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馬場的訊息,五日後傳回北戎王庭。
徐先生將密報呈給咄吉可汗時,神色異常凝重:“可汗,查實了。雲州馬場七月確實會補充新馬,守軍也確會在初十那日為主管慶壽。但......”他頓了頓,“但今年情況有變。”
“說。”
“大周商業協會的唐笑笑,三日前到了雲州。”徐先生展開另一份密報,“她以商會名義,向馬場捐贈了五十車草料、三十套馬具,還......增派了兩百名商會護衛‘協助守備’。名義上是保護新馬,實則將馬場守軍增加了一倍。”
咄吉可汗眯起眼:“這麼巧?”
“更巧的是,”徐先生壓低聲音,“我們的人還探聽到,涼州、朔州的邊軍最近在頻繁調動,但調動方向不是邊境,而是......境內各處的倉庫、糧站。像是在為長期守備做準備。”
帳內陷入沉默。
咄吉可汗把玩著匕首,忽然笑了:“徐先生,你說這唐笑笑,是真防著我們,還是防著......彆的什麼?”
徐先生一怔:“可汗的意思是?”
“邊防圖是蘇清婉獻的,漏洞是她指出的。而現在,這些漏洞正在被迅速補上。”咄吉可汗眼中閃過精光,“太及時了,及時得像是......有人提前報信。”
“可蘇清婉一直在王庭,如何報信?”
“她不用親自報信。”咄吉可汗起身,走到帳中懸掛的草原地圖前,“她隻需要讓唐笑笑知道——她蘇清婉來了王庭,獻了圖,指出了漏洞。以唐笑笑的聰明,自然會去補這些漏洞。”
徐先生恍然大悟:“所以,蘇清婉是在借我們的手,幫她向唐笑笑傳遞資訊?可這對她有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咄吉可汗手指點在地圖上,“當所有明麵上的漏洞都被補上後,真正的殺招,才能藏得住。”
他轉身看向徐先生:“傳令,停止一切對邊防圖的探查。另外,派人盯緊左賢王和蘇清婉。本王倒要看看,他們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是。”
與此同時,涼州城。
唐笑笑正在商會總部聽取各處分會的彙報。狼牙穀一戰後,邊境貿易非但冇有停滯,反而更加繁榮——各部落看到了商會守信賠償的實力,也看到了聯盟對抗不公的力量,越來越多的部落主動要求加入盟約。
“雲州分會這個月的交易額,比上月增長三成;朔州增長兩成半;涼州因為戰事影響,略有下降,但預計下月能恢複。”林汐捧著賬冊,眼中帶著笑意,“更可喜的是,北戎那邊已經有七個部落派來使者,請求設立固定交易點。”
唐笑笑點頭:“固定交易點可以設,但規矩要說清楚——必須遵守監察司的管理,依法納稅,接受貨物查驗。另外,每個交易點要配備通譯和糾紛調解員,費用由商會和部落共同承擔。”
“還有一事。”陳婉插話,“白鹿部落的巴特爾族長派人送來訊息,說北戎王庭最近有異動。左賢王在暗中集結兵力,右賢王被軟禁,而蘇清婉......”她頓了頓,“蘇清婉深得左賢王信任,經常出入他的帳篷。”
姬無夜從門外進來,正好聽到這話。他將一份密報放在桌上:“暗夜剛傳來的訊息——北戎可汗已經停止對邊防圖的探查,但加強了對左賢王和蘇清婉的監視。另外,左賢王部最近在大量收購糧食和箭矢,數量遠超平常。”
“要動手了?”唐笑笑蹙眉。
“不一定是對我們。”姬無夜坐下,“可能是王庭內鬥。右賢王兵敗失勢,左賢王想趁機上位,需要軍功。而最快的軍功,就是......”
“南下劫掠。”唐笑笑接話,“但有了盟約,他不能公然襲擊簽約部落。所以,他需要一個藉口——比如,簽約部落‘違約’,或者大周‘背信’。”
她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邊境線:“蘇清婉在左賢王身邊,定會為他出謀劃策。而她的目標從來不是北戎的權位,是報複我們。所以,她一定會慫恿左賢王動手,而且會選一個既能打擊商會,又能挑起戰爭的方式。”
“什麼方式?”
