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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君昭 第199章 夢醒人去

作者:街亭晚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14:20

未及細想,眼前光景忽地流轉。

方纔尚在繈褓中的嬰孩,轉眼已成了蹣跚學步的小小身影。發頂歪歪紮著兩個揪揪,正跌跌撞撞地撲向蹲在不遠處的徐寅。

薑婉彎腰護在她身後,笑得眉眼彎彎,雙手虛虛地張著,隨時準備要接住搖搖晃晃的小人兒。

徐寅一把接住那撲來的小人兒,笑著往空中虛虛一拋,又穩穩兜回臂彎裡。

小媛媛被逗得咯咯直笑,銀鈴似的童音灑滿庭院。

薑婉走近,伸指撥了撥女兒頭上那對被顛得歪斜的發揪,眼波溫柔裡帶著點嗔怪:“夫君日後還是莫要再上手了,真是糟蹋了我們媛媛的頭髮……”

她捏著女兒肉嘟嘟的臉頰輕搖,笑問:“是不是呀,小媛媛?”

小媛媛不知聽懂了冇有,隻是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迴應著。

徐寅也不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瞧著……也不差呀。”

“那是我們媛媛生得好,”薑婉眼波流轉,一句話輕巧堵了回去。

徐蕙立在一旁望著,唇角也不自覺地揚起。

可笑意還未漾開,眼前光影便是一轉。

未容她反應,便見那小姑娘竟已長到了薑婉胸前。懷裡還抱著個玉雪可人的胖娃娃,正低頭用臉蛋輕蹭,軟聲喚著:“偉哥兒,乖弟弟……”

“叫姐姐——”媛媛忽地起了意,一字一頓認真教他,“姐——姐——”

可那人兒實在太小,隻將拳頭塞進嘴裡咂得津津有味,烏溜溜的眼睛盯著她,便算是迴應了。

薑婉在一旁看得失笑,伸手接過徐偉,拭去他嘴角的水光:“偉哥兒現今還小呢,等他再大些呀,定會追著喊姐姐的。”

媛媛撅起嘴,失落寫了滿臉,卻又很快叉起腰,裝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同弟弟“商量”:“那你第一個喚的,必須得是‘姐姐’哦!”

後來啊,果真如她所願,徐偉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是“姐姐”!

那一幕幕的場景看得人眼熱,隻是這份美好,終究是迎來了轉折。

徐蕙看見薑婉和徐寅大吵了一架——為一對尋上門來的母女。

那婦人牽著個怯生生的女孩,口口聲聲說孩子是徐寅的骨肉。

而徐寅……默然承認。

那場風波輾轉鬨了近一年才漸漸平息。可究竟如何平息的,媛媛也不甚清楚,隻是那對母女再未出現過。

她隻知自那之後,母親變了。

薑婉變得多疑、易怒,常為一點小事便與徐寅爭執不休。那些尖銳的爭吵聲有時像碎裂的瓷片,猝不及防地濺到她和徐偉身上。

後來聽大夫說,母親得了心病……

場景變換得倉促,徐蕙卻總清晰看見——薑婉悄悄拭淚的側影;不慎對她說重話後,又將她緊緊摟住,一遍遍致歉。

再往後,薑婉的“病”漸漸好了。她依舊是那個慈愛的母親,對孩子們不儘柔意。

可徐蕙看得分明——她與父親之間的裂痕早已無法彌合。

光陰流轉,萬象更迭。

最新的一幕,停在了徐寅書房門前。

徐蕙伸手想要推門,掌心卻穿虛而過;她試圖向前,一道無形的屏障卻冰冷地橫亙在身前,將她與屋內的一切生生隔開。

靜默中,門內忽地傳來薑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字字清晰:“老爺,此事……當真再無轉圜餘地了嗎?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啊。”

許久,才聽見徐寅的應答,那聲音沉得像浸透了夜的寒露:“來不及了,已經冇有退路了。”

“有的,”薑婉語氣倏然堅決,“你如今便去向陛下陳明一切,戴罪立功,猶時未晚!”

可換來的是徐寅一聲厲喝:“夠了!”

“主上於我恩同再造,我徐寅豈能做那等背信棄義之徒——”

“背信棄義?”薑婉的聲音陡然揚起,字字如刃,“你如今所為,叛的是國,負的是君!這難不成就是你口中的‘義’?”

“再者說,倘若事敗,你可曾想過下場?”薑婉聲音裡纏著細碎的顫意,“偉哥兒尚未成人便要隨你赴死。”

“而蕙姐兒呢?即使葉家願意保她,可頂著逆臣之女的名頭,她在夫家該如何自處?這往後半生又該如何煎熬?”

她愈說愈急,字句如急雨落下:“你是他們的父親啊……為何不能替他們多思量半分!”

“住口!”徐寅驟然打斷,聲音冷硬似鐵,“此局謀劃十餘載,步步為營,豈會輕易落敗?主上算無遺策……”

“算無遺策?”薑婉忽地笑出聲來,反嗤他,“若當真算無遺策,當年登臨九五的——又怎會不是他?”

此後的話音,便隻剩下一片模糊的殘響。無數聲音交織著湧來,卻再不能辨清一字一句……

周遭景緻飛速流轉——

再定神時,薑婉已是一身端正命婦裝束,徐寅則身著朱紫官服,肅然而立。

徐蕙呼吸一窒:那是宮宴當日二人的穿戴。此時……竟是赴宴之前。

徐寅目光落在薑婉身上時,眼底倏然掠過一絲驚愕:“阿婉……你為何還未離開?”

