朝議的訊息傳回邊境時,已是五日後。
商會門前張貼出“稅製不改”的告示,引來商戶們的歡呼。鹽倉前排隊購鹽的部落牧民也鬆了口氣——糧價剛穩,若鹽價再漲,這個冬天就難熬了。
但唐笑笑卻敏銳地察覺到,歡呼聲中摻雜著一些異樣的聲音。
“聽說了嗎?商會能抗住朝廷加稅,是因為把稅轉嫁到我們頭上了!”
“可不是,我昨天買鹽,總覺得斤兩不足......”
“漢人商人哪會真為我們著想?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這些議論起初隻在零星幾個部落間流傳,很快就如野火般蔓延。更糟糕的是,隨之而來的是一些“真憑實據”——
黑羊部落的一個老牧民,拿著半袋發黴的茶葉找上商會,哭訴說這是三天前剛買的“新茶”;灰狼部落的幾個漢子,抬著一匹撕裂的綢緞,說是運輸途中被商會護衛“故意損壞”;白鹿部落甚至有人聲稱,親眼看見商會夥計往鹽袋裡摻沙子。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瑣碎,卻直指商會的信譽核心: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這是有組織地造謠。”秦朗從部落巡查回來,臉色鐵青,“我問過了,那個說茶葉發黴的老牧民,他兒子半個月前因為醉酒打架,被部落族長罰去修羊圈,心裡記恨商會——因為族長說了,‘學學人家商會守規矩’。而那匹撕裂的綢緞,有人看見是那幾個漢子自己用刀割的,就為了訛賠償。”
林汐憂心忡忡:“可百姓隻看到他們哭訴,哪管背後原因?現在好幾個部落都在傳,說商會店大欺客,欺負草原人不懂漢話、不識漢字。”
唐笑笑正在查驗那袋“發黴”的茶葉。她抓了一把,湊到鼻尖細聞,又撿出幾片茶葉在指尖撚開。
“不是發黴。”她抬頭,“是受潮後故意捂壞的。你們看這些茶梗,黴斑分佈太均勻,自然發黴不會這樣。”她又看向那匹綢緞,“撕裂口邊緣整齊,是利刃一次性割開,不是運輸途中磨損撕裂。”
“可怎麼證明呢?”陳婉急道,“那些人一口咬定是商會的問題,圍觀的人又不懂這些......”
“所以不能辯解。”唐笑笑放下茶葉,“越辯解,他們越覺得你心虛。我們要做的不是自證清白,是讓真相自己說話。”
她吩咐下去:
第一,在商會門前設“公開驗貨台”,凡對貨物有疑義的,可當場檢驗。請部落長老、邊軍代表、按察使司書吏三方共同見證,檢驗過程公開,結果公示。
第二,組建“商隊隨行觀察團”,邀請各部落推舉代表,全程跟隨商隊,親眼看看貨物是如何運輸、保管、交易的。食宿由商會負責,代表可隨時提出疑問。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查謠言的源頭。
“謠言傳播得這麼快,定有人推波助瀾。”唐笑笑看向姬無夜,“需要暗夜深入部落,找出第一個散播謠言的人,還有......那些‘證據’是怎麼送到苦主手裡的。”
姬無夜點頭:“已經安排了。但笑笑,這次的手法很隱蔽,不像蘇清婉以往的風格。她擅長的是陰謀算計,而這種煽動民怨、製造對立的手段......”
“更像朝堂上那些人的手筆。”唐笑笑接話,“三皇子在朝議上輸了,不會善罷甘休。但他不能再從稅賦上動手,就換了一種方式——從內部瓦解我們。”
她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簽約部落的分佈:“這些部落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最怕的就是再起戰亂、再斷商路。如果有人讓他們相信,商會不可靠,盟約不可信,他們會怎麼做?”
“會自保。”秦朗沉聲道,“會囤積物資,會限製交易,甚至會......重新依附強大的部落尋求保護。”
“而草原上現在最強大的部落,是誰?”
