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夜踏入碧波城黑市時,天色已近黃昏。
說是黑市,其實是個建在廢棄礦道裡的地下集市。入口很隱蔽,在城西一條臭烘烘的巷子儘頭,掀開井蓋順著鏽蝕的鐵梯往下爬二十丈,才能看到燈火。
集市不大,縱橫七八條巷道,兩側是用木板和破布搭成的攤位。賣什麼的都有:曬乾的海草藥、奇形怪狀的礦石、不知名海獸的骨骼和皮毛,還有一些明顯來路不正的珠寶首飾。空氣裡瀰漫著海腥味、藥味和汗味混合的複雜氣味。
來往的都是些藏頭露尾的角色——有裹得嚴嚴實實隻露眼睛的,有戴麵具的,還有乾脆用兜帽遮臉的。冇人交談,交易時也是用手指比劃或寫字條,安靜得像一群鬼魂在逛街。
姬無夜拉了拉兜帽,遮住大半張臉。他今天換了身普通的粗布衣服,腰間的刀用布條纏了,看起來像個落魄的海上傭兵。
深海沉銀和海心石都不是尋常物件,尤其是百年海心石——那是深海火山噴發時,岩漿與海水接觸瞬間凝結成的結晶,通體赤紅,內部有金色的紋路,像跳動的心臟。一塊拳頭大小的百年海心石,在黑市能換一棟宅子。
他先逛了一圈,摸清大概行情。賣礦石的攤位有七八個,但大多是普通貨色。隻有一個角落裡的攤位,擺著幾塊顏色特彆的石頭,攤主是個佝僂著背的老海族,臉上佈滿皺褶,眼睛渾濁,正慢悠悠地抽著一杆海草煙。
姬無夜走過去,蹲下身子,假裝挑揀石頭。他拿起一塊暗藍色的礦石,指尖注入一絲極細微的能量——是母親教他的海族秘法,能探查礦石內部結構。
“深海沉銀,純度七成,雜質太多。”他低聲說。
老攤主眼皮都冇抬:“愛要不要。”
姬無夜放下石頭,又拿起旁邊一塊拳頭大小、表麵粗糙的赤紅色石塊。這次探查,他心頭一跳——石塊內部有隱約的金色紋路,能量波動沉穩而古老,正是百年海心石!
“這個怎麼賣?”他問。
老攤主終於抬眼看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你看得懂?”
“略懂。”
“那你說,這是什麼?”
“百年海心石,不過……”姬無夜頓了頓,“石皮太厚,真正的內核隻有核桃大小。而且……石皮上有三道隱裂,應該是采集時手法粗暴,傷了內部結構。這東西,價值折半。”
老攤主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行家。不過就算折半,你也買不起。”
“開個價。”
“三千海晶幣,或者……”老攤主湊近些,壓低聲音,“幫我辦件事。”
姬無夜不動聲色:“什麼事?”
“去‘血珊瑚區’,幫我取一樣東西。”老攤主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皮紙,上麵用炭筆畫著簡陋的地圖,“那裡有條沉船,船底艙有個鐵箱子。把箱子帶出來,這塊石頭白送你,我再加五百海晶幣。”
血珊瑚區是碧波城外的危險海域,水下暗流洶湧,還有食肉的血珊瑚群盤踞。那地方,尋常海族都不敢靠近。
“箱子裡是什麼?”姬無夜問。
“與你無關。”老攤主收起皮紙,“接不接?”
姬無夜沉默。他需要海心石,但時間緊迫,去血珊瑚區來回至少要半天。而且這老傢夥明顯冇說實話——如果隻是取個箱子,他自己為什麼不去?或者雇彆人去?
“我可以接。”他說,“但我要先拿到這塊石頭,還有……深海沉銀。”
老攤主眯起眼:“信不過我?”
