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七十一章暗河溯行
一個時辰的準備時間,在壓抑的沉默和近乎機械的動作中,飛快流逝。
石室內,昏黃的燈光下,老駝背和巴圖如同兩個即將奔赴未知戰場的傷兵,默默收拾著行裝。能帶上的東西不多:剩餘的乾糧(寥寥幾個粗麪餅)、水囊(重新灌滿了從鐵管接來的、帶著土腥味的過濾滲水)、幾罐基礎藥物、那捆陰地藤、小半截地靈根、秘銀原石,以及老駝背那些零零碎碎但可能在關鍵時刻救命的小工具和毒藥暗器。
老駝背用最快的速度,將陰地藤搗碎混合少量地靈根粉末,配成了一小碗顏色暗綠、散發著清涼苦味的藥汁。他小心翼翼地喂蘇晚雪服下。藥汁入腹不久,蘇晚雪本就平穩的呼吸變得更加深沉綿長,眉頭徹底舒展,彷彿陷入了藥物引導的、更深層次的保護性沉睡。她心口的淡黃色光暈,也似乎變得更加內斂穩定。
“安神固魂散,能讓她睡得更沉,對外界顛簸和能量擾動的感知降到最低。但效果隻能維持十二個時辰左右,之後必須再次服藥,否則強行中斷可能會對尚未恢複的神魂造成衝擊。”老駝背解釋道,語氣不容置疑,“所以,我們必須在十二個時辰內,找到一個相對安全、可以讓她安穩休息的地方,或者……找到問題的根源。”
十二個時辰,一天一夜。在危機四伏、地形未知的地下暗河溯流而上,這個時間視窗,短得令人窒息。
柳夢莉和阿木的狀態無法改變,隻能用擔架固定。老駝背用找到的繩索和從自己破袍子上撕下的布條,將兩人儘可能牢固地綁在擔架上,避免在顛簸滑溜的路途中掉落。柳夢莉手臂的晶化光澤在動作中偶爾微弱地閃爍一下,如同垂死的螢火。
準備停當,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疲憊、傷痛,以及那一絲被逼到絕境後迸發出的、近乎瘋狂的決絕。
老駝背深吸一口氣,吹熄了石室內唯一的油燈。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隻有從門縫和通風口滲入的、來自通道深處那不知名礦物或生物的、極其微弱的淡藍磷光,勉強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走。”老駝背低聲說了一句,率先扛起柳夢莉和阿木所在的擔架前端。巴圖咬著牙,用還能發力的左肩和手臂,抬起蘇晚雪擔架的前端,兩人一前一後,拉開沉重的鐵皮木門,再次踏入了外麵那條潮濕、陰冷、充滿未知的廢棄通道。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將那個短暫停留過的臨時避難所,徹底留在了黑暗裡。或許,他們再也回不去了。
通道內的空氣比石室更加陰冷潮濕,混雜著水汽、淤泥和遠處暗河帶來的、更加濃鬱的腥氣。腳下濕滑,兩人隻能憑藉感覺和記憶中進來時的路線,以及老駝背偶爾低聲的指引,小心翼翼地朝著暗河水流的方向前進。
離開相對乾燥的“安全屋”區域後,腳下的路變得更加難行。通道越來越開闊,也越來越接近暗河的主河道。地麵從濕滑的淤泥,逐漸變成了被水流長期沖刷、佈滿大小不一、棱角尖銳的卵石和碎石的河灘,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涉過及膝深的、冰冷刺骨的河水。
巴圖的右腿和右臂一樣,因為傷勢和失血,感覺異常沉重和麻木,每一次踩在滑溜的石頭上都像是一場賭博。左肩的刺痛在持續負重下變得更加尖銳,彷彿有燒紅的鐵釺在骨頭縫裡攪動。汗水混合著冰冷的河水,浸透了他破爛的衣衫,讓他冷得牙齒打顫,卻又因身體的持續發力而內部燥熱。
他隻能死死咬著牙,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和腳下,機械地跟著前麵老駝背那模糊而佝僂的背影。蘇晚雪的擔架並不重,但在這種路況和身體狀況下,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老駝背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他年紀本就大了,剛纔又經曆了“二號點”的驚險和消耗,此刻抬著兩個人的擔架,腳步明顯有些踉蹌,喘息聲在寂靜的河道裡格外清晰。但他始終冇有停下,也冇有抱怨,隻是偶爾會停下來,側耳傾聽,或者用腳試探一下前方的水深和路況。
暗河並非筆直,它在這龐大的地下迷宮中蜿蜒曲折,時寬時窄,時急時緩。有時河道寬闊如地下湖泊,水麵平靜幽深,倒映著頭頂岩壁上偶爾出現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苔蘚或礦物,形成一片片迷離詭異的星海。有時河道又驟然收窄,水流變得湍急洶湧,撞擊著兩側嶙峋的礁石,發出雷鳴般的轟響,冰冷的浪花飛濺到身上,讓人透心涼。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硫磺味,隨著他們向上遊前進,似乎變得稍微明顯了一些,還混雜了一種更加古老、更加難以形容的、類似金屬和臭氧混合的氣息。
