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一章岩隙晨光與火芝溫脈
岩縫深處,時間以水滴從鐘乳石尖端緩慢凝聚、墜落的方式流淌。一滴,又一滴,在下方一個天然形成的淺窪中敲打出單調而規律的清響,成了這方狹小天地裡唯一穩定的時間刻度。
昏睡了不知多久的柳夢璃,首先是被一股滾燙而霸道的熱流從喉間喚醒的。
那熱流如同燒熔的鐵水,沿著她乾澀灼痛的食道一路燒下去,所過之處,內腑那持續不斷的、如同鈍刀攪拌般的劇痛,竟被這更加尖銳猛烈的灼燒感短暫地覆蓋了過去。她無意識地悶哼一聲,身體痙攣般向上挺起,又被一隻有力而穩定的手輕輕按回鋪著乾草和獸皮的“床”上。
“彆動,藥力化開呢。”老火頭蒼老嘶啞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帶著一種難得的、近乎溫和的耐心,“火靈髓芝,性烈如火,專克陰寒淤塞。你內腑的傷帶著蝕能的陰氣和淤血,非得用這霸道的藥力衝開不可。忍著點,丫頭。”
柳夢璃艱難地睜開眼,視線起初模糊一片,隻能看到岩壁上跳躍的、來自一小堆謹慎燃著的篝火的光芒。過了幾息,才逐漸清晰。她看到老火頭那張佈滿煙火痕跡的臉湊得很近,小眼睛裡映著火光,正仔細端詳著她的反應。阿木守在篝火旁,小心地照看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石缽,裡麵翻滾著暗紅如血的粘稠藥汁,散發出濃鬱的藥香和硫磺混合的奇特氣味。
而她自己,上半身被墊高,左臂依舊腫脹烏紫,但已經被用浸泡過藥汁的乾淨布條重新包紮過,傳來一種清涼與溫熱交織的複雜感覺。最強烈的灼熱感,則來自胸腹之間,那股藥力正如老火頭所說,在體內橫衝直撞,衝擊著那些鬱結的經脈和受損的內腑。每一次衝擊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劇痛過後,卻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通暢感和暖意悄然滋生,彷彿凍結的河麵被熾熱的鐵釺鑿開了一道縫隙。
“呃……”又是一波更猛烈的藥力衝擊,柳夢璃咬緊牙關,額頭瞬間佈滿冷汗,右手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獸皮,指節發白。她能感覺到喉嚨裡湧上腥甜,但又強忍著嚥了回去。
“咳出來!彆憋著!”老火頭低喝一聲,幾乎同時,用手在柳夢莉後背某處穴位不輕不重地一拍。
“噗——!”
一口暗紅髮黑、夾雜著細小血塊的淤血從柳夢莉口中噴出,濺在旁邊的岩石上,散發出淡淡的腥臭和一絲殘留的陰冷氣息。吐出這口淤血,柳夢璃頓時感覺胸腹間的憋悶感大為減輕,雖然劇痛依舊,但那滾燙的藥力運行似乎順暢了許多。
“好,淤血出來一部分了。”老火頭點點頭,接過阿木遞來的另一碗溫度稍低的藥汁,“再來,慢慢喝,讓藥力持續沖刷。這個過程可能要持續一兩個時辰,看你的底子了。”
柳夢璃冇有力氣說話,隻是用眼神表示明白。她順從地小口喝著藥汁,任由那霸道而灼熱的藥力一遍遍沖刷著體內的創傷。劇痛如同潮水,一陣陣襲來,讓她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在清醒的間隙,她努力轉動眼珠,看向岩縫的其他地方。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對麵、依舊昏迷不醒的蘇晚雪。她被安置在最乾燥避風的位置,身上蓋著巴圖那件幾乎燒成布條、但被老火頭用某種獸皮簡單縫補過的外袍。她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平穩了一些。最讓柳夢莉心頭微顫的是,蘇晚雪懷中的布包,此刻正散發著一種穩定而柔和的淡黃色光暈,如同靜謐夜晚的一盞小燈,雖不明亮,卻持續地溫暖著她心口的一小片區域。那光芒的穩定,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希望。
然後,她看到了巴圖。
巴圖靠坐在離篝火稍遠的岩壁下,身上披著一件老火頭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同樣破舊但厚實的毛氈。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大片大片的灼傷已經被敷上了一層黑乎乎、散發著清涼草藥味的膏藥。最觸目驚心的是他的右臂,從肩膀到小臂,幾乎被燒焦的痕跡和猙獰的水泡覆蓋,此刻被用浸透藥汁的寬大樹葉和布條層層包裹,固定在他身側,動彈不得。他的臉上也塗滿了藥膏,幾乎看不清原本的樣貌,隻有那雙眼睛,透過藥膏的縫隙,依舊明亮而銳利,此刻正半閉著,似乎在養神,又似乎在感應著什麼。
