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五章晨露、擔架與南行之始
晨曦如同羞澀的畫筆,以最淡薄的灰白色,小心翼翼地塗抹著東方的天際線,試圖驅散濃墨般的夜色。山坳中,溫泉蒸騰的白氣在微光中顯得更加縹緲,與尚未散儘的寒氣交織,在草木和岩石表麵凝結成細密的、晶瑩的霜露。
休整的時間總是短暫得令人心碎。當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天光刺破雲層,照亮溫泉蒸騰的霧靄時,冰羽已經如同警覺的夜梟,無聲地離開了山坳,向著南方潛行探路而去。她必須在隊伍出發前,儘可能摸清前方數裡內的地形和潛在危險。
溫泉邊,其他人也開始艱難地活動起來。一夜的休息和溫泉滋養,並未能消除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傷痛,隻是勉強將身體從崩潰邊緣拉回了一點點。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揮之不去的倦容和傷痛留下的蒼白,動作遲緩而僵硬,彷彿生鏽的機器。
柳夢璃在冰羽的幫助下(冰羽出發前先幫她調整了姿勢),幾乎是挪動著坐起身。背後傷口經過一夜,依舊灼痛,但至少冇有繼續惡化,高燒似乎也退去了一絲,頭腦雖然依舊昏沉,卻比昨夜清晰了些。她看著晨光中忙碌(如果那緩慢的動作能稱為忙碌)的同伴,心中那股沉甸甸的責任感再次壓了上來。
老駝背正佝僂著背,用溫泉水浸濕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片,為岩盾擦拭臉頰和手臂,試圖讓他更清醒舒適一些。岩盾的臉色依舊難看,腿傷處的紅腫並未消退,但他眼神清醒,正低聲與旁邊的大熊說著什麼。
大熊沉默地坐在溫泉邊,將昨夜已經簡單處理過的、那些從破損雪橇和木屋裡找來的木板、繩索攤開,用他那雙佈滿傷痕和老繭的大手,笨拙卻異常穩定地嘗試捆紮一副新的、更輕便的擔架。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繩結都打得異常認真結實,彷彿在做一件神聖的事情。偶爾,他會停下動作,目光無意識地投向北方——枯骨隘口的方向,眼神深處是化不開的沉鬱。巴圖的犧牲,像一塊冰冷的巨石,壓在這個沉默寡言卻重情重義的戰士心頭。
阿木揉著惺忪的睡眼,幫著鐵頭收集散落在溫泉邊的、他們那點可憐的行裝——幾個空空如也、邊緣破損的水囊(現在可以重新灌滿溫泉水),幾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舊衣物,那把鏽跡斑斑的砍柴斧,以及老駝背視若珍寶的藥囊(裡麵隻剩下一點藥渣和幾片乾枯的草葉)。阿木不時摸一摸懷裡貼身收藏的冬之憑證和銀核,感受著它們冰涼的觸感,這似乎能給他帶來一絲莫名的安心。
石根、栓子、木魚三人擠在一起,用溫泉水搓洗著凍得紅腫開裂的手腳,試圖恢複一些靈活性。他們臉上的恐懼並未完全散去,但多了一種認命般的麻木和一絲微弱的好奇——對即將前往的未知南方“赤痕”的好奇。
當冰羽的身影再次從南麵的林間悄無聲息地閃現時,天色已經大亮,雖然依舊陰沉,但至少視野清晰了許多。
“前麵兩裡左右,地形開始變得複雜,有很多亂石和深溝,積雪下暗冰很多,要非常小心。”冰羽語速很快,呼吸稍顯急促,顯然探查並不輕鬆,“暫時冇有發現大型野獸或人類活動的痕跡。但更遠處……大概五裡外,開始進入‘鬼嚎嶺’的邊緣地帶,那裡霧氣很重,看不清具體情況。”
鬼嚎嶺,那個被岩盾描述為終年瘴氣瀰漫、危險重重的區域,就在前方。這是他們前往“赤痕”必須翻越的第一道屏障。
“冇有退路。”柳夢璃輕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所有人宣佈。她扶著冰羽的手臂,嘗試站起來,腿腳虛軟得厲害,但她穩住了。“收拾東西,準備出發。大熊,擔架怎麼樣了?”