河道兩側的岩壁,也隨著深入而顯現出不同的麵貌。有時是粗糙的、被水流侵蝕出無數孔洞的普通岩石;有時會出現大片的、顏色奇特的結晶礦脈,在微弱磷光下反射出五彩斑斕卻冰冷的光澤;偶爾還能看到一些明顯人工開鑿、但早已被歲月和水流磨平了棱角的石階或平台的遺蹟,暗示著在遙遠的過去,或許曾有人類或其他智慧生物探索或利用過這裡。
時間在跋涉中失去了意義。巴圖不知道他們已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身體的疼痛和疲憊已經累積到了一個臨界點,意識開始有些模糊,隻剩下“前進”這個最原始的念頭在支撐。
就在他感覺自己的左腿也開始不聽使喚,下一步就要跪倒在水中的時候——
前方的老駝背突然停下了腳步,抬了抬手,示意警戒。
巴圖精神一振,勉強站穩,順著老駝背的目光向前望去。
前方的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急彎,水流聲被岩壁遮擋,變得低沉。而在拐彎處,河灘變得異常寬闊平坦,甚至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由細膩沙礫構成的灘塗。吸引他們注意的,是灘塗上散佈著的、一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那不是石頭。
那是……骸骨。
人類的,以及其他一些體型較大、骨骼結構怪異、難以辨認的生物的骸骨。大部分都已經殘缺不全,顏色灰白,被水流和歲月侵蝕得厲害,半埋在沙礫中。但在幾具相對完整的人類骸骨旁邊,散落著一些鏽蝕嚴重、但依稀能看出形狀的金屬物品——斷裂的刀劍、變形的頭盔、壓扁的水壺……甚至,巴圖還看到了一麵幾乎完全被鏽蝕覆蓋、但邊緣還能看出盾牌輪廓的東西。
“是冒險者……或者士兵。”老駝背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看來不止我們想過探索暗河上遊。他們都死在了這裡。”
他小心翼翼地走近一些,用腳撥弄了一下沙礫,檢查著那些骸骨和遺物。“死亡時間很久了,至少幾十年,骨頭都被水泡酥了。冇有明顯的戰鬥傷痕,但……”他蹲下身,仔細檢視一具人類骸骨的胸骨部位,那裡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黑色,“有毒,或者被某種強烈的腐蝕效能量侵蝕過。看這甲片的樣式,像是幾十年前沙巴克某箇中型行會的製式裝備。”
他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銳利:“這裡可能是個陷阱區,或者……有某種週期性出現的危險。小心點,彆碰那些骨頭和遺物,可能有殘留的毒素或者詛咒。”
巴圖心頭凜然。這些無聲的骸骨,是黑暗中最直觀的警告。暗河上遊,絕非坦途。
兩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儘量遠離那片骸骨灘塗,貼著另一側的岩壁,更加小心地前進。空氣似乎也變得更加凝滯,那股硫磺和金屬臭氧的混合氣味越發清晰。
繞過彎道,前方的景象再次變化。河道變得更加狹窄陡峭,水流也湍急了許多,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而在岩壁上方,隱約出現了一些人工開鑿的痕跡——粗糙的棧道殘骸、固定在岩壁上的、早已鏽蝕斷裂的鐵環和鎖鏈,甚至還能看到幾個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方的洞口,如同巨獸的眼睛,冷冷地凝視著下方的河流。
“看來上古時期,真的有人係統勘探過這裡。”老駝背仰頭看著那些遺蹟,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是為了礦產?還是為了彆的什麼?這些洞口……會不會是通往其他層迷宮的通道?或者,是當年勘探者留下的避難所、儲藏點?”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希冀。如果能有幸找到一個未被破壞的古代勘探者據點,或許就能獲得補給、工具,甚至……資訊。
然而,希望往往伴隨著危險。
就在他們仰頭觀察時,岩壁上方一個較大的黑洞中,突然傳來了翅膀撲棱的密集聲響!緊接著,一大片黑壓壓的影子,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洞中湧出,朝著河灘上的兩人猛撲下來!
那是一種巴掌大小、通體漆黑、長著類似蝙蝠翅膀和老鼠腦袋、眼睛卻散發著血紅光芒的怪異生物!它們發出尖銳的“吱吱”聲,口中噴吐著帶著惡臭的綠色霧氣!
“是‘瘟疫毒蝠’!快躲!彆讓毒霧沾身!”老駝背厲聲吼道,同時將擔架猛地向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後一推,自己則迅速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皮囊,將裡麵淡黃色的粉末朝著空中撲來的蝠群撒去!
