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港府衙位於城市中心,是座三進三出的青石建築。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匾額上“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已經有些褪色。
唐笑笑和姬無夜在衙門外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被衙役引了進去。
知府姓鄭,五十多歲,身材發福,正坐在書房裡喝茶。見兩人進來,他放下茶盞,目光在唐笑笑身上掃過,帶著官場中人特有的審視。
“南碼頭三號倉的掌櫃?”鄭知府聲音平淡,“本官記得,那倉庫是海族的產業。你們是海族的代理人?”
“是合作夥伴。”唐笑笑微笑行禮,“民女唐笑笑,這是合夥人姬無夜。今日冒昧拜訪,是有件關乎臨淵港安危的大事,想向大人稟報。”
“安危?”鄭知府挑眉,“最近港口是不太平,但那是海事衙門和巡檢司的職責。你們商人做好生意便是。”
“正是為了生意,纔不得不來。”唐笑笑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大人請看——這是深藍淨坊與海族皇室簽訂的合作協議,已獲海族女皇陛下禦批。”
鄭知府接過文書,看到海族皇室的印章時,神色鄭重了些。他仔細閱讀條款,眉頭逐漸皺起:“安寧燈?淨化侵蝕?這……是什麼意思?”
“大人可聽說過‘深淵侵蝕’?”唐笑笑問。
鄭知府沉默片刻:“民間邪祟之說,本官略有耳聞。但官府不信這些怪力亂神。”
“若是以前,民女也不信。”唐笑笑正色道,“但三個月來,臨淵港?”
鄭知府不置可否。
唐笑笑繼續:“民女經過調查發現,這些異常都源於一種名為‘深淵侵蝕’的能量汙染。而安寧燈,就是用深海特殊材料製成的淨化工具,能有效預防和治療輕度侵蝕。”
她從隨身的木盒中取出一盞樣品燈,當場演示。燈光亮起時,書房裡那種常年積累的陳舊黴味似乎都消散了些,空氣變得清新。
鄭知府眼中閃過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即便此物有效,又與官府何乾?”
“有三點關係。”唐笑笑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公共衛生。侵蝕會像瘟疫般傳播,若在人口密集的港口爆發,後果不堪設想。安寧燈可做預防。”
“第二,經濟穩定。碼頭工人、水手、漁民若頻繁出事,港口運轉必受影響。臨淵港三分之一的稅收來自海運,大人應該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第三……”她壓低聲音,“治安隱患。民女昨晚偶然得知,有人在暗中製造‘侵蝕戰士’,試圖破壞港口秩序。而幕後黑手,很可能與黑錨商會有關。”
鄭知府猛地坐直:“你說什麼?證據呢?”
“證據在此。”姬無夜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骨牌——這是從礦場實驗室帶出來的,“此物能誘發侵蝕,黑錨商會正在批量生產。另外,我們還救出了一批被他們抓去做實驗的百姓,其中一人是餘四海,黑錨商會的二掌櫃。”
聽到餘四海的名字,鄭知府臉色變了。他顯然知道這個人,而且知道其分量。
“人在何處?”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唐笑笑說,“民女可以帶大人去,但需要保證他們的安全。畢竟黑錨商會在臨淵港勢力不小,萬一走漏風聲……”
鄭知府站起身,在書房裡踱步。良久,他停下:“你們想要什麼?”
“官府的支援。”唐笑笑直言不諱,“第一,承認安寧燈的合法性,允許我們在臨淵港公開銷售。第二,給深藍淨坊頒發‘特許經營’牌照,允許我們建立淨化診所,治療侵蝕患者。第三……”
她頓了頓:“協助我們調查黑錨商會。”
鄭知府眯起眼睛:“你們這是想借官府之力,打擊商業對手?”
“大人明鑒。”唐笑笑坦然道,“黑錨商會若隻是普通商號,我們公平競爭便是。但他們用邪術害人、綁架實驗、圖謀不軌——這已經超出商業範疇,是危害公共安全的罪行。打擊他們,既為民除害,也為臨淵港剷除毒瘤。”
她補充道:“當然,事成之後,深藍淨坊願意將安寧燈銷售利潤的一成交給府衙,作為‘公共安全基金’,用於港口防護和民生改善。”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鄭知府。臨淵港財政並不寬裕,如果能多一筆穩定收入……
“本官需要看到更確鑿的證據。”他最終說,“帶本官去見餘四海和那些受害人。如果屬實,本官會考慮你們的提議。”
“謝大人!”唐笑笑行禮,“另外,民女還有一個請求——能否請大人派兵保護南碼頭三號倉?黑錨商會正在全城搜查,我們的安全恐怕……”
“可以。”鄭知府點頭,“本官會派一隊衙役過去,以‘配合調查’的名義。但記住——”他盯著唐笑笑,“如果讓本官發現你們有半句虛言,後果自負。”
“民女明白。”
離開府衙時,已是午後。
姬無夜低聲道:“鄭知府是個老官僚,不見兔子不撒鷹。他派人保護倉庫,既是為了監視我們,也是想看看黑錨商會的反應。”
“正常。”唐笑笑倒不意外,“官府做事講究程式證據。所以我們得把證據做實——餘四海的證詞、實驗體的傷情、還有那些從礦場帶出來的設備和樣本。”
“餘四海會招嗎?”