眾人心頭一凜——左賢王部。
雖然左賢王賀邏在商路封鎖一事上失了麵子,但實力仍在。若簽約部落對商會失去信任,轉而投向左賢王,那盟約就真的名存實亡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姬無夜眼中閃過寒光,“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讓邊境貿易土崩瓦解。”
“所以我們必須快。”唐笑笑轉身,“林汐,你負責公開驗貨台,記住——態度要誠懇,檢驗要細緻,哪怕對方是胡攪蠻纏,也要耐心解釋。陳婉,你負責觀察團的接待,衣食住行都要安排好,讓他們看到商會的誠意。”
她又看向秦朗:“秦小將軍,請你帶一隊人,護送第一批觀察團隨商隊出行。路上多和部落代表交流,聽聽他們真正的顧慮。”
最後,她看向姬無夜:“至於我,要去一趟謠言傳得最凶的灰狼部落。”
“太危險了!”眾人齊聲反對。
“正因為危險,才必須去。”唐笑笑神色平靜,“謠言起於灰狼部落,那裡的族長狼圖向來耿直,不是輕易被人煽動的性子。我要親自見見他,聽聽他怎麼說。”
三日後,灰狼部落。
唐笑笑隻帶了哈森和四名護衛,輕裝簡從。到達部落時,正是午後,牧民們看到商會馬車,眼神複雜——有好奇,有戒備,也有隱隱的敵意。
族長狼圖在最大的帳篷裡接待她。這是個四十出頭的粗豪漢子,臉上有刀疤,話不多。
“唐掌櫃遠道而來,有事?”他的漢話說得生硬。
“來聽真話。”唐笑笑直截了當,“狼圖族長,灰狼部落是第一個簽約的部落,也是第一批從邊貿中受益的部落。如今謠言四起,說商會欺客,說盟約是騙局。我想知道,族長您信嗎?”
狼圖沉默片刻,揮手讓侍從退下,帳篷裡隻剩他們兩人。
“唐掌櫃,草原人有句老話:看見狼腳印,不一定是狼來了,但一定有狼走過。”他盯著唐笑笑,“那些發黴的茶葉、撕裂的綢緞,可能不是商會做的,但為什麼偏偏出現在灰狼部落?為什麼那些哭訴的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因為有人想讓你們信。”
“那這個人是誰?”狼圖反問,“左賢王?右賢王?還是你們大周自己人?”
這話問到了要害。
唐笑笑坦然道:“都有可能。但族長,您想想——如果商會真想欺客,何必等到現在?何必在加稅風波剛過、最需要口碑的時候?這不合常理。”
“合不合常理,要看對誰有利。”狼圖倒了碗馬奶酒,推給她,“唐掌櫃,我不怕告訴你,十天前,左賢王部派人來過。說隻要灰狼部落肯斷絕與商會的往來,他們願意以低於市價三成的價格,長期供應糧食鹽巴。”
“族長答應了嗎?”
“冇有。”狼圖喝了一大口酒,“因為我知道,左賢王的便宜不好占。今天低價賣給你,明天就能高價勒索你。蘇家在的時候,我們吃夠了這種苦。”
他放下酒碗,聲音低沉:“但部落裡很多人動心了。尤其是年輕人,他們說,與其相信遠在天邊的漢人商會,不如相信眼前的左賢王。至少,左賢王是草原人。”
這纔是最致命的——民族隔閡。
唐笑笑沉默良久,緩緩道:“族長,商會從冇把自己當成漢人的商會。監察司裡有部落代表,商隊護衛裡有部落勇士,連賬房都在培訓部落子弟。我們要做的,不是誰依附誰,是大家一起守規矩,一起得利。”
“可規矩是你們定的。”
“所以請族長派人來一起定。”唐笑笑抬眼,“我這次來,就是想請灰狼部落推舉三位代表,加入商會的規矩製定會。以後的交易細則、糾紛調解、利潤分配,都由各方代表共同商議,投票決定。”
狼圖一愣:“我們......也能定規矩?”
“為什麼不能?”唐笑笑反問,“邊境貿易,關乎所有人的生計。憑什麼隻能由漢人說了算?”
這話說到了狼圖心坎上。他這些年最憋屈的,就是在與漢商交易時,總是被動接受規則,冇有話語權。
“唐掌櫃此話當真?”
“三日後的規矩製定會第一次議事,請族長務必到場。”唐笑笑起身,“至於那些謠言,清者自清。但商會承諾——凡因謠言受損的商戶或牧民,隻要查實確與商會無關,商會願提供無息借款,助其渡過難關。這筆錢,不從交易利潤出,從我的私賬出。”
以個人信譽,為商會背書。
狼圖動容。他站起身,行了個草原禮:“唐掌櫃,你這朋友,我狼圖交了。謠言的事,我會查清楚。三日後,灰狼部落一定到場。”
離開灰狼部落後,哈森忍不住問:“唐掌櫃,您真要從私賬出錢?那可不是小數目......”
“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唐笑笑望著草原遠方,“怕的是,錢解決不了的問題。”
她想起離開前,狼圖最後說的話:
“唐掌櫃,有件事你得知道——那些謠言裡,最狠的不是說你們欺客,是說......商會暗中記錄各部落的牛羊數量、壯丁人數、遷徙路線,把這些情報賣給邊軍。等朝廷大軍一到,就要把草原變成牧場,把牧民變成奴隸。”
這纔是真正的殺招。
一旦這個謠言被廣泛相信,盟約將徹底破裂,邊境將永無寧日。
而散佈這個謠言的人,不僅瞭解草原人的恐懼,更瞭解——如何點燃民族仇恨的烈火。
唐笑笑握緊車欄,望向北戎王庭方向。
蘇清婉,你終於露出了獠牙。
而這場人心之戰,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