唐笑笑沉思片刻,忽然道:“商隊。簽約部落的商隊。”
眾人一愣。
“你們想,”她分析道,“如果一支簽約部落的商隊在邊境被‘大周邊軍’襲擊,貨物被搶,人員被殺,訊息傳到草原,會怎樣?”
陳婉脫口而出:“簽約部落會認為我們背信!盟約就完了!”
“不止。”林汐臉色發白,“他們可能會報複,襲擊我們的商隊。然後邊軍不得不介入,衝突升級,戰爭......就起來了。”
“而蘇清婉和左賢王,就可以打著‘為部落討公道’的旗號,名正言順地南下。”姬無夜眼中寒光一閃,“好毒的計策。”
唐笑笑卻笑了:“既然知道了,就有應對之法。我們要做的,是將計就計。”
她開始佈置:
“第一,通知所有簽約部落,近期商隊出行必須提前報備,由監察司安排聯合護衛。護衛隊由邊軍和部落勇士混編,互相監督。
第二,在幾條主要商路設暗哨,配備信號煙火,一旦有異動,立刻示警。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她看向姬無夜,“我們需要一場‘假襲擊’。”
姬無夜挑眉:“什麼意思?”
“讓一支商隊‘遇襲’,‘貨物被搶’,但人員‘僥倖逃生’。”唐笑笑眼中閃過狡黠,“然後,讓這些‘倖存者’逃到最近的部落,哭訴襲擊者的殘暴——而襲擊者,要穿著左賢王部的服飾,留下左賢王部的箭矢和令牌。”
林汐瞪大眼睛:“姐姐,這是要嫁禍給左賢王?”
“不是嫁禍,是揭穿。”唐笑笑正色,“蘇清婉不是想挑撥嗎?我們就讓她挑撥。等簽約部落髮現襲擊者竟然是左賢王的人,而大周邊軍反而在保護商隊時,他們會怎麼想?”
“他們會恨左賢王,更信我們。”秦朗不知何時也來了,接話道,“但這樣做風險很大。萬一被識破......”
“所以要做得真。”唐笑笑看向姬無夜,“需要暗夜的配合。襲擊要像真的,逃命要像真的,證物要像真的。最重要的是——要讓蘇清婉相信,她的計策成功了。”
姬無夜沉吟片刻,點頭:“可以操作。但需要時間準備,至少十日。”
“那就十日後行動。”唐笑笑決斷,“目標商隊選黑羊部落的——他們與左賢王部有舊怨,更容易相信。襲擊地點選在灰狼穀,那裡地形複雜,便於‘逃生’。另外......”
她頓了頓:“這次行動,我要親自參加。”
“不行!”姬無夜和秦朗同時反對。
“我必須去。”唐笑笑堅持,“隻有我在現場,蘇清婉纔會相信這是真的襲擊,而不是圈套。況且——”她看向姬無夜,“你會保護我的,對嗎?”
姬無夜看著她堅定的眼神,最終長歎一聲:“我會安排二十名暗夜頂尖好手貼身保護。但笑笑,你要答應我,一旦有危險,立刻撤退。”
“我答應。”
計劃就此定下。
十日後,一支由黑羊部落組成的商隊從涼州出發,載著茶葉、鹽巴和鐵鍋,前往白鹿部落交易。商隊規模不大,十輛車,三十人,護衛是十名邊軍和十名黑羊勇士——看起來就像一支普通的邊境商隊。
但暗處,五十名暗夜成員已提前就位。灰狼穀兩側的山坡上,埋伏著偽裝成左賢王部騎兵的“襲擊者”,他們用的是真正的北戎彎刀和箭矢——都是從狼牙穀戰場收繳的戰利品。
唐笑笑扮作商隊賬房,坐在第三輛車上。她穿著粗布衣裳,臉上抹了灰,看起來毫不起眼。姬無夜則扮作護衛隊長,騎馬在商隊前方。
午時,商隊進入灰狼穀。
穀中寂靜,隻有車馬行進的聲音。突然,兩側山坡響起號角,箭雨傾瀉而下!
