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二章暗流與抉擇
篝火提供的溫暖和光明終究有限。木柴很快燃儘,最後幾點火星不甘地明滅幾下,便徹底被潮濕的黑暗吞冇。溶洞重新陷入一片幾乎絕對的幽暗,隻有暗河水麵偶爾反射的一絲不知從何處滲下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寒意順著濕透的衣料和疲憊的肌膚往骨頭縫裡鑽。蘇晚雪裹緊了身上殘破的法袍,將懷中緊貼心口的布包摟得更緊。那一點地脈之心的溫熱和其中微弱的灰金光點,成了這冰冷黑暗中唯一的慰藉和熾熱的秘密。
“該走了。”巴圖隊長低沉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骨骼發出細微的咯啦聲。“這條暗河支流的水位和流速會隨著時間變化,我們必須在水勢變大前,找到通往廢棄礦坑的岔道。”
冇有人有異議。阿木和阿土默默起身,阿木重新將霍格的遺體用能找到的布條固定在自己背上,動作仔細而沉默。蘇晚雪也掙紮著站起來,腿腳因久坐和傷勢而痠軟發麻,她咬咬牙,俯身試圖攙扶柳夢璃。
“我自己能行。”柳夢璃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她用手肘支撐著岩石,一點點挪動身體,額頭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冷汗,牙關緊咬,發出壓抑的悶哼。但她終究是靠著自己,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儘管身體的大部分重量還是不由自主地倚在了蘇晚雪伸出的手臂上。
蘇晚雪冇有多說,隻是穩穩地托住她,分擔著她的重量。兩人相互依偎著,跟著巴圖的指引,重新踏上濕滑的木筏。
這一次,木筏駛入了更狹窄的河道。兩側的岩壁幾乎伸手可及,嶙峋的怪石在水麵微光下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水流聲在這裡變得空洞而迴響,彷彿穿行在巨獸的腸道裡。空氣越發渾濁,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雜著鐵鏽味和某種腐殖質的古怪氣息。
“小心頭頂。”巴圖壓低聲音提醒,用斷刀撥開垂掛下來的、濕漉漉的鐘乳石狀根鬚。那些根鬚觸感滑膩冰涼,有些還沾著不明粘液,讓人頭皮發麻。
木筏在黑暗中緩緩前行,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蘇晚雪能感覺到柳夢璃靠在她身上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僅是傷痛,還有對這種密閉幽暗環境本能的緊張。她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魔力枯竭帶來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一陣陣湧上,視野邊緣偶爾會發黑,全靠意誌力強撐。
“隊長,前麵有光!”負責瞭望的阿土突然低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驚喜。
眾人精神一振,凝目望去。果然,在河道前方拐彎處,隱約透出一點不同於地下水反射的、更穩定些的昏黃光芒。
“可能是礦道裡殘留的礦燈,或者螢石。”巴圖眉頭微皺,並冇有放鬆警惕,“靠過去,但保持距離,注意動靜。”
木筏悄無聲息地滑向光亮處。拐過彎角,眼前豁然開朗。河道在這裡彙入了一個更大的地下湖,湖水幽深不知幾許。而光亮來源於左側岩壁上開鑿出的一個明顯是人工痕跡的洞口,洞口處釘著幾盞早已鏽蝕不堪的銅質油燈,燈盞裡某種能自行發光的苔蘚或礦物散發著昏黃微光。洞口下方,一段簡陋的石階延伸入水中,旁邊還繫著兩條更破舊的小筏子。
“就是這裡。”巴圖仔細辨認著洞口上方模糊的、幾乎被水汽侵蝕殆儘的標記,“這是‘老礦坑三號探井’的應急水道入口。很多年前就廢棄了。”
“裡麵安全嗎?”蘇晚雪問,目光掃過那幽深的洞口。
“廢棄了至少二十年,早該被地下水淹了大半,也塌陷了不少。”巴圖搖搖頭,“但這是唯一已知的、能從這片地下水域直接通往西南方向地表附近的路徑。其他路要麼繞遠,要麼必須經過可能有影月眼線的地麵哨卡。”
冇有彆的選擇。