“他體內侵蝕反噬嚴重,命不久矣。人之將死,要麼更瘋狂,要麼……想贖罪。”唐笑笑看向遠處,“我們去見見他。”
倉庫二樓隔出了一間臨時病房。
餘四海躺在床上,臉色灰敗。他的左手已經徹底變成黑色,並且開始向肩膀蔓延。珊瑚坐在床邊,正用海族的治療方法幫他緩解痛苦。
看到唐笑笑進來,餘四海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你們……到底是誰?”
“救你的人。”唐笑笑在床邊坐下,“也是能讓你死前做件好事的人。”
“好事?”餘四海慘笑,“我這樣的人,還能做什麼好事?”
“指證黑錨商會,揭露他們的罪行。”唐笑笑直視他,“告訴我,會長是誰?你們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餘四海沉默。
珊瑚輕聲道:“餘掌櫃,你還有家人吧?我聽說你兒子在東海書院讀書,很優秀。如果黑錨商會的罪行暴露,他是叛賊之子,前途儘毀。但如果你主動揭發,將功折罪……”
這話戳中了餘四海的軟肋。他呼吸急促起來,眼中有了掙紮。
良久,他沙啞開口:“會長……我冇見過真容。每次見他,他都穿著黑袍,戴麵具,聲音也經過處理。但我知道——他是個海族。”
海族?
唐笑笑和姬無夜對視一眼。
“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餘四海繼續說,“那是很多年前的舊傷。他精通亞特蘭蒂斯技術,我們挖到的遺蹟構件,都是他指導破解的。”
“朔月海眼呢?”唐笑笑追問,“你們想打開它?”
“不是打開……是迎接。”餘四海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會長說,朔月海眼是深淵在這個世界的‘臍帶’。打開它,深淵的力量就能源源不斷湧入。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準備好足夠多的‘容器’。”
“容器?”
“被侵蝕但保留了神智的戰士。”餘四海聲音越來越低,“會長說,純粹的侵蝕體會被深淵吞噬,但保留神智的侵蝕體……能成為深淵意誌的載體。當朔月海眼打開時,這些載體就能……迎接神降。”
唐笑笑脊背發涼。
黑錨商會不是在製造士兵,是在製造“神降”的容器!那個會長想用這些人的身體,讓深淵意誌直接降臨現世!
“會長現在在哪?”姬無夜急問。
“不知道……他行蹤不定……”餘四海喘息著,“但朔月之夜快到了……他一定會去……去月影之門……那是海眼最近的入口……”
他忽然抓住唐笑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小心……會長不是一個人……他背後……還有……”
話冇說完,餘四海的手鬆開了。
他眼睛睜著,但已經冇了氣息。黑色紋路在他身上迅速蔓延,片刻後,整個屍體開始溶解,化作一灘黑水,隻留下衣物和骨骼。
珊瑚臉色蒼白:“這是……深度侵蝕者的最終歸宿。侵蝕徹底破壞了身體結構,死後無法保持形體。”
唐笑笑看著那攤黑水,心中沉重。
餘四海最後那句冇說完的話——“他背後還有”——指的是什麼?更大的勢力?還是深淵本身?
“把這裡清理一下。”她站起身,“鄭知府快來了,不能讓他看到這個。”
下午,鄭知府帶著仵作和文書來到倉庫。
看到那些被救出的實驗體——他們身上的傷痕、虛弱的模樣,以及幾個還處於半瘋癲狀態的人——鄭知府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特彆是當兩個實驗體認出了曾經虐待自己的守衛(從礦場帶回來的俘虜)時,哭訴和指證讓整個場麵更加震撼。
“大人,這些都是鐵證。”唐笑笑指著那些從礦場帶回來的設備,“黑錨商會用活人做實驗,製造邪物,圖謀不軌。民女懇請大人,立刻查封黑錨商會,抓捕涉案人員!”
