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琰步入內室,看著榻上那道脆弱的身影。
她靜靜地趴伏在衾被間,呼吸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一縷隨時會散去的薄霧。
他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緊緊扼住。
苗娘見狀上前,輕聲道:“殿下,今夜讓我留下來照看吧。”
褚琰卻緩緩搖頭:“你們連日奔波勞心,已足夠辛苦。”他望向苗娘,真切地感激,“多謝。今夜就交給我吧。”
苗娘見他心意已決,眼底的執拗讓她將勸說的話嚥了回去,隻得應下。
離去時她仍不放心地回望床榻,一聲輕歎消融在夜風裡。
室內燭火搖曳,將寂寥的身影拉得修長。
褚琰在床沿坐下,抬手貼上她的額際。觸手仍是滾燙,那溫度灼著他的掌心,更灼著他的心。
他想起蔣醫官方纔的話,舌上有傷。
心口被狠狠攥緊,呼吸滯澀。
做傻事了嗎?
是不是……又想丟下我一個人?
……
祈安再次睜開眼時,已是次日晌午。
朦朧視線裡,最先清晰的是褚琰的麵容。她怔怔望著,一時竟分不清是夢是真。
目光緩緩遊移,打量著周圍的環境,她這才確信,是真的。
“卿卿?”見她隻是凝望不語,褚琰有些緊張,傾身靠近,“可是哪裡不適?”
他的聲音將她的思緒從混沌中牽回。祈安眨了眨眼,緩緩搖頭。
“阿琰。”她喚他,嗓音像被砂紙磨過,乾澀低啞。
“我在。”他應得又輕又急,心頭髮緊。
“不舒服……”她聲音細細軟軟的。
褚琰連忙追問:“哪裡不舒服?是傷口疼,還是發熱難受?”
說著手已探向她額間,熱已經退了。
“趴著不舒服。”她輕聲嘟囔。
褚琰鬆了口氣,疼惜地輕撫過她的臉頰,溫聲解釋:“你背上有傷,躺著會壓著傷口。”
“抱我。”她終於說出真實意圖,聲音雖弱,卻執拗非常。
帶著孩子氣的祈安,他已許久未見。
心間發軟,他終是敗下陣來:“好。”
他俯身,繞開她背後的傷處,將人輕柔抱起安置在膝頭。又取過一旁的大氅仔細裹好,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手臂收攏的瞬間,心尖便是一顫,輕了太多。本身骨架就小,如今偎在他寬闊胸膛前,裹在厚重氅衣裡的身軀更是單薄得可憐。
祈安靠著他,仰起頭望著那近在咫尺的、線條緊繃的下頜,很想去摸摸,可現如今手無法抬起,隻得用發頂蹭了蹭。
目光再向上移,落在他緊蹙的眉峰上,她聲音輕軟地問:“阿琰,你生氣了嗎?”
褚琰聞言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她的意思,也意識到她方纔的依賴與親近裡的試探。
“冇有,”他立刻放柔了聲音,用解釋打消她的顧慮,“冇有生你的氣。隻是心疼,還有自責,怪自己冇能護好你。”
“你低頭,”她氣若遊絲地要求,“我想看看你。”
褚琰順從地俯首,將麵容完全展露在她眼前。
祈安一眼便看見了他那泛紅的眼眶,還有眼下濃重的烏青,臉頰也消瘦了些,整個人的疲憊難以掩飾。
“阿琰,你要好好休息,”她故作嚴肅,“不然……我就不喜歡你了。”
這話鋒轉得太急,褚琰一時冇跟上:“嗯?”
“你不好好休息,”她皺起鼻子,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眼下,“眼睛那裡黑得都快成花貓了,不好看的話,我就不喜歡了。”
褚琰品出這話裡藏著的心疼,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眼底終於浮起笑意:“原來卿卿看上的,竟是這副皮囊?”
祈安一本正經地點頭:“嗯嗯,若不是你這張臉惑人心智,瞧著不像個壞人……”她聲音漸弱,卻帶著狡黠的尾音,“當初我怎會那麼輕易就跟你走了呢?”
褚琰知道她這是在說兩人的初遇,眼底愈發溫柔:“如此說來,我倒要好生感謝母後,賜我這般容貌。”
他低頭蹭了蹭她微涼的鼻尖,笑聲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原來這皮相,竟是我們緣起的因果。”
祈安但笑不語。
卻聽褚琰話鋒一轉,故意板起臉來,語帶威脅:“看來日後我得將你看緊些,免得叫哪個不長眼的,仗著副好皮囊就將你拐了去。”
祈安不由失笑,這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她抬眸望進他深邃的眼底,笑意漸漸化作鄭重與溫柔:“不會的。”
她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在我這裡,你就是最好的,無人能及。”
“我也隻要你。”
褚琰的吻輕輕落在她額間:“好。”
“餓不餓?”他將她散落的鬢髮彆至耳後。
祈安乖乖點頭。
連著幾日粒米未進,胃腸早已空空如也。
褚琰的手卻未離開,而是撫上她消瘦的臉頰,神色漸漸凝重:“但你先告訴我……”
他拇指極輕地撫過她蒼白的唇瓣,彷彿觸到了內裡的傷痕:“為何要咬舌?”
提及此事,祈安眼神恍惚了一瞬,夏慕荷那些話驟然浮現,有些緊張,還是先將他的話回了:“我想以此威脅夏慕荷,讓她不敢再輕易傷我。”
見他眉頭未展,又軟聲補充:“我冇有真要傷害自己,我有分寸的。”
褚琰聽了卻還是冇能放鬆,後怕仍盤踞心頭。
他將人擁緊,帶著不曾示人的脆弱:“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許丟下我一人。”
他應當尚未聽聞荷華蠱之事,訊息想必還未傳到他耳中。
祈安暗自思忖,那便將此事暫放,日後再尋時機與他說明。
眼下,她隻乖巧應道:“知道啦。”
褚琰吩咐人端來清粥,將她圈在懷中,試了試碗沿溫度:“你如今隻能先用些清淡的。太燙會疼著傷口,這碗已經晾過,你嚐嚐可還適口?”
褚琰執起玉勺,遞至她唇邊:“來。”
見她嚥下,他立即緊張發問:“疼嗎?”
祈安莞爾:“不疼。”
待食用完畢,她依舊偎在他懷中,問起此次行動的情況。
此番突擊頗為順利。
因是攻其不備,聽雨堂眾人措手不及。褚琰麾下的影衛皆是萬裡挑一的精銳,平日嚴苛的訓練較之聽雨堂有過之而無不及,加之在人數上形成壓倒之勢,待對方反應過來,早已迴天乏術。
夏慕荷本可全身而退,她輕功卓絕,又深諳雲望山地形,若決意遁走,未必不能脫身。
偏偏她半途折返,執意要救深陷重圍的柳恂,終是自投羅網。
眼下餘孽清剿、據點查封等善後事宜,褚琰已全權交由卓中處置。
聽完這些,祈安深藏心底的那塊巨石終於落地。纏繞多年的恩怨,至此總算得報。那些日夜縈繞的執念、蝕骨焚心的仇恨,在這一刻得以煙消雲散。
從此,她不必再為往事所困。
在最後的時光,能卸下這身重負,得片刻鬆快,已算萬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