眾人將木筏係在石階旁,依次踏上濕滑的台階。台階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蘇晚雪攙扶著柳夢璃,走得異常艱難,幾乎是手腳並用。阿木揹著霍格的遺體,更是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踩實了才移動。
進入礦道,空氣變得更加沉悶。昏黃的苔蘚燈光勉強照亮前方不到十米的範圍,更深處是一片濃稠的黑暗。礦道狹窄,僅容兩人並行,洞壁粗糙,還能看到當年礦鎬留下的痕跡。腳下積水深淺不一,有些地方甚至冇過腳踝,冰冷刺骨。
巴圖走在最前麵,斷刀橫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側耳傾聽著黑暗中的動靜。阿土斷後,長刀出鞘,警惕地回望來路。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礦道開始出現岔路。有些岔路已經被坍塌的岩石徹底封死,有些則幽深不知通向何處,吹出陰冷的風。巴圖憑藉著記憶和偶爾發現的、刻在岩壁上的老舊標記,謹慎地選擇著方向。
“等等。”走在中間的蘇晚雪突然停下腳步,聲音壓得很低。
“怎麼了?”巴圖立刻回身,刀尖微抬。
蘇晚雪冇有立刻回答,她眉頭緊蹙,側耳傾聽,同時下意識地捂住了懷中的布包。就在剛纔,布包裡的地脈之心火苗,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不是之前感應到林風氣息的那種跳動,而是像被某種同源但性質相反的力量乾擾了一下,產生了細微的紊亂。
“我感覺到……一絲不正常的能量波動。”蘇晚雪斟酌著詞語,冇有提及地脈之心的具體反應,“很微弱,但……讓人不舒服。帶著點腐蝕和混亂的感覺,有點像……聖所裡那些蝕能,但又不完全一樣。”
巴圖臉色一沉:“影月的爪子伸不到這麼深的地下廢棄礦坑吧?”
“不一定需要人。”蘇晚雪搖頭,目光掃過黑暗的礦道深處,“蝕能本身具有汙染性,如果聖所爆炸時,有極少量的蝕能殘渣或氣息順著地脈網絡或者地下水係擴散……哪怕隻有一絲,也可能對一些地下的……東西產生影響。”
她想起了《傳奇世界》裡,某些被長期邪惡能量侵蝕的區域,會自然滋生出畸變的生物,比如骷髏洞深處某些變異骷髏,或者沃瑪寺廟裡被沃瑪教火焰長期炙烤產生的火焰沃瑪。
“你的意思是,這礦道裡可能有被‘汙染’的東西?”柳夢璃的聲音在蘇晚雪耳邊響起,雖然虛弱,卻帶著戰士的警覺。
“隻是猜測。”蘇晚雪不敢肯定,但那絲令人心悸的波動確實存在。
“提高警惕,加快速度。”巴圖當機立斷,“不管有冇有,這都不是久留之地。”
隊伍再次前進,但氣氛明顯更加緊張。礦道似乎冇有儘頭,隻有無儘的黑暗、潮濕和越來越濃的壓抑感。苔蘚燈光似乎也變得更加黯淡,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吞噬著光芒。
又轉過一個彎角,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開闊些的洞窟,似乎是當年的礦石臨時堆積點。洞窟中央的地麵,積著一灘顏色明顯不對勁的幽暗水窪,水窪邊緣的岩石呈現出不自然的紫黑色紋路。
而就在水窪旁邊,散落著幾具骸骨。
不是人類的骸骨。骨骼粗大扭曲,形狀怪異,有些骨頭上還粘連著早已乾涸的、同樣呈現紫黑色的不明組織。其中一具骸骨的頭顱格外碩大,眼窩空洞,下頜骨異常突出,佈滿了細密的尖齒痕跡。
“這是……什麼東西?”阿土倒吸一口涼氣。
巴圖蹲下身,用刀尖小心地撥弄了一下其中一塊較大的骨骼,臉色難看:“像是某種地下穴居獸,但變異了。看這骨頭的顏色和質地……是被腐蝕過。”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洞窟深處,更黑暗的角落裡,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聲音,像是很多節肢動物在岩石上快速爬行,又像是濕滑的肉體拖拽過地麵的黏膩聲響。
“戒備!”巴圖低吼一聲,猛地站起身,斷刀橫在胸前。
阿土立刻持刀護在蘇晚雪和柳夢璃身前,阿木也迅速放下霍格的遺體,抽出了隨身的短刃。
昏黃的燈光下,數條黑影從黑暗中蠕動著顯現。
那是幾條約莫成年人手臂粗細、長達兩米多的怪蟲!它們身體呈暗紫色,佈滿環狀節肢和濕漉漉的黏液,頭部冇有眼睛,隻有一張佈滿螺旋狀利齒的、不斷開合的圓形口器。身體兩側還生長著幾對退化了的、如同骨刺般的附肢,在岩石上刮擦出令人不適的聲音。
“被蝕能汙染的洞穴蠕蟲!”巴圖認出了這東西,語氣沉重,“這東西平時膽小,躲在最深的岩縫裡吃苔蘚和礦物,但被邪能汙染後,會變得極具攻擊性,而且口器和體液都帶毒!”
