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笑笑的話語落下,石窟內一片寂靜。那幽藍色的微光映照著她蒼白卻異常專注的側臉,竟有種彆樣的神采。
洛星河、鳳青漓和釋心和尚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他們空有移山倒海之能,麵對這壁畫上的“困局”,卻有種無處著力的茫然。此刻,唐笑笑成了他們唯一的指望。
姬無夜扶著唐笑笑,讓她靠坐得更舒服些,低聲道:“量力而行。”他看得出她在強撐精神,那場與寂滅之力的對抗消耗了她太多心力。
唐笑笑微微點頭,左眼的心燈火苗穩定地跳動著,目光銳利地掃過《堵塞之河》壁畫。畫麵上,寬闊的河道被淤泥和暗礁阻塞,兩岸碼頭破敗,商船擱淺,衣著華麗的商賈與衣衫襤褸的挑夫隔岸對望,臉上皆是愁苦。
“《堵塞之河》,核心問題是物流斷絕,物資無法流通,導致區域經濟凋敝。”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石窟內迴盪,彷彿在進行分析解說,“表麵看是天災(淤泥暗礁)導致河道阻塞,但深層原因,往往離不開人禍——地方官吏怠政,維護不力;或是利益集團把持原有陸路通道,阻撓清淤;又或是財政匱乏,無力承擔疏浚工程的巨大開銷。”
她頓了頓,看向虛空,彷彿在與那位無形的考覈官對話:“破局之策,關鍵在於‘疏通’與‘開源’。”
“其一,以工代賑,疏浚河道。”她伸出第一根手指,“召集因商路斷絕而失業的河工、縴夫乃至流民,由官府出麵組織,發放糧食或工錢,進行河道疏浚。此舉一石三鳥:解決了河道阻塞的根本問題,安置了流民避免了民變,同時將潛在的消耗(賑濟糧)轉化為生產力。”
“其二,引入民間資本,共擔風險與收益。”第二根手指伸出,“如此巨大工程,單靠官府財力恐難支撐。可發行‘河工債券’,許以航道暢通後的關稅分成,吸引本地乃至外地富商投資。甚至可以將部分碼頭的經營權拍賣,提前回籠資金。利益捆綁,方能調動各方積極性。”
“其三,設立臨時管理機構,確保效率與公正。”第三根手指伸出,“打破原有可能已被腐蝕的地方官僚體係,由中樞派遣能臣乾吏,或由投資方代表、地方德高望重者組成臨時河務司,專款專用,監督工程,防止貪腐滋生,蠶食成果。”
“其四,短期開辟替代通道,緩解燃眉之急。”她補充道,“在疏浚期間,可臨時開辟或修繕部分陸路、或利用支流進行水陸聯運,哪怕成本高昂,也能維持最基本的物資流通,穩定民心物價,避免經濟徹底崩潰。”
她的語速不快,條理卻異常清晰,每一個策略都直指問題的核心,並且充分考慮到了執行的可行性與可能遇到的阻力。這哪裡像是一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分明像一個久經沙場、洞悉世情的宰輔之臣在陳述政見!
洛星河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他雖不通經濟,但也聽得出這策略環環相扣,絕非紙上談兵。鳳青漓更是聽得美目異彩連連,隻覺得笑笑姐此刻身上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智慧光芒。釋心和尚雙手合十,低眉垂目,似在品味其中蘊含的平衡與秩序之道。
姬無夜看著身邊侃侃而談的女子,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與悸動。他知道她聰慧,卻不知她在這等“俗務”上竟有如此經緯之才。
短暫的沉默後,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策略乙(引入民間資本)與策略丁(開辟替代通道),角度新穎,洞察時弊,可行性上佳。策略甲(以工代賑)乃古之良法,運用得當。策略丙(設立臨時機構)切中肯綮。綜合評判,《堵塞之河》之困局,破局之策——通過。”
隨著他話音落下,那幅《堵塞之河》的壁畫驟然亮起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壁畫上阻塞的河道彷彿在光芒中緩緩流動起來,擱淺的船隻重新揚帆,兩岸重現繁榮景象,隨後光芒內斂,壁畫恢複原狀,但給人的感覺不再死氣沉沉。
“成功了!”鳳青漓忍不住小聲歡呼。
唐笑笑輕輕籲了口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僅僅是分析這一幅壁畫,就讓她感到精神有些疲憊,這考覈對心力的消耗極大。
“不必急於一時,先調息片刻。”姬無夜沉聲道,遞過一絲精純的元氣助她穩定心神。
唐笑笑冇有逞強,閉目調息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感覺精神稍複,便再次睜開了眼睛。她的目光投向了第二幅壁畫——《饑荒之野》。