大熊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地將手中剛剛完工的簡易擔架展示了一下。擔架主體是兩根相對筆直堅韌的樹乾,中間用藤蔓和剩下的麻繩編結成網狀,雖然粗糙簡陋,但看起來足夠結實輕便。他甚至細心地用剝下的、相對光滑的樹皮墊在擔架兩端,作為抬杠的護墊,減少對肩膀的摩擦。
“很好。”柳夢璃點點頭,“石根,栓子,這次你們倆負責抬擔架。大熊,你在旁邊照應,關鍵時刻搭把手。冰羽,還是你前出探路,拉開半裡距離,發現任何異常立刻示警。老駝背,阿木,鐵頭,你們跟著擔架走。木魚,你和我一起,走在隊伍後麵,注意後方動靜。”
人員再次分配。石根和栓子接過擔架,試了試重量,表情嚴肅地點點頭。將岩盾小心地挪到新擔架上固定好時,岩盾疼得悶哼一聲,但很快咬緊牙關,對石根他們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辛苦兩位兄弟了。”
“岩盾大哥,你彆這麼說,是我們拖累了你和柳姑娘纔是。”石根聲音有些哽咽。這一路生死與共,早已超越了最初的雇傭或救命之恩,有了一種近乎戰友般的情誼。
隊伍再次集結。每個人都灌滿了溫泉水,儘管知道這點熱量很快就會在行軍中散儘。最後檢查了一遍所剩無幾的“裝備”和彼此的狀況,在柳夢璃一聲沙啞的“出發”中,這支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依舊頑強的小隊,離開了給予他們一夜喘息之機的溫泉山坳,踏上了南向的、通往未知“赤痕”的艱險征途。
最初的行程還算平緩,雖然積雪深厚,腳下濕滑,但至少冇有遇到明顯的障礙。冰羽在前方如同靈敏的斥候,不斷用手勢指引著安全路線,避開鬆軟的雪窩和隱藏在雪下的岩石裂縫。銀核被阿木小心地握在手裡,它散發的微弱光暈在白天並不顯眼,卻奇異地驅散著靠近之人心頭的些許陰霾,帶來一絲寧靜。冬之憑證依舊冰涼,靜靜地貼著他的胸口。
然而,好景不長。正如冰羽所探查的,隨著逐漸深入,地形開始變得崎嶇複雜。亂石嶙峋,巨大的岩石從雪中突兀地探出,形成天然的障礙。積雪覆蓋下,是深淺不一、被冰層封凍的溝壑,稍有不慎就會失足滑落。抬著擔架的石根和栓子走得異常艱難,需要大熊不斷在旁邊幫扶、穩固。
氣溫似乎比之前更低了,寒風穿過怪石嶙峋的山穀,發出尖利的呼嘯,如同無數冤魂在哭嚎——這或許就是“鬼嚎嶺”得名的原因之一。寒風不僅帶走體溫,更捲起地麵的雪沫,形成小範圍的“白毛風”,模糊視線,讓人呼吸困難。
柳夢璃拄著定衡劍,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辛。背後的傷口在持續的行進和寒冷刺激下,重新開始傳來陣陣刺痛。高燒並未完全退去,額頭依舊滾燙,嘴脣乾裂起皮,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她必須集中全部意誌,才能讓自己跟上隊伍,不至於倒下。木魚跟在她身後,不時緊張地扶她一下,這個原本隻是普通伐木工的漢子,眼中也漸漸有了一種屬於戰士的堅毅。
老駝背和阿木、鐵頭互相攙扶著,在深雪中跋涉。阿木的小臉凍得通紅,不時咳嗽幾聲,但他努力跟上,從不抱怨。老駝背的背似乎更駝了,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每一步都喘著粗氣,卻依舊留意著隊伍裡每個人的狀態,尤其是擔架上的岩盾。
岩盾躺在擔架上,身體隨著顛簸而不時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帶來腿傷處鑽心的疼痛。他死死抓著擔架邊緣,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浸濕了額發,卻始終一聲不吭,隻是偶爾用眼神與大熊或柳夢璃交流,示意自己還能堅持。
沉默的行軍持續著,隻有風雪的呼嘯、粗重的喘息和腳下積雪被踩踏的吱嘎聲。饑餓如同潛伏的野獸,在胃裡蠢蠢欲動。溫泉水帶來的那點暖意早已耗儘,寒冷重新占據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就在午後時分,天空變得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冰羽從前方的霧氣中匆匆返回,臉色凝重。
“前麵……進入真正的‘鬼嚎嶺’範圍了。霧氣很濃,能見度不到二十步。而且……”她頓了頓,側耳傾聽了一下風中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奇異聲響,“風聲裡……好像夾雜著彆的聲音,不太對勁。”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一陣比之前更加淒厲、更加詭異的寒風呼嘯而過,風中確實夾雜著一種**斷斷續續的、如同金屬摩擦又似老嫗哭泣**的**低語聲**,飄飄忽忽,不知從何方傳來,直往人耳朵裡鑽,撩撥著本就緊繃的神經。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鬼嚎嶺,果然名不虛傳。
“繼續走,保持警惕,跟緊。”柳夢璃強打精神下令。冇有退路,隻能前進。
隊伍放慢速度,更加緊密地靠攏,一個跟著一個,踏入了前方那片被濃重灰白色霧氣籠罩的、彷彿巨獸張開大口的山林。
霧氣冰冷潮濕,帶著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能見度急劇下降,幾步之外的人影就變得模糊不清。腳下的路更加難辨,積雪下可能是實地,也可能是深坑。那詭異的低語聲在霧氣中變得更加清晰,時而左,時而右,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東西在周圍窺視、低語。
未知的恐懼,如同這濃霧一般,悄然瀰漫,包裹了這支艱難前行的隊伍。
而他們懷中的冬之憑證,在踏入這片霧區的瞬間,似乎**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觸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