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的整頓,比預想的順利。
蘇明遠被抓的訊息傳開,原本依附蘇家的商戶紛紛倒戈,爭先恐後地交出私藏賬目、檢舉同夥。短短三日,按察使司的案卷堆滿了三個房間,牽涉的官員、將領、商人超過兩百之數。
但唐笑笑冇有急著抓人。
她在將軍府設了“自首堂”,凡主動交代問題、退還不義之財、並願意戴罪立功者,可從輕發落。告示貼出的第一天,來了十七人;第二天,四十三人;到第五日,門檻都快被踏平了。
“唐掌櫃,這是今日的自首名錄。”韓衝捧著厚厚一疊文書進來,臉上帶著疲憊,眼中卻有光,“又清理出三條走私線路,涉及鹽八百石,鐵四百斤。另外,有六個邊境小部落的族長派人來問,以後還能不能正常交易皮毛和藥材。”
唐笑笑接過名錄翻閱:“告訴他們,不僅能交易,而且會比以前更公平——商會會製定統一的收購價,用糧食、布匹、鐵鍋等生活物資交換,不再壓價。但前提是,必須通過正規渠道,依法納稅。”
“那些族長怕是不懂納稅……”
“派懂北戎語的人去教。”唐笑笑放下文書,“邊境貿易要長久,就得讓所有人都得利。北戎百姓需要糧食布匹,我們需要皮毛藥材,這是互惠互利的事。蘇家錯就錯在,隻想著自己暴利,斷了彆人的生路。”
韓衝點頭:“末將明白了。還有一事——秦將軍和崔將軍提議,三日後召開‘邊境安商會’,邀請三州商戶、邊軍將領、地方官員,還有北戎幾個大部落的代表。您看……”
“辦。”唐笑笑果斷道,“規模越大越好。要讓所有人看到,從今往後,邊境貿易有規矩、有保障、有前途。”
正說著,姬無夜從門外進來。他這幾日忙著審訊蘇明遠和清理朔州軍務,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審得如何?”唐笑笑遞過一杯熱茶。
姬無夜接過,啜了一口:“蘇明遠嘴硬,但鬼手死前留下的那枚玉佩,撬開了他的口。”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上麵刻著複雜的圖騰,“這是北戎左賢王部的信物,憑此玉佩,可在左賢王轄地任意調動百人以下的護衛。”
唐笑笑接過細看:“蘇明遠交代了什麼?”
“三件事。”姬無夜坐下,“第一,蘇家這些年在北戎存的銀子,不下五十萬兩,分彆存在三個部落的錢莊。第二,左賢王答應蘇明遠,若事成,割讓河套三城;若事敗,助他逃亡。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唐笑笑:“蘇清婉一個月前秘密離京,不是回蘇家,而是去了北戎右賢王部。”
“右賢王?”唐笑笑蹙眉,“蘇家不是一直勾結左賢王嗎?”
“所以這纔是最可怕的。”姬無夜神色凝重,“蘇清婉冇有去投靠蘇家的盟友,反而去了與左賢王有宿怨的右賢王部。她帶去了蘇家一半的積蓄,還有——大周北境的邊防圖。”
議事廳內瞬間寂靜。
韓衝倒吸一口涼氣:“邊防圖?她怎麼拿到的?”
“蘇明遠說不知道。”姬無夜搖頭,“但他提到,蘇清婉離京前,曾多次進宮探望生病的德妃。德妃的父親,是兵部侍郎,掌管北境軍務檔案。”
唐笑笑握緊茶杯:“她想做什麼?借北戎之手複仇?”
“恐怕不止。”姬無夜眼中閃過寒光,“蘇清婉此人,心比天高。原書中,她能周旋於幾位皇子之間,最終母儀天下。如今劇情被我們打亂,她失去了在京城的依仗,很可能……想另辟蹊徑。”
“比如?”
“比如,借北戎之力,攪亂邊境,甚至引發戰爭。”姬無夜一字一句,“邊境亂,朝廷必派兵鎮壓。而她在右賢王部,若能助右賢王立功,甚至……吞併左賢王部,成為北戎女主人,未嘗不能殺回大周。”
好大的野心!
唐笑笑隻覺得背脊發涼。原書女主的光環果然可怕,即便被打壓到這種地步,依然能想出如此狠絕的反擊。
“必須找到她。”她站起身,“邊防圖一旦落入北戎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已經在找了。”姬無夜按住她的肩,“暗夜的人已經潛入右賢王部,但草原遼闊,部落遷徙不定,需要時間。眼下更重要的是——”他看向韓衝,“邊境安商會必須如期召開,而且要開得成功。隻有讓邊境穩定下來,讓所有人看到新規矩的好處,才能斷了蘇清婉借亂生事的可能。”
唐笑笑強迫自己冷靜:“你說得對。蘇清婉想攪亂邊境,我們就偏要讓邊境更安定。三日的商會,不僅要談生意,還要簽一份‘邊境互不侵犯、互市互利’的盟約。邀請北戎各大部落的代表,當著所有人的麵簽,形成約束。”
“可北戎人會簽嗎?”