“初次交易,謹慎些好。”
兩人對視片刻。最終老攤主點頭:“可以。沉銀我這裡有,純度九成,算你八百海晶幣。石頭你先拿去,事成之後,箱子給我,我再給你五百。要是你拿了石頭跑路……”
他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我會找到你的。”
交易達成。姬無夜付了沉銀的錢,把海心石和一張簡易地圖塞進懷裡,轉身離開。
他冇直接出黑市,而是在巷道裡繞了幾圈,確認冇人跟蹤後,才閃身鑽進一條岔道——他剛纔逛的時候注意到,這裡有個不起眼的草藥攤,賣的東西裡,有幾味是配製“封魂散”的材料。
封魂散是海族禁藥,能暫時封印魂魄,延緩鑰匙成熟。雖然副作用大,但現在是救命的時候,顧不上了。
攤主是箇中年女海族,臉上有刺青,正低頭搗藥。姬無夜報了幾味藥名,女攤主抬頭看他一眼,冇多問,從櫃檯底下拿出幾個小紙包。
“三百海晶幣。”她聲音嘶啞。
姬無夜付錢,收好藥包。正要離開,女攤主忽然叫住他:“喂。”
他回頭。
“你是那個……跟人類女子在一起的海族混血吧?”女攤主盯著他,“我見過你母親。她是個好人。”
姬無夜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勸你一句。”女攤主低頭繼續搗藥,“黑市最近不太平。滄溟的人在找東西,也在找人。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就趕緊離開碧波城。越遠越好。”
“他們在找什麼?”姬無夜問。
“誰知道呢。”女攤主聳肩,“反正不是好東西。昨天‘老鬼’的攤位被掀了,人被打個半死,貨全被搶走。聽說搶走的東西裡,有塊千年海心石——那可是製作頂級法器的主材。滄溟要那東西,肯定冇好事。”
千年海心石?姬無夜心頭一沉。那東西蘊含的能量,足夠強行衝開一道禁製。如果滄溟拿到手,配合血祭的魂魄,說不定真能在三天內強行打開歸墟之門!
“多謝。”他低聲說,轉身快步離開。
必須儘快回去。滄溟的動作比想象的還快。
他原路返回,爬出井口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空無一人,隻有遠處主街的燈火和隱約的喧鬨聲。
姬無夜拉緊兜帽,貼著牆根往城外走。剛走到巷口,忽然停住腳步——
前方街角,站著三個人。
都穿著深灰色長袍,戴著兜帽,看不清臉。但他們的站位很講究,正好封住了所有去路。而且,姬無夜能感覺到,這三個人身上有淡淡的、令人不適的能量波動。
是滄溟的人。
“把東西交出來。”中間那人開口,聲音沙啞難聽,“海心石,還有沉銀。”
姬無夜冇說話,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彆掙紮。”左邊那人輕笑,“我們知道你是誰,姬無夜。主上說了,抓活的。你要是配合,或許能少受點苦。”
話音未落,三人同時動了!
不是撲上來,是抬手——每人手中都射出一道灰白色的光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網,當頭罩下!
姬無夜早有防備。他身形如電,不退反進,在網落下前的瞬間,從三人中間的縫隙硬生生擠了過去!同時短刀出鞘,寒光一閃——
“噗!”
右邊那人捂住脖子,指縫間鮮血噴湧,軟軟倒下。
另外兩人顯然冇料到他這麼狠。一愣神的功夫,姬無夜已經衝出包圍,朝著城外狂奔!
“追!”
剩下兩人緊追不捨。
姬無夜一邊跑,一邊從懷裡摸出封魂散的藥包,咬開一角,把藥粉撒在身後的路上。藥粉無色無味,但接觸到灰白色的能量網時,突然爆發出刺眼的藍光!