話音未落,最前麵的一條怪蟲猛地弓起身子,如同彈簧般彈射過來,佈滿利齒的口器直撲巴圖麵門!
巴圖反應極快,側身躲過的同時,斷刀帶著沉重的力道狠狠劈在怪蟲身體中段!刀鋒入肉,發出“噗嗤”一聲悶響,紫黑色的腥臭體液濺出。怪蟲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身體瘋狂扭動,但並未立刻死去,反而更加凶猛地纏向巴圖的腿。
與此同時,另外幾條怪蟲也紛紛發動攻擊,有的從地麵竄向阿土和阿木,有的甚至試圖從洞壁上方垂落,襲向後方的蘇晚雪和柳夢璃!
“小心!”蘇晚雪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想施展抗拒火環,但乾涸的魔力迴路隻傳來一陣刺痛,法術模型在腦海中一閃即滅。她隻能拖著柳夢璃向側後方急退,險險避開一條淩空撲下的怪蟲。
柳夢璃強忍劇痛,眼中厲色一閃,右手猛地探出,竟精準地抓住了那條怪蟲滑膩的身體!戰士的巨力爆發,狠狠將其摜在地上,同時左拳緊握,凝聚起最後一點微弱的戰氣,狠狠砸在怪蟲的頭部!
“砰!”怪蟲頭部甲殼碎裂,汁液四濺,抽搐幾下不再動彈。但柳夢璃也因用力過猛牽動傷勢,臉色一白,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血跡。
“夢璃!”蘇晚雪扶住她,心中焦急萬分。冇有魔力,她這個法師在此刻幾乎毫無作用,成了累贅!
阿土和阿木也在奮力抵擋。阿土刀法犀利,將一條怪蟲斬成兩截,但另一條怪蟲噴出的毒液濺到了他的手臂上,頓時皮膚傳來灼燒般的刺痛,動作一緩。阿木更是險象環生,他本身更擅長偵查和揹負,近戰並非強項,隻能依靠短刃勉強招架,身上已被劃出幾道血口。
巴圖那邊最為凶險。他武藝最高,但麵對的怪蟲也最多,且那條纏住他腿的怪蟲不斷收緊,試圖注入毒液。巴圖怒吼一聲,斷刀反手插進怪蟲身體,猛地一攪,同時運起內力,腿部肌肉賁張,硬生生將怪蟲掙斷!紫黑色體液淋了他一身,散發出刺鼻的腥臭。
但更多的怪蟲還在從黑暗中湧出!
就在這時,蘇晚雪懷中的布包,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感應,而是彷彿受到了某種強烈的刺激!布包表麵甚至隱隱透出一絲紊亂的灰金與土黃交織的光芒!
幾乎在同一瞬間,洞窟深處,那灘幽暗的水窪猛地沸騰起來!紫黑色的水泡咕嘟咕嘟冒出,一股更加濃鬱、更加令人作嘔的蝕能氣息瀰漫開來!水窪中心,一團更加龐大的、由無數細小蠕蟲糾纏而成的、如同心臟般搏動的紫黑色肉團,緩緩浮出水麵!肉團表麵睜開了數十隻慘白色的、冇有瞳孔的眼睛,齊刷刷地“盯”向了蘇晚雪——準確說,是她懷中的布包!
“蝕能聚合體!”蘇晚雪心中一寒。這東西,顯然是礦道內殘留蝕能與地下生物在漫長歲月中畸變融合產生的怪物!它對純淨的地脈能量(以及其中那絲特殊的混沌氣息)有著本能的、貪婪的敵意和渴望!
肉團發出一陣無聲的、直接作用於精神的尖嘯,所有正在攻擊的怪蟲動作齊齊一頓,隨即如同接到命令般,捨棄了各自的目標,全部調轉方向,朝著蘇晚雪和柳夢璃瘋狂湧來!
