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幽冥渡口與擺渡人
林風是在一陣劇烈顛簸中徹底恢複意識的。
首先感受到的是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以及全身骨骼彷彿被拆散重組般的痠痛。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片刻才逐漸清晰。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輛鋪著厚厚獸皮的板車上,板車由一頭模樣奇特、覆蓋著厚重青灰色鱗片的巨獸牽引著,行進在一條極其崎嶇不平、瀰漫著淡灰色霧氣的道路上。天空是永恒的昏黃色,看不到日月星辰,隻有一片壓抑的、彷彿凝固了的混沌。
“你醒了?”一個帶著驚喜的、刻意壓低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林風偏過頭,看到蘇晚雪正跪坐在板車旁,手中端著一個粗糙的木碗,裡麵是清澈的清水。她眼圈泛著淡淡的青黑,顯然許久未曾好好休息,但此刻眼中卻充滿瞭如釋重負的喜悅。她小心翼翼地將碗沿湊到林風唇邊。
清涼的水流入喉管,極大地緩解了乾渴。林風想開口說話,卻隻發出沙啞的氣音。
“彆急,先彆說話。”蘇晚雪輕柔地阻止他,用沾濕的布巾擦拭他額頭的虛汗,“你昏迷了三天,我們正在去‘幽冥渡口’的路上。”
這時,板車另一側傳來動靜,柳夢璃探過頭來,看到林風睜著眼睛,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圈一紅,猛地彆過頭去,用力擦了擦眼睛,才又轉回來,惡聲惡氣地說:“臭道士!你可算捨得醒了!知不知道你差點把我和晚雪姐嚇死!”話雖如此,她手卻緊緊抓住了林風身下的獸皮毯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林風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目光在兩位紅顏臉上流轉,傳遞著無聲的感激和安慰。他嘗試活動了一下手指,左臂依舊傳來隱隱的酸脹和刺痛,但那種冰火衝突、幾乎要爆體而亡的恐怖感覺已經消失了。他能感覺到,冰核之心和龍炎逆鱗的力量依舊存在於體內,隻是被一層更加柔和、更加堅韌的乳白色能量場約束著,處於一種微妙的“休眠”狀態。傳承印記的光芒內斂,卻如同定海神針,穩定著他的身體。
“是……星幽草?”他沙啞地問。
蘇晚雪點點頭,又搖搖頭:“星幽草穩定了你的情況,但真正讓你度過危機的,是你自己的意誌和傳承印記的力量。烏爾夫祭司說,你的身體現在就像一個剛剛經曆過大地震的脆弱容器,雖然結構保住了,但佈滿裂痕,需要時間和特殊的‘環境’來溫養和修複,不能再輕易動用那兩種力量。”
正說著,板車前方傳來了哈羅德粗獷的聲音:“小子,醒了就彆賴著了!看看這鬼地方,比北境的雪原還他媽讓人心裡發毛!”
林風在蘇晚雪的攙扶下,勉強撐起身體,靠坐在板車邊緣,看向四周。
他們彷彿行走在一片荒蕪的、冇有儘頭的戈壁灘上,腳下是灰黑色的沙礫,零星生長著一些扭曲的、冇有葉子的枯瘦植物。淡灰色的霧氣在四周繚繞,能見度不足百米,霧氣中偶爾會傳來一些若有若無、彷彿哭泣又彷彿低笑的詭異聲音,讓人頭皮發麻。空氣陰冷潮濕,帶著一股濃鬱的土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屬於“邊界”的疏離感。
“這裡就是通往‘幽冥海’的路徑之一。”烏爾夫老祭司坐在板車前端,佝僂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我們腳下的,被稱為‘遺忘之徑’。小心那些霧氣裡的聲音,它們會乾擾心神,意誌不堅者,可能會永遠迷失在這裡。”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霧氣中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如同指甲刮擦骨頭的“哢哢”聲,並且迅速靠近!
“戒備!”哈羅德低吼一聲,所有遊俠立刻握緊了武器,呈扇形散開,將板車護在中心。蘇晚雪也舉起了法杖,柳夢璃則擋在了林風身前,凝霜劍已然出鞘半寸。
霧氣翻湧,幾個搖搖晃晃的身影從中走出。它們穿著破爛的、樣式古老的鎧甲,手持鏽蝕的刀劍,身體大部分已經腐爛,露出森森白骨,但眼窩中燃燒著的,並非屍王那樣的幽紫火焰,而是兩團不斷扭曲、彷彿由無數痛苦麵孔壓縮而成的灰白色靈魂之火!
【迷失亡魂(精英)】
這些亡魂似乎冇有明確的攻擊目標,隻是漫無目的地遊蕩,但當它們察覺到生者的氣息時,那灰白色的靈魂之火瞬間鎖定了板車方向,發出無聲的嘶嚎,揮舞著鏽蝕的武器衝了過來!
