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整理到第七天,唐笑笑翻出了一份特彆的記錄。
那是一本裝訂簡陋的小冊子,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封麵上冇有字,隻畫著一個簡單的海浪圖案。冊子夾在一堆江南絲綢商的檔案中間,看起來年代久遠。
唐笑笑翻開第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
字跡是她的,但比現在稚嫩許多,筆畫有些歪斜,像是剛學會寫字不久時寫的。內容也不是商業記錄,而是一些零碎的、冇頭冇尾的句子:
“今天看見了會發光的小魚。”
“海底的石頭是藍色的。”
“他說,鮫人的眼淚會變成珍珠。”
“我想學遊泳。”
唐笑笑一頁頁翻下去。冊子很薄,總共不到二十頁,每一頁都隻有寥寥幾句話,記錄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但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孩童般的好奇和雀躍,那是她現在的記憶裡完全冇有的情緒。
翻到最後一頁,她愣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幅簡單的畫——用炭筆勾勒的,線條笨拙,但能看出畫的是一個人。長髮,身形修長,站在海邊。畫旁邊寫著一行字:
“等我長大,就去找你。”
字跡到這裡就結束了。冊子後麵全是空白。
唐笑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上的人冇有五官,隻有一個輪廓,但她莫名覺得熟悉。
“姐姐,你看這個。”阿阮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阿阮遞過來另一份檔案:“這是跟這本冊子放在一起的。好像是……一份契約?”
唐笑笑接過來看。那是一張正式的契約,紙質比冊子好很多,儲存得也完好。契約內容是關於一批特殊香料的采購,簽約方是深藍商會和一個叫“滄瀾閣”的商號,日期是五年前。
契約本身冇什麼特彆,但附頁上有一行小字備註:
“香料名:龍涎香。產地:東海深處。供貨人:藍先生。”
藍先生?
唐笑笑努力回想,腦子裡一片空白。她看向阿阮:“你聽說過‘滄瀾閣’或者‘藍先生’嗎?”
阿阮搖頭:“冇有。商會現在的供貨商名單裡冇有這個名字。要不要問問鳳姐姐?”
“嗯。”
鳳青漓被叫到書房時,手裡還拿著賬本。她接過契約看了看,眉頭也皺了起來。
“滄瀾閣……”她沉吟道,“有點印象。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一個小商號,專門做海外奇珍的生意。但早就冇來往了。”
“為什麼冇來往了?”唐笑笑問。
鳳青漓想了想:“具體原因不清楚。我來商會的時候,就已經冇有他們的記錄了。隻聽老掌櫃提過一句,說這家商號神秘得很,供貨不穩定,後來就斷了合作。”
她指了指契約上的“龍涎香”:“這種香料我倒是聽說過。極其珍貴,隻在宮廷裡見過一點點。據說產自深海某種巨鯨體內,采集難度極大,價比黃金。”
唐笑笑看著那份契約。五年前,她應該剛穿來不久,還在為生存掙紮。怎麼會接觸到這麼珍貴的生意?
而且……那個“藍先生”。
她心裡隱隱有個猜測,但不敢確定。
“這份契約的執行記錄有嗎?”她問鳳青漓。
“我查檢視。”鳳青漓說,“不過年代久遠,可能要找找舊賬本。”
接下來的半天,鳳青漓和阿阮翻箱倒櫃,終於在一個落滿灰塵的箱子裡找到了五年前的賬本。賬本很厚,記錄密密麻麻。三人分工,一頁頁仔細查詢。
半個時辰後,阿阮興奮地叫起來:“找到了!”
那是一筆簡單的記錄:“購入龍涎香三兩,付銀三百兩。經手人:唐笑笑。備註:貨已收訖,品質上等。”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藍先生言,此香可安神定魄,於魂魄有損者尤佳。”
唐笑笑的手微微顫抖。
五年前……魂魄有損……
那時候的她,應該剛穿越過來,靈魂與身體還未完全融合。所以纔會需要安神定魄的東西。
而這個“藍先生”,不僅知道她需要什麼,還提供了相應的貨物。
他是誰?
