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葉仕言”三字,徐蕙眼底瞬間湧滿驚詫,眉尖下意識便蹙了起來,唇瓣微張似要反駁。可那話到了舌尖卻驀地止住,她眼波輕輕一轉,竟真的垂下眼簾細細思量起來。
片刻靜默後,她再度抬眸時,眼中已褪去訝異,換上些許不可思議的認同:“表姐這麼一說,還確實是這麼回事。”
祈安心頭一喜,覺得此事似乎有轉機,正要順勢勸她不妨再好生斟酌一番,卻被徐蕙接下來斬釘截鐵的話語截了個正著。
“不過——”她話音陡然一轉,眸光凝起,“我便是在家中枯守到老,也絕不會同他有半分牽扯。”
光是想象那般光景,她便忍不住連連搖頭,神情中透著抗拒:“若真與他在一起,豈非是將折磨我的刀柄親手遞到他手中?隻怕到那時,他比十個惡婆婆、百個刁鑽妯娌加起來,還要叫人不得安生。”
“咦,”光是想想就渾身打顫,“那日子真是冇法過了。”
祈安聽她這話,不禁笑道:“可我瞧葉公子平日待人接物謙和有禮,倒不似你說的這般……不堪。他在京中的風評,似乎也一向不錯?”
徐蕙當即連連擺手,語氣篤定:“這就是表姐不知道了吧!他那人,最會做表麵功夫了,在旁人麵前還能裝出一副溫潤君子的模樣,一到我眼前便原形畢露,”她說著,眼底幾乎要冒出火來,“簡直比那最難纏的小人還要氣人!”
看來這印象已是根深蒂固,若葉仕言真對徐蕙有意,隻怕是要吃些苦了。
徐蕙雙手一攤,肩頭輕輕一聳,有些無奈:“或許……當真是我與他天性不合吧。”
……
薑婉今晨雖與徐寅一同入宮,竟直到他從工部下值後才遲遲歸府。
一踏入府門,她便步履匆匆地往徐寅的書房而去。
“老爺,果真如你所料,皇後孃娘今日召見,確是有意與我家聯姻!”晨間馬車中兩人曾談論過這個問題,不想竟一語成讖。
薑婉眉間緊蹙,憂色溢於言表,急切地說:“可那肅王命犯天煞,孤星照命,刑剋六親,更是……更是克妻之相!咱們蕙姐兒萬萬嫁不得這樣的人啊……”
徐寅麵色沉凝,垂眸不語。
果然,他們開始行動了,且比預想中更快——不過也好,倒省了他再費周章。
片刻,他抬眸看向薑婉,問她:“夫人先莫急。皇後孃娘可曾明言,她屬意之人就是蕙姐兒?”
“並未直言。”薑婉細思片刻,搖頭道,“娘娘隻說,讓妾身明日攜府中女眷入宮。”語畢,她忽覺出什麼,試探著問,“老爺的意思是……讓韻然也一同前去?”
可隨即又輕蹙眉頭,憂色重現,“可韻然終究是外姓,娘娘未必願意讓她為肅王正妃。若我們貿然提及,反顯得徐家輕視這門婚事。”
徐寅卻搖頭,目光沉靜:“韻然既入徐府,便是名正言順的徐家小姐,論身份與蕙姐兒並無差彆。光我們知曉還不夠,須得讓娘娘也認清這一點。”他話音稍頓,語氣漸深,“皇後此番舉動,實為借婚事試探徐家立場——眼下朝局波譎,你我已不得不擇木而棲。”
“正是此理!”薑婉霎時明悟,“娘娘這是要借聯姻將老爺拉入太子麾下。若真是如此,也不是非得蕙姐兒不可。”
她思忖片刻,眼底憂色漸散,轉而頷首讚同:“韻然本就年長,理應先議婚事,如此倒也順理成章。”
……
徐蕙腳步急促地踏入橘園,眉間凝著濃重的鬱色,一見祈安便拉住她的衣袖道:“表姐,果真讓我猜中了!”
祈安接住她的手問:“舅母如何說?”
“母親說,皇後孃娘讓我們明日隨她一同入宮,美其名曰‘陪娘娘話家常’。”徐蕙撇了撇嘴,雖未言明,二人卻皆心知肚明。
祈安輕聲重複著那二字:“入宮……”
次日天色未明,祈安便已起身,對著銅鏡仔細梳洗打扮。
描眉,點唇,難得如此鄭重——畢竟是入宮,容不得輕慢。
如今雖已入春,晨間的風仍挾著寒意。祈安收拾好妝奩,取來一件竹青色披風攏在肩頭,繫好絲帶,這才轉身推門而出。
來到前廳時,裡麵尚無人影,她便找了個位置坐下等候。
徐寅早已上朝,今日入宮隻有她與薑婉母女同行。
不多時,便見薑婉帶著徐蕙一道走了過來。祈安立即起身,上前福了一禮:“舅母晨安。”
薑婉朝她溫和一笑,頷首道:“既已齊備,這便動身吧。”
幾人依序登車,車輪轆轆而起,碾著晨露未曦的青石長街,朝那九重宮闕緩緩行去。
馬車內,徐蕙緊挨著祈安坐下,手臂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腦袋輕輕倚在她肩頭,不時睏倦地打著哈欠。
她生性豁達,既已接受了眼前的安排,便不再揪著煩心事不放,隻想著以後的事,且留給以後再說……
待馬車終於在宮門外停穩時,天邊早已大亮,晨光透過車窗,灑落在相依的二人身上。
幾人隨引路內監穿過重重宮門,終至坤寧殿前。
步入正殿,暖香撲麵,殿內熏爐吐著嫋嫋輕煙。皇後身著明黃鳳紋常服端坐於上,雍容含笑間自有威儀天成;太子妃一襲淺粉宮裝坐於一側,眉目溫婉如水;褚琰則一身玄色錦袍坐於另一側,身姿如鬆,神色沉靜。
薑婉、祈安與徐蕙見狀,即刻趨步上前。
至殿中恰當處,三人齊齊屈身行禮:
“臣婦薑氏——”
“臣女孫歆、徐蕙——”
“恭請皇後孃娘、太子妃殿下、肅王殿下萬福金安。”
宮娥輕步上前,先引薑婉至皇後左首下側的軟墊就座。繼而引祈安與徐蕙於右側依次入座,二人並肩端坐。
皇後這纔開口,目光自祈安與徐蕙麵上一一掠過,語中含笑道:“上回見府上兩位姑娘,還是去歲重陽宮宴時。那日人多事雜,竟未得空暇好生敘話。今日特召你們入宮,便是想安安穩穩說幾句體己話。”
薑婉聞言,忙欠身恭答:“娘娘日理萬機,猶記掛著她們姐妹二人,這是她們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