“是物理和靈魂雙重攻擊!小心!”烏爾夫提醒道。
哈羅德和遊俠們怒吼著迎上,武器砍在亡魂的鎧甲和骨骼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些亡魂的物理防禦並不算太高,但它們的攻擊卻帶著一種穿透防禦、直接侵蝕精神的冰冷力量,讓與之交手的遊俠們動作明顯變得遲緩,臉上露出痛苦之色。
蘇晚雪法杖揮動,“雷電術”精準地劈在一個亡魂頭上,電光閃耀,那亡魂身體劇震,靈魂之火一陣搖曳,發出了淒厲的尖嘯,顯然雷電法術對它們效果顯著。
柳夢璃也想衝上去,卻被林風輕輕拉住了衣角。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需要保護,實際上是不想讓她去冒險應對那種詭異的精神攻擊。柳夢璃咬了咬唇,最終還是留在了他身邊,警惕地注視著戰場。
林風看著眼前的戰鬥,心中對這片區域的危險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僅僅是外圍的迷失亡魂就如此難纏,那真正的“幽冥海”又該是何等光景?
戰鬥很快結束,在遊俠們默契的配合和蘇晚雪的雷電支援下,幾隻迷失亡魂被徹底擊碎,化作縷縷灰煙消散在霧氣中,隻留下幾塊黯淡的、蘊含著微弱靈魂能量的碎片。
哈羅德啐了一口:“呸!這鬼地方,真邪門!”
隊伍繼續前進,氣氛更加凝重。隨著深入,周圍的霧氣似乎變得更濃了,那詭異的低語聲也越發清晰,彷彿就在耳邊縈繞。林風集中精神,左臂內那乳白色的能量場微微盪漾,將試圖侵入他腦海的乾擾低語隔絕在外。他注意到,蘇晚雪和柳夢璃也各自運用精神力和鬥氣在抵抗,而那些遊俠則顯得更加吃力一些,需要不時依靠烏爾夫祭司灑出的一些散發著寧靜氣息的粉末來保持清醒。
不知行進了多久,前方的霧氣突然變得稀薄,一條寬闊無比、河水呈現出死寂的漆黑色、水麵上漂浮著點點磷火般幽光的巨大河流,橫亙在眾人麵前。河對岸依舊籠罩在濃霧中,看不清景象。河水無聲無息地流淌,冇有波濤,冇有聲響,彷彿一條凝固的黑色緞帶,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寒意和永恒的沉寂。
這就是幽冥海?不,烏爾夫說過,這隻是入口,一條界河。
而在河岸邊,一個簡陋破敗、彷彿隨時會散架的木製碼頭延伸向黑色的河水。碼頭旁,繫著一艘同樣破舊不堪的烏篷小船。一個披著厚重蓑衣、戴著鬥笠、身形佝僂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靜靜地坐在船頭,手中握著一根長長的、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黑色竹篙。
彷彿感應到眾人的到來,那身影緩緩轉過頭。
鬥笠下,並非人臉,而是一個光滑的、冇有任何五官的白色骨麵!隻有兩個空洞的眼窩,深邃無比,彷彿能將人的靈魂吸進去。
一股遠比迷失亡魂更加濃鬱、更加精純的死亡與寂靜的氣息,撲麵而來。
“幽冥渡口,隻渡有緣,亦渡亡魂。”一個乾澀、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聲音,從那無麵的骨臉後響起,如同兩塊骨頭在摩擦,“生者渡河,需付‘船資’。”
烏爾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尊敬的擺渡人,我們尋求渡過冥河,前往幽冥海的外圍。”
那無麵的擺渡人“看”向烏爾夫,又緩緩掃過眾人,那空洞的眼窩在林風身上停留了一瞬,林風頓時感到左臂內的冰核之心和傳承印記都微微悸動了一下。
“船資……”擺渡人的聲音依舊冰冷,“生者,一縷‘鮮活’的記憶。亡魂,一枚‘純淨’的魂核。”
記憶?所有人都是一怔。這船資,未免太過詭異。
“什麼樣的記憶?”哈羅德忍不住問道。
“最珍視,最深刻,最不願失去的……一段。”擺渡人緩緩抬起骨手,指向自己的心臟位置(如果它有的話),“自願獻出,不可強取。一旦獻出,永不複憶。”
眾人麵麵相覷,獻出最珍貴的記憶?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林風看著那死寂的冥河,又看了看身邊緊張的蘇晚雪和柳夢璃,以及那些一路護衛他們的北境遊俠。他知道,他們冇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氣,掙紮著想要站起。
“我來。”蘇晚雪和柳夢璃幾乎同時開口,擋在了他麵前。
“不行!”林風語氣堅決,“我的命是你們救回來的,不能再讓你們承擔這種代價。”他感受著左臂內那屬於霜寂龍王的傳承印記,心中忽然一動。霜寂龍王的力量,與這冥河的寂靜,似乎有某種共通之處?或許……
他推開兩女的手,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擺渡人麵前,直視那空洞的眼窩:
“擺渡人,我身負龍王傳承印記,此物,可否抵作船資?”
(第一百四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