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六十四章暗夜驚雷
劍魄的嗡鳴如同困獸瀕死的咆哮,低沉、震顫、充滿了一種令人心悸的迫切與掙紮。冰冷的劍身劇烈抖動著,帶動巴圖整個腰側都跟著震顫,彷彿那不是一柄死寂的武器,而是一顆被強行壓抑、此刻終於要掙脫束縛的、狂暴的心臟。
石屋內,剛剛因蘇晚雪轉危為安而升起的微弱暖意,瞬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充滿不祥意味的嗡鳴和遠處傳來的混亂喧囂徹底撕碎。
老駝背臉色劇變,一個箭步衝到窗邊(實際上隻是一個用破木板封住、隻留縫隙透氣的洞口),側耳傾聽。外麵,沙巴克城深處的喧囂如同滾水般沸騰起來,警報聲、呼喊聲、奔跑聲、兵刃交擊聲……以及那股隱隱傳來的、令人靈魂深處都感到厭惡與冰寒的邪惡能量波動,正變得越來越清晰!
“是城東!黑鐵酒吧方向!還有城主府那邊也有動靜!”老駝背的聲音帶著罕見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該死!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爆發!影月那些瘋子難道真的敢在戒嚴期間發動大規模襲擊?還是說……城裡早就出了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巴圖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身體剛被地靈根霸道生機“穩固”過,又經曆了亡命奔逃,此刻如同散了架的老舊機器,根本使不上力,隻能焦急地問道:“前輩,那劍魄……”
“閉嘴!”老駝背猛地回頭,銳利的小眼睛死死盯著巴圖腰間震顫不休的劍魄,又掃了一眼石台上呼吸剛剛平穩下來的蘇晚雪,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這劍魄的異動……與那女娃娃心口火種穩定幾乎同時發生!而且它震顫指向的,正是城東那股最邪惡波動的源頭!這絕不是巧合!”
他快步走回巴圖身邊,枯瘦的手指想要去觸碰劍魄,卻在距離劍身還有三寸時停住,眉頭緊鎖:“好強烈的牽引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強烈地‘呼喚’或者‘吸引’它,而這呼喚的來源,充滿了蝕能的汙穢氣息!難道……劍魄深處那死寂之核,與影月教團搞出來的東西有關聯?不……不對,感覺更像是……某種同源卻被汙染扭曲了的‘東西’,在試圖共鳴或……吞噬?”
老駝背的推斷讓巴圖渾身發冷。劍魄與林風的混沌印記、蘇晚雪的地脈火種息息相關,如果劍魄被影月教團的蝕能力量吸引或汙染……那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老駝背當機立斷,“城裡已經亂起來了,很快就會有大規模的搜捕和混亂波及到外城各個角落!這裡不再安全!巡防隊、城防軍、各大行會的私人武裝,還有趁火打劫的渣滓……到時候彆說救人,我們自身都難保!”
“離開?去哪裡?”巴圖急道,“蘇姑娘她們……”
“去地下!”老駝背斬釘截鐵,“去我真正的密室!那裡更隱蔽,有獨立的通風和水源,還有我多年儲備的一些東西,足夠我們暫時躲藏!”他看了一眼石台上的蘇晚雪、柳夢莉和阿木,“她們現在經不起顛簸,但更經不起留在這裡被捲入騷亂!必須冒險轉移!”
他不再廢話,迅速行動起來。先是從木架深處翻出幾個摺疊的、用厚實帆布和木杆製成的簡易擔架,示意巴圖幫忙——儘管巴圖自己都站不穩。
兩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將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的蘇晚雪、柳夢莉和阿木分彆固定在擔架上。巴圖用左手和牙齒配合,勉強能幫上一點忙,每一次用力都牽動全身傷痛,冷汗涔涔。
老駝背則快速收拾著一些緊要的物品:剩餘的珍貴藥材、幾個密封的罐子、一些工具、還有那張簡陋的地圖和一些羊皮紙卷。他將這些東西塞進兩個結實的皮囊。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的喧囂聲更近了!甚至能聽到清晰的、快速逼近的奔跑聲和喊殺聲,似乎有戰鬥正在朝著貧民窟這個方向蔓延!
“快!冇時間了!”老駝背低吼一聲,率先扛起一個皮囊,然後走到牆角的灰堆旁,再次掀開了那塊隱藏的石板,露出了下麵的暗道入口。“巴圖,你走前麵,用熒光菌棒照亮!我抬著女法師的擔架跟在你後麵,另外兩個……隻能分兩次了!”
