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八十一章激流餘燼與斷崖孤光
冰冷的、蘊含著地熱與深寒雙重特性的暗河之水,如同無數根淬毒的鋼針,瞬間穿透了破爛的衣衫,狠狠刺入蘇晚雪的皮膚,直抵骨髓!肺裡的空氣被巨大的衝擊力猛地擠壓出去,耳邊隻剩下水流瘋狂的咆哮和胸腔裡窒息般的悶痛。眼前一片黑暗,隻有劍魄那急速黯淡、如同風中殘燭的最後一點金紅色光暈,在墨綠色的水幕中瘋狂閃爍、搖曳。
“地脈之路”徹底崩碎時產生的能量亂流,混合著失去支撐後轟然砸落的湖水,形成一股無可抗拒的、混亂而狂暴的吸力,將他們連人帶擔架,如同捲入漩渦的落葉,狠狠拽向湖泊深處!
蘇晚雪隻來得及死死攥住那枚剛剛到手的暗紅色晶體碎片,另一隻手憑著本能,拚命抓住了巴圖擔架邊緣的一截繩索!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帶著濃烈的硫磺味和泥沙,嗆得她眼前發黑,意識瞬間被窒息和冰冷切割得支離破碎。
她能感覺到老駝背似乎也抓住了擔架,能感覺到柳夢莉和阿木所在的擔架在激流中猛烈翻滾、碰撞,能感覺到劍魄那微弱的、如同哀鳴般的嗡鳴正在迅速遠去……
要死了嗎?死在這黑暗冰冷的湖底,離林風那麼近,卻又那麼遠……
不甘心……絕不甘心……
就在她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刹那,掌心緊握的那枚暗紅碎片,驟然變得滾燙!不是灼傷人的那種燙,而是一種充滿了無儘生機與輝煌意誌的熾熱!這股熾熱如同燎原的星火,順著她的手臂,瞬間點燃了她心口那團本就與之共鳴的地脈火種!
“轟——!”
蘇晚雪彷彿“聽”到了一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古老而威嚴的轟鳴!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純粹的能量宣告!
她心口的地脈火種,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發!溫暖、厚重、卻又帶著破開一切阻礙的煌煌之威的金紅色光芒,以她為中心,猛然擴散開來!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秩序”與“淨化”特性,硬生生在狂暴混亂的水流和能量亂流中,撐開了一個直徑約一丈的、相對穩定的球形空間!
這個球形空間內,水流變得平緩,溫度回升,氧氣似乎也重新出現(或許是能量轉化?),窒息感大為緩解。而那個空間的外壁,則是由無數細密流轉的金紅色符文構成,不斷與外部狂暴的能量和水流碰撞、湮滅,發出“滋滋”的聲響,顯然消耗巨大。
是碎片的力量!它感應到了持有者(蘇晚雪)的生死危機,主動激發了她體內融合了炎煌精粹的地脈火種潛能,形成了這最後的守護!
但這也將蘇晚雪最後殘存的精神和體力徹底榨乾。她感覺自己像個被掏空又強行灌滿滾燙鐵水的皮囊,身體內部彷彿在燃燒,每一寸經脈、每一個細胞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眼前陣陣發黑,隻能憑著模糊的感知,確認老駝背和擔架還在身邊,劍魄那微弱的光點也並未完全消失,正在努力朝著她撐開的這個“氣泡”靠攏。
狂暴的水流裹挾著這個脆弱的“氣泡”,在湖泊深處橫衝直撞。蘇晚雪不知道被衝向了哪裡,也不知道這個以燃燒她生命力和神魂為代價的守護能維持多久。她隻能死死攥著碎片,緊緊抓住擔架繩索,如同溺水者抓著最後的浮木。
時間感徹底混亂。也許隻是幾息,也許過了很久。
突然,前方水流傳來的壓力驟然一輕!“氣泡”彷彿衝出了狹窄的甬道,進入了一片更加開闊、水流也相對和緩許多的水域。但緊接著,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
是瀑布!或者巨大的落差!
“氣泡”如同斷線的風箏,隨著水流,朝著下方無儘的黑暗深淵,直墜而下!
蘇晚雪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脆弱的護罩,能承受住墜落的衝擊嗎?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直努力靠近的劍魄,終於衝回了“氣泡”範圍!它似乎也耗儘了大部分力量,光芒黯淡得幾乎看不見,劍身甚至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但它依舊執著地懸浮在巴圖上方,在墜落開始的瞬間,劍身之上,那代表地脈之力的土黃色光澤,拚儘最後一絲力量,猛地一閃!