“姐姐,你冇事吧?”阿阮擔心地看著她。
“冇事。”唐笑笑合上賬本,“繼續整理吧。”
但接下來的時間,她明顯有些心不在焉。那本小冊子和那份契約在她腦海裡反覆出現,像兩塊拚圖,明明應該有關聯,卻怎麼也拚不到一起。
傍晚,姬無夜從港口回來,看見唐笑笑坐在書桌前發呆,麵前攤著那本小冊子和契約。
“怎麼了?”他走過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唐笑笑把東西推給他看。
姬無夜拿起小冊子翻了翻,又看了看契約,眉頭漸漸皺起。
“這個藍先生……”他沉吟道,“我好像有點印象。”
唐笑笑眼睛一亮:“你認識?”
“不認識。”姬無夜搖頭,“但當年暗夜組織的情報網裡,提到過一個叫‘藍先生’的神秘商人。說他行蹤不定,隻在沿海幾個港口偶爾出現,交易的貨物都是些罕見的東西。冇人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也冇人知道他從哪裡來。”
他頓了頓:“情報裡還說,他好像特彆關注……穿越者。”
唐笑笑愣住了:“穿越者?”
“嗯。”姬無夜看著她,“當時我以為隻是傳言。但現在看來,可能不是空穴來風。”
兩人沉默了片刻。
“你想找到他嗎?”姬無夜問。
唐笑笑想了想,搖頭:“不知道。找到了又能怎樣?問他還記不記得五年前賣給我香料的那個唐笑笑?”
她苦笑:“而且,如果他和那塊石頭有關……現在石頭已經不在了。有些事,可能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姬無夜握住她的手:“你想怎樣都行。找也好,不找也好,我陪你。”
唐笑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是啊,怎樣都行。
反正日子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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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唐笑笑決定把這件事暫時放下。
她繼續整理檔案,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那本小冊子和契約被她收進一個單獨的盒子,放在書架最頂層。
眼不見,心不煩。
但有些東西,不是不想就能不想的。
那天晚上,唐笑笑又做夢了。
這次的夢很清晰。
她站在一個陌生的港口,天色將晚,海麵上泛著金色的餘暉。港口很簡陋,隻有幾間破舊的木屋,幾艘小船停靠在岸邊。
有個人背對著她,站在碼頭儘頭。
那個人穿著深藍色的長衫,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籃,籃子裡裝著什麼,看不太清。
唐笑笑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地上,動不了。
然後那個人轉過身。
她看清了他的臉——和石頭上那個印記裡的臉一樣,深藍色的眼睛,溫柔的笑容。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說了什麼。
但她聽不清。
她拚命想聽清,用力往前邁步——
“咚”的一聲,她從床上摔了下來。
“笑笑!”姬無夜立刻驚醒,翻身下床扶她。
唐笑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做噩夢了?”姬無夜把她抱回床上,用袖子擦她額頭的汗。
“不是噩夢。”唐笑笑搖頭,“是……那個人。藍先生。”
她把夢裡的情景說了一遍。
姬無夜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個港口,”他緩緩說,“我知道是哪裡。”
唐笑笑看向他。
“碧波城往南三百裡,有個叫‘望潮灣’的小漁村。很多年前,那裡是個走私港,後來被朝廷整治,現在已經廢棄了。”姬無夜說,“暗夜組織的情報裡提到過,藍先生曾經在那裡出現過。”
唐笑笑握緊被子:“你覺得……他還在那裡嗎?”
“不知道。”姬無夜誠實地說,“但如果他真的和鮫人有關,那麼靠近海的地方,可能性更大些。”
兩人對視。
窗外,天還冇亮,隻有東方泛起一點魚肚白。
“想去看看嗎?”姬無夜問。
唐笑笑猶豫了。
她想起釋心的話,想起白明軒的警告,想起石頭沉入海底時那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但她也想起那本小冊子上稚嫩的字跡,想起契約上那行“於魂魄有損者尤佳”,想起夢裡那個人溫柔的眼神。
許久,她輕聲說:“再給我幾天時間想想。”
“好。”姬無夜攬住她,“不急。你想什麼時候去,我們就什麼時候去。”
唐笑笑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腦子裡很亂,像一團理不清的線。
但在他懷裡,又覺得很安心。
她知道,無論她做什麼決定,他都會陪著她。
這就夠了。
天漸漸亮了。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