巴圖知道此刻猶豫就是找死。他咬牙撐起身體,從布包裡摸出最後一根熒光菌棒掰亮,率先鑽進了暗道。下麵是一個比之前那個配藥儲藏室更加寬敞、也更加規整的地下空間,大約有一間普通屋子大小,牆壁經過簡單的加固,地麵鋪著乾燥的木板。角落裡堆放著更多的箱籠、罐子和一些生活用具,甚至還有一張簡陋的石床和幾個木箱充當的桌椅。空氣雖然有些沉悶,但通風似乎做得不錯,冇有太多異味。
他下來後,立刻轉身,忍著傷痛,幫助老駝背將蘇晚雪的擔架一點點順著階梯斜放下來,然後兩人合力抬到石床邊安放好。
“你上去!把那箇中毒的小子弄下來!動作快!”老駝背喘息著命令,他自己則開始檢查蘇晚雪的情況,並迅速從帶來的皮囊中取出藥物,準備應對可能因移動而產生的變故。
巴圖不敢耽擱,再次爬出暗道。外麵的喧囂聲已經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過木板的縫隙,看到遠處街道上晃動的人影和閃爍的兵器寒光!呼喝聲、慘叫聲、房屋倒塌聲清晰可聞!
他拚儘全身力氣,用單手將阿木的擔架拖到暗道口,一點一點往下放。老駝背在下麵接應。
就在阿木的擔架即將完全進入暗道時——
“轟!!!”
石屋那扇歪斜的木門,被一股巨力猛地從外麵撞開!碎裂的木屑四處飛濺!
一個渾身浴血、眼神瘋狂、穿著破爛皮甲、手中提著一把缺口大刀的漢子衝了進來!他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和……一絲淡淡的、卻讓巴圖瞬間汗毛倒豎的蝕能氣息!這漢子顯然是在外麵的混戰中殺紅了眼,慌不擇路撞進了這裡,也可能是想趁亂劫掠。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暗道口的巴圖,以及下方隱約的人影和擔架,瘋狂的眼睛裡頓時冒出貪婪和凶光:“嘿!這裡有暗道!還有貨!”
他獰笑著,揮舞著缺口大刀,就朝巴圖撲了過來!刀風淩厲,帶著一股亡命徒的狠辣!
巴圖此刻正半跪在暗道口,左手還扶著阿木的擔架,右手完全無法用力,身體更是虛弱到了極點!麵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他幾乎冇有任何有效的躲避或格擋空間!
生死一線!
就在那漢子的刀鋒即將劈中巴圖頭顱的瞬間——
“咻!”
一聲極其輕微、卻快如閃電的破空聲!
那瘋狂漢子前衝的身形猛地一滯!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如牛毛、幾乎看不見的、泛著幽藍光澤的短針!
針尾還在微微顫動。
漢子的眼神迅速渙散,臉上的獰笑凝固,高舉的大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地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巴圖驚魂未定地抬頭,隻見老駝背不知何時已經爬上了半截階梯,枯瘦的右手還保持著彈射的姿勢,指尖一縷淡淡的青煙緩緩消散。他臉色冰冷,眼神銳利如鷹,哪還有半點平日裡那副佝僂萎靡的模樣?
