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路重開,邊境貿易迎來短暫繁榮。左賢王部灰溜溜撤兵後,簽約部落對商會的信任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白鹿、黑羊等部落甚至主動提出,要在草原腹地建立固定的交易集市,由商會派人管理,部落提供保護。
但唐笑笑心中那根弦,始終繃著。
蘇清婉最後那句“真正的殺招”,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何時會落下。她讓暗夜加緊探查,自己則著手鞏固商會的根基——將信用評級製度推廣到所有簽約部落,建立貨物追溯體係,甚至開始培訓部落子弟學習漢語和算術。
這日午後,唐笑笑正在給十幾個部落少年講解賬目覈算,林汐麵色凝重地匆匆進來。
“姐姐,出事了。”她壓低聲音,“雲州、朔州、涼州三地的鹽運司,同時發文要查商會的鹽引。”
鹽引,是朝廷頒發的食鹽專賣憑證。商會從江南鹽場購鹽,再銷往邊境,每一批鹽都需有鹽引。手續繁瑣,但一直合規。
“查什麼?”唐笑笑示意少年們先自習,隨林汐走到院中。
“說我們‘鹽引不清,數量不符’。”林汐遞過三份公文,“雲州說我們上月的一批鹽,鹽引標註五千石,實際隻運到四千石;朔州說有三張鹽引的印章有疑;涼州更離譜,說我們涉嫌偽造鹽引。”
唐笑笑接過公文細看,眉頭越皺越緊。這些指控看似零散,但時間點卡得極準——都在商會鹽庫存量最低的時期發難。若鹽運司真的封存鹽引、暫停供鹽,邊境的鹽價立刻就會飛漲。
鹽,是比糧食更敏感的物資。人可以少吃糧,卻不能不吃鹽。
“鹽運司是誰在主事?”
“雲州鹽運使姓周,是蘇明遠當年的門生;朔州的姓李,與胡廣是姻親;涼州這個最麻煩,”林汐頓了頓,“姓鄭,是戶部侍郎鄭源的侄子,而鄭源的女兒......去年嫁給了三皇子。”
朝中有人。
唐笑笑心往下沉。若隻是蘇家的舊勢力報複,還好應對。但牽扯到皇子,就複雜了。三皇子與太子不睦,在朝中自成派係。若鹽引之事是三皇子一係藉機發難,那就不止是商業糾紛,是政治打壓。
“姬無夜知道了嗎?”
“已經派人去請了。”
話音剛落,姬無夜已從門外進來,手中拿著一份密報:“查清了。三日前,蘇清婉的侍女離開北戎王庭,快馬進了涼州城,在鄭府後門待了半個時辰。”
“鄭鹽運使見了她?”
“冇見,見的是鄭府的管家。”姬無夜將密報遞給唐笑笑,“但管家次日就去了鹽運司。同日,三州鹽運司的公文就出來了。時間上,太巧。”
唐笑笑閉目片刻,再睜眼時已恢複冷靜:“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商會的鹽引手續齊全,賬目清晰,不怕查。但我們需要做三手準備——”
她快速佈置:
“第一,立刻聯絡江南鹽場,請他們出具所有鹽引的存根和發貨記錄,用最快的方式送來;第二,請秦將軍、崔將軍以邊軍名義,向朝廷上奏說明邊境鹽務的緊要性,請求暫緩查辦;第三,”她看向姬無夜,“需要你進京一趟。”
“進京?”
“三皇子既然伸手,就需要有人去按住他的手。”唐笑笑目光堅定,“你是閒王,有進宮麵聖的資格。帶上邊境貿易的賬冊、盟約文書、還有這些——”她指向桌上那摞鹽運司公文,“向皇上陳明利害:邊境鹽務若亂,盟約必破,戰火將起。請皇上聖裁。”
姬無夜沉吟:“可這一來一回,至少半月。鹽運司若在這期間強行封存鹽引,邊境就會斷鹽。”
“所以需要第四步。”唐笑笑眼中閃過決絕,“他們不是要查鹽引嗎?我們就讓他們查個夠——商會主動開放所有鹽倉,請三州鹽運司、按察使司、邊軍代表、部落使者,四方共同查驗。每一袋鹽,每一張引,都當著所有人的麵覈對。”
林汐擔憂:“可萬一他們硬說有問題......”
“那就現場對質。”唐笑笑冷笑,“鹽引存根在江南,發貨記錄在鹽場,運輸記錄在商會,沿途還有各州縣關卡的查驗印信。這麼多環節,他們若想作假,就得把所有人都買通。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冇有這個本事。”
計劃定下,全速執行。
三日後,涼州鹽倉外人頭攢動。
鹽運司的官吏來了十二人,按察使司來了六人,邊軍代表是秦朗帶隊的十名將校,部落使者來了二十餘人——白鹿、黑羊、灰狼等大部落都派人來了,甚至還有兩箇中立部落的觀察員。
唐笑笑站在倉前高台上,朗聲道:“今日四方共驗,為的是還商會清白,也給邊境百姓一個交代。開倉——”
沉重的倉門緩緩打開。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鹽包,每包一百斤,上麵貼著封條,註明鹽引編號、產地、入庫日期。
鹽運司的鄭主事是個白麪微須的中年人,皮笑肉不笑:“唐掌櫃好氣魄。既如此,就按鹽引賬目,一包一包對?”
“請。”
查驗開始。
前三百包,賬實相符。到第三百零一包時,一個鹽運司的書吏忽然高喊:“這包的鹽引編號不對!賬冊上記的是‘丙字七十三號’,可這包上貼的是‘丙字七十四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
鄭主事眼中閃過得意:“唐掌櫃,這如何解釋?”
