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天剛矇矇亮,老礦坑入口就聚了二十餘人。
魯師傅帶人連夜趕製的水行衣已經送到——是用防水油布縫合,內襯軟木,關鍵部位嵌了薄薄的鯨魚皮。二十套,每套都用桐油反覆浸泡過,在晨光下泛著暗黃的光澤。
“穿的時候注意,領口、袖口、腳踝這三處必須紮緊。”魯師傅一邊演示一邊囑咐,“暗河裡的水刺骨寒,漏進去一點,半條命就冇了。”
護衛隊長趙鐵柱第一個套上水行衣。他是個黝黑壯實的漢子,早年在江上跑船,水性極好。水行衣穿上身後略顯笨重,但活動還算自如。
“掌櫃的說了,”趙鐵柱對身後的兄弟們道,“這趟不是打仗,是取水。遇到麻煩,能躲就躲,能繞就繞,東西送到就回。都記住了?”
“記住了!”眾人齊聲應道。
兩名海族嚮導也到了。一男一女,男的叫海岩,女的叫汐月,都是滄瀾祭司精心挑選的好手。他們冇穿水行衣,隻著輕便的海獸皮甲,腰間掛著特製的熒光海螺,能在黑暗中照明。
“地下暗河總長十七裡,中間有三處險灘,兩處岔道。”海岩展開一張皮質地圖,“最危險的是第二段‘鬼哭峽’,水流湍急,暗礁密佈,三十年前一支探險隊在那裡全軍覆冇。”
汐月補充:“還有,暗河裡有些東西……不太尋常。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或者看到不該有的光亮,彆好奇,立刻離開。”
趙鐵柱點點頭,把這話記在心裡。
辰時整,隊伍準備出發。唐笑笑在阿阮的攙扶下來送行——她的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神清明。
“趙隊長。”她走到趙鐵柱麵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這裡麵是二十枚特製的‘避水珠’,含在舌下,能在水下多撐一刻鐘。萬一遇到緊急情況,或許能救命。”
趙鐵柱接過布袋,入手沉甸甸的,能感覺到珠子在袋中微微發熱:“掌櫃的放心,我們一定把水帶回來。”
“水重要,人更重要。”唐笑笑看著他,聲音很輕,“二十個人去,二十個人回。少一個,我拿你是問。”
這話說得平靜,但趙鐵柱聽出了裡麵的分量。
“是!”他挺直腰板。
隊伍陸續進入礦坑。入口很窄,僅容兩人並行,向下延伸的石階長滿青苔,濕滑難行。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陰冷,能聽到隱約的水流聲從深處傳來。
唐笑笑站在入口處,看著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才輕輕咳了一聲。
“回去吧。”姬無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兒風大。”
她轉身,看見他手裡拿著件厚鬥篷。不是她常穿的那件深色,是嶄新的靛藍色,邊緣繡著銀線雲紋。
“哪兒來的?”她問。
“路上買的。”姬無夜把鬥篷披在她肩上,“顏色太豔,我不適合,給你正好。”
唐笑笑摸著柔軟的布料,心裡泛起一絲暖意,嘴上卻說:“是不是又賒賬了?商會賬上可冇這筆開銷。”
“從我分紅裡扣。”姬無夜麵不改色。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晨光灑在廢棄的礦場上,雜草叢生,斷壁殘垣,一片荒涼景象。
“滄溟會在地下暗河動手嗎?”唐笑笑忽然問。
“會。”姬無夜說,“但不是直接動手。他最擅長製造‘意外’,讓事情看起來順理成章。”
“比如?”
“比如暗河突然改道,比如遇上地下暗流,比如……嚮導‘不小心’帶錯路。”姬無夜看向遠方海麵,“我讓釋心暗中跟著了。他修佛魔之道,對異常氣息敏感,能提前察覺不對勁。”
唐笑笑驚訝:“釋心大師?他傷還冇好——”
“所以不能明著跟,隻能暗中護持。”姬無夜頓了頓,“商會那邊,鳳青漓今早傳信來了。”
“怎麼說?”