他的左手,則緊緊握著一截不到巴掌長、通體呈現出奇異淡金與玉白交融色澤的“短棍”——那是炸燬的斷劍留下的劍柄,或者說,劍魄。劍柄在他手中,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與蘇晚雪懷中光芒同頻的溫潤光澤。
阿土躺在巴圖旁邊不遠處,依舊昏迷,但那條烏黑腫脹的左腿,此刻被老火頭用一種暗紅色的、如同熔岩冷卻後形成的多孔石板(地火熔岩髓)包裹著,石板上似乎還刻著一些簡單的符紋,正散發著穩定的溫熱。老火頭說這是用火靈髓芝的根莖汁液混合其他幾味陽性藥材,借用地火熔岩髓的餘溫佈下的“拔毒溫脈陣”,緩慢拔除蛇毒和蝕能寒氣,同時溫養受損的經脈。雖然慢,但穩妥。
看著同伴們或重傷或昏迷的模樣,柳夢璃心中那因為藥力衝擊而暫時被壓下的無力感和愧疚感,再次翻湧上來。尤其是在看到巴圖那幾乎廢掉的右臂時,眼眶一陣發熱。
似乎是感應到了她的目光,巴圖緩緩睜開了眼睛,看向她。即使隔著藥膏,柳夢璃也能感覺到他眼神中的安撫和堅定。他微微搖了搖頭,用口型無聲地說:“專心療傷。”
柳夢璃閉上眼,將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更加專注地配合藥力的運行。是的,現在最重要的是恢複,是不再成為負擔。
時間在藥力沖刷的痛苦與恢複的細微希望中緩慢流逝。篝火添了幾次柴,石缽裡的藥汁也重新熬煮了兩次。岩縫外,那令人不安的沉重震動和隱約的號角聲冇有再傳來,隻有荒野永恒的風聲和偶爾的夜梟啼鳴。
大約一個半時辰後,柳夢璃體內的灼熱劇痛終於開始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而舒緩的熱流,如同冬日泡在溫泉中,緩緩滋養著受損的經脈和內腑。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內腑移位的痛楚大大減輕,呼吸也變得順暢許多,雖然左臂依舊沉重劇痛,但那種陰寒蝕骨的感覺似乎被火靈髓芝霸道的藥力壓製住了。
“差不多了。”老火頭再次檢查了柳夢莉的脈搏和氣息,點點頭,“藥力行開了,內腑的淤塞和陰寒去了大半。接下來就是慢慢溫養恢複,急不得。這條左臂……”他看了看那依舊紫黑的胳膊,“蝕能毒素和蛇毒糾纏得太深,火靈髓芝也隻能暫時壓製,要徹底清除,還需要彆的法子,或者……等你自己身體恢複一些後,靠自身的氣血和意誌慢慢磨。”
他起身,走到巴圖身邊,開始檢查巴圖的傷勢。“你小子命真大,那麼近距離的能量衝擊,居然隻是燒傷和震傷。不過這條右臂……”他解開巴圖右臂的包紮,看著下麵猙獰的傷勢,眉頭緊鎖,“燒傷太重,經脈和骨頭都受到了波及。能不能恢複如初,要看後續治療和你自己的恢複能力。幸好,火靈髓芝調配的續骨生肌膏對燒傷也有奇效,就是過程……有點難受。”
他一邊說,一邊用木片將一種顏色赤紅、如同凝固岩漿般的藥膏仔細塗抹在巴圖的燒傷處。藥膏觸及傷口的瞬間,巴圖身體猛地一僵,額頭上青筋暴起,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隻是左手將劍柄握得更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咯啦聲。
那藥膏帶來的不是清涼,而是另一種灼熱刺痛,如同無數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傷口,然後又帶來一種麻癢的、彷彿血肉在快速生長的詭異感覺。這滋味,比純粹的疼痛更加難熬。
老火頭手腳麻利地重新包紮好,又遞給巴圖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內服的,固本培元,促進生肌。喝了。”
巴圖接過,一飲而儘,眉頭都冇皺一下。
處理完巴圖,老火頭又去看阿土和阿木(阿木主要是些皮肉傷,已經處理過),最後回到篝火旁,盤腿坐下,掏出一個油膩的菸袋鍋,塞上些不知名的乾草葉,就著篝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股辛辣的煙霧。
“都暫時死不了了。”他吧嗒著菸嘴,小眼睛在煙霧後顯得愈發深邃,“趁著天亮前還有段時間,老子跟你們說道說道,省得你們像個冇頭蒼蠅似的。”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先說沙巴克。”老火頭吐了個菸圈,“那地方,你們估計也知道,亂,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城主府名義上管著,但實際上幾大傭兵團和地方勢力纔是地頭蛇。平時就摩擦不斷,最近更不太平。老子雖然窩在這山旮旯裡,但也有些訊息渠道。大概十天前開始,沙巴克城裡就有些生麵孔在活動,出手闊綽,專收一些稀奇古怪的礦石、草藥,還有……關於古遺蹟和地脈的訊息。緊接著,城裡就時不時響起那種古老的戰爭號角,不是城主府的號令,更像是……某種召集或者宣示。”
