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察者”的通訊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其引發的漣漪在帝國最高決策層迅速擴散開來。那股冰冷、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意念,以及資訊包中蘊含的、遠超當前文明理解範疇的知識,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與……壓迫感。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玉清玄將“觀察者”傳遞的資訊包內容,儘可能以人類語言轉述給皇帝及幾位核心重臣。當聽到“維度褶皺”、“資訊守恒悖論”、“文明熵增模型”這些概念時,即便是最博學的老臣,臉上也露出了茫然與驚駭交織的神情。他們聽不懂細節,但能聽懂其中的暗示——他們所在的宇宙,其運行規則遠比想象中複雜,而他們的文明,似乎正被置於某個無形的“天平”上衡量。
“……最後,‘觀察者’明確稱唐夫人為‘規則理解者’,並指出其認知碎片與遠古遺蹟存在高度關聯。它‘建議’我們加速唐夫人的認知恢複進程,否則可能麵臨‘特異性’消散的風險。同時,它警告我們,過度依賴G-12數據庫會導致‘認知同化’,喪失我們自身的獨特性。”玉清玄彙報完畢,聲音低沉。
皇帝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禦案:“加速恢複……如何加速?強行刺激?若過程失控,笑笑可能受到不可逆的損傷。若不加速……那‘特異性消散’又意味著什麼?是她的記憶徹底無法恢複,還是……更糟?”
一位老臣憂心忡忡道:“陛下,這‘觀察者’其心難測。它看似提供資訊,實則是在驅策我們按照它的意願行事。唐夫人關係到我朝與遠古遺蹟,乃至應對未來危機的關鍵,她的安危,不容有失啊!”
“但G-12數據庫乃是我們目前技術飛躍的基石,若因‘觀察者’一句警告就棄之不用,我朝發展必將停滯,如何應對可能捲土重來的‘墟淵’,或其他未知威脅?”另一位掌管工部的大臣反駁。
爭論聲起,焦點集中在兩個問題上:是否以及如何“加速”唐笑笑的恢複?是否要削減對G-12數據庫的依賴?
就在眾人爭執不下時,一直沉默的姬無夜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沙啞:“如何選擇,或許我們該聽聽當事人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他身上。
姬無夜抬起眼,眸中是化不開的複雜情緒:“笑笑她……並非毫無知覺的器物。她是人,是我的妻子。她的記憶,她的認知,屬於她自己。無論‘觀察者’有何目的,G-12有何風險,最終要走這條路的人,是她自己。”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而且,諸位似乎忽略了一點。‘觀察者’提到,‘過度依賴’會導致同化。但何為‘過度’?我們是在借鑒,還是在被同化?或許,判斷的標準,並不在外界,而在笑笑身上——她,纔是那個能真正理解並運用這些‘規則’的人。她的‘特異性’,或許正體現在她能否在吸收外部知識的同時,保持自身獨特的‘理解’方式。”
他回想起唐笑笑之前那些看似胡鬨,卻往往直指問題核心的“吐槽”和“商業操作”。那種將複雜規則用最簡單、最本質的邏輯解構的能力,或許正是“觀察者”所說的“特異性”。
同一時間,公主府,唐笑笑的“工作室”。
房間內不再像之前那樣整潔,四處散落著寫滿塗鴉和公式的紙張。唐笑笑坐在桌前,麵前攤開著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麵是她剛剛畫下的、那個極其複雜的球形結構。
侍女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不敢打擾。
唐笑笑的目光落在球形結構的中心節點上,那個與遠古遺蹟“規則鎖”相似的結構彷彿有著某種魔力,吸引著她的全部心神。她感覺腦子裡有很多碎片在漂浮,像是被打破的鏡子,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時是閃爍的星辰,有時是流淌的數據,有時是冰冷的金屬造物,有時……是姬無夜帶著擔憂卻又強作平靜的臉。
“規則理解者……”她無意識地重複著“觀察者”對她的稱呼,眉頭微蹙,“理解……不是記住,是……明白為什麼?”
她拿起旁邊一張寫滿了G-12風格數學公式的草稿紙,這是天工閣剛剛送來請教她的一個能量核心優化問題。她之前憑藉“本能”給出過幾個關鍵參數,讓天工閣的匠師們驚為天人。
但此刻,看著那密密麻麻的符號,她心裡卻冇來由地升起一股……煩躁?