一股沉重、穩固、帶著牽引力量的波動,如同無形的繩索,猛地“拽”了他們一下!
下墜的速度,似乎被這股力量極其勉強地緩衝、減緩了一絲!
但也僅僅是一絲。
“砰——!!!”
巨大的撞擊感傳來,並非堅硬的岩石,而是冰冷刺骨、卻相對“柔軟”的水體!他們砸進了一條更深、更急的地下暗河主流!
蘇晚雪撐開的“氣泡”在撞擊的瞬間便如同肥皂泡般徹底破碎!金紅色的光芒徹底熄滅,心口火種傳來的溫暖瞬間被無邊的冰冷和虛弱取代,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混合著冰冷的河水噴了出來。眼前徹底被黑暗淹冇,意識如同破碎的鏡子,片片剝落。
但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她模糊地感覺到,他們似乎被衝上了一片相對平緩的、由碎石和砂礫構成的淺灘。身體重重地摔在堅硬的石頭上,劇痛讓她發出一聲悶哼。
耳邊,暗河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似乎稍微遠了一些。
然後,是無邊的黑暗與死寂。
……
寒冷。
首先恢複的感覺,是深入骨髓、彷彿連靈魂都要凍結的寒冷。身體像是被浸泡在萬載玄冰之中,每一個關節都僵硬得不聽使喚,連牙齒都在不受控製地打顫。
然後,是痛。全身無處不痛。摔砸的鈍痛,水中碰撞的淤傷,強行激發火種帶來的經脈灼痛和神魂撕裂般的空虛痛楚……所有疼痛交織在一起,如同潮水般衝擊著蘇晚雪剛剛凝聚起的一絲意識。
她艱難地、一點點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隻有無儘的黑暗。但很快,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強閃爍著的光芒,映入了她的眼簾。
是劍魄。
它就插在她身旁不遠處的一塊岩石縫隙裡,劍身幾乎完全黯淡,隻有最核心處,還有一絲比螢火蟲還要微弱的、混沌色澤的光點在緩緩明滅,彷彿一顆隨時會熄滅的星辰。劍身上又多了幾道新的裂痕,看起來淒慘無比,但它依然在那裡,散發著微弱卻真實的“存在感”。
藉著這微弱到極致的光,蘇晚雪勉強看清了周圍的環境。
這是一片位於巨大地下洞窟邊緣的、由碎石和粗糙砂礫構成的淺灘,不大,隻有十幾丈見方。他們幾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冰冷的砂礫上,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身後是轟鳴不休、水汽瀰漫的暗河主流,前方和兩側則是陡峭濕滑、向上延伸的洞壁,以及更深邃的黑暗。
淺灘的地勢比水麵略高,暫時不用擔心被上漲的河水淹冇。
她掙紮著,用儘全身力氣,撐起半邊身體,急切地看向同伴。
老駝背趴在不遠處,一動不動,身下積著一小攤暗紅色的水漬(是血混合了河水)。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柳夢莉和阿木所在的擔架早已在激流中散架,兩人分彆被衝到了淺灘的不同位置。柳夢莉側躺著,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呼吸微不可察,那條佈滿淡白裂紋的右臂無力地垂在砂礫中。阿木仰麵躺著,依舊昏迷,但胸口還有起伏。
巴圖……巴圖躺在她身邊最近的地方,擔架同樣不見了。他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呼吸間隔長得可怕,胸膛幾乎看不到起伏。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之前被蝕能侵蝕留下的淡淡痕跡,此刻竟然有重新變深、蔓延的跡象!似乎在剛纔的激流衝擊和能量亂流中,他體內被壓製的蝕能殘餘,又有了反撲的勢頭!而懸浮守護他的劍魄,此刻力量大損,光暈消散,顯然已無力壓製。
情況,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糟糕!
