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忽然就明白了先前所見瑰瑋那副威嚴姿態下的真性情。
師徒二人你來我往間,那份經年累月積澱的默契與溫情展露無遺。
猶記得方纔瑰瑋肅容時,眉宇如刀,目光似電,周身三尺彷彿凝著寒霜,令人望而生畏;此刻卻見那淩厲的眉峰舒展開來,唇角噙著無可奈何的弧度,先前那股迫人的氣勢頓時化作春風,儼然就是個拿頑徒冇轍的尋常老人家。
祈安不覺莞爾,心中對這位傳奇宗師的印象,倒又鮮活了幾分。心裡泛起絲絲澀意,說不清的豔羨。
卻見瑰瑋看向褚琰,神色一斂,沉聲問道:“計劃何時動手?”
褚琰當即收了方纔的輕鬆,眉宇間染上幾分凝重:“今日訊息便會在惠州傳開。明日破曉啟程前往雲連山,於??資駐軍。”
??資乃雲連山門戶,狼牙寨若要擴張,必先吞此咽喉。雲連山天險雖利防守,卻也因這獨一條通路,成了牽一髮而動全身的要害。
“如此看來,此地也久留不了。”忽而眼中精光一閃,瑰瑋捋須笑道,“既如此,老夫今日倒要好好領略章台的風光。”
說著,他轉頭看向褚琰,瞬間板起臉:“臭小子。”
可轉眼間又春風化雨,對著祈安露出一抹笑意:“十六丫頭。”
“老夫先行一步。”話音落,他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前廳,背影挺拔,步履間仍帶著幾分沉穩的氣度。
祈安目送瑰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儘頭,眼波流轉間促狹地望向褚琰:“殿下深藏不露啊。冇想到殿下的師父,竟是瑰瑋前輩。”
褚琰迎上她的目光,眼底泛著溫潤的光:“我深藏不露的事情還多著呢,來日方長,慢慢說與你聽。”
這話落地時,他的眼神沉靜而認真,冇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祈安忽覺心尖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他這話裡的意思,分明是卸下了所有心防,要將那些深埋的過往,在她麵前徐徐鋪陳。
這不僅僅是信任,更是一種無聲的邀約,邀她走進他築起高牆的內心,去看那些從不示人的風景。
祈安心頭微熱,暗自腹誹——這人如今手段真是越來越高明瞭,三言兩語便說得人心頭髮癢,這撩撥人的功夫,倒是精進不少。
祈安頷首,語氣輕快卻鄭重:“好啊。我也藏有許多秘密,日後,再說與殿下聽吧。”
這輕飄飄的一句,卻是再清晰不過的迴應,她接下了他的“日後”,也願意將自己的過往與他共享。
褚琰眼中的笑意瞬間深了幾分,隻低低應了一個字:“好。”
一個字,卻在兩人之間繫上了一根無形的線,牽連起尚未說儘的話語,和遙遙可期的未來。
……
祈安與褚琰並肩走在官驛的小徑上,廊下的風輕輕拂過衣袂。
“殿下,這官驛可飼有信鴿?”祈安側頭問道。
褚琰腳步微頓,看向她,“自然備著,你要作何用?”
說話間,兩人已走進遊廊。
“想請位故人敘敘舊,還有些事情需當麵同她講。”
褚琰應下:“稍後讓白前給你送過去。”
“好,多謝殿下。“祈安側首淺笑。
兩人繼續往前,朝著膳廳走去。
褚琰側眸看向她,問道:“明日你可還要同去??資?”
“去啊。”祈安微怔,語氣裡帶著點疑惑,這事不是早就說定了嗎?
褚琰像是冇察覺她的詫異,接著說:“那便備輛馬車隨行?”
“我可策馬同行啊。”祈安更不解了,抬眼看向他,“不是自詡,我騎術還算精湛,不用特意備馬車的。”
“大夫叮囑,月信期間靜養為宜。”褚琰關切地提醒。
祈安這才恍然,竟把這茬忘得一乾二淨了。
“殿下,其實……”她下意識想解釋,話到嘴邊卻驀地頓住,被無數顧慮拽了回去。
要怎麼解釋呢?
自己這身子異於常人。
若提及荷華蠱……行不通的。
那是大凜嚴令禁止的東西,見不得光,更容不得於世。一旦暴露,不隻是她,連帶著苗娘也難免會被捲入這滔天禍水中,到時候便是死路一條。
並非信不過褚琰,隻是這牽扯太廣,重逾千鈞,她不能拿任何人的性命去賭。
她抿了抿唇,把到了舌尖的話又嚥了回去,隻說道:“那就麻煩殿下,備輛馬車。”
祈安還是有些顧慮,眉心輕輕擰著:“我這樣……可會拖慢行軍速度?”
褚琰腳步未停,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篤定:“不會,放心吧。”
祈安這才點了點頭,心裡那點顧慮稍稍放下,跟上他的腳步。
“此次駐軍??資,非旬日可畢,少則月餘。”褚琰腳步稍緩,“今日便需打點好行裝。”
“好。”
“如此說來……”祈安眼眸一亮,“我們是要在??資守歲了?”
“嗯。”褚琰頷首,見她眼中躍動的光彩,唇角也不自覺柔和了幾分。
倒實在令人期待。
……
次日天剛矇矇亮,惠州城外的校場上旌旗獵獵。
褚琰一身玄色勁裝,腰懸長劍,正立於高台上清點隊伍,周身氣度沉穩威嚴。隨著他一聲令下,主力軍隊集結完畢,馬蹄踏地的聲音整齊劃一,如驚雷般響徹晨空。
隊伍緩緩啟程,朝著??資的方向進發。
祈安倚在馬車窗邊,挑開繡簾一角。朦朧晨光裡,褚琰策馬領隊的背影挺拔如鬆。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平穩的聲響,夾雜在大軍行進的動靜中,不疾不徐地跟隨著隊伍的節奏……
幸而連日天晴,冬陽煦暖,融儘了道上殘雪。
原以為章台至??資需三四日路程,不想才過兩日,遠山輪廓間已現出??資城牆的巍峨身影。
城堞上守軍望見旌旗,早早打起迎軍的赤色令旗。待隊伍行至吊橋前,厚重的城門伴著絞盤轉動的悶響緩緩洞開,迎接大軍入城。
??資縣令早已帶著屬官候在城門口,見大軍抵達,連忙上前幾步,對著褚琰拱手行禮,臉上滿是真切的笑意。
城門內外聚集了不少百姓,先前聽聞狼牙寨攻下雲連山,個個都提心吊膽。誰都清楚,雲連山之後,下一個遭殃的必定是這座孤零零的縣城。
如今見朝廷派軍進駐,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了地,人群裡漸漸響起低低的歡呼,不少人臉上都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望著軍隊的眼裡充滿了期待與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