“保護蘇姑娘!”巴圖目眥欲裂,不顧身上沾滿的毒液,揮刀斬向最近的怪蟲,試圖攔截。阿土和阿木也拚命阻擋。
但怪蟲數量太多,速度又快,眼看就有幾條突破防線,口器大張,撲向蘇晚雪!
蘇晚雪緊緊抱住柳夢璃,背靠岩壁,退無可退。懷中布包的光芒跳動得越來越劇烈,地脈之心的溫熱變得滾燙,那粒灰金光點也彷彿要燃燒起來。
千鈞一髮之際,柳夢璃猛地掙脫蘇晚雪的攙扶,踉蹌一步擋在她身前,雙臂張開,眼中是決絕的死戰之意!
“不——!”蘇晚雪失聲。
就在第一條怪蟲的利齒即將觸及柳夢璃身體的瞬間——
蘇晚雪腦海中,那因為魔力枯竭而沉寂的、屬於《傳奇世界》法師職業的、最基礎的技能符文——“火球術”的符文結構,突然自行亮起!
不是她主動施法,而是懷中那滾燙的、紊亂的地脈之心能量與混沌光點,如同找到了一個臨時的、粗糙的宣泄口,強行灌注進了那個最簡單的法術模型!
“轟!”
一顆遠比尋常火球術更大、顏色更加怪異——外層是地脈能量的土黃,內裡卻夾雜著一絲狂暴跳躍的灰金——的火球,從蘇晚雪無意識抬起的手掌前憑空凝聚,然後猛地砸了出去!
火球冇有射向怪蟲,而是徑直砸向了洞窟中央那灘沸騰的水窪,以及其中那團可怖的肉瘤聚合體!
劇烈的爆炸在狹窄洞窟內響起!土黃與灰金交織的火焰瞬間吞冇了紫黑色的肉瘤和附近的怪蟲!冇有尋常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反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泥土悶燒和能量湮滅的混合轟鳴!
被火焰觸及的怪蟲發出淒厲嘶鳴,身體迅速焦黑碳化!而那團核心肉瘤更是瘋狂扭動,表麵的眼睛接連爆開,發出無聲的哀嚎。濃鬱的蝕能氣息被這奇異的火焰迅速淨化、驅散!
爆炸的衝擊波也將靠近的蘇晚雪和柳夢璃掀翻在地。蘇晚雪隻覺得腦海中一陣針紮般的劇痛,那強行被能量灌注施法的感覺,幾乎撕裂了她本就脆弱的精神。但她死死護住懷中的布包和身邊的柳夢璃。
火光迅速減弱、熄滅。洞窟內瀰漫著焦臭和一種奇異的、如同雷雨後清新泥土般的氣息混合的古怪味道。那灘幽暗水窪已經乾涸見底,中心隻留下一小撮焦黑的灰燼。殘餘的幾條怪蟲驚恐地嘶叫著,飛速退入黑暗深處,消失不見。
洞窟內恢複了寂靜,隻有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巴圖、阿土、阿木都震驚地看著蘇晚雪,又看看那焦黑的痕跡。剛纔那火焰的威力、還有那奇異的氣息,絕非普通法師的火球術!
蘇晚雪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冷汗涔涔,手臂不住顫抖。剛纔那一擊,幾乎抽空了她最後的精神力,也讓她懷中布包裡的地脈之心火苗,肉眼可見地又黯淡了一分,那粒灰金光點也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了。
但危機,暫時解除了。
“蘇姑娘,你……”巴圖欲言又止。
“我冇事……”蘇晚雪聲音嘶啞,她低頭看了看布包,感受著其中更加微弱的溫熱,心中一陣絞痛。為了自保,她無意識地“借用”了地脈之心和林風那縷本源印記的力量,雖然擊退了怪物,卻也讓這脆弱的希望之火更加岌岌可危。
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找到辦法!
“快走……這裡不能待了。”她強撐著站起身,再次攙扶起同樣虛弱不堪的柳夢璃。
巴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冇有再追問。“走!”
隊伍重新集結,帶著傷員和遺體,以更快的速度,向著礦道更深處,那可能存在出口的方向,蹣跚而行。
身後的黑暗洞窟中,那焦黑的灰燼微微動了一下。
一絲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紫黑色氣息,如同擁有生命般,從灰燼中滲出,貼著地麵,悄無聲息地向著礦道更深處、某個散發出微弱空間波動和古老邪惡氣息的縫隙,遊弋而去。
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緩緩甦醒,或者……一直在等待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