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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春山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2:56

水印頭部?─

?本書名稱: 眠春山(種田)

本書作者: 朽月十五

本書簡介: 文案:

薑青禾一家三口穿越到古代塞北山野第二年,在春山灣腳下有了一座小房子,兩層高,陽台開闊,站在上麵能看到遠處茂綠的草原。

屋前栽花、搭藤、支鞦韆架,屋後墾荒種菜,還圈了個棚子,養了頭野鹿,漸漸的棚子越來越大,從幾隻雞鴨,到後麵放羊。

他們傍山而居,逐水而眠,遊蕩在牛馬布野的草原。

春初積雪融化,蓬蓬勃勃的苜蓿闖出地麵,苦苦菜滿山遍野,枸杞頭青嫩,冬播春收的菠菜成熟。

夏時水草豐美,放牧的住在夏窩子裡,趕牲畜吃草抓夏膘。過了六月紅花采摘,擇嫩沙蔥醃幾罈子,冬小麥夏收,忙忙碌碌。

秋起山裡的枸杞亮紅紅,玉米早已飽滿,去薅藏在草叢裡的野芝麻,等到第一場秋雨過後,摸黑點火把到草原上采白蘑菇,從早霜忙到河水上凍。

冬日雪夜裡,生起暖爐,圍著火堆吃羊雜,來一碗熱奶茶,再灌杯熱冬果。打羊毛、織毛衣,釀渾酒,貓冬正當時。

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人民熾盛,萬物生長。

【本文指南】

古代背景極其架空,跟真實古代差了十萬八千裡。背景不受約束,極其離譜,想看真實古代種田文的,可以就此點叉了。

1.女主一家三口穿越,一家三口是指女主,男主和兩人的女兒。

2.塞外山林生活,日常流,無極品。架空,所有地名如有重合純屬巧合。

3.主打溫馨家庭感情流

吃青

五黃六月,高山上的青稞熟透,春山灣邊隴的冬小麥采收。

邊隴地的麥穗青黃混接,灣裡人有句話叫“寧收青稍,不收毛腰”。麥子由青變黃不過一晌,等到熟透再收麥粒簌簌往下掉就晚了,算黃算割才成。

“諾,你瞧這種摔摔就掉的,麥子熟過頭了,先緊著這片收,”棗花嬸把手掌心一摔就落粒的麥稈子扔到一邊,穀粒小心裝進皮兜裡。

薑青禾熱的眼前有幾道重影,都冇聽清棗花嬸在說啥。拿過腰間的羊皮囊子猛灌了幾口,水浸潤開裂的嘴唇,她才恢複點精氣神。

春山灣地處塞北,每逢夏無風乾熱。收麥時更是如沸火加柴一般,難怪要把這時候叫做烤麥天。

薑青禾隱在草帽下秀氣的臉紅成一片,眼睛虛瞟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而後扶著膝蓋站起身,晃悠悠走了幾步,聲音乾啞地對棗花嬸說:“姐,我真拔不動了,有冇有鐮刀?”

棗花嬸彎腰雙手使勁拔起株麥子,腳順勢把粘連乾結的土塊踩落,放到麥堆上才轉身瞅她。

瞧她蔫頭耷腦的,曉得尋常冇下過地的做不來拔麥子這活計,扯高聲調應下,“俺給你去薅一把麥鐮子來。”

鐮刀貴也少,哪怕農田司送的農具裡有,山窪子裡人也早已習慣簡單粗暴的方式:手拔麥子。

畢竟整株麥拔出來,能用來當柴火的地方也多些。而且割麥留下的麥茬利得很,不穿鞋腳得被紮的血直流,麻煩。

但拔麥子最好是滿手生了層厚繭,磨得不疼,還要有把子力氣,拔起來纔不費勁不費腰。

薑青禾垂頭盯著自己拔了一上午,包了層布也長滿血泡脫皮的手,這就是冇有鐮刀,赤手空拳的痛苦。

而且拔麥子時,麥穗會掃打在臉上,麥茬紮得又疼又癢。

想當初穿越到賀旗鎮時是初春,被安排去春山灣開墾荒田。但二三月冰凍冇消,隻能窩著貓冬躲倒春寒。四月山野才冒綠茬,後頭下田插秧時活也還吃得消。

可收麥不過半天,薑青禾就深刻理解到啥才叫累嗆人。

“呐,”棗花嬸從麥道走過來,把麥鐮子塞到薑青禾手上。汗糊住眼睛,她拎起脖子上的汗巾抹把臉,狠狠咒罵了句,“熱死黃天,叫不叫人活了”,又用力扽了株麥子。

這五畝田隻有薑青禾跟棗花嬸兩人收,往遠處都瞟不見人,隻有一株株麥子倒伏下來。

薑青禾說了聲謝,還被棗花嬸拿話堵了,讓她少整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她隻能重新往手上纏早就汗濕的布,岔開腿擺出架勢割麥。得益於她以前住在鄉下,外公閒不住拾掇了好大一片稻田,她年年都會去割水稻,手還不生但疼得她齜牙咧嘴。

割到她感覺自己腰像斷節一般,才模模糊糊聽到棗花嬸說歇緩,回去吃晌午飯。

哪怕是給灣裡公田收麥,灣裡也不管飯,收完纔給兩鬥麥。

薑青禾一路僵直著身子,手冇停過,東抓西撓,麥芒刺的她渾身奇癢無比。

棗花嬸跟她走的不是一條路,她從岔路口走到東頭的苫草房子,拉開柳條子紮的籬笆院門。

稻草紮的頂,黃土蓋的牆,高溫天根本一點不隔熱,屋裡就比火烤好一點,薑青禾邁著靸靸步兒進去。

徐禎正在擦脖子,穿一件無袖的褂子,臉上沾著水,偏黑的膚色。

他擰巾子時說:“喝點鹽水,彆嫌苦,天熱汗多,喝點鹽水纔有力氣。”

她累得連話都不想說,一屁股墩坐在中間的椅子,悶聲悶氣地說“好。”

然後端起碗很小口地喝,不算鹹但很苦,她都不想再喝第二口。

說起來春山灣並不缺鹽,但很缺好鹽,磨得細細白生生的那種鹽,大半年薑青禾都冇見過。

最常見的是用鹽堿地裡堿水自製的土鹽,和給牲畜吃的黑鹽,味道苦到沾一點就反胃。

她家用的是和屯鹽池的紅鹽,大塊發紅,還有個雅名:桃花鹽,結果中看不中吃,顏色好看苦餿餿。

她喝完半碗鹽水,苦味爬上舌尖,頓時精神許多,一口咽完跑到裡屋去擦身子。

出來就說:“再攢點東西,換一些淖爾那地的青鹽。”

吉蘭泰的白鹽暫時換不起,稍微低一檔的青鹽還是能換的起。

“好啊,”徐禎冇有不應的理,手攪著一小盆黃色的糊糊,邊答話。

要換青鹽隻能跟住在春山灣對麵平西草原的蒙人換,他們部落有很大一片青鹽池。

徐禎背對著薑青禾在鏊子上攤黃兒,黃煎鏊並不平整,中間往上凸起,攤出來就能做到中間薄兩邊厚。

放到在爐子上燒熱,“滋啦”聲起,攪好的黃米糊順邊團成個圓。

硬糜子脫殼後就是黃米,它好賴都能活,除了冬麥以外田裡種的最多的就是糜子。

倉房裡還剩好幾鬥,口感並不好,咯嗓子。徐禎用的軟糜子,軟糜子就難伺候,產量也不高,種的人並不多,但吃起來糯。

薑青禾解開細布,坐在桌邊給自己挑水泡,嘶了聲,問他,“你熱不?打穀可是力氣活,累得慌,隨便對付口吧,蔓蔓也不在家吃。”

蔓蔓被她托給四婆照看幾天,白天送去,晚上接回來,她可捨不得才三歲的娃跟他們兩個在田地裡受苦。

“打穀就是熱,有點累。黏飯你又不愛吃,晌午不吃飽,下晌你還能有力氣乾活,”徐禎說話全然冇有灣裡漢子的粗氣,就慢慢聲。

他脖子搭著汗巾,時不時擦把臉,大高個縮在小爐子邊,火候掌握得牢牢的。

攤黃兒很少有人這時候做,都是清明才吃。薑青禾不會做,徐禎跟四婆學的,鏊子蓋一撥開,攤黃兒盛到粗瓷盤裡,又大又圓,底部焦黃頂麵亮,暄軟又帶著甜味,還有點糯。

麪糊全攤完後,薑青禾才把水泡處理好,徐禎探頭過來嘶了聲,給她出血的地方撒了層馬皮泡粉,消炎止血特有效,幫她手上新纏了兩條細長布。

換下來的被徐禎扔到架上的水盆裡,仔仔細細抹了土肥皂。洗完曬外頭木架子那裡,用夾子夾住,以免風一吹就往地上掉。

薑青禾感慨他的勤勁,給他拿筷子,又給他盛黃米粥,她對這粥已經反胃了。咬攤黃兒的時候可勁兒誇他,“你的手藝已經跟四婆不相上下了。”

徐禎這時就會起身,拿刀給她切成小塊,讓她再多吃點。

哪怕奔著吃飽纔有力氣乾活的念頭,薑青禾也隻吃完一個。剩下除了給棗花嬸帶的,還給四婆留了點,天熱壞得塊,裝在碗裡放到冷水盆裡蓋著。

多的全叫徐禎吃了,又把她剩下的那半碗鹽水喝完。用過的鍋碗都留不到日頭陰下去再洗,徐禎順手就給用搌布刷乾淨了。

薑青禾習慣了,洗碗她從

來冇沾過手,跟啥感情都沒關係,主要人徐禎嫌她洗得不夠乾淨。

吃完進裡屋土炕上眯會兒,即使鋪的草墊子也熱得夠嗆。

薑青禾醒來懨懨地掛上水囊子出門,打穀場跟麥地兩個方向,徐禎走後她去麥地把麻紙包的攤黃兒給棗花嬸。

棗花嬸晌午吃的黃麵饃饃,吃了個半飽,她力氣大飯量也大,接過麻紙包敞亮道:“俺得你的濟,六月能吃上口攤饃饃,夜裡到俺家來吃。”

薑青禾彎腰割麥子,聞言婉拒,“四婆起早就忙活,讓我們上她那吃,”

四婆家離兩人住的草房子隔了一排旱柳,等數到第三十九棵樹,上頭拴著根毛藍布,後頭就是四婆家的籬笆院子。

薑青禾捆完最後幾株麥子也不急著去,先回來擦洗完身子,換套褐布對襟衫子。等徐禎進門拾掇好,才把門口那桶野鴨蛋提上,帶好攤黃兒出門。

就算四婆冇照看蔓蔓,兩人上門也得拿些東西去,不然空奓手兒,在這地界是要被人笑話的。

日頭冇落前,走在路上都燙腳。但一進旱柳下,它枝乾極粗又生滿柳葉,樹冠膨大到兜住了光照,頓時涼快下來。

四婆特意在旱柳樹下搭梯架,種要爬藤的黃瓜秧子、豆角,冇直接受到暴曬年年長勢都很好。

今年黃瓜藤照舊爬滿了架子,黃瓜還癟著不飽滿,但青綠色很誘人。

薑青禾此時又後悔冇早點拾掇地,住的院子裡土質太差,根本種不了東西,得走遠路去把好土一筐筐挑來填上。

她盤算等過了收麥口就去挖土,想著事慢了幾步,徐禎已經敲開四婆家的門。

四婆一年四季都裹著她灰黑帶繡花的頭巾,半佝僂著背,脖子很粗,有個包塊。她眼神落到門邊的野鴨蛋上,立馬伸手指指徐禎又點點薑青禾,“拿這東西做啥嘞!”

直到進門四婆還冇嘮叨完,不輕不重拍了薑青禾手臂,拉腔拔調,“俺的天爺欸,說你苕的哩,神的搖的哩。”

薑青禾摸摸鼻子,知道四婆是罵她,說她瞧著挺聰明,其實就是個傻的,徐禎就笑眯眯不說話。

她還冇開口解釋,野鴨蛋是從北海子那片蘆葦蕩裡撿的。

就有道怪腔怪調的聲音在她背後喊,“俺的天爺欸——”

蔓蔓圓鼓鼓的腦袋探出來,她覺得很好玩,搖頭晃腦。頭上用紅頭繩綁的小揪揪都在抖,還想咽口水,憋氣再喊一句。

徐禎立馬彎腰動手一把抄起來,在她娘冇發飆以前,把她抱走了,走遠了還能聽見她中氣很足的“爹,欸!”

“爹聽見了,小點聲。”

薑青禾擰眉,這臭小孩,咋啥都學。

倒是四婆樂嗬嗬道:“挺好,挺好,聽音音,唸經經,尕娃多活泛。”

“恁就慣著她吧,”薑青禾長歎口氣,她要是不嚴厲點,蔓蔓都能被四婆和徐禎慣得上天。

四婆家很大,就她一個人住。說起來四婆並不是孤寡老人,有兒有女有老伴,可大多數都是自己過活。老頭閒不住,年年跟著大隊轉場放羊,也就轉場間隔期能回家來歇上幾天。

女兒出嫁,兒子在鎮上置辦了家業,嫌山窪子路遠。一年也就趕著年節來一趟,有時懶得來,就托人捎點東西儘儘心意。

怪道人說:孃老子的心在兒女上,兒女的心在石頭上,也不無道理。

尤其她家這地界,前不挨莊戶人家,後頭背山除了間破苫草房子外,少有人往來。

可自從薑青禾一家住到苫草房子裡來,四婆熱心腸來幫襯,可不就熱絡了。

熱絡到在山地裡開辟了小塊田,收了不到一石的青稞,眼巴巴請他們來吃青。

四婆特意留了一小捆青稞穗頭,冇完全成熟還包裹綠色的外殼。吃青除了吃口烤好的青稞外,就是做麥索兒,也叫麥索、麥索子。

麥索要用的青稞很挑,太熟不爽口,磨出來的是麥糝子。太嫩就成不了形,將熟未熟的正正好。

堂屋正中間有個凹陷的火塘,四婆挑開火塘蓋,她扔幾塊乾羊糞下去,柴草點燃,白煙從對麵的視窗飄出。

“俺們這旮旯,青麥熟了要吃青,”四婆不嫌熱,把小木凳拉得離火塘更近點,手裡的青稞穗頭往火上燎,“不老少人愛蒸著吃,大熱天懶得瞎折騰,那不地道。得控青稞,放火上烤熟後搓出麥仁,做的麥索兒纔夠味。”

“婆婆,吃,”蔓蔓離得遠,她手裡捧著一小塊攤黃兒,埋頭啃著,嘴裡的還冇嚥下又說要吃。

那捆紮成一把的青稞在火堆上炙烤,四婆手冇停,皺巴巴的眉眼舒展開來,“好,給蔓蔓吃頂好的。”

薑青禾揉眉,她和徐禎都不算饞嘴,咋就生了個饞嘴丫頭。

青稞烤熟後外殼焦黑,徐禎和四婆一起圍著簸箕搓麥衣,他一點不嫌憋悶,搓得又快又好。四婆誇他,徐禎冇受過多少來自長輩的誇獎,還有些靦腆。

剝出來的麥粒,胖胖的,鼓鼓的,有股清香。先給蔓蔓吃,她嚼巴嚼巴嚥下,仰頭睜著烏靈靈的眼睛說:“還要。”

她委屈,到嘴裡就化開了,“我冇嚼到。”

幾個大人失笑,最後蔓蔓捧著小碗青稞粒兒,坐在小椅子上,眯著眼晃腳心滿意足吃了個半飽。

等到吃上麥索,已經將近黃昏,這裡天黑得晚,眼下還亮堂。薑青禾看著碗裡一段段嫩綠的麥索,像很細的繩索。用烤熟的麥粒經過手磨子一點點磨出來的,徐禎手勁大,磨得特彆細膩。

拌上點油潑辣子、蒜泥,嚼到嘴裡有最新鮮的麥香味。麥索隻能現做現吃,隔夜就餿,四婆做了不少,叫徐禎敞著肚皮吃,怕他吃不飽。

徐禎苦笑,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遠處春山邊染上霞光,四婆捧著碗嚥下嘴裡的麥索,轉頭教蔓蔓,“燒霞出來了。”

蔓蔓念,“sao霞,”她念不好就緊緊閉上嘴巴,開始不熟練地用勺子舀麥索,唇邊糊了一圈,徐禎給她擦嘴巴。

薑青禾一小嘬一小嘬吃著麥索,抬頭看晚霞,她喜歡塞北方言裡的用詞,很有趣。晚霞叫燒霞,到黃昏他們會說“暖和跌窩”,等天明拂曉那又是“暖和冒花花”。

以及四婆送他們出門說:“走吧,彆等黑達麻糊看不清路。”

“婆婆,明天我來,”蔓蔓扭頭喊,四婆讓她早點來。

但等出了門,蔓蔓開始數數,每次路過這三十九棵樹,她就會用手點著一顆顆去數,嘴裡唸唸有詞,“一棵,兩棵…九棵,十三棵,十五棵…一百,一千棵!”

個頭矮矮,數數口氣卻很大,每每從一數到九就開始胡說八道。偏偏薑青禾跟徐禎要是敢出聲打斷,小娃就會鬨著要回去重新數。

索性她數到一千就會消停,到屋裡薑青禾喂她喝水,然後問,“今天想你爹孃了冇?”

“想了,”蔓蔓眼睛咕嚕嚕轉,掰著手指頭數,小嘴叭叭:“吃豆豆飯的時候想,吃糕糕的時候想,吃蛋蛋的時候想。”

說到最後她舔唇,“都好吃,婆婆給我做。”

小丫頭很鄭重地喊:“我跟婆婆天下第一好。”

薑青禾對正在擦臉的徐禎說:“你的種,隨你。”

“我可不饞,”徐禎抱起大胖丫頭掂了掂,“咱家姑娘一點冇虧著嘴。”

“你的種,”蔓蔓突然冒出來一句,可把薑青禾樂夠嗆,徐禎也笑。

等洗完腳上床,天早就黑了,春山灣靠山,晝夜溫差大。徐禎點起羊油燈,淡淡的膻味中薑青禾給胖娃娃多穿了件衣裳。

蔓蔓昏昏欲睡,靠在徐禎腿旁,還要薑青禾給她講故事。她娘累了一天啥故事也搜刮不出來,倒是想起早先背過的一首詩,隨便哼給她聽。

“豆角兒香,麥索兒長,響嘶唧繭車兒風外揚。青杏兒才黃,小鴨兒成雙,雛燕語雕梁,紅石榴…”

她的嗓音在黑夜裡又輕又柔,低低吟唱了幾遍後,漸漸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薑青禾挨著蔓蔓,大胖丫頭火力足,攪得她睡不安寧。夢裡反反覆覆都是她從南寨過隧道後,突然站在賀旗鎮那麵貼滿黃紙底黑字的佈告欄前,聽著耳邊陌生卻能聽懂的方言。

夢裡有人說:“冇戶籍不打緊,開荒田就給落戶,給糧給地。”

然後她操著彆扭的塞北方言說:“去。”

後來她拖家帶口來到了春山

灣。

乾拌麪

春山灣是個前後環山,一側環水的山窪子,山窪子裡人世世代代都倚靠著春山,在山腳開田引水灌渠種稻種麥為生。

這裡冬春漫長,四月冰雪才漸消。

所以春山灣的二三月並不好過,青黃不接,滿地冰溜子,走路打滑,冷的骨子裡發顫。土炕費柴,薑青禾跟徐禎還得去翻雪地下的牛羊糞,大頭要靠跟灣裡借柴燒炕。

開荒補給的補濟糧又全是糜子,夾雜點小麥。在連吃了一個月黃米稀飯、黏飯,薑青禾徹底對這兩樣東西反胃。

所以徐禎起早熬了鍋糝飯,黏黏糊糊的,盛好三碗放涼,又去洗鍋。

這地大多時候糝飯、黏飯、餷餷混吃,糝飯為主,固有“早糝飯,晚糝飯,晌午涼水拌炒麪”的說法。

高粱米熬成粥,加黃米麪後冒泡冒出來很多麪疙瘩,得一直攪,怪不得說“若要糝飯好,三百六十攪”。

味道一般,乾吃最多吃半碗,得配一碟子切好的酸菜,蘸點味好下口。

主要是分到的荒地除了深耕過,還冇下種。荒地墒情太差,乾乾巴巴,種下去也成活不了,隻能先犁再曬垡,後續指望天下雨,不下雨就要擔水去澆地。

所以除了糜子有好幾毛口袋外,其他粗糧隻有淺兜子,琢磨來琢磨去隻好吃黃米高粱。

薑青禾拿筷子戳,有氣無力,昨天割麥累狠了,腰痠背痛提不上勁。

蔓蔓已經學會不用勺子,捧著碗,順碗吸溜一口進肚,四婆就是這樣吃的。她在吃上頭半點不挑,還轉過身問薑青禾,“娘,太燙了你不吃?我給你呼呼。”

她撅著小嘴巴呼呼給旁邊那碗糝飯吹氣。

薑青禾原本還有點感動,結果看見飛濺的口水,趕緊端起碗,“娘可謝謝你了,你吃你的。”

“噢,”蔓蔓又開始吸溜,她含糊不清地接上,“沒關係。”

她老是分不清不客氣跟沒關係咋用。

徐禎教她,“蔓蔓,你得說,太外道了不是。”

“外道,外麵的道,”蔓蔓聽音聽半截,說完給自己鼓掌,徐禎放棄,給她的水壺灌水。

蔓蔓有個專門的小水壺,銅製挺扁的,灣裡人管這叫水鱉子,要是裝酒的就是酒鱉子,大概水壺和鱉都一樣又扁又大。

她可寶貝這個水壺,要薑青禾裁了花布給做個套,草編麻花做掛帶,連出門都得掛身上帶著。

給她帶好水壺,一點路連日頭都還冇照到這。非得要戴上柳條編的小帽,然後要求薑青禾跟徐禎兩人一起送她到四婆家。

蔓蔓牽著四婆揮手道彆,進門前還不忘再重複,“爹孃早點來接我。”

徐禎也衝她招手,“聽婆婆話,歇工就來接你。”

薑青禾則心裡感慨,要是冇穿越,說不準這會兒蔓蔓背的就是小書包去上學。可惜灣裡隻有社學,而且要年滿十二歲才能入學。

懷揣著這樣的心情,還冇活動筋骨開割,棗花嬸塞了兩個煮熟的雞蛋給她,“早起煨的,不好白占你便宜。”

“姐你這外道了不是,”薑青禾說完才發現咋那麼耳熟呢,她也不拉拉扯扯拒絕,人家敞亮,就兩個雞蛋的事。

“給你補補,瞧你瘦嘰麻桿的,這還是給灣裡收麥,要擱你自家地裡不得請麥客子,”棗花嬸有些嫌棄,露出自己粗壯的手腕,伸手拍了拍,發出悶悶的聲響,那都是實打實的肉。

薑青禾差點冇被蛋黃給噎著,瘦嘰麻桿可不是啥好詞。

不過這地方的人不喜歡瘦,也不追捧胖,他們更喜歡莽的。莽就是健壯,老一輩總愛對底下的娃喊:喝的湯,長得莽。

說起來灣裡冇有哪幾個女人很瘦,大多又高又壯,畢竟她們得騎高頭大馬、趕駱駝、擠羊奶,冇把子力氣可咋整。

薑青禾也想壯點,可是連肉都吃不上幾頓,實在胖不起來,她割麥的時候歎口氣。

灣裡公田種了兩百畝冬麥,全都得交田稅。分給薑青禾跟棗花嬸收割的有五畝,割了三天才收尾,背都曬到發紅,臉曬傷。

棗花嬸拔麥子一拉一個小坑,遠遠望去平坦一片,而薑青禾收割的這片麥茬高高低低,矮的貼地皮,高的都快到小腿肚子了。

“挺好,”棗花嬸大笑,露出牙花子,“你這片是騎的駱駝趕的雞,高的高來低的低。”

損人都拐一圈。

“下地好難,”薑青禾歎氣,攏了把自己汗濕的散發,比讀書還難。想當年她讀民族學,田野調查的時候更偏的地都去過,當時看人家一片片梯田種滿稻穀還覺得治癒,現下擱到自己身上就隻有一個念頭,“勞動人民最光榮。”

可不光榮嗎,彆人下工了,她還得苦哈哈拿鋤頭把麥茬挖出來,倒是也可以放一把火燒了做肥。

但棗花嬸勸她挖了帶回去,麥茬灣裡可收可不收。而且分給薑青禾一家那片靠北的荒地大是大,可哪有啥肥力,一畝能出一鬥麥都是磕了百來個頭燒高香了。

所以從現在到秋末種冬麥的這幾個月,都得可著勁攢肥。

貧瘠的地方肥料不外乎土糞和野灰,餅肥幾近於無,這裡榨過油的芝麻渣、油菜籽餅都得緊著人吃,哪裡會埋到地裡做肥。

暫時薑青禾隻能燒野灰屯肥料,什麼氮肥磷肥她想都不敢想。

等徐禎從打穀場下工來找她時,薑青禾盤腿坐在地上,一手薅住麥茬,一手拿鋤頭刨,刨出來的麥茬用鋤頭背敲落土塊,再扔進簍子裡。

“苗苗你,”徐禎湊過去,小聲問,“在做啥?”

“看不出來嗎,”薑青禾瞅他,“這樣挖省力,不費腰。”

說完又嚴肅道:“我們現在開始要把積肥當做事業,不能浪費每一處麥茬。”

大話說出口,薑青禾轉頭癱在地上,誰愛挖誰挖。

“你歇著吧,”徐禎喘口氣,利索開乾。

她也真不能啥都讓徐禎乾,自個男人也心疼的不是,咋能真當牛使。

隻能站起來繼續挖,後來也有勁了,讓徐禎歇會兒,打穀是真力氣活,一天下來胳膊哪受得住。

徐禎嘴巴很硬,疼也總忍著不說,背上都曬脫一層皮,薑青禾給他撒馬皮泡粉的時候,伸手戳他硬邦邦的脊背。

罵他,“憨子。”

氣不過又來句,“大憨子。”

徐禎就憨,薑青禾懷疑他其實前世是頭驢,那麼愛乾活。

罵他也不惱,就笑,隻會喊:“苗苗。”

薑青禾又低低罵了句:“憨子”,還是瞞著蔓蔓給他煮了碗糖水雞蛋,臥了好幾個鴨蛋,又擱了勺糖。

不過這碗是兩人一起分吃的,不給蔓蔓吃怕她壞了牙齒。

吃完薑青禾拿著空碗總結:“我們太壞了。”

還是差點被蔓蔓發現,她一皺鼻子,東聞西嗅說:“甜甜的。”

薑青禾半點不慌,塞給她個煮熟的鴨蛋,小丫頭立馬就吃鴨蛋去了。

下工忙活兩天,麥茬全被挖出來晾在籬笆院內。灣裡人燒麥茬麥稈子積肥,都得開春才收拾,等草木徹底風乾後,加上乾牛羊糞一起混著燒,燒完就填到春耕的穀地裡。

所以麥茬曬了幾天徹底乾巴後,薑青禾把一簍婁乾麥茬移到後院的倉房裡她等不到過冬,秋初就得翻出來再晾曬給燒掉。

公田麥子扒拉完後,灣裡尕娃胸前揹著毛口袋,被他們娘領著去田裡拾麥粒。

棗花嬸先前問她,“你領不領你家蔓蔓去,能撿一兜子哩。”

薑青禾想想冇答應,麥芒刺得她又疼又癢的時候,她就想著不能叫娃去受罪。

等忙過這一茬後,薑青禾終於能空出手收拾屋子,亂糟糟的埋汰。

灣裡少有閒置的空房,大多數房屋是類似四合院的莊廓,一大家子住在一起。也有低矮的板屋和平房,還有靠山的箍窯,自己家人住都湊活,更彆提收留外人。

土長就把村東頭年久失修的苫草房子分給他們,叫人來簡單修葺了一遍,把爛透了的苫草換成去年收的稻草。

這草房子當初是個獵戶住的,建的很寬敞,前屋灶台聯通後屋的土炕,還有間堂屋,外圍有個簡易茅廁,倉房是薑青禾他們自個修的。

說是草房子,其實除了房頂蓋的乾草外,其他都是黃土砌成的,包括地麵,平常風一大就得揚灰。

所以等開春山路好走後,徐禎從灣裡借了木匠要

用的工具,拿斧頭上山砍了株杉樹做地板。

徐禎打小父母就冇了,跟爺爺過活。爺爺是個老木匠,把幾十年攢下來的手藝經驗教給他後,冇享過半天福就走了。

每每徐禎說起這個,總是悵然若失。

不過爺爺教木匠活的時候很嚴苛,徐禎又是這塊料,哪怕用並不合手的工具,做出來的東西依舊很細緻。

薑青禾擦著嚴絲合縫的杉木地板,累得淌了一頭的汗,正擦臉的工夫。蔓蔓睡醒了,乖乖從炕上爬下來,坐在小木凳上穿鞋子。

臉上東一道西一道掛滿紅色的草蓆印,臉頰紅撲撲的,聲音啞啞地喊,“娘,喝水。”

薑青禾給她倒了碗冷水,蔓蔓端起來喝了一大口,轉頭看牆邊木架上,她的水壺不見了。

連水都不喝第二口,跑過去扒拉木掛鉤,又彎腰蹲在那連牆縫都瞧了,才苦著臉說:“水壺長腿了。”

“啥?”薑青禾一頭霧水。

“水壺不見了,”蔓蔓癟著嘴,“肯定長腿跑了。”

薑青禾摸摸鼻子,早知道昨天就不跟她講什麼物品長腿的故事了。

“冇長腿,冇丟,我給你拿去煮了,煮完再還給你。”

“娘,”蔓蔓很糾結,抬眼瞧她,“水壺不好吃的。”

她啃過,硬邦邦的,差點把牙都掰搖了。

“你娘我不饞,”薑青禾無語,“煮了給它消毒。”

在冇有消毒櫃的時候,用熱水煮也不失為一種辦法。

薑青禾發現,一旦蔓蔓嘴巴閒下來了,這小屁孩的話就特彆多,還都是問題,一個接一個讓人答不上來。

趕緊取下旁邊掛著的布袋子,拿出一小把奶疙瘩塞給她,讓她老實坐在那彆動。

耳朵清淨了,薑青禾終於能安心收拾,把碗筷從沸水裡撈出來,她放進小木盤裡擺好,拿到外頭曬會兒。

蔓蔓含著奶疙瘩,從門框那探出個腦袋含糊不清地交代,“娘,水壺要掛起來。”

“成,祖宗。”

又把土炕上的草蓆換下來,鋪了張新的上去,用過的草蓆捲起來,放到一邊,這玩意得拿到河邊去洗。

忙到下晌連窗都擦了個遍,徐禎扛著一袋鼓鼓囊囊的東西進來。一放到地上,渴得他接過遞來的水咕咚灌完一碗。

“土長給我們算了八鬥麥子,”他用袖子擦汗,臉上黑紅交加,很滿足地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咋有這麼多,”薑青禾嘟囔,給他遞毛巾。

徐禎擦完汗解開繩索,露出裡頭帶殼的麥子,“我又去打穀又曬穀,自然分得多了點。麥稈子也有,晚點我用板車去拉回來。”

“我跟你一起去,”薑青禾用手抓起一把麥子,金黃飽滿,累了那麼多日看到這也值了。

晚上拉了一車麥稈子後,轉日兩人就拎著五鬥麥子,上四婆家借石碾子磨麪粉。

今年的新麥不磨成麪粉,吃一口麵,薑青禾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胃。

而且連四婆都誇今年雨水下得正是時候,麥子灌漿時冇下雨,長勢好,所以連秕穀和稞頭都少見。

農家人不喜歡秕穀,籽粒一點不飽滿,有的就空殼,更討厭稞頭,禾穗變黑就說明雨淋著染病了,這株小麥就廢了。

這樣好的麥子,薑青禾隻要磨一遍,磨一遍叫頭茬麵,白中帶黃。就是大夥口裡上好的白麪,五鬥麥子能磨差不離三鬥的白麪。

四婆直嚷她不會過日子,“娃娃伢伢才磨一茬。”

要曉得她們得磨上兩三遍,恨不得五鬥的麥出七八鬥的麪粉。甚至有的人家磨四遍,等麵發黑後隻剩下麩子,要不麩子也磨進去才滿意。

薑青禾嘗過黑麪和出來的饃饃,比全麥麪包還難吃。更難聽一點的說法是,豬糠啥味它啥味,雖然她冇吃過豬糠。

剩下來的麥麩留給四婆餵雞,薑青禾還薅走一塊發麪用的酵頭子。四婆讓她趕緊走,捂著心口不能接受她居然就隻磨了一茬。

“婆阿,晚上來我們這吃,”走出門徐禎又喊了遍。

薑青禾也喊,“不來我讓徐禎過來背恁阿。”

“走走走,”四婆擺手,又高聲道:“少做點啊,老婆子吃不了太多。”

精白麪幾年到頭都吃不上一回,四婆回屋時還在唸叨,“這倆娃湊對,真是糊塗姨婆亂當家。”

“哎呦,”給雞喂麥麩子的時候她心疼得直抽抽,“頭茬麵的麩子,福全被你們享了。”

從雞窩拿出三個蛋後,四婆的神情纔好看點,又伸指頭點了五個,湊足八個填滿籃底。去外頭黃瓜架子上,挑挑選選拔下好幾根長而飽滿的黃瓜,又挑了根胖胖短短的。

到薑家就讓薑青禾洗了,塞到蔓蔓手裡,笑得隻見一口豁牙,“給俺們蔓蔓磨牙。”

“婆婆好,”蔓蔓嘿嘿直樂,薑青禾覺得這倆應該是親祖孫的纔是。不過在現代蔓蔓也冇有享受過隔輩親,要是她和徐禎冇有過早失去爸媽的話,不說也罷。

四婆閒不住,還想過來燒火,被薑青禾勸住了,讓她老人家安心等著吃。

論做麪食,薑青禾手藝冇得說,誰要是在大伯家的麪館做三年免費幫工,也能學一手。

淩晨起來和麪,胳膊還冇擀麪杖粗,站在台階上揉麪,抻麵總不使上勁還捱打的日子。

薑青禾好像忘了,她隻記得自己做的頭一碗麪,光素麵,澆了一勺清湯依舊鮮美的滋味。

她感慨,雖然她大伯為人又摳搜又不要臉,可做麵的手藝卻傳遍了十裡八鄉。她揉麪、抻麵的姿勢深得他真傳,眼下冇有酵母,光憑從四婆家薅來的酵頭子也能做出碗筋道的拌麪。

這裡發麪的引子有兩種,一種用糟子,黃米碾碎,再蒸熟做圓做餅晾乾,能儲存很久,去遠路的時候就很實用了。

另外一種就是酵頭子,四婆用的是上次發麪留下來的,得用溫水泡開,換好幾遍水後,摻點麪粉等它發酵。

大熱天發酵三個時辰差不多,冷的話得等上一整個白天,心急的吃不了這口麵。

其實一般做麪條是不用發酵的,隻用清水和麪就好了。但是這裡的麵硬,死麪做出來的麪條也筋道,但不好消化。

尤其是不適合蔓蔓這種年紀小的吃,四婆上了年紀胃不好也少吃。

發酵後的麪條隻要酵頭不放多,再加點鹽,揉出來很順滑也很筋道,不會渾湯。

和好的麪糊還要加點堿,堿這玩意在這地不缺,畢竟除了荒田最多就是鹽堿地。

塞北的麪食很多,臊子麵、羊肉扯麪、牛肉拉麪等,無奈薑青禾啥也冇有,乾脆做一碗最樸實的蔥油拌麪。

關鍵她連蔥都冇有。

羊角蔥早就老到不能吃了,沙蔥倒是正冒出頭,可在戈壁離著太遠了。隻能去山腳草叢裡薅了把野韭,湊活用吧。

薑青禾把不捨得用的清油拿出來,野韭熗鍋,下清醬和鹽,鹽她放的特彆小心,多一點就蓋不住苦味了。

乾拌麪下麵講究滾一遍,把堿味給去掉,再過湯,最後下鍋煮,火候得把握好。麵韌筋道再裹一圈拌料,黃瓜絲一定得放。

拌好後薑青禾又給每人碗裡蓋了個煎好的荷包蛋,邊緣煎的焦黃,中間嫩。

這回四婆憋住了冇開口嚷,娃得吃點好的補補。

徐禎一口就吃了大半,野韭熗過後也很香,尤其小麥是自己勞動換來的,就更香了。蔓蔓遇到好吃的,反而不捨得,一根根吸溜著來。

薑青禾小時虧了嘴,長大後也捨得吃。她吃過正宗的跳麵乾拌,吃的細麵粗麪,要葷油麻油都成,蝦子、胡椒、青蒜末一拌,吃到嘴裡恨不得跳起來。

可都比不上淌了汗,出了力得來的新麥,磨出來揉出來的這一碗拌麪。

當然要是能再有碗濃湯,加點肉就更美了。

四婆她吃得很慢,牙口不好得細細嚼,哪怕薑青禾給她煮軟了些。

她吃了一口滿是感慨地道:“再往上數二十年,俺爹還在的時候。帶俺們去鎮上吃拉條子,也就是這樣的拌麪。”

“俺們吃不起白麪,就叫店家下雜麪,白麪摻玉麥麵又摻黃米麪,扯出來的麪條有筷子粗,羊鬍子花熗鍋澆上去,那味俺到現在都記得。”

四婆又趕緊夾了一口道:“可還是白麪好吃哩。”

“那多吃點,鍋裡還有,”薑青禾笑。

但轉頭聽四婆說完話,她就笑不出來了,四

婆說:“你磨頭茬麵俺以為你要做饃,誰曉得你要做麵。做麵要磨第二遍才更韌勁嘞,你說你這娃。”

“婆,你咋不早說哩,”薑青禾苦著臉,徐禎隻顧在一旁傻樂,捱了她一記瞪。

四婆終於舒坦了,“治治你這寧叫肚裡流膿,不叫嘴裡受窮的毛病。”

不過她老人家也覺得,這白麪可真好吃啊。

新磨的麵有股麥香,聞不到吃得到,野韭也正鮮宜,麪條爽滑又冇有發濃的堿味。

最後她種的胡瓜果真是一等一的好,脆溜清甜。

這晚結束在乾拌麪濃重的香味裡。

而第二日,天還麻麻亮,薑青禾開始收拾東西。水壺水囊子灌好熱水,蒸好的饃饃用麻紙包起來,鹽粒豬油也帶上了一點。

取火要用的火絨子,配套的火鐮和火石也不能忘帶,不然根本打不著火。

徐禎把板車從後院拉到前院裡來,又把屋裡兩個很重的水桶搬到板車上,要洗的草蓆子一併放上去。

蔓蔓睡得迷迷瞪瞪也被抱上車,坐在小椅子上打瞌睡。

昨天他們用完了水桶裡的最後一點水,要去遠處的北海子打水。

除了打水外,北海子裡有魚有蝦有泥鰍,水中的島上還聚集了赤麻鴨、秋沙鴨、斑嘴鴨等禽鳥。

所以紅柳編的小型漁網和魚籠子、魚罩子都得帶上,捕不捕得到魚另說,工具得齊全。

素了那麼多天,連點油水都冇有,他們要去野外打牙祭。

罐罐茶

塞北冇有海,也不臨海,卻有眾多各色的海子。

因為他們把湖泊叫做海子。

春山灣有北海子,西海子,大海子,平西草原旁邊的三個湖泊則叫南海子、東海子以及小海子。

薑青禾知道這地方最大的湖泊居延海,要翻過烏鞘嶺的鳥道才能到,那裡每到開春就有數以萬計的禽鳥過來產卵。

飛不到居延海的,就會在北海子安家。

去往北海子的路兩邊種滿了白楊樹,每一道彎曲的節點都有它的身影。路上並不平整,滿是石頭沙粒,蔓蔓被顛醒了。

她伸出小胖手揉眼睛,看見這排又高又粗的樹很興奮,又犯起喜歡數樹的毛病。

“一、二、三、四、五…十,十一,十五…”

徐禎在前麵拉車,很高興地轉過來說:“蔓蔓,你已經學會從一數到十了,爹教你從十數到二十好不好?”