“敵襲——!”姬無夜高喊,“保護貨物!”
商隊頓時大亂。護衛們拔刀迎敵,但“襲擊者”人數眾多,很快就突破了防線。幾個黑羊勇士“中箭倒地”,貨物被“搶劫一空”。
唐笑笑在混亂中“摔下”馬車,滾到路邊草叢。一個“北戎騎兵”揮刀朝她砍來,被姬無夜及時擋住。刀劍相擊,火星四濺。
“走!”姬無夜護著她朝穀外退。
“貨物......貨物怎麼辦?”唐笑笑“驚慌”地喊。
“保命要緊!”
兩人且戰且退,身上都“掛了彩”。唐笑笑手臂被“劃傷”,姬無夜肩膀“中箭”,鮮血染紅衣衫。但他們成功“逃脫”了,隨行的還有五個“僥倖逃生”的黑羊勇士。
一路“逃”到最近的灰狼部落時,天已擦黑。
灰狼族長見到他們的慘狀,大驚失色:“怎麼回事?!”
“是左賢王部!”一個黑羊勇士哭訴,“他們搶了我們的貨,殺了我們的人!要不是這位大周將軍拚死保護,我們都得死!”
他掏出幾支箭矢和一塊令牌——箭桿上有左賢王部的狼頭標記,令牌更是左賢王親衛的信物。
灰狼族長臉色鐵青。灰狼部落與黑羊部落是姻親,這仇不能不報。更重要的是,左賢王部竟敢襲擊盟約商隊,這是對所有簽約部落的挑釁!
“傳令!所有勇士集合!”灰狼族長怒吼,“我們要去討個公道!”
訊息如野火般傳遍草原。
三日內,七個簽約部落集結了三千騎兵,陳兵左賢王部邊界,要求交出襲擊者、賠償損失。
左賢王賀邏懵了。他確實想找藉口南下,但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襲擊商隊——那等於同時得罪所有簽約部落和大周!
“是陷害!有人陷害本王!”他在王帳中咆哮。
但證據確鑿,無人相信。連咄吉可汗都派人來質問:“賀邏,你太讓本王失望了!”
蘇清婉站在帳中,看著暴怒的左賢王,心中卻升起一股寒意。
太巧了。這一切太巧了。
她的計劃纔剛剛開始,商隊就遇襲了。襲擊者還留下了左賢王部的證據,逼得左賢王百口莫辯。
除非......
除非唐笑笑早就知道了她的計劃,將計就計,反過來陷害左賢王!
她猛然轉身,衝出王帳,找到徐先生:“先生!這是圈套!是唐笑笑的圈套!”
徐先生卻冷冷看著她:“蘇姑娘,證據是從你們的人身上找到的。你讓本王,如何信你?”
“可......”
“可汗有令,”徐先生打斷她,“請蘇姑娘暫居側帳,冇有命令,不得外出。”
這是軟禁。
蘇清婉臉色煞白,她知道,自己輸了這一局。
而千裡之外的涼州,唐笑笑看著草原傳來的密報,緩緩展開一封剛剛收到的信。
信是白鹿部落的哈森送來的,隻有一句話:
“蘇清婉已被軟禁。左賢王自顧不暇。可汗下令,嚴查部落私兵,三月內不得南下。”
她將信遞給姬無夜。
“贏了這一局。”姬無夜輕聲道。
“不。”唐笑笑望向北方,“隻是暫緩。蘇清婉不會甘心,左賢王不會罷休,北戎可汗......也不會永遠按兵不動。”
但至少,他們贏得了時間。
時間,來鞏固盟約,來建立秩序,來讓邊境的百姓相信——和平,真的有可能。
窗外,又一支商隊整裝待發。
這一次,護衛隊裡既有邊軍,也有北戎勇士。他們互相拍著肩膀,用生硬的語言交流,笑聲粗獷卻真誠。
新的時代,正在這些細節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