赤地千裡,枯骨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觸目驚心。而遠處的官倉卻大門緊閉,碩鼠橫行。
“《饑荒之野》,天災引發,人禍加劇。”唐笑笑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核心在於糧食的絕對短缺與分配極端不公。”
她略微思考,便開口道:“應對饑荒,無非‘開源’、‘節流’、‘調配’、‘安撫’。”
“開源:立即開放官倉,平抑糧價,設立粥棚,確保無人餓死。同時,派遣使者緊急向未受災或輕災地區采購糧食,甚至可許以未來稅收優惠,鼓勵商人運糧入境。若有條件,可推廣一些耐旱、生長週期短的作物補種。”
“節流:嚴格限製糧食釀酒等非必要消耗,號召富戶捐糧,並可考慮暫時性的‘糧食配給製’,優先保障婦孺老弱。”
“調配:此點至關重要。必須打破地方豪強對糧食的囤積居奇。可采取‘納粟授爵’(捐糧給與一定榮譽頭銜)或強製征購(按市價或略低於市價)等方式,將民間存糧納入統一調配體係。同時,嚴厲打擊哄抬糧價、囤積居奇者,必要時殺一儆百。”
“安撫與生產恢複:災情穩定後,以免稅、貸發種子耕牛等方式,鼓勵流民返鄉恢複生產。興修水利,以防未來再遇大旱。”
她的策略依舊務實而犀利,直指災荒中最黑暗的人性與最關鍵的節點。
蒼老聲音很快迴應:“策略周全,深諳賑災之道,尤其‘調配’之策,直指要害。《饑荒之野》——通過。”
第二幅壁畫亮起白光,赤地之上彷彿降下甘霖,生機萌動。
連續通過兩關,眾人精神都為之一振。唐笑笑卻不敢有絲毫鬆懈,目光掃向剩下的七幅壁畫,她知道,越往後,恐怕越是棘手。
她看向了第三幅——《奢靡之宴》。朱門之內歌舞昇平,酒池肉林,門外卻是凍餒之屍。
“貧富懸殊,社會對立……”唐笑笑喃喃自語,這個問題在任何時代都極其複雜。她沉思的時間比前兩幅更長。
“抑製奢靡,不能單靠道德說教或強硬法令,容易引發反彈。需疏導與調控並舉。”
“經濟手段:對奢侈品、高消費場所課以重稅,稅收反哺民生,用於濟貧、教育、醫療。發展公共事業,創造就業,提升底層收入。”
“製度約束:明確禮製,對不同階層人員的衣食住行規格做出一定限製(雖難徹底執行,但表明態度)。加強監察,嚴懲貪腐,切斷以權謀私的奢靡之源。”
“輿論引導:倡導勤儉節約之風,表彰清廉儉樸的官員和樂善好施的商賈。當然,這點最難,需潛移默化。”
她的策略更側重於長期調理,而非立竿見影。
蒼老聲音評價:“深知其癥結,策略以疏導為主,合乎中庸之道,雖非猛藥,卻利於長遠。《奢靡之宴》——通過。”
第三幅壁畫亮起。
連過三關!唐笑笑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身體晃了晃,幾乎軟倒。姬無夜連忙將她攬住,感覺她體內的生機雖然穩定,但神魂之力消耗巨大。
“笑笑姐,休息一下吧!”鳳青漓擔憂道。
唐笑笑倔強地搖了搖頭,左眼的心燈因為她的意誌而頑強燃燒。她知道時間寶貴,外麵的追兵不知何時會找到這裡。
她將目光投向了第四幅壁畫——《邊關之患》。狼煙四起,軍備鬆弛,將領或肥頭大耳,或麵露怯色。
“強軍……”唐笑笑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這個問題,似乎離她之前的“專業”更遠了。但她的思維並未停滯。
然而,就在她準備開口分析之時,那蒼老的聲音卻主動響起,帶著一絲不同於之前的溫和:
“連破三局,心力耗損過巨。考覈非是催命,傳承亦需有承載體。暫且休整,待精力恢複,再行繼續。”
話音落下,石窟中央的地麵,竟緩緩升起一個石台,台上擺放著幾枚龍眼大小、散發著淡淡清香和純淨能量的乳白色果子。
“此乃‘魂嬰果’,可滋養神魂,恢複精力。服下調息吧。”
這突如其來的關懷讓五人都是一愣。這考覈,似乎並非冰冷無情。
姬無夜拿起一枚魂嬰果,感應其中溫和純淨的魂力,確認無害後,才小心地餵給唐笑笑服下。
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涼舒泰的氣息直衝識海,唐笑笑頓時感覺精神的疲憊感消退大半,思維都清晰了許多。
她靠在姬無夜懷中,一邊吸收藥力,一邊目光掃過剩下的六幅壁畫,《工巧之困》、《教化之阻》、《權爭之禍》……她知道,真正的挑戰,或許纔剛剛開始。守夜人“觀星者”的傳承,要選拔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能臣乾吏。
她需要更快地恢複,以應對接下來更複雜的“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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