“好啊,”蔓蔓應得很爽快,數的時候卻不配合,就覺得十三後麵是十六,還非要說她爹數錯了。

薑青禾纔沒理他們父女間的官司,她一路上都執著於一件事——撿牛羊糞。

積肥是她這幾個月的事業,話可不是白說的。

當然不是真上手撿,她有兩件工具,一樣是五耙彎曲糞叉,牛糞坨很大,天熱乾得快,用糞叉抄底連土一鏟,抖完土把牛糞扔進簍子裡。

另一樣也是糞叉,但隻有兩根捱得很近的齒,並不是所有牲畜的糞便都那麼大。驢的就小,外皮稍硬又光滑,不使點巧勁都叉不起來。

大夥最喜歡的是羊糞蛋,一點不臭又乾爽,用兩齒耙一叉一個爽,就是小了點。

這條路是往平西草原放牧要經過的,所以邊上乾掉的牲畜糞便不老少。等走到白楊樹的儘頭,露出生滿堿蓬和紅柳的土地,就到了北海子的蘆葦蕩,禽鳥的棲息地。

而薑青禾不嫌累地撿了三大簍,她到地才覺得自己傻了,“我應該回去再撿的。”

“就這麼點路,能拉回去,”徐禎把板車後麵的支架卸下來,紮進土裡,板車就牢牢地保持一個平麵,不需要往下卸貨。

蔓蔓跑去蹲在冇有蘆葦覆蓋的地方,遠遠瞧著湖中央那座小島上飛舞的禽鳥,她記得爹孃說不能靠近水麵。

在他們一家剛剛抵達,發出些微聲響的時候,那些赤麻鴨就很警覺地跳進湖裡,遊遠了。

但是這裡到處藏著它們留下來的蛋,在蘆葦叢又或是刨出來的坑裡。

春天繁殖期的時候,去往北海子的三條路會被封起來。那時湖裡湟魚產卵,赤麻鴨下蛋孵化,各種候鳥生崽。如果有人過去驚擾它們,來年能捕的魚減少,赤麻鴨會拋棄孵化的蛋,更多鳥類無法出生。

山窪子裡人不懂後世的動物保護,但他們知道不能殺雞取蛋的道理。

現在過了繁殖期,蛋該撿就撿,孵出來的鴨子太多也會破壞北海子的水質。

她和徐禎一人埋頭撿了一籃子鴨蛋,回頭髮現蔓蔓還在直勾勾盯著湖上的綠頭鴨。

“看起來蔓蔓很喜歡鴨子,”徐禎覺得閨女那種認真的表情,肯定是很喜歡小動物。

薑青禾搖頭,“你還是不瞭解你女兒,她指定是饞了。”

果然兩人一走進,就聽蔓蔓在那裡唸唸有詞,“肉,好多肉肉!”

“好多會飛的肉肉!”

她一轉頭,兜著的口水就從嘴角滑落。

薑青禾笑得趴在徐禎身上。

徐禎被他女兒的饞樣傷害了,給蔓蔓擦完嘴又不輕不重捏了捏她的圓臉蛋。

兩人都冇覺得自己能捕到靈巧的野鴨,尤其還冇有船。但薑青禾見蔓蔓這麼饞,又心軟,娃半個月才吃一次肉。

她以前生活在水鄉,湖泊裡盛產野鴨,村裡人捕野鴨都是先撒網,用家鴨引誘,然後抄網把鴨子兜進去。

“試試吧,”薑青禾有些慶幸,她拿紅柳纖維編的網還挺大,說不準真能走狗屎運套牢一隻呢。

徐禎跟她咬耳朵商量,不叫蔓蔓聽見,“要是冇網著,我們找徐婆子買一隻吧。”

徐婆子是春山灣的養鴨大戶,她家養了很多土種麻鴨。

薑青禾掌管家裡所有的錢,嗯,就是那任憑她看出花來,也隻有一百來個麻錢的財產。

對灣裡人家來說,在他們的生活裡很少有買這個詞,更多的是換。啥都能靠換,比如一頭羊換一輛板車,但是暫時冇人當這個冤大頭。

“成吧,”薑青禾答應。

兩個人連網都冇下,就已經打算好了後路。

下網得要技巧,而薑青禾不會,徐禎更不會,他釣個魚坐一天魚都不上鉤。兩個人隨便把網拽在手裡扔出去,一頭拴在木棍上。

見網離野鴨十萬八千裡,便不再管了,隻有蔓蔓牢牢守著。

開始順著湖邊緩慢地下魚簍子,簍子口小肚子大,裡頭裝了點食物,能引誘小魚小蝦入網。

至於魚罩子得找一塊淺灘處,見到條魚就把它罩在其間。但在這裡是很冇有用的東西,魚冇那麼傻。

最後徐禎發現了種新用法,直接倒過來當抄網。拉住兩邊的麻繩讓罩子漸漸沉到水下,撒一把碎飯粒,等小蝦成群遊過來,就快速把罩子拉起來。

每次都能收穫鋪滿淺底活蹦亂跳的蝦子,隻是太小了,薑青禾把它們炒乾放一把鹽,也算是一道鹹菜。

她還蹲著看還有冇有鴨蛋能撿,就聽見蹬得很快的腳步聲,蔓蔓紅著小臉跑過來,布鞋都快掛不住腳後跟。

她喘氣籲籲,“有鴨子,”蔓蔓描述不來,最後她說,“在水裡絆了一絆。”

每次她不老實走路跌了跟頭,四婆都會說尕娃絆了一絆,越躥越高。

小孩當時記著,現在就用上了。

薑青禾有點不信網住了野鴨,可還真有隻綠頭鴨在撒網的地方掙紮。兩隻腳蹼都被細網纏牢了,急得它翅膀撲哧撲哧在水裡胡亂拍打。

“看來我們今天運氣不錯,”徐禎也停下打水的活計,走過來拉住網的一端。那綠頭鴨一見會移動撲騰得更厲害了,最後被鉗住翅膀,柳條捆住不能動彈塞到板車上了。

蔓蔓湊近看,她不敢伸手去摸那泛著綠光的頭頂。綠頭鴨見她走進來,蹼掌登在木板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看起來很可憐,綠豆眼一直盯著她。

這回不說吃肉肉了,她蔫蔫的。

小孩子勁來得快,去得也快,蔓蔓攪著手指頭跟薑青禾商量,“娘,不吃肉肉。”

“真不吃肉肉了?”薑青禾假做疑問,“肉肉很好吃的。”

蔓蔓撲到她懷裡,不說話就一直搖頭。

薑青禾鬆了口氣,她跟徐禎兩人都是第一次當爸媽,諸如麵對這次的事,既想讓蔓蔓吃到肉,又不想過小養成她不敬畏其他生命的想法,好難。

她和徐禎都是稀裡糊塗被生下來,又磕磕絆絆長大,但在做父母上,他們

鄭重、清醒、明白地邁出了這一步。

“來,我們把繩子解下來,”徐禎摸摸她的頭,又拉住她的手,把活釦給一一解開。

剛一鬆開桎梏,綠頭鴨賣力揮著翅膀,一頭紮進了蘆葦叢裡。

蔓蔓才露出點笑意,“它回家找媽媽去了。”

“找不到家很著急的。”

她又抱住薑青禾的脖子,輕聲說:“好媽媽。”

又轉頭親了一口徐禎。

再次鄭重道:“錯了,不吃肉肉。”

薑青禾想,還是可以吃肉的。

徐禎想,買隻又肥又嫩的鴨子,慶祝一下 。至於慶祝由頭,太多了。

兩隻水桶打完水要捆好了,水冇裝得特彆滿,太滿顛的時候就會溢位來。蓋上桶蓋,拿三四米長的麻繩穿過木桶蓋上的洞眼,給桶來了個五花大綁,保證漏不出來。

今天魚簍子裡的魚也很多,但是大多都是麻食子,一種特彆小的魚,薑青禾很喜歡它一點,冇刺。

還混進去兩條鰱魚,雖然不過巴掌大,也讓她有點驚喜。本地的魚種裡除了湟魚、狗魚外,其他鯉魚、鯽魚、鰱魚等都是從南邊來的魚種,早些年放到湖裡不適應死了很多,留下來的在一個個湖泊,一條條河流裡繁衍生息。

“把鰱魚在這烤了吃,”已經將近晌午了,薑青禾拍板。

蔓蔓覺得吃魚不是吃肉肉,而且她不太喜歡吃魚,魚刺會卡喉嚨,她害怕。

但是在野地裡吃飯她很歡喜,又蹦又跳,去旁邊的紅柳林裡挑了株最喜歡的。

這時候還冇洗的草蓆給鋪到地上,有紅柳遮陰不算熱,徐禎拿出小刀,跑到一邊去處理鰱魚。

把內臟和鱗片留給野鴨分食。

他拎著開了花刀的魚回來,薑青禾用火鐮擊打火石,冒出火星子加火絨子點燃,架好的乾柴很快燃起來。

徐禎掰了兩根紅柳枝條,捋去葉子洗淨從魚嘴裡穿過去。以前吃羊肉串時,釺子一般分兩種,便宜的用鐵釺子,地道的用紅柳釺子 。

紅柳生來就帶著身鹽堿味,烘烤時會逐漸滲透出來。薑青禾隻薄薄抹了點薑粉,稍微去下腥,鹽粒子放了一星半點。

等徐禎似模似樣地開烤,薑青禾又跑到板車邊拎袋東西下來,解開布一看是個不大的罐罐。陶瓦罐雙耳,還有個壺把,壺嘴突出,冇有蓋,漿洗得很乾淨,連火燎上去的黑灰印都冇有。

“罐罐,”蔓蔓認得。

“怎麼帶它了,”徐禎忍不住問。

薑青禾從火堆裡扒出幾塊炭,磊上石塊再把陶罐放上去,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徐禎。

徐禎其實是個冇有愛好的人,以前爺爺吃啥他吃啥,上學回來後就學刨木花、畫線、榫卯,活的跟個小老頭一樣。

跟薑青禾結婚後,也是隨她的喜好。吃什麼都可以,一點不嫌棄,很好養活,不過薑青禾覺得一點都不好,哪有無慾無求的人。

非要帶著他體驗人生百味。

後來徐禎喜歡上了釣魚,隻是冇一次能釣上來過,再後來到了這裡,他有了個新的喜好,喝罐罐茶。

隻是他喝的次數不多,但每次喝都很滿足。坐在小矮凳上,手裡拿一塊炕好的饃,一邊掰一邊品罐罐茶,能不出聲坐那好久。

那個小陶罐他很寶貝,喝完先拿牛毛刷蹲在牆腳,仔仔細細把黑灰給刷掉。罐裡頭的茶垢也不放過,再打一層土肥皂,刷到鋥亮跟新買的一樣,才洗淨讓它自行陰乾。

“我拿它來還能乾啥,本來準備熬鴨湯的,”薑青禾故意這麼說。

徐禎看透了她,隻是笑,輕輕淺淺的。

塞北冇有茶樹,不然也不會衍生出茶馬互市,在這裡磚茶是硬通貨。早很多年前,往這裡運的是紅磚茶,毛紅茶鍘碎蒸製壓出來的,又叫廂紅。

後來改製青磚茶,也由毛紅茶變成老青茶,青磚茶儲存越久香氣越濃,品起來滋味也愈發好,更受牧民喜歡。

牧民常用的罐罐跟雞蛋那麼大,名字卻很大氣,叫千裡駒,燒開極快喝得也極快,一口進肚。

薑青禾放在石頭上熬的陶罐就大了很多,擰開水囊子倒水,下磚茶末。她還帶了一塊老黑糖,一小把枸杞和紅棗乾,看的徐禎一愣,差點忘記給魚翻麵。

他自己熬的時候就放一點磚茶,熬到茶水濃釅,也不覺得苦,他吃慣了苦。

但薑青禾說:“今天嚐點甜的,好喝以後都這樣喝。”

他有點心不在焉。

罐罐茶很快沸騰,一沸就用筷子搗茶沫,所以也有說不是熬茶,是搗罐罐茶,越搗茶香味越濃。

蔓蔓追鳥追累了,汗津津跑回來,蹲在茶水麵前說:“娘,我喝,”往常都是不給她喝茶水的,所以她鬼靈精強調,“不喝冷水,喝糖水。”

“喝一點,”薑青禾就知道她會來這一出。

蔓蔓討價還價,她伸出兩根手指頭,“喝兩點。”

薑青禾被她逗笑。

喝罐罐茶是得配饃饃的,饃饃要炕。但是他們冇有炕饃饃要用的土炕洞,就搭了架子兩麵翻烤,烤得酥酥脆脆的。

掰點饃饃,喝口茶,再撕下來一塊烤得油汪汪,鹹滋滋的魚肉,有堿味也不妨礙他們吃得儘興。

回去之前還找淺灘有遮掩的地方洗了個澡,北海子有個口通清水河,不是死水,含鹽堿也不多,不經常下水冇問題。

不像西海子,有名的鹽水湖,周圍的鹽堿地泛起層層白霜,那裡寸草不生。

薑青禾老早就想過來洗澡了,在家裡每次都是擦身子,大熱天黏黏糊糊的。哪怕回去還得出汗,至少皮脂搓下來也舒服很多。

全部收拾完,火都得給呲掉,再埋一層土。真的要回去了,蔓蔓還很不捨,她問,“下次還來嗎?”

“來,”兩人異口同聲。

其實夏天來北海子並不好,除了熱,禽鳥的糞便也到處可見,還有近水多蚊蟲,他們或多或少都被咬出好幾個紅疙瘩,很癢。

但蔓蔓還是想來,追鳥,捉魚,淌水多好玩呀。

徐禎也想來,捕蝦,烤魚,露天對著徐徐擺動的蘆葦,上下盤旋的飛鳥,抿一口罐罐茶,嚼到紅棗和枸杞時甜滋滋的感覺。

他還渴望能體會到。

至於薑青禾,洗舒坦了,下次還來。

出來很高興,回去樂極生悲,兩大木桶的水加三簍肥,再坐個蔓蔓,徐禎拉薑青禾在後麵推。

兩個人走過一棵樹就停下來呼哧喘氣,而指路的白楊蜿蜒長繞冇有儘頭。

這個時候兩人甚至覺得,做頭驢,當頭駱駝也挺好的,至少力氣大,拉板車不費勁。

等回到家兩人都灰頭土臉的,薑青禾怨念,澡白洗了。

天還早,徐禎忙著把摟的肥曬出去,薑青禾收拾起那堆麻魚子,泡在水裡去血水。麻魚子最好過一遍油,炸到微酥,再撈點醃罈子裡的泡青辣子,放到瓦罐裡小火慢慢煨。

再蒸點饃饃,整一盤野韭炒雞蛋,鴨子是來不及去買了。

但蔓蔓吃得很高興,她嚼著麻魚子,天真地問,“娘,過節了嗎?”

“冇有,好吃嗎?”

“好吃,”蔓蔓表達好吃的表情,是仰頭眯著眼,小嘴巴不停動。

夜裡蔓蔓睡著了,薑青禾把藏在炕洞邊緣的小罐取出來,跟徐禎點著羊油燈在外屋的桌子,數了兩三遍。

最後發現,隻有一百一十五個麻錢。

麻錢已經是塞北麵值最小的銅錢了,可見他們有多窮,這還是靠給彆人做木匠活,要麼是編點東西,或是賣山貨賺的。

大多都是換,不給錢。

徐婆子她兒子要去東北那邊闖蕩,鴨子不換隻要錢。

薑青禾數出三十個麻錢來,說實話她也不知道鴨子多少一隻。

這一下兩人存款不足一百。

“我們好窮啊,”薑青禾趴在桌子上長歎一聲。

想想彆人穿越做麥芽糖,發豆芽,做豆腐,可到了她這,簡直把發家的出路都給堵上了。

這地可不興麥芽糖,麥子雖然多,傳統發麥芽的方法要糯米。但這裡種不出糯米,還得到鎮上南北貨行那裡高價買。

至於豆芽,大家都會發豆芽,她還吃過四婆和棗花嬸發的,可比她能耐多了。

再說做豆腐,漿水豆腐、北豆腐、辣子豆腐、凍豆腐,哪裡冇點豆腐做法。而且他們磨豆腐用的黑豆都是上好的,磨出來的豆腐可香了,蘸

點料汁就能吃。

古人哪有那麼笨,能賺錢的路子大多都已經有了。

她雖然會好幾種少數民族的語言,但也冇啥賺錢的路子。畢竟生活在這片民族混雜的土地那麼久,她還冇愣是冇碰到過幾個少數民族的。

錢都是靠徐禎做點木匠活,和去采點山貨啥的攢的,哪邊賺錢都不容易。

這一夜為著錢兩個人都各懷心思。

到了第二日早,薑青禾揣著錢就出門了,生怕慢一點自己會後悔。

結果都走到徐婆子家的鴨舍前,她對門的嬸子說:“她閒不住,趕了鴨子下水後,就去稻田了,你到那去瞧瞧。”

說來也巧,徐婆子的水田跟薑青禾分到的是挨在一起的,親熱點可以說挨門鄰家。

她又沿著清水河往下走,等見到兩架巨型水車時,也就能看見簇綠的禾苗。

以前有人講南北兩地產的穀物,應該是南稻北麥,北邊有不少地方長不出稻子。

這話其實說來也有點對,塞北的地長不出糯稻,代替糯米的是軟糜子。但在這裡長勢極好,甚至年年作為貢米送到國都的是粳米。

挖溝渠,架水車,引清水河裡的水灌溉,稻米一年長勢比一年好。換了糧種後,一畝能出一石多的糧。

為此農家人早早就來伺候這片田,指望靠稻米來換粗糧,豐實自家的糧倉。

比如徐婆子,天剛露出點亮光,就先趕鴨下水,又不停歇來田裡拔稗子。

稗子和稻子極像,生在稻田裡隻會擠占稻子的生長,影響收成,不得不拔。

“妹啊,你也來拔稗子啊?”徐婆子從田裡走到田壟上,見薑青禾走來招呼她。

“不是,”薑青禾說出口都冇底氣。

聊起這個她都不想買鴨子了。

薑青禾早先讀過一首詩歌,有幾句話她印象很深刻: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彆。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現在她隻想告訴稗子,在她的田裡甭擔心,因為她這個糊塗蛋,分不清稗子和稻子的區彆。

明明兩種長得就大差不差阿。

她很鬱悶,莊稼也要搞替身那一套嗎。

薑青禾訕笑,“不是的嬸,來找你買鴨子的。”

“哎呀,急不急,”徐婆子還想把田裡的稗子給拔完先。

“啊不急,”薑青禾說完蹲在自己的那稻田邊上,怎麼看禾苗怎麼長得好,哪有稗子啊。

畢竟從名字上來看,她和稻子是一家,自家人看自家人自然是什麼都滿意的。

“妹啊,看它也不會立馬灌漿揚花的,”徐婆子笑,又問她,“分不清稗子了是不?”

薑青禾有點害臊地點頭。

“成,你找俺買鴨子,俺教你認認稗子,順便給你田裡瞅瞅。”

“成啊嬸,”有了徐婆子這句話兜底,薑青禾信心快要膨脹出來了,開始挽袖子挽腿準備下田。

現在她又想告訴稗子,你還是提心吊膽吧。

一個熱鍋盔

隻有長在稻田的稗子,人們說它是害草。

躥的比稻子快,一株根係能結出滿簇的稗子,把稻苗擠占到一邊去。就算把高稗子扯掉,那些低矮冇冒出頭的,也會混在稻田裡,吸取肥力和陽光,再次出頭。

所以每每稻子將熟未熟前,都得進行最後一次提稗子。

“稻子熟前不拔稗,來年有苦也說不出,曉得啥意思不,”徐婆子穩準狠扔出株稗子,她也不賣關子,“收了稗粒,蒸飯吃到冇熟的都不是大事。”

“可混到糧種裡,稗粒可不像稻子那樣容易漚爛,到那時,田裡的稗子成殃,哪還有好收成哦。”

徐婆子長歎一口氣,做人難做農家人,苦得很。靠天吃口飯,收成好不好上頭都有田稅壓著,農事半點不敢耽誤。

薑青禾看著田間搖曳的稻苗,埋頭佝僂著身子,在淤泥裡穿行拔稗子的農民,不禁有萬千思緒。

她今天出門算早的,連日頭都冇見影,下田的更是摸著黑,先打草拾穀喂牲畜,咬個黃米饃饃就來伺候秧苗。

有的勤勤懇懇忙活一年,到頭來連黃米饃饃也啃不起,還要靠黑麪來餬口。

她深切明白,哪怕在工業化的時代,種田也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更彆提生產力無比落後的朝代,每一株禾苗從育種到出秧苗到插秧,拔節抽穗到成熟那漫長的期間。得操心肥力,擔心稗子躥的太多,憂心鳥獸破壞農田,更害怕天老爺不作美。

一場白災一場暴雨,就足以覆滅整年的收成。

可惜那麼勤謹,也冇有享受到豐實。

薑青禾喟歎,埋頭在每一排稻田裡尋找稗子的身影,徐婆子說的很清楚。

最直接就是上手摸,稻杆摸著毛刺刺的,稗子則光溜溜,摸葉子也一樣。

要不是就看色,瞧著冇一點白,那是稻子,葉子能瞅出來白的是稗子。

剛開始薑青禾還是能看出來幾株的,可到後頭眼也花了,人也糊塗了,那烏泱泱一片禾苗,總不能每株都上手摸個遍吧。

她無比確定,不是每個人吃得起種田這碗飯。

徐婆子手裡還淌著泥,笑得差點拍在自己衣服上,“阿妹你瞅你,閒時不燒香,忙了胡抓漿,瞅瞅這秧田裡多少稗子喲。”

她邊笑邊搖頭,有啥就說啥,“妹啊你跟你男人,就是一根瓜秧子上的兩個瓜蛋子,但凡多來轉轉哩,稗子都能少捆一把嘞。”

薑青禾冇敢搭話,被她說得臊紅了臉,自從插完秧還真冇來咋轉過。

旁邊還有來扯稗子的大伯,也聽到徐婆子的話,當即站直了身扯嗓子道:“可不能這麼埋汰人,徐婆子你懂南牆根的蔥——要壅的理不?彆把人臊的以後不敢來田了。”

“阿伯,那你可小瞧我了,明天還來,”薑青禾自認臉皮還是比較厚的。

“成啊,明早叔等你嘞。”

稻田四處都響起一陣快活的笑聲。

有人拔著稗子唱起花兒,“七更日頭照花山,花山上好多的牡丹。想起尕妹者下夜川,三九天凍下的可憐。”

隔道田有人順口接上,嗓子豁亮,“水靈靈的牡丹清亮亮的泉,吸住了探花的少年。馬跑了千山的出一身汗,端為纔開的牡丹。”

花兒唱詞很清雅,結果橫插了句直白的信天遊來,“拉了你的綿手手,親了你的小口口。”

“滾犢子玩意,”旁邊有人敗興,扔了一紮稗子過去。

“俺們山毛子,聽不得酸曲,就該這樣唱,川子再來首,”黝黑的漢子嘎嘎樂。

結果那個叫川子的少年,環抱著胸,捏著嗓子假作抹淚又來了句花兒,“疼俺的少,恨俺的打寒裡笑哩。”

可把人逗得差點在水田打滑,又氣又笑拽了把泥扔過去。

黝黑的漢子也來句信天遊,“牙兒白生生兩眼花蓬蓬,誰不說你是個好後生。”

“還得是俺親哥哩。”

田裡又笑又鬨。

薑青禾也不覺得拔稗子苦了,聽著多可樂啊,她隻會哼幾句。花兒和信天遊屬山歌流派,灣裡的尕娃都能有模有樣唱幾句,好似唱不來就丟了醜,失了臉麵。

她想,土地貧瘠,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點不貧瘠。

平原上高歌信天遊,蜿蜒盤繞的山路會開出花兒。

踩在清水河灘洗滿腳泥的時候,薑青禾仍在回味那些或美或直白大方的唱詞。

徐婆子也哼著,“園子角裡開紅花,俺們都是婆婆娃娃家…”

一路沿著河流又回到那間鴨舍,徐婆子問她,“要公的母的,老的還是嫩的,大的還是小的,要不你自個兒挑隻?”

“不過掛麪不調,有言在先阿,俺隻收麻錢,大的十個麻錢一隻,小的就三五個。”

現在冇什麼人買麻鴨,開春後想要菢鴨仔的,買的纔多。眼下隻有誰家多了個月婆子,生了毛娃想給補一補,纔買上一隻。

“嬸你給我挑吧,挑隻老的母鴨,燉湯喝,”薑青禾聽到這價格覺得還算公道。

徐婆子是訓鴨養鴨一把好手,她捨得給吃料,一隻隻土種麻鴨養出冇有幾隻瘦的,滿身羽毛也遮不住肉。

徐婆子一路上都納悶,眼下算是問出口了,“咋,要去送禮?”

“不是,自家吃。”薑青禾被她問得一愣。

徐婆子在她肚皮來迴轉了圈,悄聲問,“揣上娃

了?”

“嬸阿,你想啥嘞,娃饞肉哩,”薑青禾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也冇覺得不好意思,她和徐禎隻會有蔓蔓一個孩子。

哪有那麼多的愛能平攤出去呢,愛護好一個就足夠了。

徐婆子笑笑,還是說了句,“娃娃不宜慣,吃了饃饃還要飯。”

但也進去挑了隻最肥的,她反剪著麻鴨的翅膀,用麻繩綁了兩圈拎出來。

見薑青禾看邊上才生出冇多久,走路還張著翅膀的小鴨。

麻鴨小時候顏色不好看,褐中夾雜點黃,尾巴毛髮是黑的,嘴巴粉粉的,圓頭圓腦瞧著挺可愛。

“來隻小的不?”徐婆子問。

“麻鴨得放到水裡養去吧,我們那離河遠。”

“害,”徐婆子擺手,“不用也成,就是到水裡吃點魚蝦長肉,旱一點也能肥。”

“你去麥田裡撿點掉在地上的麥粒子,指定還冇拾乾淨,麥麩也成,牧草咋都成。阿妹你說,要就給你拿幾隻壯的。”

“選隻不太養得死的吧。”

薑青禾隻有這個要求,她拿給蔓蔓養。

小娃除了偶爾跟他們出門,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屋裡自娛自樂,連玩伴都冇有。

就算徐禎給她削了很多木頭塊可以當積木玩,但一個人玩還是很無趣,冇玩幾次就膩了。

養隻鴨子正正好,讓蔓蔓每天都有事做。

果然當薑青禾到家把小鴨子放在地板上時,蔓蔓立即拋棄了她心愛的小水壺,跪在地上趴著看小鴨子一搖一擺走路。

“娘,你把嘎嘎帶回家了?”她頭也不抬地問。

“給你養好不好,”薑青禾把另外隻大肥鴨遞給徐禎,讓他去宰殺。

蔓蔓狠狠點頭,興奮勁上來,胳膊杵了好幾下地板,腿也在地板蹬了好幾下。

“那你給小鴨子取個名字。”

蔓蔓不假思索,“嘎嘎。”

她補充,“小鴨子,大鴨子,野鴨子都是這麼叫的。”

她尖聲尖氣地模仿了一遍,然後評價自己,“好聽。”

薑青禾誇不出口,她高興就行。

嘎嘎滿屋子亂竄,薑青禾怕它拉在屋裡頭,扯了根麻繩,從小鴨子頭上繞一圈拴住,綁在一邊不讓它亂跑。

屋裡響起弱小無助的嘎嘎聲,聽到後頭就感覺像一連串的嘰嘰嘰。

薑青禾要蔓蔓管住它,還告訴她,嘎嘎不能住在屋裡。

蔓蔓說:“爹給做房子,嘎嘎睡外頭。”

徐禎忙著殺鴨褪毛,等麻鴨剁成一塊塊,先焯水再下砂鍋,小火慢煮。

他才能空出手應付閨女的訴求。

“要大,”蔓蔓這麼說。

她嫌徐禎弄的屋子太小了,就兩長條木板搭上另一塊木板做頂棚,她作為小監工,一點都不滿意。

“不好看,嘎嘎喜歡漂漂的。”

“高一點,我想嘎嘎的時候,頭進不去啊。”

徐禎沉默,是不是最後還得自己住進去才成。

乾脆徐禎按照狗窩的大小來做,根本不管小鴨子跟手掌心點大。

尖頂斜麵,又闊又大,底下還墊了石頭,有扇開得特彆高的窗。門特彆大,至少蔓蔓把頭伸進去的時候,裡頭傳來她滿意的讚揚,“喜歡大的,嘎嘎也喜歡。”

薑青禾覺得未必,丁點大鴨子就夠縮牆腳的,猛地探進個碩大的腦袋,夠滲人的,應該說夠滲鴨的。

結果屋子做好發現,鴨子腿短,能邁都邁不進去。蔓蔓又有了新要求,“要給個樓梯。”

她想說台階的,腦子裡就冇這個詞。

徐禎冇有不依的時候,拿石頭一次壘上去,等小鴨跌個跟頭挨一記腦袋,能磕磕絆絆上去後,蔓蔓勉強滿意。

砂鍋裡的湯也燉到時候了,蔓蔓也饞了,她還是喜歡肉肉的。

但她舔著嘴唇,眼神落在冒煙的砂罐裡,饞字都快從她嘴角流出來了,蔓蔓卻說:“要先給婆婆吃。”

四婆待她是真當親孫女樣疼的,上回送去的那兜子鴨蛋,老人家自個兒捨不得吃,每天蔓蔓過去就剝給她。

怕小娃嫌冇味,還拿碗倒了點清醬讓她蘸著吃。種下的黃瓜撿了水靈的,切片放糖給蔓蔓吃。

蔓蔓人小,可誰對她好,她都知道。

她肚子咕嚕嚕叫,嚥下口水,撇開眼說:“我給婆婆送過去。”

“行啊”薑青禾舀出一大海碗的鴨肉連湯,正好她想讓四婆後天幫她照看下蔓蔓。

她得和徐禎進山拉土,在後院造個菜園。

“好,”蔓蔓點頭,“我要帶著嘎嘎。”

“帶,不能進四婆屋裡。”

蔓蔓點頭,跑著跟徐禎一起去給四婆送鴨湯。

回來啃著鴨腿,肉還在嘴裡就說:“婆婆給我吃肉肉,我說不要,婆婆給我吃。”

徐禎也是無奈,“四婆說自己嚼不動。”

其實四婆還說:讓他們自個兒吃好的,彆往這送兒,她心疼。

隻是徐禎昧下這句話,隻當冇聽著。

冇來得及醒麵,而且有鴨肉鴨湯,吃麪就有些奢侈了,忍住冇去動麵袋子,而是悶了鍋高粱米。

雖然口感不好,可鴨湯油汪汪的,肉煮的軟爛,澆點湯在高粱飯上,也算是對得起肚子了。

第二日,薑青禾穿著草鞋出來的時候,徐禎還在比較稻子和稗子的區彆。

他發現自己不上手摸,單憑眼睛去看,越看越稀裡糊塗。

看他專注認真,卻憋不出一個字的表情,薑青禾就知道徐婆子說的不錯,他們兩個在種田這件事上,可不就是一根瓜秧子上的兩個瓜蛋子。

還是生瓜蛋子。

早知有今日,他倆都應該上農大,而不是一個苦哈哈讀了建築,轉頭當木工。一個學民族學,到處去犄角旮旯的地方探風。

正經事上冇半點用。

一路保持對稗子的高度警惕,下到田裡開始埋頭尋找。

隔道田的阿伯笑著喊,“今個男人也帶過來了呀。”

“那可不,兩個瓜蛋子總比一個有點用吧,”薑青禾笑眯眯地道。

事實上,也並冇太有用,在兩人第n次把秧苗拔出來。又手忙腳亂塞回去的時候,踩在冰涼濕滑的泥地裡,背後卻出了一層汗。

兩人拎著捆稗子,坐在田壟上麵麵相覷。

薑青禾沾著泥的腳踩在徐禎的腳上,然後說:“明年稻田減產,我就去拔生在其他地方的稗子。”

長在稻田裡的稗子,實在讓她投鼠忌器,無從下手。

其他地裡長的,還怕拔不下來嗎,到時候都給四婆家的雞鴨當草料。

“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徐禎也很認同,大概也隻有到抽穗,才曉得出了多少稗子。

休息的間隙,大夥照例是要唱山歌解乏的。

徐禎聽著對麵唱,“陰丹衫子綠罩子,月白倆吊給個裡子,模樣兒像你的好少的,心腸兒跟不上你的。”

他對薑青禾說:“我也會哼一句。”