蘇晚雪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疼得無法呼吸。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混合著臉上的水漬和血汙,滾落而下。自責、恐懼、絕望……種種情緒幾乎要將她淹冇。
都是因為她……如果不是她執意要去取那碎片,如果不是她力量不足,無法維持護罩更久……大家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巴圖大哥怎麼會……
“咳咳……咳咳咳……”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她的自我譴責。
是老駝背!他動了一下,艱難地翻過身,仰麵躺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噴出帶著血沫的河水。
“前……前輩!”蘇晚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地挪到老駝背身邊。
老駝背睜開渾濁的眼睛,眼神渙散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聚焦在蘇晚雪臉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蘇晚雪連忙從自己濕透的懷裡(她一直下意識地保護著)摸出那個裝著最後一點“地靈露”殘液的石質水壺,還好,壺口塞得緊,冇有完全進水。她費力地拔開塞子,將壺口湊到老駝背嘴邊,一點點將裡麵所剩無幾的、帶著清涼氣息的液體餵了進去。
幾口“地靈露”殘液下肚,老駝背的臉色稍微好了一點點,咳嗽也平複了些。他掙紮著,用眼神示意蘇晚雪檢查其他人。
蘇晚雪依言,先爬到柳夢莉身邊。柳夢莉的呼吸極其微弱,脈搏也幾乎摸不到,但好在蝕毒冇有複發的跡象,隻是生機微弱到了極點,如同風中殘燭。阿木情況稍好,脈搏雖然微弱但清晰,應該隻是透支昏迷。
最後,她回到巴圖身邊。手指顫抖著搭上巴圖的頸動脈。跳動……極其微弱、緩慢,時有時無……而且,她能感覺到,一股陰寒死寂的氣息,正順著他的血脈,緩慢而頑固地向心脈侵蝕!劍魄的黯淡,顯然已經無法有效壓製!
“巴圖大哥……他……蝕能又發作了……”蘇晚雪的聲音帶著哭腔,看向老駝背。
老駝背掙紮著坐起來,靠著身後一塊冰冷的岩石,喘息著,看向巴圖,又看看插在岩石縫裡、光芒幾乎熄滅的劍魄,臉色灰敗。
“蝕能入心……藥石難醫……除非有極強的淨化之力,或者……他自身的意誌能爆發,引動劍魄殘留的力量強行鎮壓……”老駝背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但劍魄現在……也快油儘燈枯了……它剛纔為了保護我們緩衝墜落,耗儘了最後的地脈之力……”
他看向蘇晚雪,眼神複雜:“丫頭……你手裡的碎片……”
蘇晚雪這才意識到,自己右手一直死死攥著那枚暗紅碎片,即使昏迷也冇有鬆開。此刻,碎片依舊溫熱,內部液態火焰緩緩流轉,與她心口虛弱卻頑強的火種隱隱呼應。
“這碎片……蘊含精純的炎煌之力……或許……可以試試……”老駝背喘著氣,“用你的火種引導……將碎片的一絲力量……渡入巴圖心脈……強行灼燒蝕能……但……風險極大……他的身體現在承受不住太強的外力……稍有不慎……可能直接……”
可能直接心脈碎裂而亡。
蘇晚雪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看著巴圖青白的臉,感受著他生命力的飛速流逝,她知道,不做點什麼,巴圖必死無疑。可冒險施為,也可能親手送走他……
抉擇,再一次以最殘酷的方式,擺在她麵前。
就在這時,一直沉寂的、插在岩石縫裡的劍魄,那微弱的混沌光點,忽然極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極其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意念波動,帶著急切、催促、甚至一絲……懇求?傳遞給了蘇晚雪!
那波動,並非來自劍魄本身(它已幾乎沉寂),而更像是……通過劍魄這個“橋梁”,從巴圖那瀕臨熄滅的意識深處,傳遞出來的!
是巴圖!他在用最後的意誌,表達自己的選擇!
他寧願賭一把!寧願冒著心脈碎裂的風險,也不願就這樣被蝕能慢慢吞噬至死!他要搏那一線生機!
蘇晚雪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她明白了。
她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她將暗紅碎片緊緊貼在左手掌心,右手則輕輕按在巴圖冰冷的心口位置。然後,她閉上眼睛,凝神靜氣,不顧自己神魂的劇痛和身體的虛弱,將全部意念沉入心口那團微弱卻不肯熄滅的地脈火種。
“引動它……引導它……去救他……”
她默唸著,用儘全部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導著火種的力量,去觸碰、去溝通掌心的暗紅碎片。
碎片彷彿感受到了她的心意和巴圖那不屈的意誌,內部液態火焰流轉驟然加速,一股精純、溫暖、卻又帶著無上威嚴的炎煌之力,順著她的手臂,緩緩流入她的心口火種,再經由她的引導,化作一絲比頭髮還要纖細、卻凝練到極致的金紅色火線,小心翼翼地、如同最精細的外科手術般,探向巴圖的心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