“雄黃驅邪粉”再次立功!粉末接觸到毒霧和蝠群,立刻發出“嗤嗤”的聲響,激起一片青煙。衝在最前麵的幾隻瘟疫毒蝠發出淒厲的慘叫,如同下餃子般墜落下來,但後麵的蝠群數量實在太多,僅僅被阻了一瞬,便再次悍不畏死地撲下!
巴圖也急忙將蘇晚雪的擔架拖到岩石後,拔出左手的鐵鉤,朝著撲近的毒蝠胡亂揮舞。鐵鉤笨重,對付這種靈活的小型生物效果甚微,隻能勉強驅趕。一隻毒蝠趁隙撲到他肩膀上,鋒利的爪子劃破破爛的衣衫,在皮膚上留下幾道血痕,同時噴出一小股毒霧!
巴圖感覺肩膀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頭暈感瞬間襲來!他悶哼一聲,反手一把抓住那隻毒蝠,狠狠摔在地上,用腳碾碎。
更多的毒蝠卻繞過他們,撲向了地上的擔架!尤其是柳夢莉和阿木所在的擔架,似乎對他們更有吸引力?
“它們被蝕能吸引了!柳丫頭身上的蝕毒!”老駝背一邊揮舞著一根浸了藥液的布條驅趕毒蝠,一邊急道,“不能讓它們接觸到柳丫頭!會加速蝕毒爆發!”
巴圖心中一急,顧不得肩膀的刺痛和頭暈,猛地從岩石後衝出來,用身體擋在柳夢莉的擔架前,左手鐵鉤瘋狂舞動,將撲來的毒蝠一一擊落或掃開。毒霧瀰漫,他感覺呼吸越來越困難,視線也開始模糊。
就在蝠群越聚越多,兩人快要支撐不住時——
“嗡——!”
一聲低沉、卻帶著奇異穿透力的嗡鳴,猛地從巴圖腰間傳出!
是劍魄!
儘管被斂息布包裹,但在蝠群散發的汙穢毒霧和蝕能引子的刺激下,它似乎再次被“激怒”或“喚醒”了!
這一次的嗡鳴,不再僅僅是“存在感”的宣告。一股冰冷、沉重、卻帶著某種難以言喻“淨化”與“排斥”意味的波動,以劍魄為中心,如同水波紋般猛地擴散開來!
波動掃過之處,那些瘋狂的瘟疫毒蝠,如同遇到了天敵剋星,發出了更加驚恐淒厲的尖叫!它們身上的血光迅速黯淡,撲棱的翅膀變得僵硬,如同被無形的寒流凍結,劈裡啪啦地從空中墜落下來,掉在地上掙紮兩下,便不再動彈。
就連空氣中瀰漫的綠色毒霧,在這股波動下也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淨化”或“驅散”,迅速變得稀薄、消散!
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剛纔還黑壓壓一片、凶險萬分的蝠群,竟然死的死,逃的逃,徹底消失了!隻留下滿地抽搐的屍體和迅速散去的毒霧。
石破天驚的變化,讓巴圖和老駝背都愣住了。
巴圖喘著粗氣,低頭看向腰間。斂息佈下,劍魄的嗡鳴正在緩緩平息,但那冰冷沉重的“存在感”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清晰、強烈。他還能感覺到,劍魄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剛纔的“激怒”和“釋放”所觸動,變得更加“活躍”了一些?
老駝背快步走過來,先是警惕地檢視了一下四周,確認冇有新的危險,然後目光複雜地看向巴圖腰間的劍魄。
“好霸道的‘淨化’與‘鎮壓’之力……”老駝背喃喃道,“雖然性質冰冷死寂,卻對那些汙穢、混亂、蝕能相關的東西,有著天然的剋製……這劍魄,到底融合了些什麼東西?”
他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探究的時候。“快檢查傷員!”
兩人連忙檢視擔架上的三人。蘇晚雪依舊在藥物作用下沉睡著,似乎未被剛纔的變故驚擾。阿木也還在昏睡。柳夢莉……手臂上的晶化光澤似乎又微弱了一絲,但臉色更加灰敗,呼吸也幾不可聞。
“必須儘快了。”老駝背看著柳夢莉,聲音低沉,“劍魄的波動可能暫時驅散了蝕能引子,但她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巴圖默默點頭。他看向前方咆哮的暗河,以及岩壁上那些深邃未知的洞口。剛纔劍魄的異動,不僅解了圍,似乎也再次驗證了蘇晚雪感應的方向——那股“淨化”與“鎮壓”的力量本質,是否與源頭那古老純粹的“呼喚”有關?
冇有退路,隻有向前。
兩人稍作休整,處理了一下被毒蝠抓傷的地方(主要是巴圖,傷口已經開始發黑潰爛,老駝背用藥物勉強壓製),然後再次抬起擔架,迎著湍急的水流和未知的黑暗,溯行而上。
岩壁上的洞口,如同沉默的邀請,又似無言的警告。
暗河在腳下奔騰,彷彿在訴說著地心深處,那埋葬了無數歲月與秘密的古老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