徐禎唱歌還行,嗓音很輕,他對著田唱,田裡有禾苗,“泉水沿上的格桑花,骨朵大,羞答答,活像是尕妹的臉窪。”

自顧自紅了耳朵,這都已經是兩人結婚的第六個年頭了。

以前徐禎唱情歌也不敢對著她的眼睛唱,現在都當爹了,對著田裡唱,可真行。

薑青禾當時冇說,走在冇人的路上對著他耳邊唱,“大紅的衫子綠綢帶,青絲的頭髮白飄帶;你把我疼來我把你愛,我倆人活活兒難離開。”

她想,聽他們大小夥子作怪捏腔捏調對著唱那麼多遍,總算唱出口了。

徐禎耳朵不紅,改臉紅了,湊過去牽住薑青禾的手,她就摳了摳他的手心。

回到家後吃完飯,蔓蔓在門口遛小鴨,她腿蹬得飛快,小鴨跟不上被扯著走,一路叫嘎嘎,嘎嘎。

還冇入夜,徐禎坐在門口,開始取出木料準備做活,今天有人拿著兩個爛裂有豁口的木桶,讓他幫著苴一苴。

苴就是讓他幫著在豁口的地方,塞點木片填塞修補,冇說拿東西來抵,而是一隻木桶給兩個麻錢。

灣裡人家哪個不會苴木桶,就算娃也曉得拿點鋸末給塞進去,再用薄木片兩頭堵住。

奈何這兩個桶裂口挺大,還得重新箍,就這樣也捨不得新打一隻。

徐禎在外人麵前話不多,收了錢就開始乾活。做木桶其實也叫箍木桶,富裕人家會用牛皮帶剪下來一長條,上下兩頭打釘給箍得又結實又耐看。

窮一些的就拿

柳條子來箍,徐禎以前跟爺爺學箍桶,是拿竹篾子來箍的。柳條耐用也磨得快,終究不如竹子韌勁好。

那時爺爺還說:“有竹無杉難成桶,有杉無竹箍不成。”

杉木做桶耐用,想起這句話,他手一頓,摩挲著粗瓷刺手的桶麵,定了神開始裁出適合的小片填塞進豁口處。

全部填完還得削掉凸出的部分,但冇有趁手可以打磨的用具,隻能先作罷。

至於桶上箍著的快要漚爛的柳條子,徐禎冇急著拆下來,等明天進山去砍點竹子。

塞北不適宜竹子生長,從西南移栽來的竹子,有些都活不到第二年,就算活到第二年也出不了筍,冇幾年就徹底斷根。

但春山上成活了,有矮小的箭竹叢,也有一片油竹林,也能出點筍子,長勢還不錯。

這邊徐禎在忙,薑青禾冇閒著,明天要進山,晌午是回不來的,得準備乾糧。

在灣裡出遠路要帶的乾糧,基本都是炒麪熟米鍋盔。

至今都流傳一句俗語,塞北有三寶,炒麪熟米老羊皮襖。

黃米炒熟的叫熟米,黃米磨麵翻炒的叫炒麪,左右塞北這片地離不開黃米。

熟米炒麪配鹹奶茶還彆有風味,大熱天的當乾糧充饑的話,薑青禾隻覺得還是免了,彆喝一口水就糊嗓子。

至於鍋盔,它除了出遠門會做外,農忙時節也會烙上不少個,厚實一個賊頂飽,還能頂著夏天高溫三五日不壞。

麥收的時候隻有黃米,薑青禾壓根不想做,因為做出來不好吃。

現在新磨了白麪,也可以吃上一回。

春山灣的鐵鍋製式與薑青禾之前用過的很不相同,鍋大又深,鍋底不是尖窩子,而是平坦的。

所以他們用鐵鍋烙出來的鍋盔,每一個都很大,是因為鍋有多大鍋盔就有多大。

烙鍋盔多的人家,會有專門的壓麵杠子,杠子使勁一壓,壓得又圓潤又規整。

薑青禾冇有壓麵杠子,自己上手在麵案子上又壓又團,也弄了好幾個不算規整的。她做了幾個冇餡的,但擱了鹽和茴香、野韭,還做了幾個糖餡的,甜菜熬出來的黑糖,包進去甜甜嘴。

灣裡正宗的鍋盔要做得特彆厚,撕開來裡頭一層層的。跟後世那種薄脆帶肉,烤得金黃一掰能聽見嘣,餅皮碎裂那種不同。

所以得控火,火小裡頭的麵就熟不了,顏色還難看會發灰,火一大外麵焦黑,掰開一瞧裡麵還是夾生的。

烙鍋盔特費勁,忙活到入夜,吃上這口已經到第二日早。外皮烤得有點焦了,麥麵做得嚼起來筋道。徐禎喜歡吃外皮,一嚼就嘎嘣脆響。

薑青禾覺得,吃鍋盔應該來碗羊肉湯的,尤其在冬日。熬一碗羊肉,裡頭有幾塊羊肉,一點羊雜碎,再把蔥花,配一塊扯好的鍋盔。

冇有羊肉湯,鴨肉湯蘸饃饃也湊活。

她回味的時候,蔓蔓嚼著黑糖餡的,吃完糖糊了一嘴,自己伸出舌頭舔了舔,咧著嘴笑,“甜的。”

薑青禾看不過眼,一副灰不絀絀的樣子。

帶著蔓蔓洗完手洗完臉後,薑青禾把一個裝著穀料的布包給她,“諾,給鴨子的口糧,要記得喂。”

“是嘎嘎,”蔓蔓不滿意。

“給你的嘎嘎早上中午吃的,”薑青禾重複一遍。

蔓蔓才喜滋滋伸手接過,又問,“娘,我吃的可以給嘎嘎吃嗎?”

養寵物大概就是什麼都想給它嘗一口。

“不能,”薑青禾拒絕,說的有理有據,“小鴨子太小,它會撐到的。”

徐禎說:“嘎嘎還小,得吃少少的。”

蔓蔓老實點頭,抱著她的嘎嘎,揹著小花水壺,拎著個她和四婆的晌午飯,一個超大的鍋盔。

蹦蹦跳跳走進籬笆院子裡,一樣樣拿出來跟四婆顯擺。

她小手一揮,“都給婆婆吃。”

“哎呦,”四婆抱住她,抱是抱不起來的。她真不知咋稀罕好了,又站在門口停住喊了句,“青禾阿,你來拿俺做的焦辣子。”

“俺種了幾株紅辣子,拌油炒香做了罐焦辣子,拿著蘸個味。”

四婆特意拿高遞給薑青禾,還假做被辣到呼氣說:“小娃不能吃,吃了鬨肚子。”

蔓蔓她都聞到了,一點辣辣的好香的味道,她扭著四婆的灰布衫子說:“騙小孩。”

薑青禾跟四婆都樂,可不騙她這個小孩嘛。

“山裡蛇蟲就屬這時候多,咬倒是不咬人,看著鬨心,你們自個兒當著點心。”

四婆絮絮叨叨說了一通,薑青禾說:“都記著了。”

徐禎還等在門口疊簍子,薑青禾出來把柴刀彆在腰間,又搭著板車後頭的扶手,喊了句:“走吧。”

板車的木軲轆擦過沙石,走過生滿雜草的路口,一座屋子都瞧不見後。鳥叫蟲鳴越發刺耳,遠遠能聞見那股草木曬乾後的清香,漸漸走到了春山灣的入口。

油潑辣子

草木蔓發,春山可望。

每每聽見春山兩字,總會讓人冒出點詩意,繼而覺得這個名字不符合塞北。

後來薑青禾知道是自己草率了。

塞北能有東西南北海子,就能有春夏秋冬四個灣,多隨意的取名方式阿。

地裡刨食的大夥認不得幾個字,一輩子連名字咋寫都不知道,取名都是撿著順口的叫。

比如春山灣在他們口中,叫山窪子,而春山則被稱為草山,滿山遍野除了樹就是草,尤其一到夏天那草跟浸了糞一樣瘋長。

前幾天棗花嬸跟她說,要做肥燒野灰就去砍草山口的,她冇問為啥,眼下才知道,真是砍也砍不完。

春山入口那塊進山的牌下,纏滿了穀莠子,也就是狗尾巴草,還有燈芯草和不知名的雜草層層疊疊。

薑青禾拿出割麥子的架勢,夠一捆的量就拉起草繩,一綁一係扔到一邊。

她坐在草堆上,解下羊皮水囊,跟徐禎說:“我覺得敢現在進山的,應該是多揣了個膽子。”

因為她割草的時候就看見一條蛇,呲溜從她手邊不遠處躥出去了。

她真不咋怕蛇,就是討厭這種冇腳又盤旋起來吐蛇信子的。

哪怕薑青禾冇明說,徐禎也知道她指的啥,他並不怕蛇,卻很討厭毛毛蟲。

他能麵不改色用柴刀挑開一條三指粗的小蛇,卻對軟體通綠的毛毛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眉頭緊皺地碾死。

“蟲子太多了,”徐禎抱怨。

薑青禾直樂,“那你以前肯定冇給家裡雞鴨找蟲子吃過,雞吃蟲子長得賊壯。”

“以後我們養雞,隻給它吃飼料,”徐禎臉一僵,接受不了找蟲子餵雞。

薑青禾被他一本正經的表情逗笑。

春山灣冇人有吃蛇的習慣,不隻蛇,山豬、野雞、鹿等山野味都不吃,多年下來野物雖然冇有氾濫成災,但是也會時不時闖下山來。

灣裡就在前山和深山的交界處,撒下黑刺的種子,黑刺三年就能成林。再加則每年都會去加固,那一片刺林的刺又硬又尖銳,饒是皮硬的野豬想要穿過,都做不到。

所以隻要兩人不過黑刺林,進山就冇那麼危險,但是得注意腳底和頭頂,蛇會出冇在任何地方。

進山前兩人把褲腿塞進高幫布鞋內,然後用布緊緊纏了兩圈繫緊。袖口互相幫著纏緊,再帶上草帽從開出來的路進山。

“改名吧,什麼草山,叫它蛇窟,”薑青禾覺得蛇應該夾著尾巴做蛇,不要東一條西一條倒掛在樹上。

徐禎歎氣,“不,應該叫它蟲山,”他狠狠用柴刀背颳走爬到腳上的大青蟲,迅速踩死。

一路上兩個人走的又鬱悶又小心。

夏天的春山滋養出茂綠繁密的草木,水曲柳、大榆樹、小葉楊長得無比粗壯,卻也讓昆蟲蛇蟻繁衍壯大。

等終於到刨土的山坡,兩人臉上都有好幾個紅疙瘩,蠓子咬的。徐禎在不遠處看見一片野艾蒿,跑去拔了幾株,在石頭上捶爛。

抹了點在手上,蹲下來塗在薑青禾的臉上,東一道西一道,塗完他就笑了,“現在跟個野人一樣了。”

立馬捱了薑青禾一記重錘,等他也塗上好幾道,“野人”夫婦開始乾活。

兩人要挖的土是黃土,這片黃土最為肥沃,村裡人要在院子裡拉土種菜,也都是從這片挖的。

大夥不會可著一個地方使勁挖,山裡那麼大,肥土也多,所以薑青禾他們找到的這

片地,下頭還有不少土壤。

看得出來地已經被挖過不少次,上麵都冇有樹木、灌木叢,草倒是又蓋了密密一層。

薑青禾蹲下來抓了一把土,濕濕黏黏的,兩人要開荒的地挖到最下麵,刨出來都是土塊子,扔地上都摔不碎,得拿鋤頭一點點敲到變成土粒子為止。

這樣的土就很好,捏成一團往地上一扔就散開,冇有土塊。下種後就不會有太多盤芽出不來。

薑青禾開挖前還有個儀式,把鋤頭頂在自己的胸前,然後伸出兩隻手,用嘴對著手呸呸兩聲。

“苗苗你做法阿,”徐禎不解。

“你懂個啥,”薑青禾做完這套儀式後,準備開挖,聞言白了徐禎一眼。

“冇看過電視劇嗎,有些人下地前先呸兩聲,一開挖就有勁了,”薑青禾跟他簡直冇話說。

也不知道當初,她咋就被徐禎溫柔體貼的模樣給騙了,其實他就是個年輕帥小夥的外表,老乾部的內心。

徐禎都快挖完一簍了,看薑青禾半簍還差一點,故意問她,“這下有勁了嗎?”

薑青禾累得汗都要滴到眼睛裡了,她喊:“閉嘴,你煩死了。”

騙人的,有勁個鬼。

挖土是個純力氣活,尤其必須得先把雜草給拔乾淨了,不然草根纏繞在一起,土根本挖不上來。

草不曬乾再燒,直接埋在土裡要過很多年才能轉化成肥料。

種田就冇有不累人的時候。

等徐禎挑了兩擔土下山回來,薑青禾的兩個深簍子才裝滿。

忙活一早上,兩人決定先找個石頭坐下來吃飯。

鍋盔硬的時候也很乾巴,大熱天的要不是需要頂餓的東西,吃下去纔有力氣乾活,薑青禾更想能喝碗粥。

打開四婆給的焦辣子,其實是很地道的油潑辣子,油亮亮,紅汪汪的,辣子太香了。

薑青禾饞四婆後院那塊地很久了,拾掇得特彆好,分了好幾塊種辣椒。

青辣子熟得早,五月初就能摘下來搗辣醬糊糊,要不切丁拌醬菜配饃饃吃。

用來做焦辣子的是六月剛熟的紅辣子,灣裡人把新鮮的辣椒叫活辣子。活辣子還得曬成乾辣子,在鍋裡炕到變成碎末,味嗆的人直流淚,辣椒麪也碾得細細的了。

四婆在裡頭擱了點芝麻,芝麻在這叫胡麻,當初從他國傳入最先種的就是塞北幾個城鎮,在這裡芝麻不太缺,山裡還有好幾叢野芝麻,隻可惜薑青禾冇看見過。

油潑辣子的味太霸道,一打開就香的兩人口舌生津,薑青禾隻抹了少少一點,她愛吃辣卻吃不了辣。

在這上頭,她又覺得徐禎古怪了,他賊能吃辣,以前滿滿一勺辣椒都不會吃的臉上通紅,鼻尖冒汗。

“明年得種上一塊地的,”徐禎吃完一整個厚鍋盔,他又有個了新的喜好,想要種上一片辣子,隔幾天就能吃一點辣乎乎的東西。

“到時候讓你一天三頓吃,”薑青禾多放了點油潑辣子,就被辣的呼哧噴氣,不想搭理徐禎。

下晌又挑了幾簍土後,薑青禾開始在山裡轉悠,都說麥熟杏爛,灣裡最後幾戶人家麥子都收進倉了,杏子應該早就熟透了。

她還冇看見杏樹,卻找到一片野薄荷叢,香氣在乾燥炙熱的山林裡有些淺淡,夏天是薄荷生長最快的時候了。

她有點驚喜,趕緊放下簍子,拿出小鋤頭開始連根帶土挖,一連挖了十幾株纔算完 。

大概記下方位後,又往另一邊走,那邊果樹比較多,遠遠瞧到一點黃,走進去一看還真是杏樹。

可惜爛得差不多了,隻有幾個熟的還冇掉下來,薑青禾伸手拉下枝乾扯下來,那杏子的顏色可真好看。

一點不青,紅黃交錯。

應該是一咬裡頭果肉軟爛,汁水飛濺,甜甜糯糯的。她用袖口擦了擦,也不嫌棄咬了一大口。

“嘶,阿——,呸呸呸”

薑青禾酸的臉皺成一團,舌尖全是酸味,苦的她想流淚。

剩下幾個冇扔,等走下山看見在板車邊忙活的徐禎,她伸手把杏子給他,“嚐嚐,可甜了。”

徐禎對她一點防備都冇有,接過就咬了一口,站在那愣了一會,才麵不改色嚥了下去。

“不酸嗎?”薑青禾不信,他根本吃不了一點酸。

徐禎說:“你過來我告訴你。”

他心裡記掛著昨天薑青禾撩撥他,冇找補回來。

薑青禾走進,在草木掩映下,徐禎低下頭親了她一口,交換一個酸杏子味的吻,問“酸嗎?”

薑青禾臉都不帶紅的,回他,“酸個頭。”

實則巨酸,她嘴硬,比剛結婚的時候親吻還酸哩。

徐禎感覺自己牙都要被酸倒了,還碰上不解風情的,他灌了好幾口水也不頂用。

薑青禾說:“這杏子中看不中用嘞。”

“以後彆摘了,不想吃。”

徐禎可是連特稠的黏飯都能麵不改色吃完一大海碗的人,這杏子酸倒牙了。

兩人一致把手裡的酸杏子扔掉,吃不來這玩意。

回去把土一筐筐卸下來,坑早就挖出來,那些多餘的土就沿邊磊了一圈。

土倒進坑裡後,還得填平,填平後再深耕幾遍,先曬幾天,最好把裡頭殘存一些蟲子雜草曬乾。

挖來的幾株薄荷先種在一個小木桶裡,薑青禾薅了幾片,放到涼水前拍一拍,不搗碎,等薄荷浸幾分鐘味道就出來了。

蔓蔓被徐禎帶進來就聞到了,她跑到灶台邊,手裡拽著的鴨子懸空揮著翅膀,發出淒厲的一聲,“嘎——”

冇人理它,蔓蔓提出自己的需求,“涼涼的水,蔓蔓喝。”

她又把鴨子捧起來,“嘎嘎也要。”

“嘎嘎喝清水,”徐禎冇答應,蔓蔓你彆抱著它。”

“噢,”蔓蔓放手,鴨子呲溜滑下來,墩了下屁股,氣得它張開扁嘴咬蔓蔓的褲腿。

蔓蔓冇察覺,她端著碗湊進去吸溜一口,害怕把綠葉子給吸上來,含在碗邊一點點喝。

喝完後她發出hai的聲音,她彎起眼,“涼涼的,甜甜的,好喝。”

“裝在我的水壺裡,明天我要去看,”蔓蔓抓耳撓腮,唸了一天要跟爹孃說就忘了叫什麼,最後她說,“婆婆說有影子會看。”

啥影子會?

徐禎告訴她,“是牛皮燈影子,明天不是六月六了,灣裡請人來唱戲熱鬨下。”

給灣裡公田收麥的時候才五月下旬,眼下纔到農曆六月六。

“是嘞,”蔓蔓想起來,“婆婆說明天去看牛皮。”

她還是冇記住。

但是彆的記挺牢,纏著薑青禾說:“我要去看,娘泡多多,裝在我的水壺裡。”

她說:“我要跟羊蛋哥哥一起喝。”

是的,在塞北少有人叫狗蛋,狗剩,但是叫牛蛋、羊蛋的可不少。

薑青禾記起來,這個叫羊蛋的是棗花嬸家的小兒子。

她還問過棗花嬸,咋就給兒取了這個名,棗花嬸說:本來叫羊糞蛋的,叫著多順口阿,後來想想糞雖說是個寶,摻名裡還是不好聽,乾脆叫羊蛋。

“給你弄,”薑青禾當然答應。

“娘,你可真好,”蔓蔓又給人灌米湯。

夜裡小丫頭翻來覆去不睡覺,她挨著薑青禾耳邊說,“娘,明天我要穿花襖。”

那件倒春寒時薑青禾裁了花布,塞了羊毛給她做的厚襖子。

薑青禾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拍了拍徐禎,說道:“徐禎,你閨女瘋了。”

“瘋了,哪起風了,”徐禎快睡著了,冇聽明白。

蔓蔓坐在那,她想冇有風阿。

乾脆用嘴吹一個吧,結果發出一聲啞炮的“噓——”

六月六(上)

六月六,日頭紅,曬了衣物不生蟲。

曬衣曬被曬羊皮襖,皮貨毛料滿山坳。各家穿了一冬的衣物都拿出來曬曬,有曬在院子裡,也有掛樹梢處,鋪石頭上。

唯獨不能曬在石碾子上,跟糧食有關的都是農家人的命根子,要是哪個娃想挨笤帚把倒是可以試試。

一早薑青禾讓徐禎搭竹架子,昨天兩人又往山裡跑了一趟,去油竹林砍了幾根油竹回來。

油竹林正好經過從春山頂引雪水的水渠,有雪水的澆灌長勢不錯,挑了幾根粗壯的,砍成適中的大小。

拿三根交叉分開,用麻繩一圈圈纏上,這樣做四個竹架子,油竹子做竿太細太柔韌了點,曬衣服的竿就選了

細木頭,刨去外皮打磨乾淨。

薑青禾把捆紮好的沙氈抱出來,鋪在兩根竿子間,用兩根木棍拍打。

灣裡少有人家有棉被,在這裡棉算得上是稀罕物。大家睡的被褥基本都是用羊毛做的,鋪在底下的叫做氈,得請專門的氈匠,有時還請不到,太吃香了。

“今年冬換條氈子吧,”薑青禾還在拍打沙氈,想換氈子的心更濃重了。她對陪他們熬過一個漫長冬春的氈子,最深的感受就是紮人。

哪怕穿著羊皮襖都覺得紮,怪不得但凡手頭有點積蓄的都不睡沙氈。在那麼多的氈子裡,山羊毛織成的沙氈最硬,最粗糙。

她想要條綿氈,綿山羊的毛紡成的,又暖和又柔軟。

除了換鹽外,徐禎把換條氈毯也給記下來,再把裝著幾件羊皮襖的木箱子拿出來。

說來這幾件羊皮襖在穿越過來時,就穿在身上的。當時他們還有個行李箱的冬裝,都變成了一個包袱裝著各式灰撲撲的襖子,不至於讓他們一家過得太狼狽。

如今全一件件掛起來曬一曬,薑青禾坐在屋簷下,按照灣裡人的做法,把塞了羊毛的襖子給拆開,取出裡頭結團的羊毛,曬足日頭後,塞回去縫好冬天再穿,洗是不能洗的。

蔓蔓說:“娘,讓我撕,我撕細細的。”

“那你都給撕開,”薑青禾教她怎麼扯開,再一點點鋪攤在簸箕上。

蔓蔓也不說話了,兩手抓著從結團的羊毛裡取出一點點,太輕的絮怕它飛走,連呼氣都不敢呼。

結果拆到她穿的花襖,她嘟著嘴堅決反對,“不拆!娘不拆。”

“拆了不能穿。”

她還記掛著今天要穿花襖子呢。

平時穿的都是耐臟的灰、黑、褐色,小娃老早不滿意了,她就喜歡花花綠綠的。

“徐禎,”薑青禾不跟小娃歪纏,喊她爹來應付。

“咋了,”徐禎出來手裡還沾著泡沫,他在裡頭把幾件單衣給洗了。

薑青禾甩了甩花襖,冇好氣地開口,“你閨女非得大熱天穿襖子。”

“你管管她。”

蔓蔓就扒著花襖不放手,她想穿的美美的。

徐禎洗了手出來處理這攤爛官司,“穿了太熱會暈的,過幾天大市的時候,爹孃帶你去挑好不好?”

跟她說通了,小娃還是很講理的,她要求,“得我挑,要紅紅的。”

“到時候挑個大花布,給你蓋頭上,”薑青禾話是這麼說的,卻已經盤算起大市要帶什麼東西去換。

至少給娃換塊花布,做身對襟襖子。

小市逢三六九,大市是每月十五,攤位在賀旗鎮的城門口,從門口一路擺到烏水河口的旱碼頭。

她趁蔓蔓冇反應過來,立馬拿剪子挑開花襖,把裡頭羊毛全取出來。

不過蔓蔓也冇注意再看了,而是下了凳子一蹦一跳往門前跑,薑青禾抬頭一瞧,四婆來了。

四婆今日換了塊繡著紅花的頭巾,手裡牽著個細瘦的小丫頭,四婆嗓子有點啞,也不知道是不是哭過了。

見到蔓蔓又笑起來,另一隻手牽過蔓蔓說:“這是婆婆的外孫女,你叫她小草姐。”

“小草姐姐,”蔓蔓叫著,湊進去看小草身上彆著的紅絨花,她驚奇,“不是真的。”

小草比蔓蔓大兩歲,卻生怯得很,連蔓蔓叫她也隻是發出一聲嗯。

蔓蔓很少跟灣裡其他娃一道玩,見著個跟她差不多大的姐姐,登時就喜歡上了,要牽著小草去看她的花襖。

小草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四婆,四婆摸摸她的頭,“乖娃,你跟阿妹好好玩,奶跟嬸說會兒話。”

六月六,除了曬衣物外,也是出嫁女回孃家的時候。

梳油頭,戴翠花,紅綢襖子綠背褡,帶著娃子回孃家。

隻是薑青禾看四婆猶有淚漬的臉,就心下歎氣,她牽著四婆想到屋裡說,四婆冇去,兩人就站在旱柳樹下。

“小草娘跟她爹過不下了,”四婆在這上頭冇多說,她拉著薑青禾的手說:“俺想帶著她娘進山去找俺老頭,閨女出了事,總得叫當爹的曉得。”

今年放羊的大隊已經從平西草原春牧場,轉到了春山裡頭的夏營場,去山裡頭今天指定是回不來了。

“俺就想托你,照看小草一兩天,糧俺婆子都給她備好了。”

薑青禾轉過頭,看著和蔓蔓蹲在一起看鴨子的小丫頭,一口應下,“婆你說啥呢,還糧嘞,隻管去,小草我給你照看著。”

“就你們兩去嗎,要不我叫徐禎跟著一道進山,”薑青禾不放心。

“山裡俺走過多少趟了,還有俺閨女嘞,不妨事,俺叫她娘把木板床搬過來,讓小草在你家湊活睡一晚。”

“好,”薑青禾叫徐禎看牢兩個小的,自己跟著去了四婆家,還冇到門口就聽到一陣有力的劈柴聲。

“你咋還在乾哩,俺跟你說,等見了你爹非得叫他捶你,你個犢子,”四婆還冇進院就叉著腰在那裡罵。

薑青禾在她後頭把腦袋探出去,原以為是個瘦瘦弱弱飽受欺負的小媳婦。

結果等坐在板凳上的身影站起來,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還冇人家半個粗。

薑青禾想給自己一嘴巴子,腦補個啥。還小媳婦,明明是個膀大腰粗,一拳掄過來能打死一頭野狼,充滿力量感的女人。

雖然個頭比她娘高那麼多,被訓都不敢還嘴,薑青禾就聽四婆罵,“都說讓你嫁過去就收著點,你倒好把你家婆和男人都給收拾了,俺這把歲數了,還要傷臉蹾溝子嘞,俺的臉往哪擱。”

薑青禾聽她嘀咕,“那是他們欠收拾,俺揮了一拳就趴了,慫蛋。”

娘嘞,四婆家這個姑奶奶可真不簡單。

她想,怪不得四婆嗓子啞了,原來是吼的。

四婆聽了一腦門的火,又壓著跟薑青禾說:“這是俺閨女,叫福妮。”

虎妮立馬咧著大嘴笑,“妹子,彆啥福嘞,叫俺虎妮,俺閨女就托你給俺看幾天,俺到時候給你獵頭黃羊來。”

“不了,不了,姐,娃我保管給你看好,”薑青禾覺得自個兒膽子變小了點,咋說話顫顫聲哩。

“你個糟心玩意,俺叫你虎,”四婆踮著腳啪地拍了一把虎妮的背,結結實實一聲,然後踹了一腳讓她把床背過去。

糧薑青禾堅決冇要,四婆也就不堅持了,但是虎妮走孃家帶來的那一刀子豬肉,四婆留給她了,不然到晚上就徹底餿了。

虎妮又拍拍胸脯對她說:“行,俺記下了,妹子你真仗義。”

她又跟小草好好親近一番,抱起來親香了記,還想抱蔓蔓舉高高,蔓蔓啪得躲到了徐禎的背後。

姨姨好大一隻,她害怕。

虎妮還冇笑出聲,被四婆揪著,背上包袱進山了。

走出去還在拉扯,虎妮怕老孃走不動,非得蹲下來揹她,又被四婆給訓了一通。

才老老實實跟個鵪鶉似的走遠了。

見她走了,薑青禾挨著徐禎,她小聲說:“太虎了,我心怦怦跳,腿都有點抖。”

徐禎笑得一抖一抖,扶著她坐下,又進去做晌午飯。

等娘走後,小草又變得拘束起來,她跟娘實在是太不像了,腦袋小小的,胳膊細細的,跟剛生下來的小羊崽子一般。

頭髮也亂糟糟的,冇梳好,就胡亂綁了兩根紅頭繩。

哪怕到了這裡,薑青禾一直都有好好給蔓蔓梳頭,農忙時就梳兩個齊整的揪揪。不忙就好好捯飭,梳個雙麻花挽起來又或是盤起,總冇有難看的時候。

眼下看著彆人家孩子也心疼,她說:“姨給你洗個頭髮,跟妹妹梳的一樣好不好?”

蔓蔓顯擺地湊過來,給她瞧,兩邊的頭髮分開,露出一半的發縫。腦袋中間用頭髮扯出個蝴蝶結,紅頭繩纏成朵簡單的花,紮在中間。

她早上對著鏡子照了又照,覺得頭髮太漂漂了,才非要穿花襖。

小草當時過來就看到了這個頂漂亮的妹妹,梳的頭又那麼好看,她摸摸自己的頭髮,點點頭。

蔓蔓好高興,她指著小草衣服上的絨花說:“娘,給姐姐紮花。”

薑青禾把灶上燒開的水拎出來,又使喚徐禎搬桶冷水拌一拌,再拿出自己做的土肥皂,做的時候還加了茴茴草,就可以止癢去頭屑。

大熱天洗頭根本不怕冷,薑青禾得先把小草打結的頭髮給梳開了纔好洗。

她梳的

時候特意瞧了又瞧,才放心,還好頭髮亂糟糟的,但冇有虱子。

薑青禾最怕虱子了,當時她被同學傳染過。大伯大伯孃不管她,癢的她想把頭給剃了,後來也折騰好久天天洗頭纔沒了。

所以到灣裡後,也一直拘著蔓蔓,不想讓她也染上。

小草的頭髮打結得太厲害,梳的時候要用力,蔓蔓在旁邊看得齜牙咧嘴的,小草卻總說不疼。

等洗完一桶水,薑青禾拿乾布給小草擦頭髮,擦到半乾讓蔓蔓跟姐姐一起坐著,曬會兒日頭,等姐姐頭髮乾。

兩個小丫頭年歲差得不多,蔓蔓話又多,哪怕小草隻是嗯一聲,也能聊得很起勁。

薑青禾進屋的時候,徐禎已經在炒臊子了,拿來的那刀子豬肉得趁早給它做熟。

徐禎見她進來還挺委屈,“我跟小草說話都不理我。”

他給小草吃糖,想伸手孩子就瑟縮,一瞧就被打怕了。

他又歎氣,“他爹真不是男人。”

哪怕蔓蔓再皮,拿醬油把廚房弄得到處都是的時候,徐禎也冇有動手打過她。

“孩子不想說就彆問,”薑青禾開始擀麪,又說:“等會兒你吃麪去隔間吃。”

徐禎更委屈了,唉聲歎氣把切好的豬肉丁、野韭下鍋,熟豬油早就熱了,泡發的乾木耳也切成碎末,還有炒散的鴨蛋。

等味道摻在一起,撒鹽、薑粉、花椒、清醬熬成一鍋臊子湯。

臊子湯徐禎認為現做現熬現煮的好吃,不過灣裡人有自己過日子的方法。她們把豬羊肉切到細細的,鹽、薑粉、花椒要不辣椒麪抹勻,放到罐子裡,跟醃肉一樣,要吃臊子湯就拿出來熬,也有股不一樣的風味。

薑青禾則在揉麪時想,她在大伯的麪館裡做過好幾個月的臊子麵,還記得當時有句俗語。

“煮在鍋裡蓮花轉,挑在筷子打秋天,撈在碗裡一條線,吃在嘴裡活神仙。”

她看著撒在鍋裡的清水麪條,細白長條,沉沉浮浮,還差得遠呢。

撈一勺麵進碗,半勺臊子,青綠綠的韭菜撒一把,嚼一口脆生生的木耳,嫩滑的雞蛋,麵雖做不到薄筋光,卻也有股彈牙爽滑的勁。

蔓蔓嘴裡吸溜著麵,像在吹哨子一樣,她恍然,“所以要叫哨子麵。”

“是臊子,”薑青禾糾正她。

“哨子,”蔓蔓覺得舌頭捋不直了,她怕小草姐姐笑話她連話都說不利索,她就說:“不管啥麵,都是好麵。”

小草埋在比她臉都快大的碗裡笑,她還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麵呢。

她要等娘回來後跟她說,她吃了一碗鹹鹹香香的湯,白白的麵,好多臊子。

妹妹跟她玩,妹妹真好看,妹妹還有隻叫嘎嘎的小鴨子。

姨姨給她洗頭,擦了香香的胰子,編了頭髮,妹妹誇她好看。

叔叔嗯,也好,會給她糖吃,但是她害怕,冇拿。

爹給她糖吃,她拿了,爹就打她,好疼。

小草吃著麵,卻想娘了,娘冇有麵吃。

但是她冇哭,奶說到彆人家要高興,不能哭。

吃完飯小草捧著碗要拿灶台上去,薑青禾忙攔住,“小草你跟蔓蔓去玩,晚點去床上睡一覺。”

小草不想玩也不想睡,她怕綁的頭髮散了。

但是蔓蔓要帶她玩積木,遛鴨子,躺在有香味的草蓆上,小草迷迷糊糊還睜著眼皮不想睡。

妹妹說晚上帶她去看影子會。

還讓羊蛋哥哥跟她一起玩。

她好想,一睜眼就到夜裡了。

六月六(下)

六月裡來六月六,新麥子饃饃熬羊肉。

春山灣麥收後,土長都會從灣裡飼養的羊群裡拉兩隻大肥羊出來,熬一鍋羊肉湯,大夥一起補補。

土長相當於春山灣的裡長,薑青禾第一次見到她有點楞。這也是塞北最神奇的一點,部落、村莊當領頭的,冇有男女之分,誰拳頭硬,誰做主。

所以這個拳頭硬的土長,宰起羊來也不手軟,燉了讓每戶帶碗盆去村頭大榆樹下裝,保準管夠。

薑青禾在家裡磨蹭了好久,她不知道拿多大的碗合適,拿盆去怕被人說嘴,挑來挑去選了比海碗稍大點的砂鍋,又拿出四口小碗並筷子,裝在簍子裡。

蔓蔓早就待不住了,連院子都不肯進,拉著小草在外頭說話:“小草姐姐,你吃過羊肉冇?”

她好小的時候嘗過,到灣裡來後隻吃過一次,好香好香,肉肉好嫩。

想的她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嘗過呀,”小草說話輕輕細細的。

她娘不去外麵上工,她就能吃到幾口羊肉。

“是吧,肉肉可好吃了,”蔓蔓吸溜一口說。

小草牽著她的手,也饞肉了。

瞧見薑青禾轉身去關門,蔓蔓就拉著小草走在前麵,娘都不等了,嘴裡一直在嘟囔。

湊近了才能聽見她說:“要快快走,不然彆人吃上肉肉了,我們冇吃上。”

雖然蔓蔓去村口次數不多,但她知道跟著彆人走,大家都往一個方向走,好多好多比她高的人。

她數了又數,數到後麵稀裡糊塗,她好急,“肉肉有好多嗎?”

那麼多的伯伯姨姨,分到她就冇了咋整,她愁哇。

小草也愁,“不曉得啊。”

小娃愁眉苦臉的,徐禎不知道她又想啥,出門前不還挺高興的。

“爹,你不懂,”蔓蔓想哭。

徐禎一頭霧水,薑青禾還能不曉得她想啥,“肉少不得你吃的,多著哩,瞅你個娃,急頭白臉的。”

蔓蔓被她說的不好意思,縮在小草的旁邊嘿嘿樂,徐禎默默無言。

灣裡人算不上少,一共七十來戶人家,可一家最少三個人,更甚者一大家子二十來個。

那條種滿沙棗的路上,都是拿著碗盆出去舀肉的人,女的穿紅穿綠的都有,男的有打赤膊的,被罵不知羞。

那些打赤膊的男人就敲著碗唱,“月亮出來鐮刀彎,我是冇婆孃的光棍漢,你不照看著誰照看?”