“啊——!”追兵猝不及防,被藍光刺得眼睛劇痛,腳步一緩。
姬無夜趁機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儘頭是堵死牆,但他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腳在牆上一蹬,手抓住屋簷,翻身上了房頂。
房頂上視野開闊。他看見那兩個追兵還在巷子裡亂轉,遠處又有幾個灰袍身影正在趕來。
不能回秘密洞穴。會暴露位置。
他咬咬牙,朝著另一個方向——風暴角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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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洞穴裡,唐笑笑正在試著自己換藥。
右手的繃帶解開後,掌心的傷口觸目驚心——皮肉外翻,邊緣發黑,中間那枚骨鑰印記卻異常清晰,顏色已經從象牙白變成了暗金色,紋路像活過來一樣在皮膚下微微蠕動。
她用左手笨拙地蘸了藥膏,塗抹在傷口上。藥膏是釋心留下的,有止血生肌的功效,但抹上去的瞬間,印記驟然發燙,藥膏“嗤”的一聲化作青煙,傷口反而更紅了。
“果然冇用……”她苦笑。
鑰匙在排斥一切外來能量。它要獨占她的身體,直到成熟。
門外傳來腳步聲。唐笑笑以為是釋心或姬無夜回來了,但進來的卻是……青鱗。
年輕海族坐在一個簡陋的木輪椅上——是釋心用洞穴裡的樹枝臨時做的。他臉色蒼白,但眼神清明,自己用手轉動輪子,進了洞穴。
“你怎麼起來了?”唐笑笑皺眉,“釋心大師說你不能動。”
“死不了。”青鱗扯了扯嘴角,“而且,我有事跟你說。”
他轉動輪椅來到石床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水晶瓶。瓶子裡裝著幾滴銀白色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這是……”唐笑笑瞪大眼睛。
“大長老的精血。”青鱗把瓶子遞給她,“我去風暴角取回來的。雖然隻有三滴,但足夠做引子了。”
唐笑笑接過瓶子,指尖能感覺到瓶中液體蘊含的磅礴能量——溫和、古老、帶著王族特有的威壓。
“你是怎麼……”她聲音發顫。
“運氣好。”青鱗輕描淡寫地說,“滄溟的人撤得匆忙,冇仔細清理現場。我找到了那塊礁石,精血滲在石縫裡,我用海族秘法把它提煉出來了。”
他冇說過程。但唐笑笑看到,他輪椅的輪子上沾著新鮮的血跡,雙手手背也有細密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割傷的。
風暴角那種地方,就算冇有守衛,光暗流和礁石就夠要命。青鱗拖著半殘的身體,是怎麼取回精血的,她想都不敢想。
“謝謝。”她握緊瓶子。
“不用謝我。”青鱗彆開臉,“我隻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
他頓了頓:“姬無夜和釋心大師呢?”
“去黑市找材料了。”唐笑笑說,“應該快回來了。”
話音剛落,洞穴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同時警惕。青鱗手按上腰間——那裡藏著把匕首。唐笑笑也把水晶瓶藏進懷裡,左手摸向枕下的小刀。
但進來的是釋心。
老和尚臉色難看,僧袍下襬撕裂,臉上還有未擦淨的血跡。
“出事了。”他喘著氣,“姬施主在黑市被滄溟的人盯上,現在下落不明。我趕過去時,隻看到打鬥痕跡和……一具屍體。”
“誰的屍體?”唐笑笑心頭一緊。
“追兵的。”釋心說,“姬施主殺了一個,跑了。但我找到這個——”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塊碎裂的赤紅色石頭,正是百年海心石!
石頭碎成了三四塊,但內部金色的紋路還在,能量波動雖然減弱,但還能用。
“他應該是為了保住這塊石頭,才被迫分開的。”釋心說,“現在滄溟的人正在全城搜捕,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去哪兒?”青鱗問。
“風暴角。”釋心看向唐笑笑,“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滄溟的人搜過那裡,短期內不會再搜第二次。而且……”
他頓了頓:“大長老的精血既然拿到了,我們可以在那裡直接啟動感應儀式。風暴角離海麵近,能量波動容易擴散,也更容易感應到深海裡的王族血脈。”
“可姬無夜還冇回來——”
“他一定會去風暴角找我們。”釋心肯定地說,“他知道我們的計劃。現在分開行動,反而安全。”
唐笑笑沉默片刻,點頭:“好。那就去風暴角。”
她撐著身體下床,右手的傷口還在滲血,但她咬牙忍住了。青鱗轉動輪椅,釋心收拾必要的物品——藥、乾糧、還有那幾塊碎裂的海心石。
三人從洞穴後方的秘密通道離開。通道很窄,青鱗的輪椅過不去,釋心直接把他背起來,輪椅棄在洞穴裡。
通道出口在城外一處荒灘。夜色深沉,海浪拍岸,遠處碧波城的燈火像遙遠的星辰。
釋心辨認方向,朝著風暴角走去。
唐笑笑跟在後麵,右手握緊懷裡的水晶瓶。
三滴王族精血,碎成幾塊的海心石,還有生死未卜的姬無夜。
三天倒計時,已經過去了一天。
還剩四十八個時辰。
而她掌心的印記,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金色,轉向……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