唐笑笑麵不改色:“取賬冊來。”
林汐捧上賬冊。唐笑笑翻開,找到丙字七十三號鹽引的記錄,朗聲念道:“‘丙字七十三號鹽引,五千石,江南鹽場發貨,六月十八日啟運,七月三日至涼州’。發貨單、沿途關驗、入庫記錄,一應俱全。”
她又指向那包鹽:“而這包鹽上的‘丙字七十四號’,按賬冊記載,是七月五日入庫的另一批鹽。鄭主事,您不妨問問這位書吏,他是如何從五千石鹽裡,恰好挑出這包編號有誤的?”
那書吏臉色一白。
鄭主事強作鎮定:“或許是搬運時貼錯了封條......”
“那就把所有‘丙字七十四號’的鹽都找出來。”唐笑笑示意夥計,“看看有多少包貼錯了。”
結果很快出來——整整五十包,都是“丙字七十四號”貼在了丙字七十三號的鹽堆上。
鄭主事額頭冒汗:“這......這定是有人故意調換!”
“鄭主事說得對。”唐笑笑忽然轉向按察使司的代表,“劉大人,鹽運司的書吏能在五千石鹽裡準確找出五十包貼錯封條的鹽,要麼是他有火眼金睛,要麼就是——他早知道這些鹽有問題。”
劉大人是劉嚴的族弟,為人剛正。他眯起眼:“書吏,你如何解釋?”
書吏腿一軟,跪倒在地:“小人......小人是......”
“是有人指使你吧?”唐笑笑聲音轉冷,“昨日有人看到你收了鄭府管家五十兩銀子。需要請管家來對質嗎?”
這話一出,全場嘩然。
鄭主事臉色煞白:“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查便知。”秦朗上前一步,“劉大人,此事涉及鹽政,更涉及邊境安定。末將建議,將此書吏和鄭府管家一併收押,由按察使司、邊軍、商會三方共審。”
劉大人點頭:“正該如此。”
查驗繼續。有了前車之鑒,鹽運司的官吏再不敢耍花樣。最終結果:商會鹽引賬實完全相符,所謂“數量不符”“印章有疑”,全是誣陷。
鄭主事灰溜溜地帶人離開時,唐笑笑叫住他:“鄭主事,回去告訴您背後的人——邊境的鹽,關係千萬百姓生計。誰敢在這上麵動手腳,就是與邊境所有人為敵。這話,請您務必帶到。”
查驗結果如風一般傳遍草原。
簽約部落對商會的信任更深,連中立部落也開始動搖——能頂住官府壓力、守住規矩的商會,纔是可靠的貿易夥伴。
但唐笑笑知道,危機並未解除。
五日後,姬無夜從京城傳回訊息:
“三皇子承認鹽運司有錯,已責罰鄭主事。但提出新條件——邊境鹽務,需由戶部派專員‘協管’,商會每售一石鹽,需向戶部額外繳納‘邊貿稅’,稅率......十稅三。”
獅子大開口。
現有鹽稅已是十稅二,再加三成,商會根本無利可圖。更可怕的是,這個口子一開,以後茶葉、絲綢、鐵器......所有貨物都可能被加稅。
“皇上怎麼說?”唐笑笑在回信上急問。
“皇上猶豫。”姬無夜的信寫得很簡練,“三皇子說,邊貿利潤豐厚,多收稅是為充實國庫。太子反對,說會逼垮商會,破壞盟約。兩方僵持,三日後朝議再定。”
三天時間。
唐笑笑握緊信紙,知道這是最後的決戰。若朝議通過加稅,這些年建立的一切,都可能崩塌。
她必須做點什麼,在朝議之前,扭轉局勢。
夜深人靜時,唐笑笑獨自坐在燈前,鋪開紙筆。
她寫了一封信,不是給姬無夜,也不是給任何官員,而是給——江南鹽場的場主、蜀中茶行的東家、關中糧商的總管、蘇杭綢緞的會首......
這些人是大周商業的根基,也是邊境貿易的源頭。他們的態度,能影響朝中很多人的態度。
信中,她冇有哀求,而是算賬:
“......若邊貿稅增三成,商會年利將減半。為求生存,隻能壓縮進貨價。江南鹽場年銷邊境之鹽,將少收入三十萬兩;蜀中茶行少收十五萬兩;關中糧商少收二十萬兩......總計,各源頭商戶年損不下百萬兩。
而邊境若亂,盟約若破,戰事一起,商路斷絕,諸君損失何止百萬?
今三皇子為爭儲,不惜損商利國。此例一開,明日可加茶稅,後日可加綢稅......諸君辛苦經營,終成他人砧上魚肉。
唐某不才,願聯合邊境商會、簽約部落、戍邊將士,上書陳情。若諸君願聯署,三日後,此信將直達天聽。”
這是一封戰書,也是一封聯盟邀約。
唐笑笑將信用火漆封好,喚來影七:“用最快的信鴿,分送各地。告訴他們,回信隻需一字——‘聯’或‘否’。”
信鴿在夜色中撲棱棱飛走。
唐笑笑推開窗,看著滿天星鬥。
她知道自己在賭。賭這些商業巨頭不甘被盤剝,賭他們能看到長遠利益,賭他們......有聯手對抗權勢的勇氣。
但除了賭,已無路可走。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三日後,朝議將定邊境命運。
而她能做的,都已做了。
剩下的,隻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