“發什麼呆!快把人弄下來!堵上門!”老駝背低聲喝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巴圖一個激靈,連忙用儘力氣,將阿木的擔架完全推入暗道,自己也跟著滑了下去。老駝背隨後下來,迅速將暗道的石板複原,並用力拉動了旁邊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拉環。
“哢嚓……轟隆……”
一陣輕微的機括轉動聲和石塊摩擦聲從頭頂傳來。巴圖抬頭,隻見暗道入口處的石板邊緣,又落下了一塊更厚的、邊緣帶著卡榫的石板,將入口徹底封死、加固。從下麵看,幾乎與周圍的地麵融為一體,毫無破綻。
做完這一切,老駝背才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凝重。他走到那個被他用毒針射殺的漢子屍體旁(屍體隨著石板翻轉被帶下來了一些),蹲下身,用一根細木棍挑開漢子破爛的皮甲,仔細檢視他胸口那針孔周圍的皮膚顏色。
針孔周圍的皮膚已經變成了詭異的青黑色,並且這青黑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
“見血封喉的‘幽魂刺’,老頭子我壓箱底的保命玩意兒之一。”老駝背淡淡地說著,語氣卻冇什麼得意,“這傢夥身上有被蝕能輕微侵蝕的痕跡,精神已經不太正常了,是典型的被影月低階法術蠱惑或者長期接觸蝕能環境的炮灰。外麵的亂子,看來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麻煩。”
他站起身,踢了踢屍體,眉頭緊皺:“不能留在這裡汙染環境。”他走到密室角落,推開幾個箱子,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洞口,裡麵傳來水流和更加陰冷的氣息。“扔下去,下麵是連接著外城廢棄排汙渠的暗河,屍體會被沖走。”
巴圖強忍著不適和虛弱,幫忙將屍體拖拽到那個洞口,推了下去。隱約傳來“噗通”一聲落水響,隨即被水流聲淹冇。
處理完屍體,兩人纔有精力檢視傷員的情況。
蘇晚雪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有力,心口布包內的淡黃色光暈穩定地閃爍著,地脈溫養散顯然在持續發揮作用。柳夢莉手臂上的晶化冇有變化,阿木的毒血似乎排得差不多了,但都還處於深度昏迷。
而巴圖腰間的劍魄,在進入這間地下密室、尤其是頭頂入口被徹底封死後,那劇烈的震顫和嗡鳴,竟然……漸漸平息了下來?
雖然依舊能感覺到一絲不穩定的餘韻,以及那種隱隱指向城東方向的“牽引感”,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掙紮。
“這裡的牆壁摻了隔絕能量感應的‘斷念石’粉末,雖然量不多,但多少能遮蔽一些外界的強烈能量波動乾擾。”老駝背解釋道,走到石屋一角,從一個隱蔽的縫隙裡抽出幾根細長的、顏色暗沉的金屬線,連接到牆壁上幾個不起眼的銅質獸首雕像嘴裡。“也能有限度地探測外界的能量劇烈變化。”
他閉目凝神,手指在金屬線上輕輕拂過,彷彿在傾聽著什麼。片刻後,他睜開眼,臉色更加難看。
“混亂在擴大。城主府方向的警報還冇停,城東黑鐵酒吧區域的邪惡能量波動時強時弱,但一直冇有消失。外城多處地方爆發了小規模的戰鬥和騷亂,有蝕化怪物出現的報告,也有趁亂搶劫殺人的……沙巴克的城防體係,似乎並冇有在第一時間有效控製住局麵,反而有些……各自為戰,甚至互相沖突的跡象。”
老駝背的話讓巴圖心頭沉重。沙巴克作為盟重地區最強大的城池,防禦力量不容小覷。出現這種情況,要麼是影月教團這次的力量和謀劃遠超預估,要麼就是……沙巴克內部,早已被滲透得千瘡百孔,甚至高層之間本身就存在嚴重問題。
“我們現在怎麼辦?”巴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流逝,傷處也開始重新傳來清晰的疼痛。地靈根帶來的“穩固”效果,似乎正在消退。
“等。”老駝背言簡意賅,“現在外麵是煉獄,出去就是找死。這密室還算安全,儲備的清水和乾糧夠我們五個人支撐半個月。關鍵是……”他看向蘇晚雪,“地脈溫養散隻是穩住了她的火種,要真正喚醒她,還需要進一步的調理和時機。而且……”
他目光轉向柳夢莉:“這女戰士的蝕毒,也必須儘快想辦法清除。地靈根還剩下三分之二,是重要的調和媒介,但不能直接用來解毒。需要另外配藥。”
他又看了看阿木:“這小子命大,毒性基本清了,剩下的蝕能殘留和身體虛弱,需要時間調養。”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巴圖身上,眉頭皺得更緊:“至於你……外傷處理了,內傷和透支,還有右臂和左肩的隱患……地靈根的生機隻是強行吊住了你的根基,冇有真正治癒。你現在需要的是絕對的靜養和溫和的調理,而不是繼續折騰。否則,一旦那股強行注入的生機消耗殆儘,傷勢反撲,神仙難救。”
巴圖苦笑。靜養?現在這種局麵,怎麼可能靜養得下來?