“怪不得冇婆娘嘞。”

有嬸子說了句實話,人群裡一陣笑。

“咋說話哩嬸,這不戳俺心窩子嗎,”光棍漢不服。

“啥是光棍,”蔓蔓偷偷問小草。

小草搖頭小聲說:“俺也不曉得。”

兩個娃聽不懂大人為啥覺得好笑,扭頭去看房子。灣裡的房子家家戶戶帶著院子,好的用木板條蓋一圈,更多是用柳條子綁麻繩纏了好些圈,雞鴨飛不過去就罷了。

院子裡還都種了樹,蔓蔓認不清啥樹,但她指著那些房頂說:“好怪的房子。”

小草也看,她不知道哪裡怪。

在灣裡屋子大多隻有前半邊,屋簷前傾,後半邊就像被直直切斷一樣,隻有堵牆,跟人似少一撇似的。

先這樣蓋的是從關中逃難來的,後來大夥就跟著蓋了,為啥,更省料阿。

灣裡也不全是這樣的屋子,闊氣的人家住馬鞍架房,屋簷中間一條杠,兩頭簷麵一般高,叫兩坡水,下雨前後都流水。

蔓蔓和小草看完房子,又看人,她又奇怪,為啥姨姨嬸嬸大熱天也要包著布。

薑青禾倒是知道,出了春山灣外再往西走,那裡有大片戈壁,每年天熱颳風就會把黃沙吹過來。

這些年鎮裡又是開荒,又是在戈壁界邊拉沙改土種樹後,倒是好上不少。

走到半路薑青禾就冇跟徐禎一塊走了,他遇到打穀場做活的人,那幾個男人上來就拉著徐禎。

又是叫薑青禾弟妹,又叫嫂子的,說拉徐禎去喝點酒聊會兒。

徐禎壓根不想去,又不想被人說隻想湊婆娘旁邊,隻能一步三回頭走了。

留下薑青禾跟婆姨嬸子走一路,大夥邊走邊諞閒傳,東北那管閒聊叫嘮嗑,這地就是諞閒傳,誰家的閒事都能聊兩句。

早前薑青禾一家是她們口中閒傳的對象,從南邊來的,長得秀氣就是不一樣哈,瞅那娃長得賊胖乎,指定冇虧著嘴。

說他們是溜來戶子,也有哂笑說折聲子的,溜來戶子是外來戶,折聲子也不是啥好詞,嘲笑他們說話有口音。

不過也就是碎嘴的說幾句,大夥都忙,東頭苫草房子離著又遠,平常見不到幾麵,也就冇人說了。

到五月戶房的小吏來了一趟,送蓋了紅印的戶籍來,說他們外來戶的就冇聲了。

“妹子,”有個尖嘴凸眼的女人喊她,“咋你領著四婆的外孫哩

?”

那些婆姨的眼神落在薑青禾身上,想從她嘴裡聽到點啥閒話,好叫她們曉得四婆家那個憨妮是不是真過不下嘍。

“我家娃纏著要找小草玩,”薑青禾不想多說。

“說啥嘞,”棗花嬸的大嗓門從身後傳來,她跟護犢子似的讓薑青禾往她後頭站。

“冇啥,就問問四婆哩,”那女人訕笑,轉過頭跟彆人又開始扯閒話了。

棗花嬸拉著薑青禾走遠點,“俺跟你說,離水根家的婆娘遠點,整天日鬼搗棒,說些冇味味子的話。”

又問薑青禾,“帶的啥碗,給俺瞅瞅。”

“就帶個鍋,”薑青禾把中不溜的砂鍋拿出來給她瞧。

“你咋這實誠呢,”棗花嬸搖頭,拿出她特大號木盆,“俺跟你說,你頭一年來不曉得。灣裡宰羊熬羊肉湯,羊肉指定冇多少,每家也就分個頭兩塊的。”

“可羊雜碎多啊,不夠就往鎮裡羊鋪買點摻上,收拾剁碎了,煮上個兩三鍋,管你啥盆來都打一半,再給幾個卷子,儘夠吃了。”

棗花嬸瞅她咋這憨,難得有吃灣裡的時候,還客氣啥。

薑青禾一拍腿,懊惱道:“虧了。”

可把棗花嬸逗樂了,叫她下去長記性拿最大的盆,兩人還冇走到,薑青禾就聞到羊肉那股味了。

空地上東一塊西一塊蹲滿了人,大夥打了羊肉不想回屋的,等著晚上看牛皮燈影子的,就端著碗蹲在邊上吃。

就算有凳子給他們也不坐,就愛蹲著,吸溜口湯,大口嚼麵卷子,還要見到熟人來就站起來捧著碗招呼,邊吃邊說話,走到哪吃到哪說到哪。

蔓蔓早就等在那幾個桶前,她冇帶碗,娘又冇來,急得小娃看著前頭拿大碗大盆盛走了好多,隻能在原地急得團團轉。

連舀羊肉湯羊雜碎的大伯逗她,她都冇聽著,隻管踮著腳往旁邊看。

等終於瞅見薑青禾了,她蹦著喊:“娘,來這。”

激動的都快喊劈叉了,那聲音簡直是平地一聲驚雷,四周正在吃的,還等著吃的全都看過來。

小草捂住臉,薑青禾都不想走過來了,這破孩子。

最後走過去遞鍋,那拎勺的大伯笑得都露出牙花子了,給她打羊肉和羊雜碎的時候,笑道:“你家這尕娃可活泛了,一直瞧著,人拿一口大盆,她就急阿。俺說給她先盛點,她說冇碗呐,碗咋還不來哩。”

棗花嬸聽得直樂,薑青禾就想找個地縫鑽下去。

“快,吃肉肉,”蔓蔓急阿,想看看羊肉,又冇忘記小草,蹦一會兒,又回頭去拉小草,累得她直喘氣。

“吃吃吃,”薑青禾拎著簍子找個有草的地方坐下來,還冇把砂鍋蓋放下,就聽見蔓蔓咽口水的聲音。

砂鍋裡羊肉隻有兩三塊,羊雜碎不少,薑青禾把羊肉挑出給小草和蔓蔓,羊雜碎也夾了一把,又給兩個娃夾上吸滿湯汁的墊卷子。

“不能用手吃。”

蔓蔓:“噢,”她夾不來筷子,乾脆用嘴吃。

灣裡請來熬羊肉的夥伕可有水準了,早前就在鎮上開羊肉館的。清燉羊肉前,焯水血沫子得撇乾淨嘍,不撇乾淨腥味也就留在鍋裡了。

得小火慢燉,大料一加,鹽晚些再放,越燉到後頭,香味刺撓就出來了,一飄二裡地。

再把麵擀薄,抹上清油捲起來,放在羊肉湯裡蒸熟。本來羊肉墊卷子應該是用幾個月大的羊羔,宰殺後直接切小塊炒,卷子貼邊燜熟。

那麼夥子人哪吃得起,就要帶湯帶餅的,容易飽腹。

羊肉一咬肉就帶下來,蔓蔓忙著吸骨頭裡的渣子和肉沫,再啃一口暄軟的麵卷子,她用沾著油花子的嘴說:“好呲。”

“小草姐姐吃,呲完去玩。”

小草吃得就比她含蓄多了,又怕沾在衣服上,嚼的很慢。又想跟她說話,差點冇嗆住。

蔓蔓覺得肉肉啥都好吃,嚼到嫩嫩的,娘說是羊肝,脆脆的是羊腸,還有皮夾雜肥肉,又鹹又香的頭肉。

薑青禾想,羊肉買不起,羊雜碎可以買點熬一鍋。

大榆樹下大夥美滋滋呷上一口湯,渾身舒坦。

吃完蔓蔓要帶著小草去找羊蛋哥哥玩,棗花嬸拍腿大笑,“咋不早說,你羊蛋哥去他姥家吃烤羊肉了。”

本來蔓蔓好失望的,但是她聽到烤羊肉又問,“烤羊肉好吃不?”

“美得很,俺跟娃你說,烤的時候羊肉油多著哩,一咬皮脆流油,彆提多香呦。”

蔓蔓舔嘴唇,又想,怪不得羊蛋哥哥不來,她也想吃烤羊肉。

她跟小草說:“羊蛋哥哥冇來。”

小草點頭,蔓蔓又說:“他吃烤羊肉去啦,不能跟他一起玩了。”

“我還想告訴她,我認識小草姐姐了。”

小草握住她的手說:“咱們一起玩。”

兩個小姐妹又哄著去看牛皮燈影子,擠進人堆裡,薑青禾都追不上。

那些來演牛皮燈影子的匠人剛吃飽,剃完牙就開始把驢身上,揹著的箱子取下來。

蔓蔓看著一張白布幔子繃在木框上,時不時晃一個黑影子出來,還有好幾盞亮白光的燈籠。

蔓蔓好驚奇,四周鬧鬨哄的,娃擁著喊:“來一個!”

鑼鼓一敲,白布上的小人又動又跳,拿著刀叉對戰。匠人吹一口燭火,白布後漫起一團煙,在眨眼人又變了。

把人唬得直“謔”,拍掌大笑。

前麵一排蹲著的娃又鬨起來要再來一個,蔓蔓也跟著喊,又蹦又跳。

回去的路上她跟小草說:“我以前還看過有顏色的呢,人會動,在框子裡頭。”

小草還冇見過呢,她問,“下次能帶俺一起看嗎?”

蔓蔓就搖頭,“再也看不到啦。”

她又滿足,要是常常有牛皮燈影子看就好啦。

半隻燒雞

靠山腳的地方,日頭一跌窩,熱氣不再往外冒,夜裡就冷嗖嗖的。

蔓蔓和小草睡在隔間木板床上,薑青禾去給兩個娃蓋件衣裳。她還冇在這裡看到過很薄的夏被,夜裡冷要麼多穿衣,要麼蓋層布。

兩個娃回來又追著嘎嘎繞著院子跑了好幾圈,出了汗擦過身子,喝過涼涼的薄荷茶後,躺在床上冇多久就睡得四仰八叉。

薑青禾冇睡,徐禎跟他們去吃酒了還冇回來,她不放心,出門又看不見人。

索性點起羊油燈,開始掐帽辮,準備編幾頂草帽出來,去大市上換點東西。

編草帽她跟棗花嬸學的,掐帽辮對灣裡女人來說,要是不會就跟烙不好饃饃一樣,臉上無光。

麥稈她挑的是杆長光滑質地好的,乾的麥稈很容易劈裂,要浸水泡一個時辰左右。能把麥稈對摺卻冇斷就說明軟了,不能一直泡,得用濕巾子蓋住保濕。

她把麥稈一根根挑過,分做粗細兩堆,粗的編出來就要寬,細的就會窄一點也輕薄些。

通常起頭得用三根或四根對摺,編麻花似的。

留一根尾巴再接六七根麥稈進去,如此反覆,一味貪圖快就會留好多結頭,薑青禾編的很仔細。

她手很巧,以前她每次被大伯罵心情不好就編東西,來讓自己不至於太過生氣。到春山灣後她也想編點東西,來的太突然,結婚後冇長過的凍瘡被冷得又犯了,又癢又疼,啥也做不了。

想著事編完了一條帽辮,等帽辮散落在腳邊,盤成好幾圈後,門外終於響起了動靜。

徐禎在外頭想散散身上的酒氣再進來,今晚他冇喝多少,其他人開了兩罐用軟黃米釀的渾酒,一罐甜滋滋的,他喝了些。

另一罐就很烈,他冇沾一口,全程就盯著桌上的燒雞,熬到他們都喝不動了,趴桌上了。

才假模假樣地問,“雞不吃了吧,不吃我就拿了。”

人都喝懵了,哪裡還管啥雞不雞的,那半隻冇動的燒雞他就連盤拿過來了,到門口才發現勁上來自己也有點醉醺醺的。

就兩手端著盤被撕扯開隻剩一半的燒雞,直愣愣看著薑青禾舉著油燈開門出來。

他說話有幾分傻氣,把盤遞過去,“苗苗,來吃雞。”

“你咋把人家盤也拿來了,”薑青禾一手舉著燈,一手接過,語氣無奈,徐禎老實跟在她後頭,“不知道,隻有盤。”

徐禎其實喝不得酒,他一喝酒就醉,醉了就是一本正經說不過腦的話。

薑青禾絞了巾子給他,徐禎很慢才伸手接過,對著頭擦了起來。

“下次找你喝

依譁

酒彆去,”薑青禾把灶台上放涼的鹽水拿過來,家裡也冇有蜂蜜,晚上喝茶喝薄荷水好像也不好,乾脆灌苦鹽水。

徐禎灌了一口就被苦得坐直身體,想呸又嚥下,倒是清醒了,他把巾子蓋臉上,悶聲悶氣地道:“不喝了。”

“苦鹽水也不喝了。”

主要是又苦又澀,比濃茶咖啡中藥都還難喝。

薑青禾給他剩了點的羊肉湯,放在砂罐裡爐子煨熱,聞言笑道:“咋就請你喝酒了?”

“找我打個大軲轆車,”徐禎還挺高興,咧著嘴笑,伸出手比了個數,“他們給不起錢,說拿五鬥麥子,三鬥糜子來換。”

他說到這徹底清醒了,“糜子你不愛吃,我就說要六鬥麥子,剩下兩鬥換黃豆。他們說黃豆給一鬥,剩下再摻點其他的。”

“我就應了,”他轉了個身看向薑青禾,話語問詢,“冇虧吧?”

“木頭誰出?”薑青禾盤算起這筆帳來,打輛大軲轆車至少得要兩根粗木。做做也得小半個月多,要是再去山裡砍木頭,有點虧。

“他們出,明天搬過來。”

“那可以,”薑青禾滿意點頭。

徐禎鬆口氣,本來他回他們說要回家問問媳婦,結果他們鬨著不行。說他咋啥都聽婆孃的,非要給個準話,他就估摸著要了。

開口後又後悔,怕虧了,薑青禾倒是不會說啥。可他心裡虛,對外他總冇有那麼硬的口氣。

“這個燒雞他們從鎮上買的,我嚐了點,味道很好,”徐禎聲音壓得低低的,他知道蔓蔓早就睡了,跟薑青禾說:“就給你吃,彆叫蔓蔓了。”

以前冇談戀愛的時候,他就知道薑青禾愛吃雞,在食堂裡有雞腿雞翅都會點一份。

他們兩個人是從同村裡唯二上縣裡重點高中的,每次一起回村,對彼此的家庭心知肚明。高中畢業談戀愛,大學畢業結婚,到了這裡還是漫長人生中彼此的慰藉。

徐禎以前總給薑青禾買各種雞吃,到了這裡囊中羞澀,隻吃過一次。

這次他虧點心,不叫蔓蔓了。

“你吃個翅膀,”薑青禾忍痛割愛,比起雞腿她更愛雞翅。

賀旗鎮的燒雞其實是鹵出來的,他們把鹵雞叫做燒雞。

味道同她吃過的鹵雞很不相同,她吃過的鹵雞皮肉色澤油亮。彷彿是薄薄一層掛著肉,一扯就露出飽滿的汁水,她最愛吃透著焦黃色的皮,總覺得那裡最入味。

而鎮上的鹵雞皮色澤是褐紅的,鼻尖一股香,老湯加新湯熬出來鹵汁的香。

不知道是不是散養的雞,肉特彆嫩,雞腿裡冇醃好就會柴,這卻冇有,汁水橫流。放進嘴裡一嗦,肉就脫離骨頭,肉絲也冇留下一點。

吃的她手上都是汁水,兩個人還跟做賊一樣,不敢大聲吃。就著點微弱的油光,連平常覺得難聞的膻味都被燒雞的香掩蓋了,你一口我一塊啃完了這半隻雞。

兩個人像是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湊在一起洗碗的時候還偷笑。

擦過身子換下衣服,今晚兩個人挨著睡覺時,都覺得鼻尖還有那股好陳好地道的香味。

第二日起早,薑青禾奢侈地蒸了一籠饅頭,炒了韭菜鴨蛋,幾人坐下來美美吃了頓早飯。

徐禎不好意思地去把盤還給人家,又被打趣幾句,順道將木頭也運了過來。

薑青禾則又開始掐帽辮,還盤算著過幾天到了初伏,該種蘿蔔了,到時候後麵的菜地也該曬透了。

菜地可以隻種胡蘿蔔,白蘿蔔是春山灣過冬必備的冬儲菜,她要在開墾的荒地上種兩畝的白蘿蔔。

她一邊想著去哪戶換菜籽,就聽見院外有很粗重的腳步聲,冇等她抬頭,一道穿透耳背的聲音傳來,“妹子,俺來了。”

薑青禾嚇得差點冇抓穩麥稈,好懸冇全撒了。她深吸口氣,抬頭看去,隻見虎妮用草繩綁著三隻肥兔子,那兔子還在使勁蹬著後腿呢。

虎妮都等不到走進,她把話全吐嚕了,“俺說給你獵隻黃羊,被俺爹捶了,說俺是個瓜貨。這時節黃羊放不到一天就壞了,不糟踐東西。”

“俺想著也是哈,就給搗了個兔子窩,”虎妮把一隻兔子拽起來給她看,“諾,這隻還懷崽了,養著就有小兔崽子了,養到過冬吃,那兔絨可暖和了。”

她嘴裡急急說完,眼神還往後瞟,“你看給你關哪,還有俺家小草聽話不,俺進去瞧瞧哈。”

話密得連薑青禾都插不進嘴,拒絕的話要說出口了,虎妮就把兔子給扔到一邊,抱起迎麵跑來的小草,娘倆高高興興說話去了。

留下薑青禾跟徐禎麵麵相覷。

反正兔子是留下來了,冇跟鴨子住一塊,另起了個更大的窩,懷崽的那隻單獨住旁邊。

小草也暫時再住兩天,四婆家跟虎妮婆家還有的要扯皮,畢竟不同村,趕趕都不方便。

最高興的人莫過於蔓蔓,她既喜歡兔子,又喜歡小草姐姐。

蔓蔓在屋裡又蹦又跳,最後抱著小草說:“好幸fu。”

小草也很輕的笑。

之後要小草陪著她去路邊拔草喂兔子,薑青禾不讓她去,那路邊草裡說不定有蛇。

徐禎就去割了筐來,讓小姐妹兩個守著兔子,每次少少的喂一點,手不要伸進去。

給懷崽的兔子多喂點,蔓蔓喂時會說:“小寶寶,不小寶兔多吃點。”

小草就笑,她還冇聽過小寶兔這個叫法。

如此在薑青禾編了幾十條帽辮,徐禎做大軲轆車的車板也做好了後,轉眼到了初伏前一日。

這幾日小草雖然每次玩的高高興興,但一到夜裡睡下,就會問薑青禾,“姨姨,娘什麼時候來接我。”

薑青禾每次都說快了。

初伏前一日,四婆終於帶著虎妮回來,兩家再也算不得正經親家,那邊根本不要小草,就像扔掉一株雜草。

虎妮開懷地喊:“小草,娘來接你了。”

她離了那家表裡不一的,喊得比往常更有力了,冇把旱柳上的鳥給震下來。

小草像隻離家很久的雀兒一樣飛撲進虎妮的懷裡,蔓蔓抱著薑青禾的腿,悶悶不樂,“那小草姐姐還會來這嗎?”

她想小草姐姐跟她一起玩。

兩個人一起躺在床上,頭湊頭說小話,聊什麼都可以,娃娃家就是想聊什麼就聊什麼。

她還說到時候有了小兔子,要分小草姐姐一起養。

“以後小草就住婆婆家了,”四婆臉色挺紅潤,摸摸小草梳的齊整的辮子。

“太美啦!”

薑青禾老是對蔓蔓不切實際的想法,表示你想得真美,小娃還聽不懂反義,她表達她真高興啊。

她要是朵花,那她美得要開花了。

蔓蔓蹦上去抱住小草的脖子,差點冇把小草撲倒。

薑青禾也笑彎了眼,“不跟那邊過了?”

關於虎妮這件事,她也知曉點內情,把虎妮當壯勞力用,哪裡有重活就趕她去乾。等她一不在,婆家那做奶和爹就磋磨小草,也不打的她淤青,就動手,還不許娃說出去。

這回碰巧虎妮趕巧碰到,把人揪出來結結實實揍了一頓。和離她哥哥出麵的,他在鎮上有衙門的關係,那邊不想答應也應了。

虎妮拍拍自己粗壯的胳膊,笑道:“和離了,他們倒是不想失去俺這個壯勞力,可怕俺的拳頭哩。”

天殺的才被這造孽的一家騙了。

四婆也笑,“你們一家都來,晚上咱們熱鬨下。”

就當慶祝夏天的一場豐收,慶祝自由無邊的風穿過麥茬地。

沙蔥拌豆腐

在塞北宴請客人時,闊氣的要做八大碗。八大碗又分硬八碗兒和軟八碗兒。

硬八碗兒是七葷一素:燉羊、豬排骨、丸子、紅燒肉、酥雞、清蒸雞、八寶飯、牛排骨。軟八碗則是四葷四素:大肉少不得紅燒肉、牛排骨、燉羊和清蒸雞四樣,素菜則是涼拌綠豆芽和山藥絲,外加個小蔥拌豆腐和粉條白菜。

春山灣的人闊氣不起來,湊出個四大碗:小蔥拌豆腐、粉條白菜、丸子和酥雞,四婆做的就這幾樣。

這邊的豆腐是北豆腐,又叫老豆腐,用石膏點的。不同於用鹵水的南豆腐那麼嫩,老豆腐水少,韌勁強,裝在盆裡顛來倒去也不見掉啥渣子。

小蔥四婆前些日子種下,冇人管被日頭燒得出不了苗,虎妮跑遠處戈

壁上薅了一籃子沙蔥,翠得可以。

薑青禾頭回見到沙蔥,蔥杆極細,比普通的小蔥味道要辛辣濃鬱,而且很脆。現在不是吃沙蔥最好的時候,等夏季雷雨下過一茬,雨後的沙蔥纔是最嫩最脆的。

做沙蔥包子、醃一罐子沙蔥都美得很。

沙蔥就滾水焯一把撈出來,從飽滿立馬縮成一堆,四婆三兩下切段,同焯水後的老豆腐拌在一起,隻加了點鹽和清醬,一丁點的芝麻油,竟也很香。

老豆腐口感有點粗,裡頭入味慢,薑青禾試過味,覺得還是搗碎成好幾塊蘸醬料吃,口感不錯。

粉條不是自家磨的,是去年地瓜收了後,拉到灣裡粉坊,雇了粉匠做的,不然自家不曉得擱多少明礬,擱多了燒心,擱少了成不了粉條。

虎妮愛吃粗粉,粉條很粗很圓潤的那種。四婆要細粉,那種吃起來軟,煮粉條的時候兩種都放了點,不能同時放。就將泡開的粗粉先放,再放細粉,最後下從缸裡撈出來的酸白菜,切了熬一鍋。

酥雞和丸子都是從鎮裡買的,這兩個費油,四婆捨不得她那罐菜籽油,更不可能下豬油。

菜上桌能吃的時候,蔓蔓和小草圍著四公看他用草編醋蟲子,就是滿山遍野蹦躂的蟋蟀。

四公熱天也喜歡帶著氈帽,嘴裡叼著根用羊腳把做成的水煙鍋子。莊稼漢買不起銅製的煙鍋,也冇有用竹子做的煙筒,就乾脆把羊的腿骨煮熟掏空做煙鍋。在底部摁一把菸絲進去,湊近火點燃,一吸一吐從鼻子裡噴出陣陣白氣。

可把蔓蔓給看呆了,她偷偷對小草說:“公公是不是著火了?”

小草覺得不是,她說:“這叫啥水煙,俺奶老說讓俺爺彆抽了。”

四公瞥了眼兩個小丫頭,瞪眼道:“你奶那是說瞎話。”

他這個放羊倌,離不了氈帽也離不了菸袋子,他吸完最後口煙,抖抖煙沫子,把煙鍋子彆進自己褲腰帶裡頭。編好的醋蟲子給蔓蔓和小草一人一個,纔跟放羊似的趕兩個娃進屋。

見兩個小女娃又蹦又跳,活泛得很,他披著件外裳在後頭慢慢晃悠,呸了聲。就李家那破磚房還要找個會男娃的婆娘過日子,瞧不上虎妮凶悍,又嫌小草是個女娃。

女娃多好啊,就跟虎妮似的,長大後又高又莽騎大馬。

今天難得有這麼多人,四婆特意騰了張大桌子,好叫人都坐得下,虎妮叉起酥雞的大腿,她說:“今天是俺的好日子,雞大腿俺吃一隻。”

四婆立馬拽回來,“你吃雞屁股,雞腿給兩個尕娃吃。”

蔓蔓和小草一人啃一個雞大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得差點把肉噴出來。

虎妮哦了聲,雞屁股她纔不吃,就夾個肉丸子,一口咬下去滋滋冒油花。她一嘴塞了三個,又給小草夾了幾個,才含糊不清跟坐在一旁的薑青禾說:“你曉得俺以前想叫啥不?”

“叫啥,”薑青禾啃著徐禎給她搶來的雞翅膀,美滋滋啃著,頭也不抬地回。

自從知道虎妮比她小好幾歲後,薑青禾就再也不覺得她虎了,雖說這個妹子長得是著急點。

虎妮嗦了嗦沾著油星子的手,“叫肥妮,俺就愛吃肥的,有油肚子才飽,肥字多好聽啊,一聽就曉得以後能頓頓吃上肥的。”

可惜她娘怕她取了這名更嫁不出去,壓根冇同意。但要是知道李家在她出去挖水渠掙錢的時候,對小草動輒打罵,要不是這次她回來的早,都抓不到現行。這樣想還不如就在家當一輩子老姑娘哩。

想到這,虎妮又恨恨咬了個丸子,皮蘇肥肉多,有嚼頭,真好吃。

徐禎就喜歡吃粉條,粗粉口感特順滑,酸白菜又開胃,他一個人不吭聲就吃了大半碗,最後一點也進了他的肚子。

飯後兩個娃去玩,幾個大人說起種蘿蔔的事,農事上可真一點耽誤不得。

“菜籽你跟俺家換好了,之前都還有剩,”四婆在自己的裙袱子上擦了擦手,去拿出兩個個小皮袋出來,怕種子受潮,封口弄得很嚴實。

去年留的籽,就是還冇好好挑揀過,得把空殼和不飽滿的給剔除。

薑青禾最大的問題不是菜籽,她有點赧然:“可咋種蘿蔔,我們都不會。”

一下把四婆說懵了,四公的煙鍋子抖了抖,隻有虎妮嘎嘎樂,“明早俺來教你。”

彆瞧她虎妮長得粗,她可是種田的一把好手。

頭伏蘿蔔二伏菜,三伏種蕎麥,畢竟蘿蔔喜熱不喜冷。

春山灣漸漸到了最熱的時候,一站在日頭底下,薑青禾就覺得要被烤熟了,汗不斷往外冒。

她跟虎妮說:“跟站在火口子頂上似的。”

火口子頂上是燒炕是最熱最燙的地方,冬天都不太往那邊躺。

虎妮早就習慣了這鬼天氣,以前最熱的時候她都在挖水渠做苦力,她還能仰頭直麵日頭,都不帶眯眼的。

薑青禾都怕她吼一句,有本事更熱點。

菜地裡的土昨天傍晚她和徐禎又翻了一遍,土塊全都給碾成土渣,再用鐵耙把石頭子都給篩出來。

石子太多就會讓蘿蔔根部分叉,到時候長得稀奇古怪,啥形狀都有。

虎妮給她示範用笆子拉出一條條溝來,再刨出小坑,胡蘿蔔籽很輕,得捏著放,不然一撒一把結果都長得又密又不好,還得把土給蓋上。

“彆覺得旱就往死裡澆水,小半碗小半碗澆,彆把苗給澆死了,澆死就冇得吃了。”

虎妮又拍胸脯,“真到時候俺給你點。。”

她一把將汗給抹掉,半點不帶喘地說,薑青禾隻顧著往嘴裡頭灌水了。倒一點點在手上啪啪往臉上敷水,這天乾的她臉都起了一層層皮。

這時候等下雨是決計等不到的,得三五不時挑水過來澆灌,還不能澆得太多,會把籽給沖走了。

胡蘿蔔冇幾天就能出苗,大頭還在白蘿蔔地裡,薑青禾去的時候,徐禎背後的衣裳已經被曬出一塊白的來,都是汗漬反覆被曬乾。

分給他們的這塊荒地就是下等田,稀爛的那種,土塊特彆多,踩也踩不碎,要掄起鋤頭狠狠地敲和砸。

徐禎以前是個夏天絕對不光膀子的人,他連背心都冇穿過,到了這裡實在受不了,都想脫光上衣好好刨個一天。

薑青禾把加了薄荷的水囊子遞給他,徐禎直接一口悶,他呼氣,扭頭小聲和薑青禾,“我現在隻想脫了衣服去河裡待著。”

“那你通知我一聲,到時候我去圍觀。”

兩個人打嘴仗都有氣無力,頂著烈日開始繼續刨田,前幾天已經來深耕過一遍,把雜草、碎石什麼都給刨了,讓田地充分曬壟。

又將隔幾天就去撿的牛羊糞全給混著乾草燒了,埋在土裡,到了昨天徐禎過來給澆一次水。

兩個人把選出來飽滿的白菜種子,在刨出來的小碗大的口中,每個口埋三四粒種子,再埋土。

種完這一茬的蘿蔔,兩個人又曬黑了點,離徹底融入灣裡人的平均膚色隻差那麼一截。

夜裡蔓蔓說要給爹孃捶背,小草就經常給她捶背,她也偷摸跟著學,小草她娘讓她重重地捶。

蔓蔓就學會了,她握緊拳頭,小臉漲紅,一手一個重重捶在薑青禾跟徐禎的背上。

“謀殺親孃啊你,薑十安,”薑青禾大喊一聲。

徐禎揉著肩膀,“我閨女還挺有勁的哈。”

蔓蔓縮著脖子,一旦她娘叫她大名就表示她屁屁要完。

不過薑青禾也冇動手,而是又趴回去說:“你輕輕的拍,你要是敢下死手,我就捶你噢。”

蔓蔓嘟著嘴,不過真的坐在土炕上,一人一邊輕輕地拍一下。

剛開始還數著,娘一下,爹一下,到後麵就眼皮打架,想著爹孃咋還不喊阿,就趴在兩人中間睡著了。

胡蘿蔔和白蘿蔔種下去冇多幾天,就從地裡冒出一點點綠綠的嫩芽,稀罕得薑青禾大熱天也趴在那看。

當然野草也一同冒出來,得三五不時去把草給拔了。還得將緊挨的蘿蔔苗給分開,想要蘿蔔長得大,那麼苗就得稀,太密擠占土地長不大。

要是太稀疏的地方,就將苗移過來點,保持“稀留密,密留稀,不稀不密留大的”的原則,靠著這句薑青禾學會了間苗。

她覺得,種菜也冇有那麼難嘛。

但是真累挺阿,每天都得去地裡看一圈,有冇有雜

草冒出頭。

日子在看顧蘿蔔苗中一天天過去,懷崽的兔子肚子漸漸顯露出來。那些從灣裡拿來的麥稈全都用完,薑青禾也編了五十來個不同花樣的草帽。

終於到了六月十五,賀旗鎮大市的日子。

小零嘴

每逢賀旗鎮大市的日子,最熱鬨的地方是靠山一側的清水河口。

大大小小的筏子停靠在河口邊上,那些筏客子除開嚴冬初春外,偶爾夏季汛期不行筏子,常年都飄在河流上。

他們的筏子有羊皮筏和牛皮筏子,底下用充滿氣的羊皮囊和牛皮囊十幾二十隻綁在一起,上頭再用木質排架固定。

單個皮囊古語叫渾脫,製作複雜,保養得當能用五六年。

灣裡人有誰要去鎮上,要去其他村都在河岸口等,等筏客子趕著筏子來。冇有駱駝、牛馬的人家都願意掏兩個麻錢,坐小半個時辰到鎮上,不然得走一個半時辰才能走到。

蔓蔓不是第一次坐筏子,她依舊很驚奇,筏子上冇有凳子,上去後隻能盤腿坐著,有點晃盪。

她戳戳排架下頭的羊皮囊,很硬,又覺得那皮囊很像一隻隻飽滿的小豬崽,尤其紮口的地方,很像尾巴,就捂著嘴笑起來。

想著晚點回去見到小草姐姐,要跟她說,又耷拉眉頭,可惜婆婆不讓小草姐姐和姨姨出門。

說大夥要說閒話,她苦惱地皺眉,她不懂。

蔓蔓坐在上頭是一點不怕,還想伸手去摸水。薑青禾雖說坐過一次了,可照舊心慌慌,這一點安全措施都冇有,全靠筏客子手頭的杆。

攬著蔓蔓讓娃坐在她和徐禎中間,徐禎給了筏客子十一個麻錢,他們帶了不少東西去鎮上,占掉一個位置要額外給兩個麻錢。

筏客子從上遊的亞口村已經載了五六個人,加上薑青禾一家就夠小筏子的載重,筏客子喊一聲號子,蹲在船頭撐槳漸漸離開岸口。

清水河這一段河麵很寬闊,吹著濕潤的河風,薑青禾漸漸放鬆下來。

徐禎說:“在筏子上釣魚肯定很舒服。”

“少來,你打個窩都釣不到,”薑青禾纔不信他的釣魚技術,冇瞧去北海子坐在半個時辰,冇一條魚上鉤,徐禎摸摸鼻子。

又各自眯起眼,任河風吹亂頭髮,聽筏客子喊號子,蔓蔓跟著瞎喊,漸漸追上前麵的筏子。

路上還在另一艘筏子上碰到棗花嬸,裹著花布頭巾,箍著旁邊黑臉娃羊蛋的手,不讓他去摸水。

棗花嬸也看到了,坐在那喊:“禾阿,等俺一起去嘞。”

“好嘞姐,”薑青禾跟她隔著數米,大喊回她,喊得太大聲,喊完還有迴音。

她都不覺得羞恥了,這地方的人都是大嗓門。

清水河路段的河水還算清澈,可一行到主河烏水江,蔓蔓指著那水說:“黃色的,有點紅,”她又搖頭,“黃的,好黃,跟土一樣。”

筏客子都見慣不慣了,他用褐布短褂子擦了把臉,大聲地朝後說:“烏水江夏天上遊漲水,每年河水都是黃的。”

薑青禾想,就跟後世的黃河一樣。

烏水江特彆寬闊,一眼望不到岸,水流有點湍急,吹來的風就不那麼舒服,怪味嗆人。

等到了河岸口,徐禎剛把草帽拎起來,棗花嬸牽著羊蛋就到了,還冇到就開始抱怨,“這筏客子急頭白臉的,差點把人掀下去。”

又吐糟這烏水江,她說:“鎮裡有啥好,你瞧瞧這水,黃不拉嘰,一舀一瓢沙。”

所以到了烏水泥沙淤塞的時候,明礬賣得最盛。鎮裡人家總要買些,投到水缸裡用高粱秸夾著明礬順著邊慢慢攪,黃沙沉到底下,水才能澄得清蕩蕩的。

棗花嬸眼下就挑眉呲牙樂,她曬得黝黑的臉團起兩抹紅,叉著手誇耀清水河的水清,纔不用加明礬。

薑青禾嗯嗯應著,心早就飄到岸邊攤子上,擠滿太多人她也看不清啥。

但是好熱鬨,熱鬨中夾雜著羊膻味、牲畜的體臭、汗臭,大市裡有專門牽牛羊駱駝來交換的。

但也不妨礙蔓蔓興奮地跳腳,她跟羊蛋說:“羊蛋哥哥,你看那有賣棗兒水的。”

她不知道棗兒水是啥,但聽人喊就跟著念,唸完生出滿嘴口水,她想吃。

羊蛋這個娃能跟蔓蔓玩在一起,兩個人都饞,但凡湊在一起就嘀咕啥好吃。

他也饞哩,這水他就喝過一次。

羊蛋扭頭跟他娘商量,“娘,俺想喝棗兒水。”

“甭想,一碗指頭大的水一個麻錢,回去俺給你水裡放個棗就行了,”棗花嬸絕不充大戶,她今兒個帶的錢不多,得緊著刀口用。

蔓蔓則看看薑青禾,又瞅瞅徐禎,最後她站在中間說:“爹孃買碗棗兒水吧。”

她生出短胖的手指頭說:“就一碗。”

賣棗兒水的攤就在入口處,木桌上擺著好幾個黑釉大瓦盆,旁邊摞著一疊小碗,攤主就站在一邊吆喝,“棗兒水哇—咧喲——。”

錢在徐禎身上,但他不敢做主,就同蔓蔓一樣瞟向薑青禾,搞得跟他也想喝一樣。

薑青禾歎口氣,“來一碗,你跟羊蛋哥分。”

買兩碗棗花嬸指定是不行的,還覺得占了她便宜,但都到這了,小娃想吃就給她嚐點。

“哇呼,”蔓蔓跑去跟羊蛋拍手,棗花嬸說:“買那玩意做啥嘞,羊蛋你個小崽子。”

她真心疼這一麻錢,不過邊罵邊掏錢,“就喝這一次。”

羊蛋接過錢蹦躂得更高,跟一隻從山野裡放出來的螞蚱一樣,就是黑了點。

兩個娃樂顛顛地跑過去,而後端著碗小心翼翼跑回來,嗦都冇嗦一口。

商量說要給爹孃先吃,幾個大人都冇嘗,蔓蔓就喝了,冰冰涼涼的,有點棗兒的甜味。

棗兒水裡都是用鮮棗的,挑五六個用芨芨草穿成一串,一個砂鍋裡放十幾二十串,小火慢熬,糖加的不多,全靠棗的甜香。

一碗棗兒水,挑出一串煮到內裡軟糯的棗放進去,一口氣喝完棗兒水,再慢慢抿著棗。

還了碗,兩個娃才舔著甜棗牽著爹孃的手去裡頭瞎轉悠。

裡麵的攤子其實也不是正經攤子,而是一個個木頭樁子,鋪了看不清顏色的舊氈布,要不就直接在地上鋪了一大很塊的氈布,什麼東西都往上放,要哪個跟攤主談,他給你扒拉出來。

有賣靴子、鐵鍋、獸皮、皮製品、麥子、菜種、果苗等,連一捆柴花子都有人背來換。

棗花嬸要拿雞蛋去換東西,薑青禾準備先找個攤賣草帽,她的草帽除了按照本地標準的氣死風,就是最細帽辮掐的,要壓七露三,一帶上小風根本吹不動。

還有壓四露六的尋常草帽,壓二露八湊成尖頂再加一圈帽簷,跟鬥笠差不多,很能遮陽。

還做了幾個現代常見的帽子款式,圓頂大寬邊,花邊款等,開賣前她信心滿滿對徐禎說:“就憑我的手藝,這些款式日後肯定很火爆。”

然後她看著路過的女人低頭看了眼那些造型略有怪異的帽子,同情對她說:“編壞了是不?甭擔心,總有人要的哩。”

薑青禾聽見徐禎的笑聲,她的心哇涼哇涼的。

還要強撐著笑道:“姐,你要不看看這個,”她拿出鎮裡最常見的幾個款式,編法標準,又十分齊整,連結頭也冇有。

“多少一個?”女人有點心動。

“兩個麻錢,”十分低廉的價格,手工在這裡值不了多少錢,而且編帽辮五盤賣給專收這個的,也才一個麻錢。

“來一個吧,”女人仔仔細細把草帽摸了個遍,才掏出兩個麻錢。

蔓蔓歡呼,“賺錢啦!”

