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在商會的第二日,比第一日更從容了些。
早晨她準時出現在賬房,阿阮已經在了,正整理著昨日未完成的賬目。看見她來,阿阮笑著招呼:“林姑娘早。今天我們來覈對上個月的加盟商分成賬。”
“好。”林汐在對麵坐下,接過阿阮遞來的賬冊。
這項工作比昨天的日常記賬複雜些。深藍商會的加盟商遍佈各地,每個月的利潤分成都需要仔細覈算——銷售額減去成本,再按約定比例分配,還要扣除運輸、倉儲等各項費用。稍有不慎,就可能出錯。
林汐做得很認真。她先快速瀏覽了一遍賬冊的結構,心裡有了大概,然後才一筆一筆仔細覈對。遇到不清楚的地方,她會先標記出來,等全部看完再統一問阿阮。
“這裡,”她指著其中一項,“北境陳家的礦場運輸費用,比上個月多了兩成。備註寫的是‘新增一支運輸隊’,但冇寫具體原因。”
阿阮湊過來看:“哦,這個啊。是因為下個月要同時發三批貨,原有的運輸隊忙不過來,所以臨時增加了一支。費用是陳家和商會各承擔一半。”
“那應該在這裡加個說明。”林汐說,“不然以後查賬的人看到費用突增,會以為是覈算錯誤。”
“你說得對。”阿阮點頭,“我這就補上。”
兩人埋頭工作了一個時辰,把上個月的賬目覈對了一大半。阿阮伸了個懶腰:“休息會兒吧,我去泡茶。”
林汐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賬房窗外正對著後院倉庫,她看見鳳青漓正指揮著幾個夥計搬運貨物。
“鳳姐姐每天都這麼忙嗎?”她問端著茶回來的阿阮。
“是啊。”阿阮把茶杯遞給她,“商會大大小小的事都要她過問。不過她也樂在其中,說這樣充實。”
林汐接過茶杯,小口喝著。茶是普通的綠茶,但泡得正好,清香微苦。
“林姑娘以前在東海,”阿阮試探著問,“也是做這些嗎?”
“不完全一樣。”林汐放下茶杯,“東海那邊……家族生意以海產為主,也有深海礦藏。我主要幫哥哥整理文書,覈對賬目,偶爾也去倉庫盤點。”
她頓了頓:“不過東海商業不如這邊發達,交易多是物物交換,或者用珍珠、珊瑚作為貨幣。不像這邊,銀錢賬目這麼精細。”
“那林姑娘適應得真快。”阿阮由衷地說。
林汐笑了笑,冇說話。她其實並不覺得這有什麼難的——哥哥從小教她讀書寫字,教她算賬管賬,說女孩子也要有立身的本事。那時候她還不懂哥哥為什麼這麼嚴格,現在想來,哥哥也許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休息片刻,兩人繼續工作。臨近中午時,賬房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請進。”阿阮抬頭。
推門進來的是陳婉。小姑娘今天冇去王宮訓練——汐月有事要處理,給她放了一天假。她手裡提著一個小食盒,笑嘻嘻地說:“阿阮姐姐,林姐姐,我給你們送點心來了。”
“婉婉真乖。”阿阮接過食盒打開,裡麵是幾塊精緻的桂花糕,“是西市那家的吧?你姬哥哥買的?”
“嗯!”陳婉點頭,“姬哥哥說姐姐們工作辛苦,讓我送些點心過來。”
林汐拿起一塊糕點,小口吃著。桂花糕香甜軟糯,入口即化。她想起在東海時,哥哥偶爾也會從陸地帶些點心給她,說是“嚐嚐人間的味道”。那些點心不如這個精緻,但她總是捨不得吃完,要留好幾天。
“林姐姐,”陳婉忽然看著她,“你今天的氣場……比昨天明亮了一些。”
林汐一愣:“是嗎?”
“嗯。”陳婉認真點頭,“昨天是淡藍色裡藏著深藍,今天……深藍淡了一點,淡藍色的部分更亮了。像海麵上的陽光。”
林汐心裡一動。她想起昨天陳婉幫她感知到的那點金色光芒,想起哥哥可能留下的執念。
“婉婉,”她輕聲問,“氣場的變化……能說明一個人的心情嗎?”
“可以呀。”陳婉說,“汐月姐姐教過我,氣場是活的,會隨著人的情緒、健康、境遇變化。開心的時候會明亮,難過的時候會暗淡,生氣的時候會發紅……不過每個人都不一樣,要慢慢觀察才能看懂。”
她歪著頭想了想:“林姐姐今天的氣場變化,應該是……稍微放鬆了一些?不再那麼緊張了?”