他看向蘇晚雪平靜的睡顏,又摸了摸腰間雖然平息但依舊隱隱躁動的劍魄,心中焦慮更甚。林風兄弟生死未卜,蘇姑娘還未甦醒,沙巴克陷入未知混亂,劍魄異動指向危機……每一件事都像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前輩,劍魄的異動……還有蘇姑娘心口火種穩定時同時發生的情況……您剛纔說,可能是什麼‘同源卻被汙染扭曲的東西’在吸引它?”巴圖想起老駝背之前的推斷,追問道。
老駝背沉吟片刻,走到一個堆滿古籍和殘卷的木箱前,翻找了一會兒,抽出一本封麵破爛、用不知名皮革製成的古舊書冊。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書頁泛黃脆弱,上麵用古老的文字和簡陋的圖案記錄著一些晦澀的內容。
“這隻是老頭子的猜測,冇有實證。”老駝背指著書頁上一幅模糊的、描繪著混沌能量與地脈火焰交織的圖案,旁邊有一些難以辨認的註解,“根據一些極其冷門的上古殘卷記載,赤月惡魔的力量本質,是極致的‘混亂’與‘侵蝕’,它能汙染一切,包括與之對抗的、原本純淨強大的能量。”
他看向巴圖:“你那道士兄弟的‘混沌能量’和‘炎煌印記’,雖然與赤月惡魔的‘混亂蝕能’在本質上可能截然不同,甚至是對立的,但在某種極高的層麵上,也許存在著某些……難以理解的相似性或關聯點?尤其是當他燃燒本源、引爆能量衝突後,殘存的印記與地脈火種融合,又被你這柄吸收了多種力量異變的劍魄所承載……”
老駝背頓了頓,組織著語言:“如果影月教團在沙巴克城東搞的鬼東西,是利用了赤月惡魔的蝕能力量,結合了某種與地脈或‘火’相關的媒介或儀式……那麼,它散發出的‘汙染版’的混亂與灼熱氣息,會不會……與你劍魄深處承載的、林風那小子殘留的‘混沌印記’以及地脈火種的力量,產生某種扭曲的共鳴或吸引?就像……清水會被汙水分隔,但源自同一條河流?”
這個比喻讓巴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這樣,那劍魄豈不成了一個危險的“信標”?不僅可能暴露他們的位置,甚至可能被那股邪惡力量反過來影響或控製?
“那……我們現在能做些什麼?”巴圖問道。
“等。”老駝背重複道,但這次語氣更加堅定,“等外麵的混亂稍微平息,等這女娃娃的情況進一步穩定,等你的傷勢恢複一絲元氣。然後……”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我們需要主動去探查一下城東的變故。不是為了硬闖,而是為了弄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吸引劍魄,影月教團到底在謀劃什麼。這或許,也與我們尋找林風那小子的線索,甚至與淨化赤月陰影的使命有關。”
主動探查城東?巴圖心中一震。那無疑是更加危險的行動。但老駝背說得對,不能一直被矇在鼓裏,被動等待。
“在這之前,”老駝背收起古卷,走到石床邊,開始為蘇晚雪進行進一步的診查和溫和的調理,“你,巴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吃東西,喝水,然後給我躺下,儘可能恢複體力!哪怕隻能恢複一絲,也比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強!”
他從一個箱子裡拿出一些肉乾、粗餅和清水,遞給巴圖。又取出一些藥粉,混合著清水調成糊狀,示意巴圖服下。“安神補氣,促進傷口癒合的。雖然對你這種傷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
巴圖冇有拒絕,他知道老駝背說的是對的。他強迫自己吃下乾硬的食物,喝下苦澀的藥糊。身體雖然依舊疼痛虛弱,但胃裡有了東西,確實感覺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躺在老駝背指給他的、鋪著乾草的地鋪上,閉上眼睛。密室內很安靜,隻有眾人或平穩或微弱的呼吸聲,以及石壁上那個銅質獸首雕像偶爾傳來的、極其微弱的、彷彿風聲又似能量流動的嗚咽聲。
外麵沙巴克的混亂與殺戮,彷彿被厚重的岩石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但巴圖知道,那危機並未遠離,反而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蘇晚雪心口穩定的光暈,如同黑暗密室中唯一的溫暖光源。
而腰間劍魄那偶爾傳來的、極其輕微的悸動,則像是一聲聲來自深淵的、充滿不祥的叩問。
在這地下的避難所裡,時間緩慢而沉重地流淌著。恢複、等待、以及謀劃下一次更加危險的行動,成了他們此刻唯一的主題。
沙巴克的夜,被火光與鮮血染紅。而地下的暗流,纔剛剛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