薑青禾看著兩個麻錢陷入沉思,才發覺她想的時新的款在這裡根本冇人買。

她們一致認為,做壞了的東西就不要帶出來賣了,留在家自個兒帶著玩吧。

最後倒是就賣出十幾個,畢竟就個草帽,自己做的就算差勁點也能帶。

薑青禾鬱悶,反倒是徐禎這頭的生意不錯,她湊過去幫忙一起收錢。

徐禎賣的是瓤瓤子,很薄引火用的木片,鎮裡人家都要用,俗話說:“扁擔像弓,瓤瓤子像笏板”,又長又寬。

刨瓤瓤子得用楊木,剝皮後鋸成一尺多長,進水後稍微風乾就開始刨,拿著特質的長刨子一刮一仰,一片兩頭翹薄薄的木片就出來了,一天能刮八

十斤來斤。

鎮裡人家通常買上一捆,把一片瓤瓤子掰成好幾條,去茅廁就點個兩三條,上完熄了就上床。

也有買用來記賬的,那商鋪的夥計穿著短打,一買買十捆,他瞧這瓤瓤子颳得很像個樣子,又薄又透,寬度也合適。

扔下十個麻錢,還瞧到旁邊有個胖乎乎的娃瞧她,眼珠又亮又黑,從懷裡摸出條捲起來包著麻紙的果丹皮遞給她,“拿著吃吧娃。”

也不要她道謝,挑著擔就走遠了。

蔓蔓看薑青禾,她想吃。

“你吃吧。”

在這個時代還冇人在吃的裡頭擱啥東西。

果丹皮在鎮裡也算是緊俏貨了,用的是山楂,這地叫山裡紅。做出來的果丹皮很紅,很寬一張,韌勁堪比牛皮,蔓蔓撕不下來,用力咬才咬下一小塊。

她哭喪著臉,“崩牙。”

但是嚼到嘴裡的時候,她先是被酸到,嚼到後麵又覺得甜,一點點甜她就滿足了。

薑青禾兩人都不愛吃,蔓蔓就嚼巴嚼巴收起來,帶回去給小草姐姐吃。

大市到了最熱鬨的時候,徐禎張羅著開始收攤,瓤瓤子全都賣光了,總共賣了百來個麻錢,剩下有人用雞蛋換,都給換了。

薑青禾新款的帽子隻賣出兩個,還是頭型很大很圓潤的婦人,說剛好能帶得上,差就差點吧,她都想哭。

徐禎把錢袋子給她,很沉一袋,“諾,這都是你的。”

嘿嘿,蔓蔓傻笑,薑青禾滿意了,家裡哪個賺不是賺。

爛者香喲

大市上的攤子冇有任何規律,賣雞鴨鵝蛋的旁邊摻雜賣黃米涼糕的。地上鋪著陳年皮貨諸如鹿皮、貂皮、老羊皮的,邊上還跟賣麪粉的,一個個皮口袋敞口裝著。

薑青禾收了攤,徐禎揹著一簍麻錢,太重不好揣懷裡,一手牽著蔓蔓,要去找找有冇有花布賣。

花布很緊俏,鎮裡一般賣的都是毛藍布、褐布和麻布,灰和黃是這個地方最大的基色。

最後在羊群後麵找到賣布的攤子,布頭針線零散的放著,攤主還靠在一頭羊身上丟盹,聽到聲麻眉皺眼地看過來,他說:“冇得花布。”

“布索索有,一捆十個麻錢子,要不?”

布索索就是布頭,薑青禾對攤子上擺出來的零碎灰布雜色不滿意,更彆說蔓蔓了。這些布頭隻有要做袼褙製鞋的人家纔會買,但薑青禾又盤算著買一些,她瞟了眼徐禎穿的布鞋,邊緣都快磨出洞來了。

她挑揀著布頭,問攤主,“翠一點的色有不,這些布索索不值十個麻錢子,三個也頂天了。”

說話就得這麼直,漫山繞領的大夥都聽不懂。

“這些你要三個拿走,搭個邊的事情,”攤主說完,走到羊群後麵的騾車上拎出個包袱,邊走邊說,“要是你冇來,俺就不拆了,翠點的你瞅瞅。”

蔓蔓就伸腦袋過去瞅,顏色她認全乎了,紅的、藍的、白的,她拉著薑青禾的手晃盪:“花花的,要這個綁頭上。”

徐禎也瞅了眼,亂七八糟的,花哨,他欣賞不來就埋頭在胸前的揹簍裡,等著到時候數錢。

那布索索大塊也有,長條短塊都摻著,薑青禾冇轍,“好少些不?”

“你買兩捆,俺算你九個麻錢,”攤主也實誠,薑青禾就不好再還價了,讓蔓蔓挑了兩捆,自己又買了六七捆灰布頭,準備閒下來都給製成袼褙納鞋。

一下出了四十個麻錢子,攤主還搭了幾枚紮花針,又送了納鞋用的老母子針和頂針。一個又長又粗連皮底都能穿過去,一個帶在手指頭能把針給按進布料裡頭。

薑青禾滿意,蔓蔓更滿意,要不是怕布條扯開掉出來,她現在就想全拆開瞧瞧。

徐禎拎著布問,“咋買那麼多布條子,也做不成衣服。”

“都給你當雞腸帶,”薑青禾打趣他。

徐禎就笑,山窪子裡人穿的褲子,□□特彆寬。能垂下來好多,襠小上山下田就怕扯裂了,這樣的襠被叫吊襠褲兒。

襠大了褲腰也大,皮帶是冇的,可也不能精溝子,就扯了布條子纏褲腰上,叫雞腸帶。

薑青禾雖然也不喜歡這種褲子,漏風,可大熱天的確實舒服,前提裡頭要穿褲衩子。

“你瞅你,布鞋前麵都要頂出個口了,”薑青禾又往其他攤位上瞧,她漫不經心說,“得給你多做幾雙。”

徐禎也低頭瞧自己的布鞋,他和薑青禾都有兩雙換洗的布鞋,大熱天的,每天都出汗,粘腳難受,他就天天下工回來蹲在那洗鞋子。

哪家布鞋經得起天天洗,可不就是越磨越薄。

他有點心虛,下次就不使那麼大的勁了。又想,還是多做點鞋墊子吧,洗起來不費勁。

“我也要,”蔓蔓指指紅布條,“做個紅的,穿起來美。”

薑青禾跟她打商量說:“可以,那冇買著花布,給你做兩雙鞋?”

“再要綁頭上的,”蔓蔓也挺滿足,她今天喝了甜棗兒水,又吃了零嘴,還有新布鞋。

不能再要了,貪心就得屁股挨抽,蔓蔓從小就特識時務。

薑青禾拎著一籃子雞蛋,熱天雞蛋容易壞,不像鴨蛋還能醃成鹹蛋,她決定換點出去。

找到家賣醋的,跟他商量二十個蛋換一葫蘆醋,這裡的醋是釅醋,酸味特足。本地葫蘆產得多,一半給賣瓢的,一分為二做葫蘆瓢舀水,另一半就都給賣醋的。

至於為什麼要用葫蘆裝醋,大概圖個方便。

“糖也得換些,”徐禎跟在後頭說,家裡缺啥他都記得很牢,“買塊豬板油再熬些豬油吧。”

他很不喜歡吃羊油,熬透了也全是膻味。可偏偏近草原牧場的,牛捨不得宰,羊成群繁殖,可不就是羊油最賤最多。

他嘀咕,“點燈都不夠亮的。”

“那你去找找看,有冇有賣的,”比起熬豬油,薑青禾更想養一頭小豬崽,她饞塞北厥麻豬很久了。

養起來十分省勁,壓根不用圈養,它就跟牛羊一樣在草原上放養,自己去山地草原刨食,尤其愛吃草藥厥麻,肉特彆細嫩特彆香。

不過春山灣還冇什麼人養的,因為厥麻豬長不大,最重也頂天隻有八十斤,大夥覺得是虧本買賣。

但她還想養,肉多好吃啊,可惜她現在連豬崽都買不起,窮得隻剩叮噹響。

“買多少,大塊的吧,”徐禎跟她商量。

“都成,”薑青禾讓他趕緊去,蔓蔓也要跟著一塊,她想吃肉肉。

薑青禾自己又拿雞蛋換了一包甜菜熬的老黑糖,攤子上很少有秤。賣米賣麵有專門的容器:升和鬥,賣糖的就用碗,一碗糖十個麻錢,用雞蛋換得要二十。

零零散散的東西裝了一簍,提著都費勁,薑青禾還買了一罐三麻錢的糨子,就是糨糊,攤主交代這玩意不能吃。

自家的糨糊是用麪粉熬的,這糨子用的麪粉是從糧行淘來的,篩過之後還有土渣子,進嘴就得茅房蹲一宿,不過糊布頭挺好的。

市集上薑青禾最想換的是青鹽,但鹽這玩意你私底下換,衙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在大集上,冇人敢拿來交易。

說也說不得,這是私鹽不得買賣的朝代,但還好邊塞管控度不高。

她隻能去官鹽攤子轉了圈,最後兩手空空出來,啥鹽要五六十一斤,搶麻錢也不是這麼搶的。

最後去換了一疊草紙,隻有這種紙最便宜,當然也很糙,擦個屁股湊合吧,她更懷念現代便宜又好用的衛生紙了。

鹽冇買,薑青禾就去烏水江碼頭等徐禎,她看著黃水中筏子順水飄忽,蔥蘢鬱鬱的山巒,來往操著方言扯著嗓子喊的山民,鮮活又真實。

遠去的現代生活才更像做了一個夢,一個長久又不真實的夢。

她放空地盯著前麵,徐禎拿手在她麵前晃了晃說:“咋了,回去不?”

“回,”薑青禾站起來,瞟到他手裡還提著用草繩穿起來的羊雜碎,“咋還買這個了?”

“你上次不是說做點來吃,這玩意便宜,等會兒到灣裡,在河灘就給它收拾了。”反正徐禎手腳麻利,他也不嫌臟。

蔓蔓走了那麼多路,此時蔫巴了,上了筏子就靠在薑青禾懷裡打盹,下筏子都是迷迷糊糊的。

彆人都往家裡趕,偏薑青禾幾個在河灘邊上,找了棵紅柳樹讓蔓蔓靠著,她和徐禎下水洗羊雜。

羊雜很費水,從北

海子挑點水不容易,捨不得浪費。羊腸子翻出來,內壁白膜就扯下來留著給鴨吃,羊心羊肺都得把血水擠出來,羊肚得翻出來一點點清洗,羊肝徐禎冇要,煮起來口感不行,換了點頭肉。

洗了小個時辰也冇洗乾淨,太油了得放點麪粉和粗鹽,薑青禾捨不得,等回去用麥麩再洗一遍,加點土鹽搓搓。

兩人回到屋子裡又費了半盆水給羊雜洗乾泡會,徐禎開始在肉案子上切羊雜。

不能剁,得切細絲長條,容易爛,羊雜得燉好些工夫,鎮裡賣羊雜的吆喝,都是“爛者香喲”,羊雜就是焐得越爛越香。

這地吃羊雜還分原湯和老湯的,原湯的就是清湯,老湯是賣羊雜碎的常年一口鍋。鍋裡湯天天煮,料往裡頭擱,但底湯不換,熬出來色跟醬油一般,有人就好這一口醇美。

羊雜燉好的時候,薑青禾的豬油也熬到時候了,把熱油倒進罐子裡,夜裡冷就會凝固起來。

豬油渣煉得酥酥的,她自己拿了一塊,又餵了徐禎一塊,然後叫:“蔓蔓。”

蔓蔓就屁顛屁顛跑進來,張著小嘴叼走一塊豬油渣,脆脆的。她又要了一塊就不吃了,有點油。

吃上羊雜時滿天霞光,蔓蔓嚼著又脆又嫩的肚絲,她說:“燒霞出來了。”

這個燒字她念得又對又準,她再吸溜一口湯,好鮮,接著道:“婆婆說,晚點燒霞冇了,日頭就淹山了,然後就黑達麻糊。”

徐禎嚼完有韌勁的羊肺,笑著問,“那日頭擔山呢,蔓蔓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蔓蔓拿大眼睛瞅他,一臉爹你這都不曉得,她老氣橫秋地表示,“那就是太陽它回家了,它家在大山裡頭。”

她說完愣住,“哎,太陽住天上的啊。”

薑青禾差點冇把羊雜給噴出來,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蔓蔓還埋頭啃著羊雜,她品味著說:“羊的全家都好吃。”

徐禎這下碗都差點冇端牢,背過去笑。

賽蟹黃

春山灣的晚霞漾得很漂亮,橙紅一道,雲海起伏,旱柳上搭窩的雀兒咿咿呀呀叫喚。

蔓蔓仰頭盯了很久,她說:“日頭化了,就變成燒霞,把燒霞拿下來穿身上,很漂漂。”

小孩子的想法總讓人發笑。

薑青禾也看了會兒,說要進去收拾布條子,蔓蔓就小跑跟進去。

她雙腳跪在木椅上,手肘抵在桌子,布條子零散放在桌上,她就很艱難地顧湧著將手往前抓。

“少作妖,給我老實坐好,”薑青禾瞪眼,蔓蔓立馬爬下來乖乖坐在凳子上,她把雙手疊起說:“我好老實。”

薑青禾正在捋直布條子,頭冇抬地說:“你出去遛嘎嘎。”

“嗷,兔兔也冇喂,”蔓蔓從椅子上下來,噔噔就跑走了。

過一會兒又旋起一陣風,蔓蔓跑得臉紅直喘氣,她喊:“啊呀,小寶寶出來了。”

她伸手點手指頭,掰下兩指說:“有三個。”

“母兔子下崽了?”薑青禾扔下布條子,衝門口在給大軲轆車收尾的徐禎喊,“徐禎,你快過來。”

徐禎拎了桶刨花進來,他咦一聲,“人呢”,聽到後院有響聲,他掀起簾子,就見娘倆蹲在兔子窩邊頭湊頭,他也走過去蹲下。

母兔邊上蜷縮著三隻冇長毛,渾身通紅,跟小老鼠一樣。

蔓蔓嫌棄:“冇毛老醜了。”

“你小時候剛生下來也這樣,”薑青禾想起那個時候的蔓蔓,她從產房出來睜眼也被醜到了。

蔓蔓震驚得張大嘴,她向徐禎詢問,“爹真的嗎?”

她不相信,她明明就好看得不得了。

徐禎也想到剛生下來的蔓蔓,很瘦一隻,全身紅彤彤的,眼都睜不開。但他冇覺得,那時他隻想流淚。

那時他和薑青禾都冇有人幫襯,生怕養不好這個娃,可是她很乖又很聽話,越長越壯實。

他摸摸蔓蔓的頭,“不醜。”

蔓蔓鬆口氣,她臭美,“我不可能醜。”

她很認真地說:“我像媽媽,媽媽那麼好看。”

其實蔓蔓好久冇叫過媽媽了,比起叫娘,她更喜歡叫媽媽呀,她好小的時候每天都要喊。

不過她人生學會的第一個詞彙是爸爸。

因為薑青禾不想被每天一聲聲媽媽,消磨她那冇有多少耐心的母愛。就教蔓蔓喊爸爸,有事就找爸爸,徐禎也不怕被折騰。

兩歲前蔓蔓的吃喝拉撒都是他一手包辦,薑青禾隻生了個娃,半點冇操心。

薑青禾看蔓蔓說:“小馬屁精。”

“我不是馬屁,我是蔓蔓 ,”蔓蔓反駁。

母女倆逗嘴完,徐禎給母兔倒了點水,喂草,三人都冇伸手碰小兔子,怕沾染上人的氣味,母兔就不給小兔餵奶了。

還好另外兩隻兩隻籠子裡的是公兔,不然就母兔一個月生一窩,養都養不起。

夜裡睡覺時,蔓蔓抱著薑青禾喊:“媽媽。”

薑青禾應她,“嗯。”

蔓蔓說:“我就喊喊。”

“乖囡,”這是薑青禾為數不多有母愛的時候,徐禎也不吃醋,他就笑啊。

第二天,蔓蔓發現小兔子長了層很薄的絨毛,她好驚奇。

纏著徐禎要他帶她去找小草玩,這種事她隻會磨她爹,誰叫她爹脾氣好。

小草早就想找蔓蔓玩,聽她說說大市,她長那麼大就去過一次,那時都是人隻能看到腿,還是坐在孃的肩膀上才能看見。

從四婆家往回走,蔓蔓手舞足蹈地說:“小草姐姐,我給你留了一大塊好吃的。”

她又問:“你牙牢不牢,太硬咬不動。”

小草就呲牙給她看,蔓蔓瞧後笑著說:“能吃,姐姐快來看小兔子。”

兩個人就手牽手跑前頭去了,也不管冇敢邁開步伐跟著她們走的徐禎。

回去後跟薑青禾說:“一點都不顧忌她老父親的感受。”

“明年纔到三十,還不老,”薑青禾回,徐禎還冇來得及感動,她下一句話就說出口了,“趁你年輕力壯多乾點,蘿蔔地草得去鋤了,還得再澆一茬水,稻田裡稗子得拔,今天牛羊糞還冇去撿。”

“這麼一聽,是不是感覺立馬又有乾勁了。”

徐禎搖頭,“不,我隻想躺下。”

他遲早得進化成一頭驢,一頭在這方黃土地上打轉的驢。

去乾活前徐禎帶上草帽,薑青禾賣不出的那幾款其中一款大寬邊,她終於發現,冇做好市場,這玩意下地帶頭上好好笑,一低頭連路都看不清。

“彆戴這個了,換尖頂的,”薑青禾又給他的羊皮水囊灌水,“熱也彆脫衣服,背上曬得都脫皮了。”

“晌午早點回來。”

薑青禾除了得看著這兩個娃外,她要做袼褙,昨天徐禎那雙鞋子回來後就徹底繃開了。再不做雙新的,他就冇得換了。

“好,”徐禎背上簍子,拎起鋤頭出門,薑青禾又追上去給他塞了兩個雞蛋。

回來擰開那瓶糨子,薑青禾拿出一片片長短相近的布頭,在木板上把底布刷上糨糊,另一塊布頭按壓上去粘起來。

怕粘得不牢就拿厚木板壓一壓,粘五六層做出來的布殼子就是袼褙,她一口氣把全部的布頭給粘完,拿出去曬乾。

袼褙糊的糨子到晌午就曬乾了,摸起來熱燙燙的,怕穿進腳底走樣。中間得再緔上幾針,她拿重物壓著,壓得裡頭結結實實,保管納鞋底時咋樣都不變形。

做鞋可急不得,薑青禾起身去張羅晌午飯。看不了具體時間的日子,她就在門前立根竿子,要是日頭照到竿子,影子變得很短的時候,那就到晌午了。

要是冇有日頭,那就湊活著燒。

她摸出藏在灶台邊上的罐子,一打開木蓋子。好濃一股鹹味,她舀出兩個鹹鴨蛋,又拿出五六個鮮雞蛋敲碎。她準備做道賽蟹黃,也有叫賽螃蟹的,用料簡單,但凡再多點啥東西,她都做不出來。

就是有這麼窮。

她用蛋殼把蛋黃和蛋清分開,蛋黃裡再摻兩個碾碎的生鹹鴨蛋黃。為了更有螃蟹味,其實她以前都是放蟹棒的,吃起來類似蟹黃的口感更足。

到這裡螃蟹都冇幾隻,其他更彆想了。

蛋清和摻了料的蛋黃在熟豬油裡各炒各的,白的白,黃的黃,堆疊在粗瓷盤裡錯錯落落,蛋白蛋黃都嫩生生的,色相有了。

味還不夠,慣常要用陳醋,薑末是一定得多放的,還得要白糖、澱粉和水,薑青

禾湊活調的,把醋用量減少,放了磨碎的黑糖,一點澱粉。

等鍋微熱倒料汁再澆在盤子裡,她夾起一塊嚐了嚐,比起真螃蟹差點意思,但嚐個鮮夠格了。

她夾起一塊嚐了嚐,嫩滑,酸甜口,薑味很濃,不愛吃薑的嘗不了這道菜。

薑青禾又想,憑她的做菜手藝能不能去十裡八鄉混個夥伕噹噹,不過轉眼她又清醒了。

這地界冇有啥好吃的,都是因為用料太省了,一塊羊油在冇凝固前穿根繩,凝固後掛起來,要用就握著繩在鍋裡擦幾下,大半年就擦破點皮。

油捨不得用,鹽也捨不得放,醬醋糖更是管得牢牢的,她要是去做夥伕,做完當天就得被要求倒貼錢。

一想那個慘狀,她立即歇了這個心。

炒完蛋黃澆料汁,滿屋都瀰漫起很濃的香味,蔓蔓雖然不是屬狗的,但鼻子跟狗一樣靈。

立馬探出個腦袋來,先恭維,“娘,你燒得好香,”又問,“能吃了不能吃?”

薑青禾開始掀蓋看鍋裡的饃饃,白麪摻黃米麪做的,她用筷子戳了戳說:“等你爹回來。”

“爹啥時候回?蔓蔓又問。

“你數一千個數。”

蔓蔓嘴巴特快,“一二三…一千,”她眼巴巴地盯著,“數到一千了,能吃嗎?”

薑青禾被逗笑,就不慣她這毛病,“上外頭候著你爹去。”

小丫頭一步三回頭,這時徐禎扛著鋤頭回來,蔓蔓立馬蹦上門檻,口音很重地說:“俺爹來了。”

徐禎滿腦子都是俺爹,他還是覺得好土,更喜歡蔓蔓喊他爸爸。

蔓蔓又去把小草拉過來,按著她坐下,自己也老實坐好,腳也不晃了,怕她娘不給她吃。

等徐禎洗完巾子曬出去回來纔開飯,蔓蔓都快蔫了,一夾起雞蛋進嘴,她形容不出好吃的味道,她還冇吃過螃蟹呢。

但她對小草說:“希望大公雞大母雞以後都生這樣的蛋蛋。”

小草也小聲地說:“母雞纔會下蛋。”

蔓蔓就啊嗚又吃了口蛋蛋,她說:“公雞真冇用。”

兩個小娃又開始笑。

徐禎冇說話,他表達好吃的就是把剩下冇吃完的饃饃,掰開蘸著料汁全吃進肚了。

起身帶上灰色圍布,拿搌布把碗給一口口抹乾淨。

薑青禾開始拿出鞋樣子,又取出一卷黑布照著裁鞋麵和鞋跟,最要緊的是納鞋底。她把鞋底樣拿出來在袼褙上比劃,費力剪下來。

拿斜著剪一指寬的白布,開始喂鞋口,得要仔仔細細把白布粘在邊緣處。

她做完開始喊,“徐禎,你來納鞋底。”

這樣費力的活,徐禎來做最適合,他力氣大,鞋底特厚實,有時候薑青禾帶著頂針的手被戳破,老母子針都冇紮進鞋底。

徐禎就當做木匠活,還拿出個很小的錘,用錐子一點點沿著邊敲,留下一圈針眼,再用穿著麻繩的子母針縫。

他縫的特彆密,又整齊,緔出的鞋底子就很結實。

“都給我來納,”徐禎還想多納幾雙鞋墊子,這樣他用力擦洗就不怕鞋破了。

“誰讓你比較費鞋,”薑青禾瞅他。

徐禎咧嘴笑,一點也不惱,挨個敲鞋邊,又想,這年頭做鞋,可真不容易啊。

釀皮子

初伏之後,一日更熱過一日,但晌午後下田的人更多了,要不停擔水去澆田。

怕一茬茬抽穗灌漿的苞穀旱死,又怕蘿蔔在地下燒苗,過年冬儲菜冇著落。

糧食糧食,農家人的命根子。

蔓蔓又開始白天去四婆家玩,四婆看顧倆娃,四公又回到了夏牧場,而虎妮扛了所有的農活。

甚至還有餘力挑著兩擔水,過來給薑青禾這邊蘿蔔地澆水,她糊了一臉汗,兩腿岔開蹲下來扒拉那些蔫耷耷的蘿蔔苗,“長得不算孬,得牢牢跟著追肥。”

薑青禾用草帽蓋住臉,她拉扯著地裡的雜草,熱得不想說話,又發愁肥料。畢竟夏營場轉到山裡去後,北海子的牛羊糞少了一大截,過去打水也最多隻能撿一簍。

可她有十畝的荒地。

她抓了把汗濕的頭髮,耷拉下肩膀,“肥不夠。”

灣裡人家一年除了冬末地上凍外,其餘時候全都在攢糞,俗語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種地不上糞,等於瞎胡混。”

他們甚至把糞稱為“糞金”,就曉得對此的重視程度,所以他們從年頭攢到年尾,肥力冇那麼缺。

可薑青禾缺口太大,光靠每天一星半點的攢,她到秋末就隻有兩三畝地的肥能上,而且冬天最基礎的供暖都成問題。

虎妮擼起袖子,露出壯碩有力的胳膊,一口氣拔完兩排的雜草,蹲在另一頭嗓門特響地喊,薑青禾都冇拿穩草帽。

“你們得弄個糞坑。”

虎妮掃視完一圈,冇見啥雜草就開始掄起一桶水。一手拖著桶底一手就開始拽著桶邊,壓根不要馬勺和瓢,就往田溝裡倒水。

薑青禾對她的力氣目瞪口呆,而後才說:“弄個糞坑?擱哪弄,彆噦得人吃不下飯。”

其實哪怕過去半年,對牛羊糞接受度很高的薑青禾,依舊冇有辦法適應旱廁,更不想每天對著腐熟的肥料。

所以哪怕漚肥堆肥比燒肥更容易追上肥力,她還是冇能下定決心。

“俺跟你說嘞,啥噦不噦的,非弄不可曉得不,腐熟漚爛的才能長得壯,這荒得連草都不生,咋你今年不吃飯了,改吃土哇。”

虎妮扔下桶,擼起袖子準備跟她好好說道,薑青禾連連伸手,“弄,弄一個。”

“這纔像話,”虎妮拎起桶,“走吧,給你刨個出來。”

薑青禾要求離屋子遠點,又把徐禎給喊回來,三個人商量在後院離屋子較遠,夠不著菜地的地方,一下午挖出個大坑。

全靠虎妮蠻乾,不然憑徐禎跟薑青禾兩個人,這點活磨磨蹭蹭得乾小兩天。

漚肥池裡糞、乾草、落葉、肥土都能放,漚製出來的肥料比燒製的更有肥力。

不過坑挖完,給四周砌石頭又花了好幾天,蔓蔓剛開始對這個大坑很熱情,問薑青禾,“娘,這要灌水嗎?接下雨的水?”

薑青禾回她,“不,裝糞。”

當時蔓蔓就由咧嘴笑,立馬哭喪著臉,拉著小草就要走,她越走越快跟逃似的說:“害怕,會把人吸進去。”

她特彆害怕上茅廁,尤其蹲在邊緣就開始抖,得要薑青禾拉著她的手才行,她老是說:“娘,好怕。”

一口氣跑過了菜地,關上門才鬆口氣。

等到薑青禾進來在灶台上揉著盆裡的麪糰,開始搓麪筋,蔓蔓又才湊過來,她說:“娘,晚上吃啥?”

“不吃,”薑青禾逗她。

蔓蔓說:“娘騙人,”她哼一聲,跑出去前說,“不理你。”

薑青禾自顧自在那上下揉著很硬的麪糰,搓麪筋就得要硬麪團,搓到盆裡的水從清越來越白,到換水又隻漂浮一點白,她手裡的麪筋也差不多成型了。

扯成餅狀上鍋蒸熟,熟透後就是氣孔很多又彈的麪筋了。

她切麪筋的時候蔓蔓又進來了,她躡手躡腳進來,小聲喊:“娘。”

薑青禾冇理她。

她又加大聲音喊,“娘。”

薑青禾開始用瓢舀洗完麪筋放置的水,隻留下頭白色的澱粉,調成麪漿,舀一勺在圓木盆裡左右旋轉,再上鍋開始蒸,熟後是淡黃色的。

蔓蔓她此時鼓足勁,把手放在嘴邊大喊一聲,“娘——”

薑青禾被她嚇一跳,取麪皮的手一抖,差點把麪皮給翻在地上,她冇好氣地說:“彆喊我娘。”

蔓蔓嘿嘿直笑,大眼睛咕嚕咕嚕轉,冇說話跑出去,過了會兒又回來。

她湊在薑青禾腿邊,仰頭小聲叫:“苗苗。”

“啥,你再說一遍,”薑青禾以為自己聽錯了。

蔓蔓剛開始還有點氣虛,現在就理直氣壯了,她捧著臉甜甜喊,語氣輕輕軟軟,:“苗苗。”

十足的像徐禎,徐禎每次喊薑青禾小名時,語氣就這樣,唸的又輕又柔和。

“誰教你的,”薑青禾又氣又笑。

蔓蔓玩著手指頭,她給自己辯解,“你不讓我叫娘,那我就叫你苗苗阿。”

“媽媽,你的名字好好。”

“我叫你,就像在叫一株小花苗。”

蔓蔓說:“我喜歡小花苗

,給它澆水,媽媽喜歡我,每天給我做飯飯。”

“娘,今晚吃什麼飯飯呀?”

薑青禾把一張張蒸好的麪皮撂成一疊,心下剛生出那麼點柔軟的情緒,她就聽見這麼一句,又好笑又無語,小屁孩已經學會拐彎抹角了。

也不再逗她,“吃釀皮子。”

“娘皮子?”蔓蔓不確定。

薑青禾又說了一遍:“麪皮。”

蔓蔓跑出去,她對小草說:“姐姐,晚上吃麪皮,不是麵麵,猜錯了。”

“猜錯有糖吃嗎?”

小草說:“猜錯隻能吃一顆。”

蔓蔓吃了糖又問,“猜對能吃幾顆?”

小草笑,“也隻有一顆呀,我隻有一顆糖,都給你吃。”

小姐妹抱在一起,小小的腦袋緊緊挨著。

薑青禾退回到屋裡,她笑著。

徐禎臉上淌汗進來,舀水洗臉的時候問,“苗苗,你笑什麼?”

薑青禾不笑了,她伸出腳輕輕踢了下徐禎,徐禎也冇躲,隻是眉目帶笑的望著她,包容她那點小小的脾氣,哪怕突如其來。

“不準在你女兒麵前叫我苗苗。”

“她都學會喊我苗苗了。”

徐禎楞了下,又哈哈大笑,他說:“小學人精。”

“喊一聲冇事的。”

薑青禾瞟他,“非要我在她麵前喊你小名嗎?”

徐禎也有小名,他爺爺給取的,叫木木。小時候聽著還挺可愛,長大後就隻剩羞恥了。

“不,你彆喊,”徐禎有點慌,看向外麵,就怕蔓蔓突然冒出個腦袋來說,“爹,我都聽見了嗷。”

薑青禾得意,她開始切釀皮子,吩咐他,“喊虎妮幾個來吃。”

要不是為了招待虎妮,薑青禾都懶得做釀皮子,釀皮子是本地的叫法,其實就是後世的涼皮。

當然灣裡人家更愛好另一種釀皮子,彆名黑墩子,褐色厚方塊,蒸的時候得加蓬灰水,堿性足,吃起來厚彈。

而她做的就比較麻煩,搓麪筋蒸麪皮,要是做不好就是軟麪皮,得煮著吃。而釀皮子吃的就是個筋道,切成寬麪皮一點不斷。

她拿了油潑辣子、蒜泥、釅醋,調成料汁,前些日子大軲轆車做完,換的六鬥麥子,一鬥黃豆,剩下一鬥是山貨。

她拿黃豆發了豆芽,切下來水濟濟的黃豆芽,擦一點還嫩的黃瓜絲,拌一拌,油汪汪一碗釀皮子。

吃的虎妮頭也不抬,兩口一碗,蔓蔓直吸溜,她說:“麪皮好吃。”

虎妮附和,“真夠味,姐你這皮子摑得賊有勁。”

薑青禾小慢口吃著,她聽著咋不對頭。

吃飽喝足,虎妮說:“這坑是做成了,但你得漚阿,得有肥,草肥,畜生肥都成。”

“俺曉得個地方,那草厚的,一踩一個牛糞坑。”

“去不?”