鄭知府看著滿屋的慘狀,終於下了決心:“本官會立刻上報按察使司,申請調兵。在此之前——”他看向唐笑笑,“你們繼續保護這些受害人,收集更多證據。至於安寧燈的事……”
他取出一張蓋了府衙大印的文書:“特許經營牌照,本官可以先批。但你們必須保證,這種燈確實有效,且不會造成其他危害。”
“謝大人!”唐笑笑接過文書,“民女以性命擔保!”
送走鄭知府,唐笑笑長舒一口氣。
第一步成了。有了官府的背書,深藍淨坊在臨淵港的發展將順利很多。更重要的是——黑錨商會現在成了官府的打擊目標,他們的行動會受到限製。
“但那個會長……”姬無夜擔憂道,“如果真是海族高層,海族內部恐怕已經……”
“得通知汐月。”唐笑笑看向珊瑚,“你能聯絡上海族嗎?”
珊瑚點頭:“我還有一點血脈之力,可以發送緊急信號。但需要去海邊。”
“晚上去。”唐笑笑決定,“現在先集中精力做兩件事:第一,把安寧燈的鋪麵開起來,越快越好。第二,研究淨化陣列,我們需要更強的治療手段。”
接下來的三天,臨淵港風雲變幻。
先是府衙突然派兵查封了黑錨商會的三處分號,搜出大量違禁品和實驗記錄。接著,深藍淨坊在南碼頭正式開業,打出了“官府特許,海族禦供”的招牌。安寧燈的價格雖然不便宜,但有了官府背書,富商大戶們紛紛購買。
更妙的是,開業第三天,碼頭有兩個搬運工突然發狂——正是輕度侵蝕的症狀。深藍淨坊的人用安寧燈配合藥劑進行治療,不到一個時辰,兩人就恢複了正常。
這件事傳開後,安寧燈銷量暴增。
唐笑笑趁熱打鐵,推出了“企業采購套餐”——碼頭、船行、倉庫可以批量訂購,享受折扣。短短五天,接了上百筆訂單。
倉庫的改造也完成了。一樓成了明亮的展示廳和診療室,二樓是工作區和住所,後院擴建了簡易的加工坊。魯師傅的手藝確實好,那些暗格機關做得天衣無縫。
第七天晚上,汐月來了。
她是秘密來的,隻帶了兩個親信。看到珊瑚時,姐妹倆抱頭痛哭——原來珊瑚是汐月表妹,失蹤後海族一直在尋找。
聽完唐笑笑的彙報,汐月神色凝重:“左手小指缺一截的海族……我知道是誰了。”
“誰?”
“三百年前的海族大祭司,滄溟。”汐月聲音低沉,“他是上任女皇的弟弟,也是我的叔祖父。當年他主張打開朔月海眼,說能獲得永生,被女皇否決後叛逃失蹤。我們都以為他死了……”
“如果他活著,現在該有四百多歲了。”姬無夜計算道。
“海族壽命本就比人類長。”汐月說,“而且如果他被深淵侵蝕,壽命可能會被強行延長。但代價是……”
“失去自我,成為深淵的傀儡。”唐笑笑接話,“所以他的真正目的,不是獲得力量,而是讓深淵降臨?”
“恐怕是的。”汐月握緊拳頭,“我必須立刻回稟母皇。如果滄溟還活著,而且潛伏了三百年……他在海族內部一定還有勢力。”
“需要幫忙嗎?”
“暫時不用。”汐月搖頭,“海族內部的事,海族自己解決。但朔月之夜快到了,如果滄溟真的想打開月影之門,我們需要聯手阻止。”
她取出一枚藍色海螺:“這是緊急聯絡器,注入能量就能聯絡我。另外——母皇讓我帶句話:海族會全力支援深藍淨坊,你們需要的任何資源,隻要我們有,都可以提供。”
這是極大的信任。
送走汐月,唐笑笑站在倉庫二樓,看著臨淵港的萬家燈火。
手中的海螺冰涼,但心裡是暖的。
“我們不是孤軍奮戰了。”她輕聲說。
姬無夜站在她身邊:“接下來做什麼?”
“兩件事。”唐笑笑眼中閃著光,“第一,儘快做出簡化版淨化陣列,我們需要大規模治療能力。第二——”
她看向港口方向:“查清黑錨商會剩下的據點。鄭知府查封的隻是明麵上的,滄溟一定還有暗樁。朔月之夜前,我們要儘可能削弱他的力量。”
夜風吹過,帶著海的味道。
而在臨淵港最陰暗的角落,黑袍人看著手中碎裂的通訊水晶——那是他與某個內應的聯絡工具,剛剛突然失效了。
“被髮現了啊……”他低笑,缺了一截的小指輕輕敲擊桌麵,“不過沒關係。棋子已經佈下,朔月之夜,誰也阻止不了。”
他身後的陰影裡,數十雙灰白色的眼睛,同時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