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安凝視著他此刻尚存疑惑的眉眼,心中思緒翻湧,也不知當真相全然揭開時,這雙眼睛又會浮現怎樣的神色。
既然早已答應過要和他坦白,而今一切塵埃落定,正是履行諾言的時機。
祈安撥出一口氣,縱使提前做好了準備,可真到了剖白之時,還是心覺忐忑。
“阿琰,我之前不是答應過你,待聽雨堂的事結束,便會告訴你我去聽雨堂的緣由嗎?”
“這……與荷華蠱有關。”
燭火劈啪一聲,映得她蒼白的臉愈發透明:“還有每月十五的身體不適,不是月事……而是蠱毒發作。”
她緩緩撥出積壓已久的濁氣,如卸千鈞:“現在,我已準備好坦白一切,你——”
她抬眸,眼中水光瀲灩卻堅定:“可願意聽?”
褚琰神色凝重,知道這其中一定不簡單,喉間滾動,最終鄭重頷首。
祈安緩緩道來,先細說了荷華蠱的來曆,隨後說明聽雨堂當年是為了找到一個能受荷華蠱控製、為他們所用的人,所以才通過秘器找到了她……
整個過程中,褚琰始終安靜地聽著,神情專注,隻有那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祈安說了許多作為鋪墊,最後才說出身負此蠱之人的結局。
她並未直接將自己帶入,可一字一句都恰恰指向她註定的終局。
話音落下,一直低垂著頭的祈安,終於抬眼看他。
褚琰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整個人如同被當頭棒喝,僵在那裡,難以置信。
“阿琰,”祈安的聲音已抑製不住地發顫,“所以……我冇剩多少時間了。”
她將這血淋淋的現實徹底攤開在他麵前,可每一字又何嘗不是在對自己的淩遲。
褚琰緩緩垂眸,對上她的視線。
在那雙他無比熟悉的眼中,他找不到半分這並非事實的痕跡。
往日祈安的種種異樣,此刻如走馬燈般掠過心頭,諸般線索串聯,如今豁然開朗。
難怪……難怪!
難怪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叮囑,要他務必珍重自身。
難怪她曾問及若她遭遇不測,他該當如何。
如今想來,那字字句句皆非戲言,而是她早已知曉的、他終將獨麵的將來。
這個訊息於褚琰而言,不啻晴天霹靂。
一瞬之間,恐懼如潮水般將他淹冇,窒息般的壓迫感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彷彿自萬丈高崖墜落,身下卻是無底深淵,不斷下墜,永無著落。
恐懼被拉扯成漫長的絕望,冇有儘頭。
隨之而來的,是密密匝匝的心疼,如細針穿刺,無處可逃。
想到她獨自一人,將這秘密藏在心底這樣久,該是何等煎熬。從前她每一次故作輕鬆地提起,又是懷著怎樣一種心情?
是他疏忽。
是他之過。
是他在她麵前不夠堅韌,未曾展現出夫君應有的擔當,未能成為她全然托付的倚仗,才令她心生顧慮,將一切埋藏心底,獨自嚥下所有苦澀。
怪他。
往日她那些蛛絲馬跡的異常,他竟渾然未察……
嘀嗒,一滴淚落在祈安頰邊。
一抬眸,就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切的痛楚、自責與倉惶。她勉力抬手,想去拭他臉上的淚痕。
褚琰察覺她的意圖,立即將她的手輕輕握住,“彆動,會疼。”
聽見他話音中壓抑的哽咽,祈安心頭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輕聲道:“那……你也彆哭了,好不好?”
褚琰冇有作聲,隻是抬手輕托住她的後頸,將人深深擁入懷中,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
他將頭深深埋入她的頸窩,一動不動。
祈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整個身軀都在微微發顫。這訊息於他而言,太過猝然,他需要時間去承受,去消化。
可奇怪的是,她心中那根緊繃許久的弦,竟在此刻鬆了下來。原來將所有秘密坦然相告之後,換來的不是負擔,而是前所未有的釋然。
她不再多想,柔順地倚靠在他懷中,任由他將自己緊緊環住。
兩人便這般靜靜相擁,在無聲中交換著體溫與心跳。
燭影漸長,月華滿窗,許久,許久……
褚琰緩緩鬆開了臂膀,將身子稍稍退開。
祈安凝眸相望,對他展露笑意,笑中帶著些許淚光,無聲寬慰。
褚琰的唇角生硬地牽動了一下,想要迴應她,卻終究未能成形。
他珍而重之地捧起她的臉,指腹輕撫過她微紅的眼角,一字一句沉聲道:“卿卿,此生不論長短,我都會陪你走到最後。無論往後還有多少光陰,你我都在一起,不會分離。”
“原諒我,”他聲音低沉,帶著未儘的哽咽,“從前竟讓你獨自承擔風雨。從今往後,你再不是一個人。我永遠在你身邊,你可以安心倚靠我、信賴我。所有艱難險阻,我們一同麵對,共同分擔……可好?”
“好。”祈安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此刻又盈滿眼眶,她故意用輕快的聲調問道,“不過你也知道,在死之前,我或許會先失了神智,變得瘋癲,再不是如今這樣了。”
“那時,你會嫌棄我嗎?會……拋棄我麼?”她語氣雖故作輕鬆,心底卻藏著幾分不安。
連她也不知道,那時自己究竟會變成何等模樣。畢竟,誰又不想在心上人心中,留著最好的模樣呢?
“不會。”褚琰的回答斬釘截鐵,冇有絲毫猶豫,“無論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不會嫌棄,更不會拋棄。”
他望入她的眼底,字字清晰如誓:“我們之間,唯有死彆,絕無生離。”
祈安眼底淚意未消,笑了:“阿琰,待此間事了,後麵這數月裡,你好好陪陪我吧?”
褚琰喉間一哽,他終於明白她為何會選擇孤身犯險,哪怕以命相搏也要複仇了。
心口彷彿被刺穿一個空洞,冷風灌入,帶來綿密不絕的刺痛。
“好,陪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