“三件事。”姬無夜一一列舉,“第一,老王頭醒了,願意指證那個威脅他的人,但要求保護他全家。第二,白石鎮分廠那邊,王二麻子開口了——指使他鬨事的,是一個自稱‘海先生’的人,左臉有痣,北境口音。”
又是陳硯。
唐笑笑腳步一頓。
“第三,”姬無夜繼續道,“北境傳來訊息,陳家莊半個月前遭了匪禍,陳家庶女陳婉失蹤。官府說是被山賊擄走了,但現場冇找到屍體。”
陳婉失蹤了。不是生病,是失蹤。
唐笑笑的心沉了下去。滄溟果然留了後手——就算陳硯體內的子蠱被解,他妹妹還在對方手裡。這個男人,註定要成為一顆搖擺不定的棋子。
“陳硯知道嗎?”她問。
“還不知道。”姬無夜說,“滄瀾說,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不能受刺激。”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快到營地時,唐笑笑忽然開口:“我想去趟北境。”
姬無夜停下腳步,看著她:“以你現在的身體,走不到北境就得散架。”
“我知道。”唐笑笑靠在路邊的枯樹上,喘了口氣,“所以我說的是‘想’,不是‘要’。但陳婉那孩子……才十四歲。”
“滄溟不會讓她死的。”姬無夜淡淡道,“活著的籌碼纔有價值。你現在去,正中他下懷。”
“那怎麼辦?等?”
“等。”姬無夜說,“等取水的隊伍回來,等你的魂體穩固,等商會穩住陣腳。然後——”
他眼中寒光一閃:“我們去北境,把陳婉救出來,順便把滄溟在北境的據點一鍋端了。”
唐笑笑看著他,忽然笑了:“姬無夜,你這話說得……還挺帥。”
“實話而已。”
“但很帥。”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某種默契——那是並肩作戰多次後,無需言說的信任。
回到營地時,滄瀾祭司正在給陳硯換藥。陳硯已經醒了,靠坐在墊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明瞭許多。
看見唐笑笑進來,他掙紮著要起身。
“躺著。”唐笑笑製止他,在矮凳上坐下,“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陳硯聲音沙啞,“聽祭司說,是您救了我。”
“救你的不是我,是祭司。”唐笑笑頓了頓,“有件事,我想問你。”
“您問。”
“滄溟答應治好你妹妹的病,但他有冇有提過,你妹妹現在在哪兒?”
陳硯臉色一白:“他說……說在北境一家秘密醫館,有專人照顧。等我完成一年的任務,就帶我去見她。”
“你信嗎?”
陳硯沉默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我不敢不信。”
帳篷裡安靜下來。海螺燈的火苗微微跳動,映得每個人的臉都忽明忽暗。
“如果我告訴你,”唐笑笑緩緩開口,“你妹妹可能不在醫館,而是被滄溟控製起來了呢?”
陳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驚駭,然後是憤怒,最後變成深深的絕望:“我……我早該想到的……”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不是哭,是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無助。
“陳硯。”唐笑笑聲音平靜,“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繼續為滄溟賣命,賭他還有一點良心,一年後放了你妹妹。第二,跟我合作,我們一起把你妹妹救出來。”
陳硯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您……為什麼幫我?”
“三個理由。”唐笑笑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我看不慣拿孩子當籌碼的混蛋。第二,你是北境陳家的人,對北境熟悉,對我有用。第三——”
她笑了笑:“我這個人,最討厭被人算計。滄溟算計我,我就算盤砸他臉上。”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粗俗,卻莫名讓陳硯的心定了下來。
“我選第二條路。”他啞聲說,“但滄溟在我體內留了不止蝕心蠱……他手裡還有控製我的東西。如果他知道我叛變,隨時能讓我生不如死。”
“什麼東西?”姬無夜問。
陳硯解開衣襟,露出胸口。心臟位置,有一個拇指大的黑色印記,形狀像扭曲的海草,正隨著心跳微微搏動。
“這是‘海縛印’。”滄瀾祭司臉色凝重,“海族禁術,中印者與施術者性命相連。施術者若死,中印者必死。施術者還能通過印記感知中印者的位置和情緒。”
“能解嗎?”唐笑笑問。
“能,但需要施術者的血,或者……比施術者更強的海族力量強行抹除。”滄瀾看向陳硯,“滄溟的力量,在海族能排進前三。”
陳硯苦笑:“所以,我註定是他的傀儡。”
“未必。”唐笑笑忽然說,“如果他‘暫時’無法感知印記呢?”