林汐沉默片刻,點點頭:“可能是吧。在這裡……比我想象中要安心。”
阿阮在一旁聽著,冇有插話。她知道陳婉有特殊能力,也知道林汐來曆不簡單。但唐笑笑交代過,不要多問,等她們自己願意說的時候再說。
午後,鳳青漓來找林汐,說倉庫新到了一批舊物。
“是從京城總商會運過來的。”鳳青漓說,“說是唐掌櫃以前在京城時的一些私人物品,一直存放在那邊。現在打算搬來碧波城長期住,就讓人運過來了。”
她帶著林汐來到倉庫角落,那裡堆著七八個木箱,大小不一,都有些年頭了。
“唐掌櫃說,讓你幫忙整理一下。”鳳青漓說,“有用的留下,冇用的處理掉。你細心,交給你我放心。”
“好。”林汐點頭。
等鳳青漓離開後,林汐打開第一個木箱。裡麵是一些書籍——賬本、商經、地理誌,還有一些小說雜記。書頁都儲存得很好,但能看出經常翻看的痕跡。
她一本本拿出來,小心地拂去灰塵,按類彆擺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有些書頁間還夾著紙條,上麵是娟秀的字跡,記錄著讀書心得或商業靈感。
第二個木箱裡是些衣物,大多樸素,但料子都不錯。林汐一件件整理好,該疊的疊,該掛的掛。在一件深藍色披風的內襯口袋裡,她摸到一個小布包。
布包已經泛黃,用細細的絲線縫著口。林汐猶豫了一下,還是拆開了。
裡麵是一塊黑色的石頭——正是唐笑笑曾經在海邊撿到,後來沉入海裡的那一塊。不過這塊更小,隻有拇指大小,形狀也不太一樣。
石頭上拴著一根褪色的藍色絲線,像是曾經作為掛飾佩戴過。
林汐握著石頭,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熟悉感。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東西。
第三個木箱更雜些,有文房四寶,有小擺件,還有一些零碎的首飾。林汐整理得很仔細,每樣東西都擦拭乾淨,分門彆類放好。
在箱底,她發現了一個扁平的木盒。盒子冇有上鎖,她輕輕打開。
裡麵是一遝信。
信紙已經發黃,墨跡也有些褪色,但儲存得很完好。最上麵那封,信封右下角畫著一個簡單的海浪圖案。
林汐的手微微顫抖。
這個圖案……她太熟悉了。哥哥寫信時,總喜歡在信封上畫這個。
她拿起那封信,拆開。字跡是哥哥的,冇錯。內容很短,和唐笑笑之前找到的那些信風格一致:
“見字如麵。
碧波城冬日濕冷,注意添衣。
香已寄出,約半月後到。
保重。
藍”
冇有日期,但看墨跡和紙張的陳舊程度,應該是很多年前寫的。
林汐一封一封看下去。總共十二封,內容都差不多——關心身體,提醒天氣,叮囑用藥。語氣剋製而溫和,是哥哥一貫的風格。
最後一封是絕筆信,和唐笑笑找到的那封一樣:“笑笑吾友,今次一彆,恐難再見……”
看到這裡,林汐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哥哥……真的不在了。
這些信,這些關心,這些小心翼翼的牽掛,都是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痕跡。
而她,是他最後的托付。
“林姐姐?”
陳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小姑娘不知何時來了,正擔心地看著她。
林汐趕緊擦掉眼淚,把信收好:“我冇事,就是……灰塵有點大。”
陳婉走過來,看著她手裡的信,又看看她紅紅的眼睛,小聲說:“林姐姐,這些信……是藍先生的嗎?”
林汐愣住了:“你怎麼……”
“我感覺到它們的氣場了。”陳婉指著那些信,“很深的藍色,很溫暖,但是……很悲傷。和城西那個房間的氣場,很像。”
她頓了頓:“也和姐姐你身上的氣場,有一部分是一樣的。”
林汐沉默了很久,終於點頭:“嗯。這些信……是我哥哥寫的。”
“藍先生是你哥哥?”
“對。”
陳婉睜大眼睛,然後用力握住林汐的手:“林姐姐彆難過。雖然藍先生不在了,但他的心意,唐姐姐都收到了。而且現在有你,你可以替他把這份心意繼續下去。”
林汐看著她真誠的眼睛,心裡那團鬱結的悲傷,好像被溫暖的手輕輕撥開了一絲縫隙。
“謝謝你,婉婉。”
“不用謝。”陳婉笑了,“林姐姐,我們一起整理吧。我也來幫忙。”
兩人一起把剩下的箱子整理完。夕陽西斜時,所有舊物都歸置妥當了。
唐笑笑過來檢視時,看見整潔的倉庫和分類清晰的物品,有些驚訝:“做得真好。”
“是林姐姐整理的。”陳婉搶著說,“她很細心,每樣東西都收拾得很妥帖。”
唐笑笑看向林汐,眼神溫和:“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汐搖頭,“能幫上忙,我很高興。”
離開倉庫時,林汐把那塊小石頭和那些信單獨拿了出來,交給唐笑笑:“這些……應該是唐掌櫃很重要的東西。”
唐笑笑接過,看著石頭和信,許久,輕聲說:“是啊,很重要。”
但她冇有收下,而是把石頭遞給林汐:“這個,你留著吧。算是……你哥哥留下的念想。”
林汐愣住了。
“還有這些信,”唐笑笑把信也遞給她,“你也收著。這是你哥哥的筆跡,該由你保管。”
林汐的手微微顫抖。她接過石頭和信,抱在懷裡,像抱著最後一點溫暖。
“謝謝。”她低聲說。
“不用謝。”唐笑笑拍拍她的肩,“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有什麼需要,隨時跟我說。”
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汐抱著石頭和信,走在回住所的路上。心裡那股沉重的悲傷,好像輕了一點點。
哥哥不在了,但他牽掛的人還在。
而他牽掛的人,現在成了她的家人。
也許,這就是哥哥希望看到的吧。
夜色漸濃,但林汐心裡,有了一點微弱的光。
像深海裡的夜明珠,雖然小,但足夠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