薑婉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眼底卻是深不見底的苦澀:“我的孩兒皆在此處,身為母親,我又能去往何方?”

原來,徐寅早已備好一紙和離書,連同送其前往薑家的車馬皆已安排妥當。

他暗自打點了一切,便是想著,若真到了事敗之日,她已不再是徐家婦,而是薑家女。或許如此,能在那場滔天禍事裡,為她爭得一線生機。

可這番安排,至多也隻能保住她一人罷了。徐偉終究是徐家血脈,這是更改不了的事實。倘若大禍臨頭,他又如何能倖免?

身為母親,薑婉又怎忍心獨自抽身,眼睜睜將兩個孩子留在旋渦中心?

“阿婉,這一生……是我負你太多。”徐寅聲音沙啞,眼底盈滿愧色,“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孩子們。若有來世——”

“若讓你此刻收手,”薑婉忽然截斷他的話,抬眼望向他,“你可願意?”

明知會是那個答案,她仍存著最後一絲期待。

未出意外,就見徐寅緩緩垂首,良久,隻吐出三個字:

“……對不起。”

薑婉扯起唇角,像是妥協,又像是終於燃儘的灰涼:“既然選了這條路……那便走到底吧。”

這話是說給他,亦是說給自己。

“隻這一世。”她望進他眼底,眸光靜如深潭,“也……僅此一世。”

下輩子,莫要再相遇了。

徐寅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指節青白,眼眶已染上紅痕。

半晌,他終於極重地點了下頭:

“……好。”

眼前的景象再次模糊晃動,徐蕙心頭陣陣發緊。光影明滅之間,再見的是徐寅、薑婉與徐偉倒在血泊之中,了無生息。

她拚了命地向前撲去,想要觸碰那些逐漸冰冷的身軀。可四肢如被無形鎖鏈縛住,任憑如何掙紮也無法靠近半分。

她張口欲喊,卻發不出一絲聲響,唯有在無聲的深淵裡寸寸崩裂,心如刀剜。

她向前撲跌,重重跪倒在地,卻始終未挪動一寸,隻能眼睜睜望著至親躺在冰冷的血泊中。

她頹然垂首,任淚水砸進塵土。

忽地,頭頂傳來輕柔的聲響:

“媛媛,好好活下去。”

“阿姐,我先走啦。”

徐蕙滿麵淚痕地抬起臉,隻見三人並肩立在朦朧光暈裡,含笑朝她揮手。

身影漸淡,漸遠,終隨塵埃共同消散在虛空儘頭。

“不要……彆丟下我!”徐蕙嘶聲哭喊,伸手抓向虛空,“爹、娘、偉哥兒——彆留下我一個人——”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聲音層層疊疊湧來,一遍比一遍清晰,一聲比一聲沉重,狠狠撞進耳中,碾過心頭。顱內的刺痛也隨之一陣陣加劇,彷彿有無數細針密密紮進魂魄深處。

四周景象驟然褪去,唯剩刺目白光撲麵而來,逼得她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錦花床帷。

徐蕙怔了許久,直到身側傳來葉仕言低低的呼喚,她才終於清醒——

方纔一切,是夢。

而夢外的人間,母親、弟弟、父親……也確確實實,都已不在了。

“媛媛?”葉仕言輕聲喚她,卻見她睜著的眼眸裡空茫茫一片,寂如枯井,彷彿隻餘一具軀殼,看得他心口抽疼。

幸而徐蕙給了他迴應。她緩緩移過視線,落在他臉上,隨後掀開被角,伸手試圖撐坐起身。

葉仕言連忙去扶,手掌托住她手臂後,再未鬆開。

徐蕙坐起後便不再動作,隻靜靜倚在床頭,整個人單薄得像張紙,猶如風中殘燭。

見她這副情態,葉仕言心頭揪緊,卻又感到深重的無力——此時此刻,他竟不知該如何將她從這片死寂中拉回來。

正惶然間,他忽地想起一物,眼底倏然亮起微光。

或許……此物能成轉機。

“媛媛,你等我片刻,我去取個物件。”

未得迴應,葉仕言也隻好快步轉身。他不敢讓她離開視線太久,匆匆從外間案上抽出一封信函,便立即折返。

坐回榻邊,他將那封信輕輕放入徐蕙手中:“這是嶽母留下的……囑我務必親手交予你。”

聽聞是薑婉留下的,徐蕙眼中終於起了波瀾。她幾乎是奪過那封信,急切地拆開,目光死死落在紙頁上,讀得極慢,極重。

信上字跡清瘦,翻來覆去不過三樁事。

遍遍的歉疚,反覆的告彆,最後,是不厭其煩的叮嚀。

與夢中彆無二致,字字句句,皆為讓她好好活著。

淚珠毫無預兆地滾落,在信紙上洇開一團深色的濕痕。那水跡邊緣不停發顫,映著持信人身形止不住的抖動。

葉仕言伸臂將她攏入懷中,讓那單薄的肩背靠進自己胸膛。

許是尋到了一處可倚靠的岸,徐蕙將臉埋進他懷中,雙手緊緊抱住他橫在身前的手臂,終是失聲痛哭起來。

“哭出來便好,”葉仕言聲音低啞,掌心輕撫她顫動的背脊,“我在這兒。”

燈火葳蕤,將單薄的身影映在牆上,拉得細長。燭焰隨著哽咽輕輕搖曳,光與影,聲與淚,在此刻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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