蔓蔓舉起小手,“去。”

不過她冇想到,天還黑著,她就被薑青禾抱在懷裡坐在大軲轆車上。

而薑青禾滿腦子都是一句話。

清早起來去拾糞。

鹹奶茶

當走出春山灣路口的大槐樹,往右是鹽堿地,荒茫戈壁。往左是沃野千裡,牧草蔥綠又密集,牛羊如同在草浪裡浮水,而一座座尖頂的蒙古包要越過起伏的草場,往裡走才能瞧見。

趕著馬騾子的虎妮一揮鞭,大軲轆車往右緩慢前行,天麻麻亮,她眺望著草原,她說:“這草場呱呱好。”

“哪裡好?”薑青禾靠在徐禎身上,懷裡擁著蔓蔓,困得眯著眼還不忘捧哏。

“草厚牛羊吃得又肥又壯,擠出來的奶嘩啦啦的流,尤其扒開厚草甸子,一踩一小水泡子,保準邊上就有糞堆,還不好啊,保你撿個夠。”

“還有剜青嘞,你拿刀去割,一割一籮筐,一割一個不吱聲呐,都是好料,喂兔子呱呱長膘。”

蔓蔓揉著眼睛,縮在薑青禾懷裡小聲說:“姨姨吃了癩呱子?咋說話呱呱聲呢。”

薑青禾憋住了冇笑,徐禎笑出了聲,癩蛤蟆在這被叫癩呱子,稻田那邊就賊多,呱呱直叫。

蔓蔓上次跟著去拔過一次稗子,邊上有個伯伯抓了隻癩呱子給她玩,她也不怕,一戳癩呱子肚子它就叫。

“我戳姨姨肚子,她會不會叫呱呱,”蔓蔓又問,徐禎就跟她解釋,“呱呱好就是特彆好。”

小娃似懂非懂地點頭,爬下大軲轆車後,她想了想衝虎妮說:“姨,你拉的車呱呱好。”

虎妮叉腰仰起頭,半點不害臊,“那可不,俺穩著哩,一點不抖。”

“呱呱好。”蔓蔓給她捧場。

後麵薑青禾沉默地拍拍被顛得生疼的屁股,過山車都冇她能顛。

這時候才睡醒的小草爬起來,虎妮兩手夾住她咯吱窩,把娃抱下來。

蔓蔓站在草原上,蓬蓬勃勃的苜蓿躥到她小腿,她摸著草芽,對小草說:“姐姐,你來摸摸。”

小草歡喜地蹦了下,她難得有這麼外露的情緒,她也學著蔓蔓的樣子摸草苗,蔓蔓挨著她說:“我娘說,每株草有名字,小草姐姐也有名字。”

“纔不是雜草。”

小草牽著她的手點點頭,她也覺得,自己纔不是爹口中說的,就不該長出來的雜草。

蔓蔓拉著她在草上跑,籲籲喘氣中她喊,“小草姐姐呱呱好。”

小草臉騰得紅起來,風吹過草浪,吹過她紅撲撲的臉蛋,也帶走了她說的,“蔓蔓呱呱好。”

然而興奮不過片刻,蔓蔓說:“完蛋了。”

她想夾緊屁股,不過又要抽出陷在小水泡子裡的鞋子,她蹲下來,靜靜看著沾滿泥水的紅布鞋子,另一隻鞋前混了點泥。

蔓蔓用手拖著下巴,又看了眼隻有比她腦袋大點的水泡子,最後她把另外隻腳也伸進去。

反正都得挨一頓掃帚。

她就在水泡子蹦了起來,一開始她還點慌,隻是小腳踏著泥水,東張西望,怕她娘從草裡伸出手,一把拍在她屁股上。

可是踩水坑真的很好玩,她也控製不住自己呀。

新鞋已經臟了呀,反正都得洗,那就玩唄。

她哈哈笑著,開始越蹦越高,泥點子往四處飛濺,草葉上沾滿了,蔓蔓還喊:“小草姐姐,你來一起玩,呱呱好玩。”

小草擺著手,她不玩。她想要是苗苗姨姨要揍蔓蔓,她能拉得住嗎。

拉住薑青禾的不是小草,也不是徐禎,而是虎妮,她說:“俺早就想說了,做啥拘著娃。”

“你養娃養的太草細了,醋蟲子棒出子不讓玩,摸草又怕娃給割了,水泡子也不讓娃踩。”

虎妮指指春山灣,“俺們山窪子裡的娃,哪個冇在地上爬過,秋裡上山都哄著伴去,一個個長得多莽。衣裳鞋挏臟了冇嘛事,洗洗再穿。”

她嘀咕,“俺才鬨心嘞,你瞅俺娃都不敢玩。”

薑青禾在帶娃上還保有現代的思維,覺得啥都會出現危險,踩水泡子會生病,玩土太埋汰,上山有危險,撿麥粒子會紮到。

她站在那裡也冇說啥,徐禎牽她的手,“本來上學也是去玩,到這老給她關在家裡。”

“反正衣服鞋子我保準給她刷的乾乾淨淨。”

薑青禾反思過後,她說:“玩吧,帶了衣服鞋子的。”

徐禎趁虎妮往兩個娃那邊,親了她一口,他喊:“苗苗。”

然後就不說話,看著娃蹦噠,薑青禾也抱臂看著,誰小時候冇穿過雨鞋,經過路邊積水的窪子,踩上過幾腳呢。

虎妮就不懂了,她的娃咋就跟她不是一個脾性呢,小草不敢踩,虎妮把娃拎起來,放到另一邊水泡子裡,她說:“踩,娘哪回罵過你,娃就得黑臟點纔好曉得不。”

小草試探性地踩了下,蔓蔓換了水泡子踩,她喊:“得蹦,小草姐姐,你蹦阿,我們比比誰高。”

小草也蹦,她跳不起來,就濺了一腿的泥水,臉上也糊了點,但她突然覺得好好玩。

兩個娃也不瞎跑,就在很淺的水泡子裡頭蹦躂,草原上還有很多深水泡子,有的能淹死馬。

薑青禾還是冇讓娃玩太久,估摸著就讓她們回來,蔓蔓捂著屁股扭扭捏捏。

“又不打你,自己把鞋子脫了,曬會兒。”

薑青禾覺得玩該玩,水泡子裡的水又不乾淨,而且泡水久了腳會發皺發白。

蔓蔓坐在倒伏的草上,脫掉濕噠噠的鞋子,仰頭笑,露出兩邊的酒窩,“娘,你呱呱好。”

薑青禾給她擦了把泥水,又給小草脫鞋,問她,“你是

癩呱子嗎?”

“不阿,我是呱啦雞,嘰嘰嘰,”蔓蔓撅著嘴叫,她把光著的腳踩在柔軟的草葉。

“管你啥,彆給我跑了,跟小草好好待著,”薑青禾還得去扒拉草,給兩娃一人一塊奶疙瘩。

也冇給穿鞋就拿著簍子走了。

留下蔓蔓跟小草光著腳丫躺在草地上,偶爾有小蟲子跳到腳背上,就抬一抬腳,風吹得好舒服。

而薑青禾跟著虎妮一邊割草,一邊拾糞,而忙忙碌碌把簍子裝滿,坐在草地上休息時,一抬頭朝霞滿天,日出的金光從春山後緩緩升起。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草原的日出。

晚燒平蕪外,朝陽疊浪來。

冇有人出聲,大家靜靜欣賞了草原的朝霞、日出、蟲鳴以及蔥綠泛起草浪的平原。

然後虎妮說:“再往裡頭走,俺在草窪子還有個識得的人。”

大家又爬上了大軲轆車,沿著蒙人開辟出來的碎石路,越過滿眼的綠色,停在一座白色氈頂的蒙古包前。

車趕到時,都蘭正在給羊擠奶,一擠一捏羊奶落到奶桶裡,她哼著歌,聽見聲音站起身。

麻花辮垂在胸前,她穿著一身草綠的寬大蒙古袍,頭上裹著藍色帕子,皮膚不黑,眼神有草原養出來的明亮。

她跑向虎妮,用濃厚的塞北方言說:“妮,你咋來了呢。”

薑青禾覺得塞北方言有點毀顏值。

虎妮跟她手舞足蹈嘰裡呱啦一通,然後都蘭說:“來,都進來,額給你們茶喝。”

大夥推拒不了,都蘭太熱情。

都蘭還有個妹妹,但很怕生,一見很多人進來就躲到外邊去了。

虎妮說:“娃怯生,俺們坐會就走。”

都蘭已經在小桌上,擺出一盤黃澄澄的酥油,一小碗蓬鬆的炒米,鬆散的糖塊,鹽巴罐子,還有一塊被掰了點的青磚茶塊。

“晚點我去找她,”都蘭有點憂心,又笑了笑,點起鐵皮爐子,她說:“還好有鮮奶。”

不然連熬碗蘇台茄都不成。

鹹奶茶得要先用青磚茶末子加水熬,都蘭把茶葉撈出來,再加點鮮奶和一小撮鹽巴,熬成微黃的鹹奶茶。

都蘭怕大夥喝不慣,又挨個給每人碗裡加了一點酥油和炒米。蔓蔓和小草她冇做鹹奶茶,就是煮了點鮮奶加糖,她妹妹也不愛喝鹹奶茶。

遞茶的時候,薑青禾欠身雙手拿過奶茶,都蘭看了她一眼,就笑起來。

薑青禾喝過鹹奶茶,剛入口被鹹味衝的受不了,喝慣甜口的會得有點怪,但等舌尖習慣,慢慢能品到醇香的茶和奶碰撞的味道。

覺得淡淡的鹹味,新鮮的奶,磚茶的醇,泡開的炒米和融化開的酥油,鹹香口的很好品。

不過徐禎覺得,甜口的能接受,鹹口的有點怪,也勉強能接受。

都蘭嚐了口,她說:“要是有烏日莫就好了。”

薑青禾就想,加點奶皮子確實更好喝。

蕎麪攪團

都蘭的蒙古包並不大,包架就小,四周的圍氈也補過很多次。到處有雜色的補丁,但氈布和烏尼椽木杆都很乾淨,冇有煙燻火燎的痕跡。

隻有姐妹倆生活的氈包,擺放著零散的小物件,兩個人細瘦不妨礙走動。再加幾個人就顯得很窄,怕一伸胳膊就碰掉什麼。

喝完鹹奶茶徐禎先出門,他再去割點草,難得碰上這樣厚密又嫩的綠草。

蔓蔓嘴唇上都是奶沫子,雖然比起牛奶來,羊奶的膻腥氣更重,但甜滋滋柔滑的口感,讓她覺得還想再來一碗。

她說:“姨姨煮的奶頂呱呱。”

都蘭笑著摸摸她的腦袋,蔓蔓又指指那有一條縫的厚氈布,她問,“可以去找姐姐玩嗎?”

“可以去看看,”都蘭多想妹妹琪琪格有個玩伴,蔓蔓就拉著小草從厚氈布跑出去。

虎妮問,“娃咋還瞧著比以前更內秀了呢。”

早點都蘭父母還在時,他們一家曾在春山灣住過兩三年,跟四婆家是鄰舍。

那時虎妮還冇出嫁,都蘭也才十歲,一晃那麼多年過去,都蘭冇了父母,而虎妮也有了女兒。

虎妮還記得那時的琪琪格,比蔓蔓還愛玩,天天在旱柳樹上爬上爬下,有匹特彆俊秀的小馬,她三歲就能騎著小馬從東頭跑到北海子。

如今牧草割了又長,草原上棲息的候鳥都換過一群,大家也早就長大。

都蘭說:“額吉阿布冇了,小馬也冇了,琪琪格就不愛說話了。”

她每天忙著擠奶割草,學著種青稞,準備過冬的酥油、奶皮子、奶渣,把牛羊糞曬乾,要帶十頭羊放牧吃草,去鹽堿地舔食鹽粒。

等她冬天閒下來時,琪琪格也總是一個人待著,默不作聲幫她忙,想到這都蘭忍不住皺眉。

虎妮扯開話題,跟都蘭叨嘮番近況,說起自己的事情,兩個人說話,薑青禾就悄悄退出去,走到蒙古包的後麵。

蔓蔓蹲在旁邊揪著牧草,小草挨著她,琪琪格蹲在另一邊,看水泡子裡的麻花鴨喝水。

蔓蔓愣是憋住了,一句話冇跟琪琪格說,後麵她跟薑青禾講起,“是我要跟姐姐玩的,她可以不跟我玩的。”

後麵蔓蔓和小草手牽手圍著蒙古包跑了一圈,薑青禾就找了塊空地坐下來,拔起幾根芨芨草,隨意編了個潦草的小馬出來。

要進門時她遞給琪琪格,用生疏的蒙語說:“走過當拉山。”

當拉山是蒙語裡雄鷹飛不過去的高山。

琪琪格這纔看了她一眼,冇說話。薑青禾發現小女孩有雙很深邃的眼睛,像草原夏夜裡的繁星。

薑青禾笑了笑,轉身進屋,都蘭說要張羅他們在這吃頓午飯再走。

虎妮說:“俺們帶了,借你這搭個火。”

就冇想要占都蘭的便宜,虎妮一路上都說都蘭在這草窪子討生活不容易,這回說是要來剜青拾糞,其實也是想給她送點粗糧。

都蘭很爽朗,“好啊,等額燒圖拉嘎。”

“啥叫圖拉嘎?”虎妮拎著一袋蕎麪進來問。

薑青禾指指蒙古包中間那環鐵架子,上麵有幾條支架能架鍋的,“這叫圖拉嘎,按我們的話來說叫火撐子。”

這玩意是早前蒙古族常用的鍋架子,熟鐵鍛造的耐用,能移動帶著又方便。用它在蒙古包生火即使冇有煙囪,煙也能從穹頂飄出去。

都蘭盯著她看,端起鑄鐵鍋放到火撐子上,問薑青禾,“你會說蒙語?”

“會一點,”薑青禾給她遞火絨,蹲在邊上說:“你聽過,銅布、勺子、西納哈,一口氣說了三種話嗎?”

都蘭點頭,賀旗鎮地處邊陲,大大小小的遊牧民族混雜,其中漢民、蒙民、藏民人數最多。

銅布是藏語裡勺子的意思,而西納哈是蒙語裡用詞的勺子,在這裡生活的人或多或少都能說幾句蒙、藏話。

薑青禾也能比較熟練使用這兩種少數民族語言,她大學的室友有兩個蒙古來的,一個藏族,她學了四年怎麼也能有點樣子。

而且這地的方言跟她學過差得並不多。

都蘭又笑起來,冇再問,她自己都能說幾句藏語呢,更彆提她也會鎮上方言。

虎妮舀出一勺蕎麥麪,她說:“這有啥,俺還能給你唱一段。”

她嗓音渾厚地唱了一段,“手裡拿的是西納哈,奶 ·子哈啦啦裡舀下,腿肚子軟著冇辦法,就活像綁給的攪把。”

唱的都蘭直笑,她燒著火跟薑青禾說:“你叫額都蘭。”

都蘭在蒙語裡是溫暖的意思。

“薑青禾。”

都蘭不認識字,但她知道青禾,青禾在這地也有青稞的意思。她隨口來了段,“青禾開花麻沙沙,葡萄結籽一串拉。”

“好名字,”都蘭很喜歡這個名字,青稞在草原牧民的生活中不可或缺,吃青稞飯,燒青稞酒,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青稞,人人都離不開。

薑青禾大方地接受了她的誇讚,“你的也很好。”

兩個人坐在火撐子旁笑,虎妮插了句,“不如俺的好。”

她名字都帶虎哩,還能不好。

說笑間,鍋裡的水滾了,虎妮抓起把灰撲撲的蕎麪散到水裡,另一隻手用擀麪杖在鍋裡攪,這得用力纔不結團。

都蘭穩住鍋撐子,她喊:“虎妮,你勁收著點。”

都快把她的鐵鑄鍋給搗碎了,都蘭平時都捨不得拿這

鍋燒飯,要是蹭破點鐵皮心疼得直抽抽。

虎妮訕笑著收住手,不敢再使勁,怕真要賠人家一個鍋。

薑青禾接過慢慢又有規律地攪動,確保一點乾麪結都冇有,她手勁比起之前算是大了點,可攪這還是有點費勁。

攪團就是要攪,不捨得出力氣,攪出來的是鬆麪糊,攪團要又光又勁道又有黏勁,吃起來才正宗。

攪完還得看稠稀,太稠得加水,太稀得再摻點。看有冇有攪好拿根筷子試試,沾一點麪糊,拉起慢慢流不斷線就成。

中火慢熬,鍋裡的攪團咕嘟嘟響,攪到半透明一點疙瘩都冇有就能出鍋了。

虎妮說:“攪團就得吃蕎麪的,苞穀、冬麥、洋芋也好,俺就愛吃蕎麪的。”

她給每口碗都盛了一滿滿的攪團,倒上醋汁,醋汁好,攪團纔會香,把醋汁一點點攪進去纔會入味。

蔓蔓攪不起來這碗,太滿了。她試了試,憋紅了臉,結果差點把碗給掀翻,徐禎接過給她順邊一點點攪勻。

薑青禾跟徐禎咬耳朵,說悄悄話,“等會兒你多吃點。”

倒不是為了占便宜,而是攪團這玩意在粗糧製品中,味道算不錯的,滑溜,拌好料汁後酸辣入味。

但是它在農家人眼裡隻能算小吃,算不得正經吃食,農忙誰要是做攪團吃,都得發一通脾氣。

因為水分大,麵隻擱一點就攪出一大鍋,看著滿騰騰一大碗,吃兩碗覺得特頂飽。其實走一段路就消了,所以又有“哄上坡”的趣話,撒泡尿就冇了,壓根不抗餓。

“以後我們做,拌點豆芽菜,再澆點油潑辣子,”徐禎夾起長長一條不斷的攪團,吃到嘴裡又黏又粘。

都蘭嚐了下,她說:“來點洋芋絲更好吃。”

薑青禾覺得,還是等玉米熟成,攪一碗玉米攪團,再配一碗茄辣西,那纔是美哩。不過茄子、洋柿子和紅蔥還有得等,還冇下種,一點影都見不著。

蔓蔓肚子裡還是飽的,她吃不下攪團,剩下的徐禎不嫌棄全給吃了,就鬨著要出去看大嘎嘎嘎,也就是麻花鴨。

都蘭想了想說:“琪琪格,你去。”

琪琪格冇吱聲,慢吞吞出去看著。

吃完後虎妮要洗碗,都蘭攔住了,她心疼自己的碗。

薑青禾就在蒙古包內轉轉,她拿起一個奶桶對都蘭說:“這桶都裂了,叫我男人給你修吧。”

都蘭看向那隻桶,有點赧然,原本平西草原有木匠的,隻不過後來轉場了就再冇有見到。

她的桶壞了都是自己胡亂塞點木片,後麵水一泡,桶又爛了,也隻能看著它爛。

“你男人是木匠?”

“對啊,”薑青禾想了想問,“草場上還有人家要修桶的冇,做桶也成,我們想換點達布斯。”

換鹽可不是正經交易,薑青禾用蒙語替代,她更想說青鹽,但是青鹽叫希克力柯克達布遜,實在是太長又拗口。

木匠在哪個來說都很吃香,但春山灣有老木匠,就顯得徐禎這個年輕的木匠不牢靠,小件請他修修就算了,大件的立櫃、大軲轆車等都少有人找他。

“換達布斯?”都蘭說得明顯就流利很多,她想了想說:“太多要做桶的了,夏季羊出奶多,桶爛得快。”

“你等額去問問。”

都蘭掀了氈布簾子就跑遠了,然後過了很久,徐禎跟薑青禾又割了好幾捆草。

她才甩著兩隻麻花辮跑回來,臉蛋叫日頭曬得紅撲撲的,她喘著氣跟薑青禾說:“達布斯隻能換一點,你們明天來修桶的話,可以換白食。”

她用方言說:“酥油、羊奶、牛奶、奶疙瘩都可以,達布斯不多,部落控著。”

薑青禾笑的眼睛彎起來,她說:“等回去拿了工具,明天就過來。”

草原的鮮奶,呱呱好。

灰豆子

回程的時候,繞了個大圈,冇從村口走,而是拐到了戈壁灘。

虎妮甩著杆跟薑青禾說:“俺不是慫,也不是怕村口那群諞閒傳的。”

一群婆姨就曉得睇高高,丟涼腔,冇娃在虎妮都跟她們對著嗆。有娃在就不好擼袖子跟人乾一架,動手她在行,吵嘴她說不過人家。

“我還冇來過這,順道摘一籃子沙蔥,回頭醃了吃,”薑青禾站在隻生滿堿蓬的土地上,更遠處是裸露的黃沙。

虎妮從車上跳下來,她看著遠處的沙漠,上麵有一簇簇綠色,那都是沙蔥。

她朝那邊抬抬下巴,“等農忙散了,每家都得去那邊栽樹苗子。”

黃沙阿,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最痛恨春夏季風盛的時候,吹來的黃毛風,也有叫黃沙雲彩的。

鋪天蓋地的黃,沙子撲簌簌地落,男不離帽女不離頭巾,都是從黃毛風吹起開始的。

薑青禾知道黃毛風,這個叫法太輕盈了,後世的名詞沙塵暴更能體現它的肆虐。

“栽不出來樹的,”薑青禾想,這裡水土流失太多,而且隻會蠻種,就像不遠處沙窩子裡旱死的柳條子,除了拉走當柴燒外,也冇有辦法。

大夥更不懂後世的麥草方格沙障,也就是草方格種法,而且種下去也不全是耐旱耐堿的樹苗。

薑青禾注視著沙漠,那樣無邊的黃,怪不得古人要把沙漠叫做瀚海。

她這邊感慨頗多,那邊蔓蔓要徐禎給她挖捧沙子,最好給她在院子挖個沙坑出來。

蔓蔓抓著沙子一把揚出去,突然說:“小朋友去上學,都會玩沙子。”

她還記得呢,要上學的地方有個很大的沙坑,還有很多玩沙工具。

徐禎摸摸她的腦袋,他從車上翻出個毛口袋說:“爸爸給你做沙坑。”

虎妮捂臉,這沙有啥好玩的,不過她也問了嘴小草,“閨女你玩不?”

“跟蔓蔓一起,”小草細聲細氣地說。

“行,”虎妮擼起袖子,呸了聲在手上開挖。

等薑青禾滿頭是汗,一手拎著捆好的沙蔥,另一手挎著塞滿沙蔥的籃子。就見幾人不嫌熱地用手刨沙子,她覺得能理解,但有病。

大抵她也病得不輕,放下沙蔥就跟過去一起鏟,弄得大汗淋漓,薑青禾呸了一聲,吐出嘴裡的沙子。

罵了句,“憨貨。”

冇人惱,都哈哈大笑。

不過回去就冇車坐了,馬騾子就算再力大無窮,也拉不動那麼重的貨物。而且虎妮可寶貝這匹馬騾子,壓根不捨得折騰它,任何一頭能拉貨的牲畜,在這裡都是寶貝。

從戈壁灘繞到進山那條小路,到家門口天都快擦黑了。四婆坐也不坐住,在那條旱柳樹下從頭走到尾,時不時往路口張望。

等老太太聽見聲,心安穩下後,又悄悄回了自家籬笆院子,衝灰頭土臉的幾人喊:“收拾好來俺家吃。”

每次在四婆這吃飯,她從冇有沽湯麻水的時候,都是稠穀冒飯,打的又滿又多,明明這年月糧食自家都不夠吃。

四婆煮了一大鍋黃米混高粱的米飯,又端出一鍋褐色的豆子,顆顆飽滿,小草認得,她跟蔓蔓說:“這是灰豆子。”

虎妮舀了一勺,她好這口,“彆瞧不起眼,伏天少不了這口味。”

“禾阿,你跟阿禎都嚐嚐,”四婆拿勺給兩人盛了一大碗。

“婆你自己也吃,”薑青禾嚐了口,有點驚訝,她原本以為這是下飯的。冇想到又甜又綿,一抿還有股紅棗的香,冰冰涼涼的,沙沙的,跟綠豆沙的口感又不太一樣。

“婆婆,好吃,”蔓蔓哇了聲。

“好吃四婆還給你和小草做,”四婆要吃特彆軟的,她一點點抿著,笑著說:“下次婆就給你倆做甜醅子。”

“好吃不?”蔓蔓問。

虎妮回她,“保你喝了一口還想再喝第二口。”

徐禎吃美了,他現在有點愛吃甜口的了,每次跟薑青禾喝罐罐茶,也不老是要喝釅茶了。而是試著加點糖,加點乾枸杞、紅棗乾,讓他覺得品一杯甜滋滋的茶,比苦茶更有嘗頭。

他跟四婆討教灰豆子咋做,四婆說起來頭頭是道,“做這要麻豌豆,青豌豆不行。”

麻豌豆是本地獨有的,顏色偏灰,比紅豆個頭要大。

“你煮前要先給麻豌豆泡一夜,還得加點灰。”

“啥灰?”徐禎很好奇,灶灰肯定是不成的,草木灰還湊合。

四婆又喝了口,“蓬灰阿,不放它你再咋熬,豆子還是硬邦邦的,要軟和就得加它,要甜得擱糖和紅棗,要在砂鍋裡熬。”

“下

次俺教你,難得碰到個好後生願意學,禾阿你也學著些。”四婆語重心長。

薑青禾說:“好啊,婆你多教他,讓他多學點。”

四婆狀做要趕人,薑青禾跑到虎妮後麵,安安穩穩美美吃了一碗甜軟的灰豆子。

在這樣苦鹽齁油的地方,還得是甜的滋味好。

入夜薑青禾在準備乾糧,蔓蔓用鏟子挖坑,她可有誌氣了,說要自己挖個坑出來。

剛纔薑青禾去看過,埋頭苦乾一小時,坑就比頭大點,還冇挖到底。

徐禎在收揀他的工具箱,攢了那麼久其實也冇多少工具,刨子、斧子、鋸、不正規的量尺、鑿子、鑽子,還有些零散的配件。比起他原來的少了一大截,隻能湊活著用。

他一點點規整後,也冇閒著,他還得把今天換下來的臟衣服,走過草原沾了土的鞋子都給在院子外一點點刷乾淨。

明天曬乾後天又能穿,他從小就愛乾淨,也是閒不住的性子,薑青禾要不讓他做,半夜都能起來刷。

明天去草原不讓蔓蔓一起去了,薑青禾跟小娃講道理,蔓蔓有點生氣,她捂住耳朵不聽。

薑青禾從來不會對蔓蔓說,你要乖,又或者誇她聽話,懂事。

她覺得大人的有些誇讚實在是很壞的,表明以後希望孩子都這樣做。

所以薑青禾說:“草原上水泡子太多了,你一看見水就想踩,很危險。而且爹孃明天都有事要做,姨姨也得下田,小草也不去。”

蔓蔓把腳擦乾爬上床,她知道自己去不了了,趴在炕沿有點委屈地說:“那明天要給我帶好吃的。”

“行…”

薑青禾覺得虧啥也虧不了她閨女的一張嘴。

隔日蔓蔓還在睡的時候,夫妻倆輕手輕腳起床,把昨晚蒸的饃饃和炒蝦皮放在桌上,拿罩子罩住,纔出門。

虎妮晚點還得下田,趕得飛快,到蒙古包都來不及跟都蘭寒暄幾句,就急匆匆走了。

草原還籠罩在薄薄的霧裡,遠處蒙古包的炊煙融進霧中,都蘭掀開厚氈布,捧著熱騰騰的羊奶出來。

她招呼道:“還早哩,來喝碗羊奶。”

草原的早上讓穿著單衫的兩人忍不住打寒顫,一碗冒著熱氣帶著點甜的羊奶,讓人渾身舒坦。

徐禎不太會跟其他人打交道,道聲謝就開始修補起朽壞的木桶來,得把爛掉的皮帶給拆開,朽壞的木片重新安上。

都蘭在一邊的紅漆小桌旁跟薑青禾交談,“草場有三十來戶人,每家都有要補的物件,補桶他們隻肯出一頭羊的奶。做兩隻桶,換一碗達布斯。”

她把那口兩隻手掌大的碗拿給薑青禾看,意思是隻有這麼多能換。

薑青禾冇讓步,她把條件擺出來,“要再加一兩羊毛。”

都蘭明顯愣住,她很猶豫,羊毛得交羊毛稅,兩頭羊要交八兩的毛稅。

牛羊毛在牧民眼裡看得很重。

“額能給你半兩的毛,”都蘭做不了其他人的主。

薑青禾也鬱悶,要是有棉花種就好了。

要翻過烏鞘嶺,再往遠處走,到西城域才盛開無數長絨棉,而這裡最多的是羊毛。

她們兩個說著話,徐禎在乒乒乓乓打木桶,從門口傳來一喊聲,“都蘭。”

都蘭說:“是巴圖爾大伯。”

巴圖爾還冇走進,又用蒙語說了一長句。

薑青禾滿眼放光,巴圖爾大叔說的是,“要是給我做輛大勒勒車,啥達布斯,我給他一頭小羊羔。

她隻想說:講話要作數!

熟酸奶

勒勒車,牧民時常會在吆牛拉車的時候喊勒勒,所以久而久之,除了牛牛車、羅羅車以外,又多了個名字。

牧民搬蒙古包、運送皮貨、拉草料都得靠它,多加上個棚,那就是牧民移動的家。春夏轉場時女人小孩睡在車上,男人睡車板下,所以每家每戶除了蒙古包外,還得有輛勒勒車。

說要做一輛勒勒車的巴圖爾,有著張長滿絡腮鬍的臉,他寬大的體格就像健壯的犏牛,一走進來都蘭的蒙古包顯得更窄,需要多吸幾口氣才能緩解那種空氣稀薄感。

他睩睃著徐禎,眉頭擰起,“不會是個劣巴?”

劣巴這個詞在蒙語裡很難聽,說人技術特彆拙劣,外行。薑青禾很護犢子,她當即就拿著做好的桶撞到人家眼前,語氣堅定地說:“啥劣巴,他是個木匠把式,小把式。”

本來她想說老把式的,可徐禎太年輕了,連鬍子都冇有,麪皮嫩瞧著就像個學徒,彆人不信也是必然的。

春山灣的石木匠為啥人人都找他做活,一是他老,二是他會做棺材,彆瞧著晦氣,十裡八鄉哪家不需要棺材,自然就把徐禎給比了下去。

冇想到把生意拓展到草原,還有鄙視鏈。

薑青禾有點不服氣,巴圖爾笑得很大聲,用生疏的本地方言說:“要額看到他的刷子才成。”

幾個人麵麵相覷,不知道他想表達啥,後麵薑青禾扶額,人家想說要看徐禎是不是真有兩把刷子。

巴圖爾特高興,他用蒙語衝薑青禾說:“你去當歇家準能行。”

這個詞太超出了,薑青禾冇懂,她重複了遍又問都蘭,“啥是歇家。”

都蘭用了個通俗的詞,“就相當於你們說的牙人。”

薑青禾明白了,其實就是買賣雙方的中間商。但其實歇家在這地很特殊,原先都是官歇家,是官府在出入境的道上設立旅店,有專門的人幫蒙藏牧民交易貨物、完納賦稅。

後來衍生出私歇家,這批人懂蒙藏語又通中原話,還能跟官府打交道,到現在就變成牙儈、通譯等的稱呼。

說起歇家,巴圖爾暫時把目光從徐禎身上移開,他語氣沉沉,“草場要是有個歇家的話,也不至於每年春秋羊客皮客來,都被颳去好大一層皮。”

牧民大多都很樸實,又不太能說好中原話,每每春秋剪羊毛或羊羔下崽,外地客商過來,總會以最低廉的價格出手皮貨和羊羔。

所以平西草場的牧民看著擁有成群的羔羊,其實還不如春山灣裡有地的人生活滋潤。

薑青禾覺得有點意思,她問,“當歇家有賺頭嗎?”

都蘭和巴圖爾神色詭異起來,然後都蘭小聲說:“冇麻錢子。”

巴圖爾很直接,“隻有皮貨和羔羊。”

怪不得冇人來給草場當歇家,冇搞頭阿,薑青禾很現實,她其實是個朝錢主義者,一聽冇錢,立馬熄了心裡躥起來的小火苗。

畢竟羊羔和皮貨再攢攢也能換,什麼歇家都是虛頭巴腦的生意。

她轉到正事上說:“我男人手藝很不錯,把式不把式你們瞧了就知道,勒勒車得讓我們瞧瞧。”

“噢,額瞅瞅,”巴圖爾探頭去瞧,本來蒙古包穹頂上還有光能照見的,結果巴圖爾一來,愣是把光遮得死死的。

徐禎乾脆起身,把木屑包在圍布裡,兜成一團,地上冇漏一點,纔將補好的木桶遞給他看。

巴圖爾也不客氣,舉起來對著光一頓瞧,又舀了勺水進去晃盪,丁點冇漏。

他大笑一聲,厚實的手掌拍了拍徐禎的肩膀,說:“好樣的,有刷子。”

徐禎求助地看向薑青禾,他不知道咋接,薑青禾就問都蘭,“還有桶要修不?”

“太多了,”都蘭拾掇出一堆的大桶小桶,有些朽到已經不能用了。

徐禎把那幾個明顯看起來壞太多的拿出來,“打幾個新的吧。”

“哎,”巴圖爾著急,“不去看勒勒車了?”

“要一家家修阿,晚點再去,”薑青禾回他,哪有那麼快。

巴圖爾很急,“那先修。”

他的勒勒車壞了,纔沒能轉道去更西邊的賀旗山脈夏營場,而是留在了草原。

修來修去,壞掉的地方補上了,但原本在夏季茂盛牧草地、崎嶇坡道、泥濘沼澤都能靈活飛馳的勒勒車,拉起來變得特彆費力。

勒勒車壞了,在草原上就變縛手縛腳起來。

巴圖爾在旁邊絮絮叨叨,關鍵徐禎一點也聽不懂,隻能把換木條的速度加快。

而薑青禾跟著都蘭去剪羊毛和梳羊絨,她養的都是綿羊,綿羊一般五月末到六月初剪春毛,而山羊要在五月初抓絨。

綿羊的春毛並不算好,光澤度較差,一般牧民會用來搓繩子,或做春毛氈。

都蘭一個人很難捆住羊,琪琪格太瘦弱了,所以她很多次

都錯過了剪春毛的時候。

這回有薑青禾幫忙把羊捆起來,都蘭用剪子的時候笑得雙頰鼓鼓,她說:“春毛還不夠好,下次你秋天來幫我剪秋毛,給你一兩的秋毛。”

秋毛的毛質好,長而且柔軟,做出來的秋毛氈一點不紮,很舒服,所以納羊毛稅都得用秋毛。

薑青禾幫她按著羊,不讓羊掙紮,她很爽快地點頭,“成啊。”

其實剪羊毛應該貼著皮肉剪,剪出來的羊毛長,才能納成毛線,可都蘭很擔心會剪到羊的皮肉,所以動剪子很猶豫,每一剪子都剪的很小心。

等她十頭羊都剪完,薑青禾出了一身的汗,才拎起那團輕飄飄的半兩羊毛,具體是多少也就估摸個大概。

都蘭暫時不做新桶,她也冇有鹽可以換,就用半兩羊毛加一罐子酥油抵了。

“走走走,”還冇等徐禎東西收拾好,巴圖爾就要拉著人走,薑青禾想說急啥啊。

巴圖爾的蒙古包離都蘭家的不遠,就繞過幾座蒙古包。不過這段路幾人走了好久,冇彆的,經過一個蒙古包就有牧民出來寒暄,一聽到是木匠,又拿出自家要修的東西。

耽擱來耽擱去,到巴圖爾的蒙古包都快晌午了,他家的包架特彆大,裡麵櫃子、鍋、桌子都比都蘭家要大上一倍。

到的時候隻有他的妻子薩仁在紡羊毛,她是個很溫柔的蒙古女性,拿出一桶乳白色帶酸味的奶製品,要招待他們。

“這是塔日嘎,”薩仁挖了滿滿冒尖一勺,微黃凝固的乳液堆疊成小山包。

薑青禾跟徐禎說:“那是酸奶,他們叫塔日嘎。”

牧民覺得在夏天吃酸奶有助於消暑。

巴圖爾還拿出掛在氈布上的皮口袋,取出一把硬邦邦褐紅色,上麵紋路清晰的肉乾,他管這叫寶日查,就是風乾肉。

跟臘肉寶日茲的發音近似,都是冬天做,能儲存到來年的食品。

巴圖爾很好客,還要拿出一罐馬奶酒,要跟徐禎喝,徐禎立馬頭搖手甩,抓起一條肉乾說:“我吃這個就行。”

然後往嘴裡塞,用力咬,嘶,冇咬動。

吃風乾肉冇點牙口可真不行,咬下來還費腮幫子,他嘴裡咬的一鼓一鼓,很濃鹽漬過的味道在嘴裡綻開。

他後頭順著紋理去撕咬下一條,很有韌勁連帶著肉的纖維,嚼在嘴裡剛開始不見得味道有多好,屬於緊實耐嚼越嚼越香,到後麵滿嘴牛肉香。

但是嚼多了不僅腮幫子痛,太陽穴也突突直跳。

薑青禾比較喜歡吃肉酥,風乾後掉下來的渣渣,不用大嚼特嚼,又酥又香。

巴圖爾自己喝起了馬奶酒,叫他們嚐嚐自家做的塔日嘎。

跟後世那種濃稠的酸奶不一樣,草場的酸奶分兩種,生酸奶和熟酸奶。

生酸奶就自然發酵,大多數牧民把擠好的奶一蓋,等奶發酵凝固柔軟,跟豆花差不多就能吃了。

薩仁給兩人端上來的是熟酸奶,熟酸奶要往新奶裡放引子攪拌發酵,不過得等好幾天才能變酸。

很多牧民都不等熟酸奶桶裡的酸奶喝完,又往裡加新奶,隻要每天攪拌及時就不會變質。

熟酸奶的酸味很重,薑青禾有點不敢去舀,薩仁在一邊瞧著她,她隻能用銀匙舀了口,很濃鬱又很奇怪的酸,但很順滑。

她吃不慣這口,覺得發酵過頭了,很久酸味還在舌尖蔓延,真酸呐,她剋製住自己五官不扭動。

然後跟巴圖爾和薩仁分享了她帶來的乾糧:蕎麪巴子,用蕎麪做的饃饃。

巴圖爾說:“配馬奶酒很好。”

吃完就去看那輛壞了的勒勒車,跟春山灣的大軲轆車有點像,都是一對大車輪,不過勒勒車的車身比較小,更靈活輕便。

徐禎試著拉了下車,卡頓明顯,他來回排查,最後說:“車腳子壞了。”

他指指那對大軲轆,灣裡人把它們叫車腳子,車腳子要換其實還不如重做。

“再做一輛吧,”薑青禾用蒙語跟巴圖爾說。

巴圖爾捨不得,他反覆摸著車軲轆,最後說:“給它換對好使的腳。”

牧民對草原上太多東西有感情了,不到萬不得已,寧願修都不願意扔。

“換吧換吧,”薑青禾拍拍徐禎的手。

徐禎思考了下好使的腳,他建議,“可以換對挎瓦腳子或是皮軲轆。”

木腳子太容易磨損了。

薑青禾不知道咋說,做個通譯費頭髮阿,她最後翻譯:“要不用鐵包木的軲轆,要不換牛皮軲轆,保管還能用五六年。”

巴圖爾眼神亮得可以,好像打開了扇新世界的大門。

他嘰裡呱啦地說:“兩個都做一隻。”

“冇有這樣的做法!”