眾人看向她。
“海縛印的原理,是施術者通過某種方式‘連接’中印者。”唐笑笑看向滄瀾,“如果施術者所在的環境,隔絕了這種連接呢?”
滄瀾眼睛一亮:“你是說……深海禁地?”
“對。”唐笑笑點頭,“我記得你說過,海族有幾處禁地,能隔絕一切能量感應。如果能把陳硯送進禁地,滄溟就感應不到他。等我們從北境救出陳婉,再想辦法解印。”
“禁地守衛森嚴,外人進不去。”滄瀾皺眉。
“那就不進核心區,隻在邊緣。”姬無夜開口,“找個理由——比如,陳硯傷勢需要特殊環境療養。你是祭司,有權限送人進禁地外圍。”
滄瀾思索片刻,緩緩點頭:“可行。但最多隻能撐七天。七天後,禁地能量波動週期變化,隔絕效果會減弱。”
“七天夠了。”唐笑笑看向陳硯,“七天時間,取水的隊伍應該回來了。我的魂體能穩固大半,商會那邊也該穩住了。到時候,我們去北境。”
陳硯看著他們,眼中第一次燃起真正的希望:“我……我能做什麼?”
“養傷,然後把你知道的關於滄溟的一切,寫下來。”唐笑笑說,“他在北境的據點,他的人手分佈,他的習慣,他喜歡用什麼手段……越詳細越好。”
“好。”陳硯重重點頭,“我一定把知道的都寫出來。”
安排妥當,唐笑笑走出帳篷。陽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了遮,忽然一陣頭暈,踉蹌一步。
姬無夜扶住她。
“我真成病秧子了。”她自嘲地笑笑。
“知道就好。”姬無夜扶著她往主帳走,“回去躺著,今天哪兒都不準去。”
“那商會的事——”
“鳳青漓和阿阮能處理。實在不行,還有我。”
唐笑笑側頭看他:“姬無夜,你突然這麼體貼,我有點不習慣。”
“那就習慣習慣。”姬無夜麵無表情,“畢竟你欠我的酒,還冇還。”
“小氣鬼。”
兩人走進主帳。帳內已經收拾乾淨,矮幾上擺著溫熱的粥和幾碟小菜,還有一碗黑乎乎的藥。
唐笑笑看著那碗藥,臉皺成一團:“又要喝?”
“每天三次,一次都不能少。”姬無夜把藥碗推到她麵前,“釋心交代的。”
“我覺得釋心大師在報複社會……”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端起了碗。藥很苦,苦得她直皺眉,但這次姬無夜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個紙包——裡麵不是蜜餞,是幾塊晶瑩的冰糖。
“哪兒來的?”她眼睛一亮。
“買的。”姬無夜把冰糖放進她手裡,“慢慢含,彆嚼。”
唐笑笑含了塊冰糖在嘴裡,甜味漸漸化開,沖淡了苦澀。她看著姬無夜,忽然說:“喂,等這事了了,我請你喝最好的酒。不是還債,是……謝你。”
姬無夜動作一頓,抬眼看著她。
唐笑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彆開臉:“看什麼看,不喝拉倒。”
“喝。”姬無夜嘴角微勾,“你說的,最好的酒。”
“嗯,我說的。”
帳外傳來海浪聲,一陣一陣,溫柔而持久。
而在數百裡外的地下暗河中,取水的隊伍遇到了第一個麻煩。
“趙隊長!”一個護衛驚呼,“前麵冇路了!”
趙鐵柱快步上前,熒光海螺的光照向前方——石壁坍塌,亂石堵死了通道,隻留下狹窄的縫隙,勉強能過人。
海岩檢查了坍塌處,臉色凝重:“是新的塌方,不超過三天。”
汐月蹲下身,手指抹過石壁上的水漬,放在鼻尖聞了聞:“有硫磺味……這不是自然塌方。”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滄溟的人,已經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