他頓了頓,看向巴圖:“你們在下麵遇到的‘蝕淵之影’和‘暗月之力’,老子年輕時候聽一些老礦工和采藥人提起過隻言片語,說是上古就存在的災禍,被封印了。現在看來,封印鬆動了,那幫雜碎(影月教團)也活躍起來了。沙巴克的異常,很可能跟他們有關。他們或許在找什麼,或者在策劃什麼。”
巴圖沉默地點點頭。這與他的猜測相符。
“所以,你們現在去沙巴克,風險很大。”老火頭直言不諱,“但不去又不行。你們需要更好的藥,更安全的環境養傷,那個昏迷的女娃娃也需要進一步的治療。沙巴克有盟重省最好的黑市和藥劑師,雖然貴,但東西全。而且,混亂之中,也容易隱藏。”
“前輩之前提到,有位相熟的藥劑師……”巴圖開口道。
“嗯,老駝背。”老火頭點頭,“在沙巴克‘蝮蛇巷’最裡頭開個破店,明麵上賣些普通藥材和劣質傷藥,暗地裡接些‘特殊’的活兒。那老小子貪財,但還算守信,手藝也不錯,尤其對治療蝕能侵蝕和古怪內傷有點心得。老子可以給你們寫個信物,再指條相對隱秘的路繞開主要關卡靠近沙巴克外圍。不過,進了城,能不能找到他,能不能讓他出手,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和……錢袋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焦黑的木片和半截炭筆,就著火光,在木片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奇怪的符號,又寫了幾個字,遞給巴圖:“拿好,這就是信物。見到老駝背,給他看這個,提老火頭的名字。他要是認,就會幫你們;不認,或者要價太高,你們自己掂量。”
巴圖鄭重地接過,小心收好。
“再說說你們自己。”老火頭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巴圖手中的劍柄和蘇晚雪懷中的布包上,“黑小子(阿土)的腿,靠老子的‘拔毒溫脈陣’和後續用藥,保住不爛掉有可能,但想恢複如初,難。除非找到傳說中的‘萬年石乳’或者‘生機靈泉’那種級彆的天材地寶。”
“丫頭的內傷和左臂,需要長期溫養和特定藥物,火靈髓芝隻是開了個頭。昏迷的女娃娃……”他看向蘇晚雪,搖搖頭,“她的問題最複雜。生機微弱,魂魄受創,體內兩股力量在拉鋸。火靈髓芝溫養了她的心脈和那點‘地氣’,讓她狀態穩定了些,但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說不準。或許,沙巴克的老駝背能看出點門道。”
最後,他看向巴圖手中的劍柄:“至於這個‘劍魄’……老子也是頭一次見實物。它現在就是個印記,冇多大威力。但它和你,還有那個女娃娃體內的‘地氣’,似乎有聯絡。你可以嘗試用精神去感應它,就像感應自己的手腳一樣。或許,能慢慢掌握一點它殘留的能力——比如對蝕能的感應,或者引導那點‘地氣’的方法。這對你們在沙巴克那種地方,或許有點用。”
巴圖低頭看著手中溫熱的劍柄,感受著它與蘇晚雪懷中光芒那微弱的共鳴,點了點頭。
“該說的都說了。”老火頭磕了磕菸袋鍋,“天快亮了。等天一亮,老子帶你們走一段,指了路,咱們就分道揚鑣。老子還得回去看看那地火礦脈炸成啥樣了,有冇有便宜可撿。你們呢,就自求多福吧。”
岩縫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隻有篝火的劈啪聲和水滴的清響。
過了一會兒,柳夢璃虛弱但清晰的聲音響起:“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老火頭擺擺手:“各取所需罷了。你們幫我清了那窩火蜥和噁心法陣,我給你們指條路,公平交易。”
話雖如此,但眾人都明白,若非老火頭援手,他們恐怕早已葬身蛇腹或地火之中。這份恩情,實實在在。
巴圖掙紮著,用左手扶著岩壁,艱難地站起身,儘管身體各處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但他還是對著老火頭,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火頭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隻是又點燃了一袋煙。
天色,就在這沉默的感激與對前路的思量中,漸漸透出了灰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等待著他們的,是更加莫測的沙巴克,與尚未可知的命運。但至少,他們從絕境中掙紮出了一條生路,手中握著藥草、劍魄、信物,以及彼此間更加堅實的羈絆。
前路艱險,但並非毫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