“利益當前,由不得他們不簽。”唐笑笑走到地圖前,“右賢王與左賢王爭鬥多年,實力相當。若我們公開表示,隻與守規矩的部落交易,拒絕與走私、劫掠的部落往來,你說,那些中小部落會選誰?”
韓衝恍然:“他們會逼著右賢王簽!畢竟誰也不想斷了財路。”
“正是。”唐笑笑轉身,“所以這次商會,一定要大張旗鼓,要讓訊息傳遍草原。蘇清婉想借北戎之力,我們就先斷了她的路。”
計劃定下,全城動員。
三日後,涼州城迎來了前所未有的盛況。
商會設在重新修葺過的邊境貿易市場。來自三州的商戶擺開攤位,絲綢、瓷器、茶葉、藥材琳琅滿目;北戎各部落的代錶帶來了皮毛、乳酪、馬匹、寶石。市場中央搭起高台,秦勇、崔猛、姬無夜端坐其上,唐笑笑作為商會代表主持。
“諸位!”唐笑笑的聲音通過特製的銅喇叭傳遍全場,“今日之會,不為彆的,隻為立一個規矩——從今往後,邊境貿易,公平交易,互惠互利!”
她展開一卷羊皮文書,上麵用漢文和北戎文並列書寫:
“一、大周商戶與北戎部落交易,須經邊境監察司登記,依法納稅;
二、雙方貨物按質論價,不得強買強賣;
三、設立公平秤、標準尺,杜絕缺斤短兩;
四、成立糾紛調解所,買賣爭議由雙方代表及監察司共同裁定;
五、凡遵守此約者,受雙方保護;凡違反者,永久取消交易資格。”
唸完,她看向台下的北戎代表:“諸位族長,可有異議?”
一個滿臉虯髯的北戎大漢站起來,他是左賢王部的貿易管事:“唐掌櫃,納稅我們懂,但稅率多少?還有,我們賣馬匹,你們賣鐵鍋,怎麼定價?”
“問得好。”唐笑笑示意韓衝抬上一塊大木板,上麵用炭筆寫著各種貨物的參考價,“這是根據過去三年邊境交易的平均價,再考慮運輸、損耗、人工後擬定的參考價。實際交易時,可在參考價上下浮動一成,具體由買賣雙方商定。”
她又指向另一塊木板:“至於稅率——普通貨物,十稅一;鹽、鐵、馬匹等特殊貨物,十稅二。所征稅款,三成用於維護市場、修繕道路,三成用於邊境駐軍糧餉,四成上繳國庫。”
這個分配方案,讓北戎代表們交頭接耳。稅款有部分用於邊境建設,對他們也有利。
右賢王部的代表是個精瘦老者,他眯著眼問:“若有人不守規矩,私自交易呢?”
“那他就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唐笑笑聲音轉冷,“邊境監察司有權查封貨物,驅逐出境。屢犯者——”她看向秦勇和崔猛,“將由邊軍緝拿,按大周律處置。”
秦勇適時起身,按劍而立:“老夫秦勇,戍邊三十年。從今日起,凡守規矩者,是我大周的朋友;凡壞規矩者,是我邊軍的敵人!”
崔猛也跟著起身:“涼州三萬將士,誓護邊境太平!”
軍威凜凜,無人敢再質疑。
最終,到場的十七個北戎部落中,十四個當場簽字畫押。左賢王部的管事猶豫再三,也簽了——蘇家倒了,他們冇了走私渠道,正規交易是唯一選擇。
隻有右賢王部的老者,推說需請示右賢王,冇有當場簽字。
唐笑笑與姬無夜對視一眼,心中瞭然——蘇清婉,果然在右賢王那裡。
商會結束後,市場正式開市。一時間人聲鼎沸,交易火熱。許多北戎人用帶來的皮毛換到了急需的糧食和鹽,笑得合不攏嘴;大周商戶也買到了上好的馬匹和寶石,覺得物有所值。
唐笑笑站在高台上,看著這繁榮景象,心中卻無法輕鬆。
“她已經知道了。”姬無夜走到她身邊,“暗夜傳來訊息,右賢王部三日前開始集結兵力,約有五千騎兵,動向不明。”
“衝著涼州來的?”
“不像。”姬無夜搖頭,“若是攻城,五千人不夠。更像是……劫掠商隊,破壞盟約。”
唐笑笑看向遠方草原,目光沉沉。
蘇清婉這一手,確實狠毒。她不直接攻城,而是破壞剛剛建立的貿易秩序。隻要連續發生幾起商隊被劫事件,剛簽的盟約就會成為一紙空文,邊境重新陷入混亂。
“不能讓她得逞。”她轉身,“通知所有商隊,三日內必須返回關內。同時,請秦將軍派騎兵護送,沿途設哨。我們要在草原上,和她打一場——貿易保衛戰。”
夕陽西下,將市場的喧囂染成金色。
而草原深處,一支神秘的隊伍正在集結。為首的馬車裡,素衣女子放下車簾,唇邊勾起一抹冷笑。
“唐笑笑,你以為立了規矩,就能掌控一切?”
她撫摸著懷中一卷羊皮地圖,上麵精細標註著大周北境的每一處關隘、水源、營地。
“遊戲,纔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