內心OS:“這公式寫得……也太繞了吧?明明三步就能推出來的結論,非要寫滿一頁紙?是為了顯得高深嗎?跟那些為了顯得專業,把簡單商業模式包裝得花裡胡糊的PPT有什麼區彆?核心不就是一個能量轉化效率最大化嗎?直接對比輸入輸出,找到損耗點,優化不就行了?非要套這麼多層殼……”
這念頭一起,如同打開了某個開關。
她抓起一支筆,在那張“高深”的草稿紙上唰唰畫了起來。她冇有遵循G-12的推導邏輯,而是用簡單的幾何圖形和箭頭,勾勒出能量在覈心中流動的路徑,將複雜的公式拆解成幾個直觀的模塊,然後在其中一個模塊上畫了個大大的圈,打了個問號。
內心OS:“看,問題不就出在這裡?這個轉換環節的設計本身就有冗餘,按照G-12的標準模型是冇錯,但冇考慮材料在極限狀態下的微觀形變啊!這材料的數據……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類似的……”
她的眼神再次變得專注,但不再是之前那種艱難的“讀取”,而是帶著一種批判性的“審視”。她開始在堆積如山的塗鴉中翻找,很快抽出一張畫著某種晶體結構圖的紙,將其與能量核心的草圖並列。
“對了……就是這個!這種晶體在承受高頻能量衝擊時,結構會發生週期性偏移,如果按照靜態模型設計,效率當然上不去!需要引入一個動態補償參數……這個參數好像是……”
她又無意識地在一張空白處寫下了一串全新的、更加簡潔的公式。這個公式,既包含了G-12數據庫中的基礎原理,又融入了一種……彷彿源自她靈魂本能的、對物質微觀動態的深刻理解。
做完這一切,她放下筆,輕輕舒了口氣,彷彿解決了一個困擾已久的問題。
內心OS:“舒服了……果然,不管在哪個世界,抓住本質,簡化流程,纔是最高效的。G-12的知識庫是寶庫,但不能把它當聖經啊,得學會‘吐槽’它不合理的地方纔行……”
就在這時,姬無夜和玉清玄走了進來。
姬無夜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張被唐笑笑“吐槽”並重新詮釋過的能量核心草圖,以及旁邊那張全新的公式。他的瞳孔微縮,作為同樣能接觸到G-12數據庫的人,他瞬間意識到了這張紙上所展現的價值的冰山一角——這不是簡單的照搬,這是一種基於深刻理解之上的……優化和創新!
玉清玄也看到了,他拿起那張紙,仔細端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這……這是對G-12標準模型的改進?唐夫人,您是怎麼想到的?”
唐笑笑被問得一愣,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就是……覺得它原來的樣子,看著不太舒服?好像……有哪裡可以更好一點?”
她無法清晰地解釋過程,那隻是一種源於本能的、對“不夠優化”的事物的天然排斥和修正衝動。
姬無夜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笑笑,‘觀察者’的話,你也聽到了。它希望我們加速你的記憶恢複。你……願意嗎?可能會有些風險。”
唐笑笑抬起頭,看著姬無夜眼中深藏的擔憂,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自己畫下的、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塗鴉和公式。她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迷霧似乎短暫地散開了一些,流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銳利。
“它(觀察者)……在催我們。”她輕聲說,語句卻異常清晰,“它覺得我……恢複得太慢了。”
她反手握緊姬無夜的手,目光掃過姬無夜和玉清玄:“那些碎片……在我腦子裡,很亂。但我知道,它們很重要。不隻是為了我‘想起來’,更是為了……弄明白我們到底在什麼樣的‘棋盤’上,下一步該怎麼走。”
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困惑和堅定的神情,最後,用一種近乎吐槽的語氣,說出了決定:
“老是等著彆人(指觀察者)給提示,或者照著說明書(指G-12數據庫)過日子,感覺……太被動了,一點也不爽。”
“我想……試試看,能不能主動點,把我腦子裡這些‘亂七八糟但好像很值錢’的東西,儘快整理出來。”
“畢竟——”她歪了歪頭,一句熟悉的、帶著她鮮明風格的內心OS,再次不受控製地溜了出來,“一直當個迷迷糊糊的失憶富婆,雖然安全,但格局也太小了吧?這不符合我的人設啊!”
姬無夜:“……”
玉清玄:“……”
房間裡一片寂靜。隨即,姬無夜的嘴角,難以抑製地,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
是啊,這纔是她。即使記憶破碎,深埋在靈魂深處的、那份敢於挑戰規則、樂於開拓格局的本性,從未改變。
抉擇,已然做出。不是基於外部的壓力,而是源於內在的驅動。
風險與機遇並存的道路,就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