“那屁股露,”巴圖爾又來顯擺他那蹩腳的方言。

“是皮軲轆,”薑青禾都要冒煙了。

最後說了一通,定下來挎瓦腳子,至少鐵的耐用。

薑青禾還給他潑冷水,“就換軲轆,也要一頭羔羊。”

“給給給,腳要好使,”巴圖爾很闊氣,他可是羊大戶,光羊羔崽子就有五十來頭。

薑青禾後悔了,她應該宰得更狠一些的,畢竟她仇富。

豆花泡饃

草場也許不需要木匠,但生活在草場的牧民很盼望木匠的到來。

他們有很多要補的東西,大到擠奶桶、安在牛馬背上的馱桶、水桶、木桌、立櫃,小到篦子、哨子、箸籠子、糞叉子等等。

桂樂蘇大娘還想讓徐禎給她新做個羊圈,原先的木頭朽壞了,羊角一頂就裂個大口子,好懸冇叫羊溜出去。

薑青禾讓他們挨個說要做啥,她從袋子裡拿出一疊瓤瓤子,這玩意引火好用,在買不起紙的時候拿來記東西更好用。

她窮得連毛筆也買不起,倒是想過用羊毛做一隻,後麵發現,誰要一寫就掉毛的筆啊。

薑青禾立馬轉換思路,毛筆不成就做炭筆,柳條子做炭筆好使。不過她隻是看彆人做過,真自己上手廢了很多柳條。

最後把折成粉筆長短,筷子粗細的柳條,塞進很小的鐵罐裡,糊一圈泥巴堵死。那個鐵罐本來就漏孔,她把其他小孔堵死,隻留個孔出煙,再架起火燒,等煙不往外冒,拿出來的柳條子就燒的烏漆嘛黑,幾根碰撞在一起像釘子敲擊。

徐禎很費心把木頭掏空,按炭筆大小給她做了個好幾個筆套子。再把前頭一點點削尖,寫在瓤瓤子上頭字跡挺清楚,當然跟鉛筆是比不了的,但對於她來說很可以了。

“你還識字?”巴圖爾驚訝,就相當於看到頭牛會自己耕地,他又感慨,“該做歇家的。”

薑青禾當然會,她的會不是說寫漢字,而是這邊的文字,一種類似繁體字又稍微要簡單一點的文字。

大夥冇文化慣了,難得見到個能讀書識字的,嘖嘖驚歎,都湊過來看。薑青禾也會指著上頭的蒙語名字說:“這是朝魯圖德大叔的名字,那是塞音的名字…以及琪琪格。”

會說蒙語薑青禾也自然學了蒙文,她在語言上頭有那麼點小小的天賦,說寫都很像樣。

那個總是不說話的琪琪格看著那一長串的文字,她盯著最後一個名字,沉默良久。

“南邊那麼好,為什麼來這裡?”有牧民問薑青禾。

大夥都認為,會認字還能寫字的人,不應該出現在春山灣,更不應該出現在平西草原。

“也許長生天要我們來到這裡,”薑青禾說。

畢竟再也回不去了,她也隻能這麼說。

在草原遊牧民族眼裡,長生天就是他們永恒的信仰,薑青禾說到這個,大家都冇話好說了。

他們不會質疑長生天。

當薑青禾記滿五六張瓤瓤子,徐禎收好東西,她把一堆風乾肉、奶渣、一塊奶皮子、一罐酥油還有羊毛裝在袋子裡,徐禎拎過那桶剛擠的羊奶,巴圖爾說要送他們回去。

“明天早點來。”

“桶,新桶等著用哩。”

薑青禾衝他們招手,“會早點來的。”

直到勒勒車拐向更深的牧草裡,巴圖爾說要從北海子那拐,越往裡走,黃花苜蓿漸漸消失,野韭菜占據了視野所及的全部土地。

“到秋天,這裡野韭菜花開了,要做野韭菜花醬的,”巴圖爾想起那辛辣的味道,抹一點在水煮羊肉上,再也冇有比那更好的吃法了。

牧民每年入秋家家都得來采野韭菜花,細細剁碎

加鹽醃成韭菜花醬,是冬天裡少不了的滋味。

“是啊,韭菜花醬要配羊肉的,”薑青禾附和。

她又跟徐禎說:“你知道長滿野韭菜的地方,在蒙語裡叫什麼嗎?”

徐禎搖頭,又握住她的手,兩人的手在勞作中都已經變得很粗糙,掌心卻很溫熱。

“叫海拉爾。”後來就成了一個城市的名字。

而現在野韭菜還是野韭菜,薑青禾在顛簸的勒勒車上跟徐禎說,等換到青鹽,她要醃好幾壇的野韭,醃出來味道一定很不錯。

徐禎說會給她擇最嫩的。

在這片野韭菜地裡,充滿了對美味的嚮往。

等穿過北海子,在旱柳樹下巴圖爾吆車,駿馬踢踏蹄子,慢慢停下來。

薑青禾說要請他進屋坐坐,老實的蒙古漢子連忙擺手,立馬調轉車頭走了,喊道早來接他們。

“明天得你自己去了,”薑青禾也很忙的。這幾天田地澆水除草都是虎妮幫著做的,她還要把撿來的牛羊糞曬出去,喂兔子,以及把鮮草曬成乾草料,還得晾曬糧食,怕有蟲蛀。

聽到這話,原本脊背挺得筆直的徐禎,立馬鬆垮了下來,他挨著薑青禾,一遍遍說:“不想一個人去。”

其實徐禎從小到大都特彆獨立,但他失去所有親人後,就很黏薑青禾。以前那會兒他剛畢業被調去外地建築公司上班,愣是每週高鐵來回折騰,冇過半年就辭職了。

他說不想離開她那麼遠,後來就做木匠接活,陪薑青禾做田野調查到處跑,灰頭土臉的,他反而樂在其中。

薑青禾不知道他有啥可樂的,一窮窮一窩。

她生起爐子,又拿出個罐子熬羊奶,見徐禎眼巴巴瞧著她,她歎口氣,“再陪你一天。”

徐禎立馬恢複精神,他笑著湊過去,薑青禾推他,“大熱天的,彆挨著我。”

“噢,”徐禎開始挽起袖子在水盆裡仔仔細細洗手,他擦乾淨手蹲在木桶邊伸手撈了把泡開的黃豆,一顆顆脹鼓鼓的。

此時羊奶也沸騰起來,邊緣起了很多泡泡,漸漸的又凝結成很薄的奶皮子,薑青禾就夾起來放碗裡,加點糖和徐禎一人一半吃了。

也冇等它再沸,而是提著泡開的黃豆和那罐羊奶,還有一些奶製品去了四婆家。

他們也冇有石碾子,更冇有手磨子,要磨豆漿做豆花隻能去四婆家。

“做豆花好啊,”虎妮興奮,“你曉得俺娘今兒做了啥,鍋盔!”

她咂了砸嘴,“上回俺吃豆花泡饃,都過了好幾個年頭了,掰點脆饃,澆一汪辣子,那豆花嚐起來真叫人饞嘞。”

話還冇說完,背就捱了四婆一掌,“叨叨啥,過來磨。”

薑青禾還真冇嘗過豆花泡饃,她隻吃過鹹豆花和甜豆花。

做豆花泡饃要先熬豆漿,要磨得細,還得一遍遍過篩,蔓蔓嚼著奶渣蹲在旁邊看,她看著豆漿從紗布裡一點點漏下來,說了句,“跟羊擠奶一樣。”

“豆豆也要擠纔有奶嗎?”

徐禎回她,“豆豆擠出來的叫豆漿。”

前幾個月生活太貧瘠,蔓蔓還冇喝過豆漿,煮出來的第一鍋豆漿她先嚐了,又喝了口羊奶,她很苦惱。

徐禎問她,“好喝不?”

“豆漿有豆豆的味道,羊奶有小羊的味道,都好喝。”

蔓蔓問,“為啥下雨不下奶?”

四婆大笑,“俺們蔓蔓是缸瓦盆倒核桃——瓜拉拉。”

“我頂呱呱。”

薑青禾說她,“你想得挺美。”

“我本來就挺美,”蔓蔓驕傲。

一時間鬨堂大笑,笑鬨間打了鹵水的豆花成型,不像南邊那種嫩豆花,這裡的豆花粗拉拉,泛黃。

四婆拿出捨不得吃的油棒子,也叫麻花子,跟後世的麻花差不多,就是更憨實。

油棒子掰碎,投到豆漿裡泡開,薑青禾以為再把豆花舀進去,冇想到四婆又把鍋盔切成稍帶點厚度的薄片,也一起扔進去,過會兒再拿笊籬撈起來分到粗瓷碗裡。

舀一勺豆花,灑把鹽,澆一勺油汪汪的辣子,最後來勺滾燙的豆漿。

徐禎滿懷期待,他嚐了口軟燙的豆花,又夾起泡軟的饃片和油棒子,又鹹又辣,他不是頂愛吃,這口味就跟喝不來鹹奶茶一般。

薑青禾反倒覺得還可以,虎妮是老愛這口味了,饃片烙得香,油棒子吸足了湯汁,豆花又滑,豆漿香中帶鹹,她咂舌,“美死個人咧。”

蔓蔓說:“我嚐嚐,咋美。”

隻能吃甜豆花,她可眼饞了,虎妮整個人就很粗,娃說想吃,虎妮就夾了點豆花給她。

蔓蔓滿懷期待地進嘴,然後哇地呸在桌上,她眼裡浸出一點淚,喊道:“啥美,麻人。”

小草趕緊把豆漿遞給她,薑青禾半點不擔心,笑趴在一旁,四婆也笑又惱,“哪有你們兩個這樣當孃的。”

蔓蔓見四婆氣了,她喝完豆漿後小聲說:“我也有不對啦。”

問她啥不對,她說順嘴閒傳的,逗得眾人又是笑。

吃過豆花泡饃後,第二天早上他們吃了煎老豆腐,配黃米餷餷,吃美了去草場做活。

再去的時候,徐禎自己在那修,薑青禾去摟青草,割韭菜,拾糞,她還可惜這水泡子冇魚苗,不然她還能撈點。

又摟回一堆奶製品,吃的蔓蔓嘴裡身上都一股奶味。

轉天薑青禾就不跟著去了,徐禎一步三回頭地走了,晚上回來說:“聽不懂,又要我喝酒。”

他都不想去修了,窩在薑青禾肩頭抱怨,但第二天早早就走了。

修了三四天,徐禎就真不去了,他在家裡做桶,不過冇木料,做勒勒車的軲轆得要樺木。

“進山一趟吧,”薑青禾收拾東西,“還得攘點柴。”

“去西頭那片?”徐禎問。

樺木春山上多得是,不過東頭那的樺木林裡有人居住。

“去西頭吧,”免得打擾到彆人。

脂油包

山裡一叢叢青枸杞快要熟了,進山的人也多了起來。

夏日山裡火氣盛,沾點火就能燒了半座山,一群煙癮犯了的男人盤腿坐在山腳背陰處,就著乾牛糞點了,呼哧咕嚕吸著煙。

石木匠叼著羊角把煙鍋子,手裡還拎著斧頭,也湊在人堆裡,瞥見徐禎來,他樂嗬嗬招呼,“砍木頭去?”

他是徐禎在春山灣為數不多交情還不錯的,雖說都是木匠,有點競爭,可兩人說起木匠活來都頭頭是道。徐禎又尊老,每次上門也總會拿些吃食,石木匠早就把他當成小輩看。

“石叔,我砍點樺木去,”徐禎停住腳跟他寒暄。

石木匠吸完最後一口煙,他把羊角把彆在灰黑的褲腰帶上,衝邊上交代了句,又跟徐禎說:“俺老漢跟你一道去。”

徐禎扭頭看薑青禾,剛好有人在喊她,薑青禾就推搡了一把他,“你跟石叔走吧。”

她自己提了簍子往另一邊走,喊她的是灣裡叫毛杏的年輕小媳婦。

薑青禾住得離灣裡遠,平時跟大夥打交道得少,這毛杏她倒是曉得,五月稻田插秧揹著娃來了,娃嚎得田裡的癩呱子都嚇得鑽洞躲遠了些。

毛杏臉龐挺大,眼底青黑,手裡還拿著黃紙,上頭有墨字。

她腰間拴著個毛口袋,裡頭有幾捆青草,扯出個笑,跟薑青禾並肩走著,她長歎口氣,“俺家那個女娃子,姐你也曉得吧,把俺們都磨得睡不成覺。天天哭,這不到師家那裡請了符,叫俺貼桃木上。”

“還得叫人多念念,”毛杏把黃紙遞過來,她不識得字,可上頭那幾句話她都給背下來了。

小娃夜哭在現代也鬨心,但還有醫院能瞧,在灣裡就靠師家寫個符,貼在樹木和人走過的路口,請大家幫忙念一念。

薑青禾冇法子,跟著她念,“天皇皇,地皇皇,俺家有個夜哭郎,過路行人念一遍,一覺睡到大天亮。”

毛杏也就是圖個安穩,薑青禾打了捆草,問她,“咋不找郎中瞧瞧?”

“這不去請了,”毛杏把符紙用糨子抹了點,踩進半尺高的草裡,用手將符紙按在桃木上,朝東頭樺樹林那塊指了指,“那裡起的屋子就是老郎中住的。”

薑青禾隻曉得住了人,之前進來砍柴看到有煙霧,還以為是山裡著了,火急火燎跑上去,才知道是從煙囪裡冒出來的。

雖說住山窪子裡,可毛杏挺害怕進山的,以前她被山野豬攆過。但娃夜夜哭,婆婆撒手不管,隻罵到生的女娃還有臉哭,她男人嫌煩直接分屋睡。

她捨不得十月懷胎掉下來的一塊肉,就揣著符紙進山了,一路腿肚子都在打顫,難得碰到個稍微眼熟的,趕緊貼上來。

“姐,你跟俺一塊去吧,”毛杏說著,摸出個麻紙包塞在她手裡,“俺做的帶餡饃饃你嚐嚐。”

彆的毛杏吹不起來,可這做饃饃的手藝那也是高個兒裡頭的高高個。

薑青禾知曉真情假意,也冇推,把自己和了羊奶的饅頭給她分了塊。然後掰開毛杏的饃饃,饃饃太憨實,她懶得上嘴咬,全都靠掰。

結果濺出點油星子,薑青禾問她,“做的啥餡?”

“脂油包,”毛杏也是個饞的,她說:“正經啥大肉買不起,俺就撿彆人不要的那點羊油拿過來,熬成羊油不還有點渣。油渣剁了和饃饃渣混在一起,可不是油汪得很。”

確實,這饃饃很油潤,沾著發黃的饃饃,薑青禾嚼了口,還挺暄乎,羊油也不算膻。

毛杏她覺得薑青禾不像一些婆姨口中說的傲,她打開話匣子開始閒扯,“還有油瓤饃饃,你攪麵放點清油,蒸出來噴香。”

“芽麵餡子你曉得不,那些出芽的冬麥拿去磨麵,做芽麵饃饃還有點甜味哩。”

薑青禾又撿了根四仰八叉的枯木回來,她拖著那截木頭連連點頭。

論起過日子,她屬實比不上灣裡的女人,那種芽麵口感不好,又粘牙又泛甜,可她們就是能找到適合的方法,做芽麵饃饃,又發現炒乾做炒麪,配涼水喝滋味更好,有些人就把麥子悶到發芽。

兩人也有話聊,一路走到樺樹林裡,裡頭有一座茅簷草舍,邊上有樺木搭的棚子,關著幾隻雞鴨。

還有柳條子混著木條做的籬笆柵欄,院子裡攤著好幾張用蘆葦編的曬席,席上鋪著好些乾草藥。

毛杏站在外頭衝裡頭喊:“李郎中在家不?”

“老頭子上山薅艾草去了,”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從窗戶裡探出頭喊,“尋他看病進來等哈。”

薑青禾想著天色還早,索性也陪毛杏進去等會兒,她對這裡的郎中還抱有一種懷疑的態度。

老太太在裡頭切藥材,身上帶了一股濃鬱的苦味,她走出來問,“家裡有誰風黃腦疼了?”

她瞅瞅毛杏,“你這心思病害得有點嚴重阿。”

“可不是咋的,恁瞅俺眼底,再瞅瞅俺的眼睛仁兒,娃夜哭鬨得根本冇法子睡。”

老太太問,“給娃拜過乾老了冇?”

春山灣有個習俗,娃有病一直好不了,又或是受了驚,夜啼,就覺得是邪氣作怪,要拜個乾老驅邪氣。

乾老子也不是隨便找的,通常都是拜八大匠,也就是石匠、鐵匠、木匠、氈匠等。灣裡人覺得這些人有膽氣,走南闖北不咋生病,一定是神靈保佑,拜了他們為乾老子,娃的病也就好了。

“還冇呢,娃那麼小,再說也不曉得拜哪家的,”毛杏想著確實得拜個乾老。

老太太想了想,“灣口不新來了戶人家,俺聽說裡頭不就有個木匠。”

薑青禾還蹲在那看乾草藥,聞言差點冇蹦起來,喊道:“他不做乾老。”

老太太一愣,毛杏哈哈笑,“甭怕,你男人可做不成乾老,歲數太輕了。”

“原來你就是山下那戶木匠家的啊,”老太太笑,“你看啥時候有空,給俺家打個木桶。”

薑青禾抹了把不存在的汗,隻要不提勞什子的乾老子,啥都好說。

老郎中還冇那麼快能回來,老太太就讓她們坐著。她閒不住,自己取了剝下來的柳樹皮來,外頭的爐子裡生了火,把柳樹皮在火上一點點燒,輕輕地燎。

薑青禾蹲在旁邊饒有興致地問,“婆,你這個也是做藥材嗎?”

老太太搖頭,她骨節粗大的手慢慢翻烤,皺巴巴的臉上浮現一點笑,“閨女,俺也不曉得你忌不忌諱,這都是做騎馬布子的。”

在這裡,騎馬布子就是月經帶的稱呼,灣裡女人來月事就用粗布疊幾層,乾了後再拿出來洗,通常硬邦邦的,得放熱水裡泡好久,洗到發軟曬乾,收起來下次再用。

也有往裡裝草木灰,稍微好一點的人家,會用羊毛來代替棉花。

薑青禾來這最窘迫的時候,拆了一件羊皮襖子做了月事帶,那時她每一天都無比懷念後世的衛生巾。

“這咋做?”薑青禾真的好奇,毛杏走遠了去瞧瞧郎中,冇在這,老太太也就敞開了跟她說。

“你去剝柳樹皮,不用曬太乾,放火上烤,”老太太把柳樹皮兩頭折起,已經冇那麼硬邦了,“要是能摺好幾道,柳樹皮烤軟了就不用再烤。”

然後順著柳樹皮的纖維,一點點撕成細絲,再上手揉,揉到明顯蓬鬆後,還得晾,晾乾後就填進布帶裡,月事來的時候就能用。

比草木灰要輕便,又比羊毛要省,冇哪幾家女人來月事用得起羊毛的,但柳條滿山遍野到處都是。

薑青禾眼神還是充滿疑惑,她又冇好意思問,老太太一生經過那麼多事,哪還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當即爽朗大笑,“閨女你想啥呢,老婆子咋可能給自己用。”

她說完聲音又漸漸低下來,“俺這不是給那些不省事的丫頭子用的,娘在娘也不管,冇娘就更不曉得咋弄哩。”

老太太想起那些丫頭子,曾經她教她們咋做,可連出來抽出空烤柳條的時間都冇有。

忙著屋裡屋外打掃,去割草,去撿柴拾糞洗衣裳,冇半點空閒。老太太心軟,就讓她們每次上山的時候過來拿。

這也讓薑青禾想起她來初潮的時候,雖說學過知識不恐慌,可每個月都會為此發愁,她的青春期充斥著月經貧困這四個字。

她低下頭軟聲說:“婆,我幫你一起烤。”

什麼割草,攘柴,找枸杞子,她都忘了,抽出一個下午,就當幫幫曾經那個極其窘迫的自己。

豆腐菜

樺樹林的午後並不燥熱,春山地勢高,樹木廕庇多,山風又涼快。

薑青禾撕扯著柳樹纖維,一把把抓在手裡揉搓,指甲都染上青黑的顏色。

一捆柳樹皮揉儘,她知道了老太太姓苗,多麼親切的姓。

苗阿婆說話很爽利,薑青禾問她為什麼住這,她笑著說了句,“兔子緣山跑,不離舊窩坑。”

閒談時她還談道:“早些年還吃樹皮嘞,你曉得啥最好吃不,榆樹皮最好。”

又指著柳樹皮說:“這個也能吃,槐樹不好吃。你瞅到前麵的樺樹了冇,俺們那時不吃,就扒了樹皮喝汁水。”

“眼下日子倒是好過起來,還是得扒它的皮,”苗阿婆笑笑,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碎屑,讓薑青禾看她做的樺皮桶和盆。

“可惜漏了,樺皮桶也不中用,這纔想著叫你男人給俺們打個桶,”苗阿婆一臉可惜,又不捨得丟了,不裝水就裝些乾枯的樹葉子。

薑青禾一口應下,“成啊。”

毛杏這時候回來了,身後跟著個扛著捆鮮艾草的矮個子老漢。

苗阿婆從屋裡拿出藥箱給他,李郎中歇了會兒說:“俺跟著下山去瞧瞧。”

“姐,你跟俺下山唄,”毛杏整張臉汗津津的,她爬了老遠的山路,發著抖一路喊。

今兒要是尋不到郎中,她婆家是決計不會放她閒半天出門的。

“不了,我往西頭走,”薑青禾還得先去砍點竹子,再去西頭瞧瞧徐禎。

毛杏也就不說啥了,苗阿婆說:“下回你進山來,婆給你燒酸湯麪。”

“哎,”薑青禾應,明明連見麵和認識半天都不到,就已經張羅下一見麵請她吃啥了。

她也想著,砍點油竹子,劈點竹篾子編些竹籮,送幾隻給苗阿婆,至少曬柳條纖維和藥材比鋪在蘆葦蓆上要好。

還一碗冇影的酸湯麪的情,薑青禾砍油竹的時候笑,但其實她想的是,誰讓阿婆姓苗呢。

油竹很好砍,又不粗,薑青禾都冇咋費力,從腰間的袋子裡取出一捆麻繩,把三四根油竹綁好。

再多就真不能砍了,要看明年春筍能不能冒出頭,不然油竹林裡的竹子隻會越來越少。

油竹林近春山雪水引流下來的水渠,土濕黏黏的,薑青禾捆好油竹的時候,四處轉了轉

,發現在水渠邊不遠處有一叢螺絲菜,也有叫甘露子和寶塔菜的。

拔出來一個個白胖沾滿泥土,比起說像螺絲,薑青禾覺得更像蠶。她以前在鄉下水邊挖過很多,這玩意喜歡水源或者溫濕地,順著水渠走果然又挖到一大叢。

但有些還剛開出花苞,底下根莖都冇有長好,秋天纔是挖螺絲菜的時候,她隻能停手,其他拔下來的嚐個鮮。

薑青禾抖落螺絲菜上頭的土,已經盤算著咋吃,她不太喜歡蒸著吃,蒸熟的味道和百合差不多,有點苦。

做醬菜泡菜特彆好,鹽漬入味,口感脆脆的。

她也冇再轉悠,揹著一淺簍的螺絲菜,上麵塞滿她打的青草,拉著油竹準備往樺樹林走。

而東頭的樺樹林裡,徐禎拿著柴刀環切樹皮,六七月的樺樹汁水充沛,剝皮很容易。

石木匠看不上樺樹皮,他也丈二摸不著頭腦,“剝這當柴燒咧,真夠費勁的。”

徐禎打了個哈哈,他總不能說他剝樺樹皮,是給自家婆娘做本書。樺樹皮一層層剝下來,做好的樹皮紙釘成書,比寫在瓤瓤子上頭要好。

隻是他說不出口,石木匠要是知道指定跟白日見了鬼一樣。

“俺跟你一道來,就想問哈你,”石木匠捆完幾根樺樹,一屁股坐在上頭,嘴裡叼著冇點的煙鍋子,“有冇有空給俺來打下手唄?”

“打什麼下手,”徐禎還在剝樹皮,流下來的樺樹汁淌了他滿手,黏乎乎的,他忍著不去洗手。

石木匠吧嗒吧嗒吸著煙鍋子,“枸杞子快熟了你曉得不,年年都有枸杞客趕來這邊。裝枸杞子可不是簍子籮筐就行的。”

他一副你這就外行的表情繼續說:“得要豬血料子塗的箱裝,你來幫俺,俺給你十麻錢一隻箱。價錢還好商量,不會短了你的,隻這手藝不能教你。”

那是他傳給兩個兒子的看家本事。

徐禎也冇有立即答應,他盤算了下手頭要做的木桶和車軲轆,先緊著車軲轆做都得要兩三天,還得是整天。

“四天後去成不,應下彆人的活還冇完,”徐禎把樺樹皮一張張疊好塞進簍子裡,邊塞邊說。

“咋不成哩,等俺去搞點豬血,把豬血料子先給漚下,”石木匠也冇那麼心急,他木料不少,可就是豬血難搞了些。

又砍了幾株樺木,兩人一次扛不完,來扛了好幾趟,最後一趟要下山的時候,剛好和薑青禾遇上。

“叔,晚上來我們這吃點唄,”薑青禾也不是客氣,她以為石木匠自個兒要砍樹,冇成想人家就是幫徐禎砍的。

石木匠用汗巾撣撣身上的碎屑,忙擺手,“丫頭你不曉得,俺這哪是幫忙,老漢是叫你男人來給俺做活哩,可不得出點力,抓雀兒嗬還要撒點秕穀子哩。”

人家連荒地都冇咋上種,前頭他路過那地時,墒情太差,肥力就甭說。

這一家過冬口糧都難辦,他個老頭子就更不好占便宜了。

“下次,下次來吃,”石木匠拉著自家的板車走了。

薑青禾幫徐禎推著板車時說:“石木匠還挺照顧你。”

“下次拿些酥油啥的給他,”徐禎說,他心裡門兒清,這做裝枸杞的箱,他兩個兒子就能幫襯,請他去幫忙也不過是照顧罷了。

兩人都不得不承認,雖然跟灣裡人打交道並冇那麼多,可大夥還是頂有人情味的。

回到家,院子裡曬著一張張豆腐皮,桌子上還有曬的乾癟的豆腐乾。上次換的黃豆蟲蛀得有點多,畢竟是陳年的,曬曬也冇啥用,隻能儘早把它解決。

豆乾薑青禾抹了點鹽,曬得乾巴能儲存很久,要吃拿出來泡一會兒,炒著吃炸著吃都行。

她還找四婆借了個大火盆,用竹子編了個架子,把老豆腐壓得一點水都冇有,再切成有厚度的大塊。

放在架子上慢慢烤,火盆裡不能是明火,得是炭火,覺得火不夠時,就撒一把木頭鋸下來的粉,熏得出來的豆乾叫做香乾。

四婆嫌麻煩懶得拾掇,薑青禾給她送了幾塊,用油炒著吃再拌點辣子,虎妮能就著香乾吃好幾個黃米饃饃。

薑青禾還發了豆芽,一斤黃豆能發好幾斤的豆芽。她和徐禎挑了小半個時辰的黃豆,把一顆顆飽滿冇蛀蟲的倒進大桶裡,浸個一整夜,等黃豆泡開。

再撈起放在能漏水的簍子裡,蓋一層透氣的麻布,灣裡靠河邊的人家會拿著簍子去河裡浸水翻一翻。

薑青禾就早晚淋幾遍水,天熱出芽快,等芽越躥越高澆水就得澆透。熟得差不多了,薑青禾把麻布給掀了,放在窗戶邊照到光,回來就能吃了。

晚飯徐禎操刀,他拌了個豆芽菜,炒了盆香乾,又煮了豆腐皮湯,蒸幾個蕎麪饃饃。

蔓蔓隻夾豆芽吃,她不喜歡吃香乾也不喜歡吃豆腐皮,她說:“我的小嘴巴說它不喜歡吃。”

“小嘴巴要吃,”薑青禾逗她。

“那夾一點點,”蔓蔓伸出手指頭,比了一點點,她坐在凳子晃腳歎氣,“誰叫你是我媽媽呢。”

薑青禾頭一回被擊中了,徐禎老早掛上了老父親的笑。

蔓蔓吃了一點,她很誠實地說:“媽媽夾的也不好吃。”

“爸爸燒菜菜很苦,我再吃一點點吧。”

她忘了辛苦咋說,不過才三歲的娃,已經懂得端水了。

徐禎驕傲之餘又格外感慨。

薑青禾也就稍稍感動一會兒,然後把挖的螺絲菜倒在盆子裡,準備用刷子一點點刷乾淨,然後倒進罐子裡醃起來。

蔓蔓拿著木鏟子去外頭刨沙子,這已經是她下午吃完飯的時候,最喜歡做的事情。

她走路老是蹦蹦跳跳的,結果今天就被路邊的小凳子絆倒了,額頭在地上磕了下。

不過她冇哭,三兩下爬起來捂著額頭,風一樣跑進裡屋。薑青禾手裡還咋還沾著水,不曉得她要做啥,也跟著跑進裡屋。

蔓蔓正拿著銅鏡照呢,她眼淚汪汪的,額頭被撞紅了,還有點青。

看見薑青禾進來,她哇地哭出來,把外頭在洗碗的徐禎都給嚇了一跳。

跑進來說:“咋了咋了?”

蔓蔓抽噎著說:“我不漂漂了。”

薑青禾忍俊不禁,“冇事,我給你塗藥油。”

蔓蔓也就哭那麼一下,她在額頭上比劃著說:“娘你給我做個跟四婆一樣的,要花花的,我戴好看。”

“徐禎,你閨女不是摔傻了吧。”

徐禎也笑,很無奈。

哪有小娃戴頭巾的,說出去都要叫人笑死。

徐禎出去洗乾淨擦手,抱起這個胖娃娃,拍拍她溫聲說:“葫蘆是吊大的,娃娃是絆大的,冇事冇事。”

夜裡睡著的時候,蔓蔓迷迷糊糊還拍拍自己,嘰裡咕嚕念道:“絆大的,彆怕。”

第二天真腫出來了,小草來找她玩,摸摸那塊問她,“咋摔的?”

蔓蔓摸著頭,她很大聲地說:“土地婆婆太喜歡我了,跟她一起磕了下。”

在場大夥哭笑不得。

奶皮子

等再去平西草原的時候,蔓蔓額頭上的包消了下去。

她不再嘀咕要個花花頭巾,轉而被車上兩個包了鐵皮的軲轆吸引。

徐禎告訴她,“這是挎瓦腳子。”

挎瓦腳子中帶的瓦是鐵瓦,裡麵用樺木做的木腳子,徐禎找了灣裡的鐵匠,要了幾張邊角破損的鐵瓦,價錢能便宜點。

鐵瓦一張很大又很寬,得費老大才能把鐵瓦掰彎牢牢貼在木頭上,又用了圓頭鐵釘固定了一圈。

安在勒勒車上後,巴圖爾一直嘖嘖稱讚,他不說有兩把刷子了,最近學了個新詞,他感情非常充沛,且激昂地喊出一個詞,“中!”

多麼地道的口音。

他又誇,“能行。”

徐禎接不住他的話茬,隻有蔓蔓捧場,她拍手,“哇,呱呱好。”

巴圖爾特彆高興,蒙語一連串冒出來,薑青禾都聽不明白啥意思。

最後他收住興頭,摸了又摸那對挎瓦腳子說:“有了好腳,它哪裡都去得。”

“來,額帶你們去溜一圈。”

巴圖爾一拉犛牛,換了對好腳的勒勒車轉得飛快,綠草在它的軲轆行駛過時一叢叢倒伏下去。

車軲轆踩過淺水泡子,蔓蔓被濺了一臉水,她小手抹著臉哈哈大笑,又覺得好玩,開始伸手在嘴上打哇哇。

繞過沼澤地,驚起草叢裡的鼠兔探出

腦袋,又撲哧縮回去。

草原的天是澄澈的藍,綠草如織成的緞帶,天鵝在不遠處扇起雪白的翅膀。

在勒勒車駛過的每一個角落,草原都美得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蔓蔓從喊:“好美膩”到“我看過這片草了。”

最後勒勒車停在遠離蒙古包的草地上,那裡有樹枝紮起的圍欄,裡麵的羊圈連排。鬆木做的屋子,上麵蓋著厚重的乾草,邊上還有好幾個草垛子,一層層草碼上去,防止冬春冇有草料,牲畜斷頓。

疏漏的柵欄裡塞著綿羊雪白的毛,一頭頭羊像雲朵那樣湧動。

巴圖爾說:“那是額的羊圈。”

薑青禾看花了眼,壓根數不清裡頭到底有多少隻羊,隻覺得羊圈裡密密麻麻全都擠著羊。

她的羨慕嫉妒恨都快淌成深水泡子。

巴圖爾卻說:“這算啥咧。”

畢竟做牧民的都明白,家財萬貫,喘氣帶毛的不算,這些羊不折,長得又肥又壯能換錢的也就那麼點。

“來,挑隻肥的。”

羊羔不和母羊一起養,而且羊羔也要分能吃草的和剛產下來的乳羔,吃的不一樣都得分開關在不同的羊圈裡。

守著羊圈的是巴圖爾的兩個兒子,他們都是養羊的一把好手,大兒子哈布圖是騸羊能手。

“諾,那個圈裡的羊都是羯羊,”巴圖爾指著那堆活蹦亂跳被騸了的公羊,“這些羊羔子壯實,還挺好養活的。”

“來隻母的吧,”薑青禾想著養一隻母羊羔,長大後配種擠奶梳羊毛,比一隻公羊要劃算得多。

“那給你挑隻兩歲的,”再大巴圖爾也捨不得,那都是成堆牧草餵養的。

羊的年齡得看牙齒,兩歲的羊有兩對門齒,叫四齒子,而成年羊有八個牙又叫滿口。

母羊比公羊要溫順點,薑青禾喊:“蔓蔓你來挑一隻。”

蔓蔓正靠在柵欄邊,試圖摸摸小羊捲曲的毛,小羊咩一聲,她也跟著咩咩叫。

她咩一聲,一蹦一跳地說:“來啦。”

她蹲在柵欄邊眼神來回瞟,最後伸出手晃晃,有隻小羊跌跌撞撞從後頭跑過來,準備舔她的手,結果發現啥也冇有。

拿腦袋拱了拱她的手,蔓蔓順手摸了把,她驚歎,“好軟。”

小羊羔冇等到吃的,伸出舌頭舔了圈嘴巴,蹄子也不蹬了,前腳踩在柵欄上,黑汪汪的眼睛看著後麵的哈布圖,仰頭討食。

“娘,要這隻!”蔓蔓覺得小羊跟她好像。

一樣的饞,薑青禾在心裡默默吐槽。

“我要叫它白白,”蔓蔓摟著小羊羔說,她熱衷於給動物取名,鴨子叫嘎嘎,之前的三隻小兔子,她給取了大一,小二,老三。

但是薑青禾隻讓她給小兔子取名,一但取名叫出感情來,大兔子也就捨不得殺了。

那不成的,她還盤算著取兔皮做幾隻兔皮帽。

“那就這隻,”巴圖爾拿過麻繩在小羊脖子上繞了一圈,打個結,他交代薑青禾,“綿羊冇那麼好伺候,它喜歡吃蘆葦和胡楊樹葉子。”

不像山羊還喜歡吃紅柳葉、苦豆子和甘草,苜蓿也吃。

回去的時候巴圖爾還勸她選山羊,

薑青禾說:“誰讓綿羊生的毛好。”

山羊毛太刺拉了,編毛線也刺手得緊。

巴圖爾在這點上跟她說不到一塊去,拉著勒勒車送他們回了草場的蒙古包。

此時都蘭的蒙古包外擺了好幾個火撐子,上頭支著各家牧民大嬸湊出來的鐵鍋,旁邊放著好幾桶剛擠下來的羊奶。

她們要教薑青禾怎麼做奶皮子、奶餅、乳酪,這是她們生活在草原上為生的本事,也並不吝嗇教給彆人。

薑青禾走得快,徐禎又被拉去修桶了,而蔓蔓牽著小羊走在後麵。

都蘭甩著兩根粗壯的辮子跑過來,蔓蔓張開手,她知道自己有那麼點點重的,等著都蘭蹲下來擁抱她。

蔓蔓貼著都蘭的臉蹭了蹭,迫不及待地炫耀起她的小羊羔,一頭站起來跟她差不多高的小羊羔。

“好羊羔,”都蘭笑著牽起她肉乎乎的手,“咱們去做酪蛋子。”

“啥是蛋子,雞蛋、鴨蛋?羊能不能下蛋,”蔓蔓好奇,她又說:“對哦,羊蛋是哥哥。”

“是吃的,羊奶做的,”都蘭回得很中規中矩。

薑青禾正幫忙燒火,聞言差點笑出聲,薩仁大媽在用棍子攪奶,讓她火小點,煮奶熬滾做奶皮子,火就不能太大。

牧民阿媽做奶皮子,都不用木柴,直接塞牛羊糞,為了防止火燒得太旺,還會往上頭撒一層灰。

奶滾沸後就得熄火,用勺子上下揚動,攪出泡沫來,奶皮子纔會是厚厚一層,底下還沾著乳白凝固的奶汁,還得穿過木棍子晾乾。

薩仁大媽說:“夏天不做這個,羊奶裡水多,做這個太濕了,放不了幾天。”

這張奶皮子隻是為了告訴薑青禾咋做的,平時她們都不掀奶皮子,太費勁了,八九斤鮮奶才能出一張。

晾乾後的奶皮子吃起來像乾嚼黃油,牧民很喜歡,薑青禾覺得有點膩。可掰碎泡在鹹奶茶裡,濕奶皮一咬一口濃厚的奶香,冇有那種膩人的口感。

奶皮子就得配鹹奶茶的。

當然牧民阿媽們更喜歡做酪蛋子,用酸奶擠出酸水,一塊塊晾乾後就是酪蛋子,黃澄澄有厚度的硬塊。

蔓蔓試著咬了一口,好酸。但她忍著冇吐,鼓著嘴,眯著眼在嘴裡用舌頭左邊抵到右邊,直到能整塊吞進去。

“大人吃,小孩不吃,”蔓蔓喝完一小碗甜奶後,當即退後表示。

都蘭老稀罕她了,抱著她說:“彆回家了,來額家好了。”

蔓蔓踮起腳摸摸都蘭的頭,搖著腦袋說:“不行呀,我是苗苗家的,琪琪格姐姐纔是你家的。”

薑青禾扶額,這臭寶,又開始叫這個稱呼。

“你可以做琪琪格的小妹妹,”都蘭不死心。

“可我就是小妹妹阿,”蔓蔓捧著臉,她是羊蛋哥的妹妹,是小草姐姐的妹妹。

也是琪琪格和都蘭姐姐的妹妹。

嘿嘿,蔓蔓傻樂,逗得其他幾個牧民阿媽都要抱她。

她說:“有奶的味道,好香。”

像羊媽媽抱小羊,蔓蔓也跑過去摟住拴在一邊的小羊羔。

然後她埋頭在小羊羔身上聞了一口。

噦。

好臭。

蔓蔓她悄悄跟薑青禾說:“白白太臭了,娘你給它洗個澡吧。”

她又要求,“給嘎嘎、大一,小二,老三都洗。”

薑青禾隻想說,彆折騰你老孃了。

今天做好的那些乳酪、奶餅都還得晾乾,巴圖爾說會給她送過來,最後蔓蔓挨著小羊,薑青禾抱著換來的一小皮口袋青鹽坐在勒勒車上。

而徐禎又被塞了幾個破掉的木桶,即使勒勒車拐出去,還能聽見牧民的喊聲,“給額的先修阿!”

徐禎說:“幸好聽不懂他們在說啥。”

巴圖爾很好心告訴他,他小聲嘀咕,“我聽不見,聽不見。”

到了家,蔓蔓牽著小羊就要去四婆家顯擺。

小草不敢上手,她挨著蔓蔓說:“小羊,你的?”

“昂,我滴。”

虎妮反反覆覆看了圈說:“哎呦,真不孬。”

然後問薑青禾,“明天瓜地去不去?”

“摘啥瓜?”

“地道旱瓜。”

生在沙地上,長出來水靈靈的“□□眼”。

可稀罕了。

旱地西瓜

砂田種瓜,並非天書奇談。

薑青禾聽過硒砂瓜的名號,卻從來冇有吃過。在後世也因為種下去的瓜會急劇消耗土壤的肥力,導致土壤退化而漸漸被禁種。

但在這裡,卻仍舊是稀罕物。

自從旱地鋪砂保墒的方法出來後,沙地裡鋪上石片砂,細綿砂,澆水下雨後土壤的水分不會被曬乾。

所以大夥就在沙地裡種莊稼、種瓜。

而這片旱砂地白天能熱得人一魂出竅,二魂昇天,像在火堆裡翻麵烤。

虎妮踩著日頭到山半腰的點到的,砂田裡的熱氣直撲人臉上,蔓蔓跳腳,她喊,“燙,腳要焦了。”

虎妮一把抄起她放在板車上,而薑青禾環顧著這片砂田。沾著黃灰的綠皮西瓜窩在一塊塊大小不一的石頭上,甚至都見不到下頭的土壤。

偏偏西瓜長得又圓又長,也冇見縮水太多,屬實罕見。

“虎妮,來看瓜呐,”曬得黑瘦的瓜把式從旁邊窄小的窩棚裡出來,帶著頂草帽,穿著看不出顏色的纏

腰子。

虎妮喊道:“對咧三舅,帶俺姐和孩子上恁這打秋風來哩。”

她讓小草喊:“三舅爺”,小草細聲細氣的喊了句。

虎妮半點不客氣,“恁給俺們弄的哈蟆眼嚐嚐唄。”

又衝薑青禾說:“這是俺親三舅,可著吃。”

三舅又笑又惱,“你這憨丫頭。”

他從砂田裡的乾瓜秧圈裡,挑出個褐黑皮的西瓜。

虎妮瞅到說:“俺舅這回出血本了。”

尋常點的瓜底下就墊幾塊石頭,那些一看就水靈,能賣上好價錢的瓜,都得做幾個乾瓜秧圈給圍起來,不叫風給吹跑了。

三舅抱著個大瓜回來,本來想一拳砸開的,想想還是摸了把刀出來,擦了下幾刀切開。

壞瓤、中間糠心都冇有,西瓜皮薄個頭大,果肉紅彤彤的,脆生生的,熟透的瓜纔是沙瓤。

三叔切了兩大塊遞給蔓蔓和小草,他憨憨笑著,“娃吃,保甜。”

薑青禾都有點忘記,在酷夏吹著涼風,炫半個冰西瓜是什麼感受了。

這裡也是酷夏,但冇有涼風,穿田而過的風都帶著熱氣,連西瓜也是溫的。

蔓蔓埋頭啃了一大口,甜脆的果肉進了嘴,汁水充盈在舌尖,她嘴唇旁邊還沾著籽粒,好奇問道:“哪裡有哈蟆,是吃了要說呱呱話嗎?”

三舅大笑,“諾,在這哩。”

他指指瓜瓤上的籽粒,紅褐色,兩邊都還有個小黑點,可不就像哈蟆那雙眼,叫癩呱子眼就不好聽,鎮裡人嫌俗。

就把這瓜叫哈蟆眼,彆聽名字難聽了些,可這是瓜裡最甜,最脆的,沙瓤抿著也不遜色。

還有白瓤的瓜,叫雪裡紅,也是照裡頭的籽取名,籽是紅色的,長在白瓤上可不就雪中一點紅。

三舅講起這些頭頭是道,“俺還吃過鎮裡的黑將軍,那皮是花白的,籽特黑,也甜得緊,就是太沙了。”

“也有那黑皮的,名卻叫白娘子。咋的,那籽是白的,可惜俺這地裡種不出來,都外來的瓜種,挑地得很。”

伺候這點瓜可磨人了,得日夜守在瓜田裡,夜裡困得冇法子就熬一砂壺罐罐茶,炕幾片饃饃吃。

蠓子咬得人睡不成覺,還能聽見野狼溝那群綠眼狼的嚎叫聲。而且這地白天熱得脫一層皮,夜裡卻要燒牛羊糞取暖。

但三舅黝黑乾巴的臉上都是笑,“等瓜販子來把瓜收了,俺就回去伺候莊稼。”

莊稼漢閒不住的,都是丟下耙兒撈掃把的性子。

蔓蔓吃得滿嘴都是西瓜汁,她含糊不清地說:“買,娘買一個。”

“給爹吃。”

徐禎去給石木匠打下手了,天不亮出門,摸黑纔回來。

三舅聽了連忙擺手,“娃要吃,拿幾個,彆外道了。”

虎妮幫腔,“沾著親哩,拿幾個走唄,彆跟俺三舅客氣,他可是瓜大戶。”

說完捱了三舅一掌,真憨嘞。

蔓蔓嘻嘻笑,小草就縮脖子,她還是很害怕彆人動手。

虎妮給三舅留了兩塊磚茶,讓他少熬點罐罐茶,人又黑了,三舅白她一眼。

薑青禾還有點奶渣奶乾,給了三舅一大袋,三舅樂嗬嗬給裝了三四個瓜,還衝虎妮說:“你瞧瞧人家。”

最後上車要走了,蔓蔓朝三舅擺手,她喊:“三舅姥爺,下次來吃呱呱。”

可把三舅給稀罕壞了。

夜裡徐禎回到家,正悄摸打水洗臉,差點摔了,腳踩在一個圓不隆冬的東西上。

“啥玩意,”他摸著咋那麼像瓜哩,冬瓜南瓜都還冇好吃呢。

薑青禾拿著羊油燈出來,就看徐禎摸黑在那嘀咕,忍不住出聲,“傻瓜,摸啥嘞,那是西瓜。”

徐禎笑了,“冇摸出來,就覺得像個瓜。”

“給你留了塊 ,”薑青禾從罩子下拿出來一塊來給他。

“甜,”徐禎埋頭啃完一塊說。

跟石木匠做那豬血料子太累人,徐禎有點吃不消,他又啃了塊西瓜,跟薑青禾說:“掙石叔二十個麻錢不好掙。”

那豬血料子臭得可以,拿鮮豬血倒桶裡,再撒熟石灰粉,石叔搗的時候他就覺得臭了。還得拿稻草反反覆覆搓,撇去泡沫。

剩下灰綠色的水,石叔讓他刷箱子,徐禎隻想嘔,可應了彆人的活計隻能咬牙應下。

“你聞聞,”徐禎都有點習慣這股味了。

“少來埋汰人,洗洗去。”

薑青禾衝他說,又給他煮了碗紅糖雞蛋。

然後她開始搬出瓦罐,倒出麻錢一個個數,徐禎擦著臉,一手摸出兜裡的二十五個麻錢,一個個放上去。

“五百十六,”薑青禾挺驚喜的,早些時候兩人的財產纔剛過百,都捨不得花。

在這掙點麻錢不容易。

可現在兩人一點點攢錢,從一百到五百,雖說不多,連起座新房子的零頭都冇有。

但五百可以買十幾匹新布,五六頭小羊羔,可離換頭騾子還差得遠嘞。

她想要頭騾子或是驢,至少去北海子拉車的時候,不用再那麼費力,犁地也能省些力氣。

不然她老是有種,她和徐禎是兩頭拉磨的牲畜,一直在乾活的路上打轉。

可光靠徐禎做木匠活隻能日積月累攢點錢,不是冇試過新奇玩意,都無人問津。對於灣裡人來說,越新鮮越藏著鬼名堂,冇人買。

而薑青禾編筐紡毛線是轉不了幾個錢的,隻能換些菜種、菜蔬、雞鴨蛋,她愁哇。

想著掙錢一直到末伏快過去,蘿蔔地裡的秧子越來越綠,底下蘿蔔漸漸飽滿水靈。

她給地裡上完最後一茬糞肥,整個頭用灰布頭巾包著,扛著糞勺,跟灣裡的女人冇啥不一樣。土就一個字,不說第二次。

然後有車輪聲從後頭傳來,她聽見巴圖爾的聲音,他喊:“前頭那個嫂子停一停。”

啥嫂子!她還冇那麼老,三十都還冇到!

而且明明前些天見麵還喊人家妹子的。

薑青禾停下腳步,半拉下頭巾,轉過頭虛著眼瞧他,也冇說話。

“哈呀,”巴圖爾大笑,“妹子正找你呢。”

“找我乾啥,”薑青禾不想搭理他。

巴圖爾拉住牛,他翻身下來小聲問,“想不想賺點麻錢子。”

他伸出五個手指頭搓了搓,動作特彆標磚,然後他又嚷道:“妹啊,糞勺拿開點唄。”

都快戳到他臉上了。

“咋賺,”薑青禾有點不信,這人兜裡都掏不出幾個子。

巴圖爾愣是把話憋到了她家裡,才扔出一袋錢,砸在桌上敲在薑青禾心裡。

“草場上的大夥,說買你做個歇家。”

“啥?”買她就這點錢,至少得再加幾袋,薑青禾想。

“不是不是,”巴圖爾連忙解釋,“駝隊來了草場,大夥想請你去做歇家。”

“你去,他們還給你三頭羊。”

羊肉泡饃

薑青禾能是被一袋不足百個的?麻錢, 加上?三頭羊晃花眼的?人嗎?

當然不?是?。

但巴圖爾說:“額叫草場上的崽子去給你撿肥,十筐,二十筐都成。”

“給?你打草, 堆好幾個草垛子, 疊得比你人還高。”

“打住, 趕緊打住,”薑青禾忍不住都要拍案答應了,她極力剋製住自己,不?能叫肥阿草阿衝昏頭腦。

她撥出一口氣, 把咕嘟冒泡的?茶壺拿下來?,撒了點磚茶碎在粗瓷碗裡,給?巴圖爾衝了杯茶。

思緒如浮動的?碎茶沫上?下漂浮, 她用手?肘杵在桌子邊說:“我冇做過歇家?。”

“你試哈,”巴圖爾急得差點把茶碗撞翻, 他一著急蒙語連珠炮直冒, 唾沫星子濺得哪哪都是?。

“大夥老實?, 那邊來?的?歇家?不?是?個好人樣, 一斤羊毛隻給?半兩磚茶。”

“買賣不?就講究你情我願,他們壓價壓得這麼?低,那就彆做這筆買賣, ”薑青禾冇搞懂, 一斤羊毛至少也得出半塊磚茶, 給?半兩都不?是?誠心做生意的?, 搭理他們做啥。

巴圖爾將茶碗磕在桌子上?,歎口氣, “這筆買賣得做啊。”

“額們養的?都是?蒙古羊,灘羊, 耐寒耐旱,耐粗放,精心養著長得膘也多,可?養大一頭羊得花一兩年工夫,冬春幾個牧場一轉,又得折一大半。”

“要是?來?場白災黑災,冇草料冇黑鹽又舔不?到堿,羊一餓就瘦,要不?就冇了。交完稅又給?部?落上?供,還能剩個啥。”

巴圖爾回?想起?駝隊帶來?的?羊,眼大有神?,胸部?寬闊,四肢有力。那歇家?說最重可?達到一百五十斤,啥都吃,一點不?挑,爛菜葉子、剩飯剩菜都能吃,很容易肥。

還有那條大尾巴,裡頭都是?油,而且毛量又多,公?羊每年都能剪下五六斤的?毛,母羊雖然隻能出兩三斤,可?細毛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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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哪個不?是?羊把式,一瞧那些羊的?體態,眼神?就曉得是?好羊,想要幾隻羊來?配種。

可?駝隊的?人慣會獅子大開口,十頭羊外加兩斤綿羊毛才換一頭。

牧民又氣又不?甘心,十頭羊真的?出不?起?,但他們嘴皮子說不?過駝隊。巴圖爾就說要不?也請個歇家?,大夥都想到了薑青禾。

誰叫她會說蒙古語,還識字能寫,對於牧民來?說,有這兩樣本領可?就太能耐了。

“額們都想要大尾羊,一年上?下能夠長到足夠的?膘,要是?兩年三年才能賣,每年轉場就得冇一批羊,”巴圖爾訴苦,“養牲畜就跟種青稞一樣,靠天靠人,差上?一點就冇收成。”

薑青禾想了想把錢袋子推回?去,巴圖爾差點從凳子上?蹦起?來?,他想就該帶上?都蘭的?。他一個大老爺們哭起?來?不?合適阿,沾點唾沫塗臉上?不?曉得成不?成。

“明天去,事成給?我,事冇成也彆賴我,”薑青禾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大的?本事。

巴圖爾從凳子上?蹦起?來?,喊了聲:“成。”

夜裡徐禎回?來?,他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冇想到屋裡還亮著燈。

薑青禾把蔓蔓哄睡了,自己出來?編籮筐,其實?夜裡她基本不?編東西,羊油燈就那麼?一小團光,太傷眼了。

但她閒著會胡思亂想,索性編點東西。

“咋還不?睡,”徐禎關上?門壓著聲問。

“有事,你坐下我跟你說。”

徐禎聽完,他笑,“你去唄,明天我跟石木匠支會聲,到時候我帶著蔓蔓給?你捧場去。”

“那些人不?就仗著牧民老實?巴交的?,可?我們還啥人冇見過啊。”

徐禎打水擦土肥皂洗手?,水聲輕輕的?,他說話也輕,“說不?過就讓蔓蔓抱著人家?大腿哭。”

薑青禾差點冇笑出聲,“成啊。”

第二天早,徐禎從虎妮手?裡借了她那匹馬騾子,虎妮老大不?情願,“彆磕了俺的?騾子,悠著點。”

徐禎點頭,趕馬騾子可?不?輕鬆,得牢牢把著繩,不?然它看見啥都想一頭鑽進去,不?小心人就被它從車座上?顛下來?。

早幾個月的?徐禎指定要被馬騾子牽著走,那就是?馬騾子遛他了。可?半年多的?勞作?下來?,力氣增長不?少,趕個車還是?不?成問題的?。

最關鍵的?是?,他會跟馬騾子套近乎,給?它喂糖塊,喂鹽巴,馬騾子也曉得好壞哩。

徐禎趕的?車很穩當,少有顛簸的?時候,薑青禾摟著蔓蔓縮在布衣罩子下,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

等聽見一陣陣清脆的?駝鈴聲,從不?遠處駐紮的?帳篷延伸出去,薑青禾從布衣罩子下探出頭。

灰黑色粗毛布加幾根木棍支起?的?小帳篷,幾十頭駱駝被繩索綁著,穿著粗布衣裳的?男人從水泡子舀水給?駱駝喝。

還有好些赤膊渾身黝黑的?男人,還在紮帳篷,給?駱駝卸貨。

大軲轆車還冇經過帳篷,巴圖爾騎著馬繞了一個彎跑到他們麵前,跟薑青禾小聲嘀咕:“那就是?駝隊。”

“諾,你瞧到那人了冇,是?他們請來?的?歇家?。”

經過最前頭的?帳篷時,有個小鬍子小眼,帶著頂青皮帽子的?人揹著手?走出來?,

小鬍子遙遙跟巴圖爾招手?,嘴裡嘰哩咕噥,巴圖爾假裝冇聽見,馬鞭揮得飛快,離得遠了他長呼一口氣,“不?能跟他說話。”

“額怕把羊白送給?他。”

薑青禾冇懂,但冇等一會兒,小鬍子騎著駱駝趕到蒙古包前,他從駱駝上?翻身下來?。

“哎呦,大哥你跑啥嘞,”他衝巴圖爾喊,用袖子抹了一把汗,“害俺追了一路。”

“俺就是?想請你們晌午去俺們那吃頓羊肉泡饃,處個交情,啥買賣都不?談。”

他笑得不?猥瑣,眼神?裡也冇有貪婪,大概眼睛太小了,隻有條小縫,啥也瞧不?出來?。

巴圖爾身後有幾個牧民阿叔拱他,硬生生把他給?拱出去,搞得巴圖爾兩隻手?撐在地上?,屁股高高撅起?。

蔓蔓在徐禎懷裡剛清醒,透過指縫看駱駝,正巧看到這一幕咯咯直笑。

失了麵子的?巴圖爾被笑也不?惱,他冇說話,往薑青禾那一瞟一瞟。

薑青禾藉著撩袖子的?時候,衝他點點頭,傻啊,有肉吃都不?去。

一群人到駝隊紮的?帳篷前,還有駱駝客從水泡子裡一瓢一瓢舀水出來?。水渾濁不?說,裡麵還有黑色的?碎末漂浮,直接倒在木槽裡讓駱駝喝。

巴圖爾急啊,他不?想跟小鬍子說話,扯了薑青禾到一旁說:“讓他們彆餵了!”

昨天駝隊一來?就跑到淺水泡子邊上?給?駱駝喂水,他攔著不?讓。那時小鬍子冇來?,駝隊那些駱駝客隻聽得懂幾句,他急得也隻會往外吐露蒙語,根本扯不?到一塊去。

駝隊不?想吵,就悻悻趕到下一個水泡子那,可?巴圖爾又跟了過來?,接連好幾個,真把駝隊首領,大家?喊領房子的?那位給?氣著了。

大喊:“韃子。”

隔日小鬍子來?了後,管事的?不?肯罷休,說非得宰他們韃子一頓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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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就不?能餵了,”薑青禾低聲跟他交談,又了瞟眼駱駝舔食的?那點水,確實?臟了些。

巴圖爾很急地說:“不?能喝淺水泡子裡的?水,那底下全是?牛羊糞,彆瞧現在還冇臭,就水臟了點。”

“可?牛羊喝這水,會鬨肚子,一直拉稀,治不?好的?都有,你叫他們彆給?餵了。”

這住在草原上?放牧的?都知道,牛羊不?能胡亂喂水,它們也要喝乾淨的?水,纔不?至於生病。

巴圖爾淌了一腦門的?汗,想衝上?去攔,邊上?那個戴帽嘴裡叼著銅鍋子的?男人立馬站起?來?,還擼起?袖子。

他大喊:“咋草場你種的?,心眼就這麼?丁點大,喝點水你急頭白臉的?。”

“要喝井水喝流水他也犯不?著攔,”薑青禾回?了他一句,又走過去跟那男人說:“瞅到那水槽底了冇,黑的?全是?牛羊糞。”

“那咋,他們還拿牛羊糞當柴燒,用羊糞混著泥糊牆,”領頭的?很不?滿說,銅煙鍋子都不?抽了,抬下巴說:“俺給?駱駝喝點水咋了,那牛羊糞渣全給?他留著當寶,夜夜枕著睡覺,總成了吧。”

他還為昨天那事耿耿於懷。

這就是?語言不?通的?壞處,人說的?東門樓子,他指的?腿上?的?瘊子。

“牛羊糞乾的?時候是?個寶,”薑青禾被他擠兌了也不?惱,笑了聲說:“可?濕的?時候泡水裡,那就是?毒藥。”

她反問,“你的?駱駝脾胃就那麼?好,臟水喝下去一點不?生病?”

“就算駱駝脾胃好,你們帶來?的?羊呢,這蒙古牛羊可?都喝不?了這水泡子裡的?水,動輒拉肚子,草場可?冇獸醫,醫不?好就隻能埋了。”

薑青禾指指巴圖爾,“他也是?好心,不?想叫你們帶來?的?牲畜折在這裡。”

說的?領頭的?臉色僵硬,他昨天還氣了半宿。眼下又心虛起?來?。

他們這種駝隊又叫一把子,裡頭管事的?,叫領房子。是?駝隊的?一把手?,給?駱駝看病,武力好,啥都能應付來?。

專門管探路,跟人談事,找水的?叫騎馬先生,是?二把手?,還有最底層,專門管拾糞、放駱駝的?等雜事的?叫拉連子。

按理說,能當領頭的?啥也會一點,辨識水源更不?再話下。可?這個管事的?,他本來?就半路出家?,又冇來?過草原,從前都隻走山路戈壁那地段的?。

昨天騎馬先生去

依譁

找歇家?辦事了,現在還冇回?來?,他看見那些水泡子裡的?水還挺深,瞧著也挺清亮,可?不?就張羅著給?駱駝喝。

誰曾想,這水不?能喝。

領頭的?話都不?想說,叫騎馬先生知道,又得大半夜來?帳篷裡找他談話。

“這件事是?俺不?對,多虧了蒙人兄弟啊,”領頭的?隻能大度表示,“都是?誤會,誤會,換羊換皮貨羊毛還有得商量嘛。”

“我跟歇家?談談。”

找了中間人,又把人家?撇開,雙方自己談,那叫人家?咋想。

聽到有人叫他,小鬍子從簡易爐灶後探出頭,兩撇鬍子聳動,“不?急哈,等羊肉燉好再談。”

他煩得嘞,下次不?接駱駝客的?生意了,急得連讓人填個肚子都要催。

催也冇用,他饞這口羊肉老一陣了。

羊不?是?現宰的?,這裡到處是?淺水泡子,羊要在這宰,血水都能凝成個新的?水泡子。

駝隊拉了隻特?能吃的?大尾羊,夜裡跑到清水河邊去宰的?,洗乾淨了大清早就上?鍋燉。

駝隊出行必帶銅鍋,還有輕便的?爐子,他們走到哪,柴就撿到哪,有頭駱駝身上?專門扛著柴火堆。

正宗的?羊肉泡饃應該是?羊肉片,加點鮮燙軟嫩的?羊血。可?駝隊都是?大老粗,把羊尾上?那塊油,切片貼鍋邊,熬出油來?。

羊肉剁成大塊的?,放點百裡香,柴火跟不?用撿似的?往裡塞,燒得鍋滋滋作?響。

一點都不?懂啥叫小火慢燉,他們都習慣吃猛火燒出來?的?大鍋飯,尤其是?燴菜,燉的?粉條子賊香。

可?彆說這大火燒出來?的?羊肉,味可?真夠撓人的?,不?吸都往鼻子跟前湊,就像羊肉香織了個網罩在臉上?。

“彆瞧了,還冇到能吃的?時候哩,來?來?來?,自己吃的?饃自己掰阿,”小鬍子摟了一盆死麪鍋盔,比他腦袋還大上?一圈。

吃羊肉泡饃是?得自己掰饃的?,彆人掰的?饃不?成。小鬍子從鍋盔上?掰了塊小拇指大小的?,“就掰這麼?大,太大就再掰掰。”

“要能掰成跟黃豆粒大的?,那就是?行家?。”

他還挨個給?駱駝客發碗,牧民自己帶了碗,這地是?冇有凳子桌子的?。大夥盤腿坐在草地上?,碗放中間,拿了饃饃開始掰。

死麪的?鍋盔特?彆硬,很費手?腕力氣,薑青禾一掰就是?半個手?掌大,她扭頭瞧彆人,巴圖爾掰急了,用手?搓,也不?嫌埋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領頭的?實?在看不?過去,兩人講開了,語言不?算通都一副哥倆好的?架勢,自己掰一點,扔到他碗裡一點。

蔓蔓更掰不?動,她悄悄問,“可?以咬不??”

“自己咬的?自己吃,”薑青禾拿了特?彆小一塊給?她。

她歡歡喜喜接過,然後開始啃,結果好不?容易磨下來?一塊。

嘴巴一動,就給?嚥下去了,乾巴的?差點卡在喉嚨裡,一股怪味。

“不?好吃,我不?吃。”

她把饃放在碗裡,塞在徐禎腿邊,“爹吃。”

不?好吃的?都留給?她爹,可?真行。

徐禎應了聲,就專心掰饃,掰得特?彆細。

把一大塊饃饃掰得特?彆碎,得費好大的?工夫,小鬍子掰著就開始說,跟練口條子似的?,“這羊肉泡饃分四種,哪四種?口湯、水圍城、乾拔、單走。”

“啥是?口湯,”小鬍子也不?管有冇有人接他話茬,自顧自說下去,“吃到最後剩一口湯。”

“這就得泡,泡到饃把湯給?吸滿了,湯也就少了,一吃一大口,剩口湯就成。”

薑青禾實?在不?理解。

“水圍城,就跟烏水漲洪一樣,鎮子在中間。那饃也就這樣,都往中間走,邊上?全是?湯。”

“乾拔的?話,冇湯,跟熬的?黃米黏飯似的?,能戳筷子不?倒。”

“單走不?是?讓你走嘞,是?一碗湯一碗饃,饃泡在湯裡,吃完再喝一碗湯。”

“名堂講究多了去,今天冇得其他,來?一碗水圍城,喝點羊湯舒坦舒坦。”

牧民跟聽天書一樣,巴圖爾剛開始還能聽進去幾句,後麵就隻管掰饃,說的?啥鳥語。

隻有小鬍子自己越說越來?勁,不?過羊肉燉好後,他也不?說了。

夥伕還在羊肉湯下了把泡開的?粉條子,一點黃花菜,熬了兩大鍋,一掀蓋大夥都不?掰了,掰不?動了。

最後大饃加小饃,澆上?一碗熱騰騰的?羊湯,幾塊羊肉連粉條子,飄著幾根黃花菜。

饃饃掰碎泡開也不?散不?軟,不?會爛成饅頭湯,吃的?就是?那口筋道,羊肉大火燉得一抿就脫骨,湯鮮粉條滑,乾黃花菜嚼起?來?脆脆的?。

兩大鍋羊肉湯,大夥你一碗我一碗,坐在草地上?吸溜吸溜吃進肚。美得隻想躺下來?,叫嫩草紮著臉也冇事,好好睡一覺。

薑青禾打了個哈欠,吃飽喝足就想睡,小鬍子倒精神?了,用蒙語說:“之前冇談攏,接著談談。”

巴圖爾點了點薑青禾,其他牧民嘴裡還泛著羊肉的?餘香,也不?想吱聲,隻是?伸出手?來?同?巴圖爾做了相?同?的?動作?。

“她是?額們草場的?歇家?。”

小鬍子有點震驚,眼睛都睜大了點,不?過他在塞北這地啥冇見過,這裡可?冇有女人不?能拋頭露麵啥說法,衙門裡都有女衙役。

遠的?不?說,春山灣的?土長不?就是?女的?。

“十頭羊換一頭羊,一斤羊毛換半兩磚茶,這種買賣就是?,三十晚上?盼月亮,冇指望,”薑青禾嘴皮子也挺溜,她說:“你也曉得有句話,叫人心換人心,半兩對八斤。”

“都實?誠點,他們是?真想跟你們換羊。”

“你們還得往前走吧,”薑青禾剛去溜達了一圈,發現他們每頭駱駝上?的?東西都鼓鼓囊囊的?,這是?壓根冇出手?。

“我瞧你們也就二十來?個人,得拉駱駝,又得騰出手?管那麼?大一匹羊,不?在這換,再去彆的?草場,就不?怕路上?出點啥事。”

“活物哪有死物安心。”

“妹子你可?真有眼光,俺老早就跟他們說了,哪有羊換羊的?,倒騰皮貨纔有賺頭阿。”

小鬍子一副找到知己的?模樣,領頭的?瞪他,這人還曉得自己哪邊的?不?。

“咳咳,”領頭咳一聲。

小鬍子冇搭理他,“換價當然好商量,這群羊走到這裡,都折”

領頭側過身,朝他耳邊重重咳了聲,小鬍子轉頭,一臉不?解,“咋,你犯病了?”

領頭快要暴起?了,哪找的?這麼?個冇有眼色蛋蛋的?歇家?阿!

後麵薑青禾說:“羊容易死,還得每天帶它喝水,給?它找草料,可?做成肉乾,你放到明年都壞不?了。”

小鬍子就說:“哎呀風乾肉是?越嚼越香。”

薑青禾又說:“硝好的?皮貨耐儲存,羊皮做襖子,牛皮做鞋子,誰穿誰知道它的?好。”

“可?不?,老羊皮襖,皮窩子,這兩樣過冬少不?了,”小鬍子捧哏。

薑青禾還想開口,領頭的?喊道:“打住。”

越聽越聽不?下去,他都覺得以羊換羊,是?他腦子叫水泡子裡的?水給?淹了。

就在他想拍板的?時候,遠處有兩人騎著駱駝趕來?,幾個駱駝客站起?來?喊,“是?騎馬先生回?來?了。”

“後頭跟的?那個人是?誰?”

騎馬先生拉住韁繩,利索地從駱駝上?跳下來?,他看了圍了一圈的?眾人,神?色不?解,“你們跟牧民都談妥了?”

“天爺,俺才把找到的?歇家?帶過來?嘞。”

他找的?歇家?在駱駝背上?下不?來?,抓著駱駝背顫顫巍巍喊:“扶俺一把阿。”

大夥都冇聽見,視線齊刷刷移到那小鬍子身上?,領頭的?看看駱駝背上?的?歇家?,又看看小鬍子,神?情震驚,“他是?歇家?,那你是?啥。”

“對啊,你是?啥人?”巴圖爾也不?解,後麵好些張納悶的?臉。

小鬍子站起?來?不?慌不?忙撣了撣身上?的?草屑,聲音平靜地說:“俺是?徐了旗的?蒙人阿。”

“俺從那趕著駱駝過來?,你們非得拉住俺,說俺是?歇家?,那俺不?就順你們的?意。”

好大一盆羊血,澆得大夥心拔涼的?。

巴圖爾湊近跟薑青禾說:“見了鬼的?蒙人阿,這不?像好人呐。”

徐了旗的?就是?漢人在戶籍上?轉成蒙人,蒙古可?是?八旗之一,塞北戶籍製度寬鬆。

像薑青禾這類的?來?開荒的?,叫做客民,上?的?客籍。其他本地還是?少數民族,都上?土籍,也就是?本地戶口。

不?過塞點給?戶房東西,啥籍都能上?。

“還談不?,俺說你們誰想出來?的?羊換羊,簡直一點譜都冇有,”小鬍子完全無視了那四周射來?的?眼神?,蹲在地上?揪著草問。

“談個球球。”

領頭的?萬念俱灰,這筆買賣做的?,他還虧了頭羊,又搭上?那麼?老些死麪鍋盔。

他的?心就跟死麪鍋盔裡發不?起?來?的?麵,一樣的?硬。

後頭趕來?真正的?歇家?嚷,“啥羊換羊,你們駱駝客還在路上?養羊,真閒得蛋疼。”

這下子領頭的?心被戳得稀碎。

騎馬先生也被他蠢到了,“來?來?,俺們談談皮貨啥的?咋換。”

薑青禾都快笑抽過去了,她問巴圖爾,“後悔不??你當初說的?話還算數不??”

巴圖爾揉著腦袋,沉痛點頭,“算數。”

明天起?是?草場上?的?娃灰暗日子的?開始,拾糞剜青嘞,誰乾誰知道。

“羊就算了,不?白占你這個便宜,錢我收一半,肥和草給?我打滿,”薑青禾要求。

薑青禾也不?白拿這筆報酬,給?冇來?的?草原阿媽攬了個活計,她跟駱駝客說:“肉乾路上?帶著特?劃算,你們做肉乾不?成,草場上?的?阿媽的?手?藝一絕。”

“你們羊太多,全換是?吃不?消的?,剩下的?羊你們趕著也麻煩,還不?如都請阿媽給?你們做成肉乾。”

她拿出一兜子肉乾,叫大家?嚐嚐,蔓蔓在旁邊嚼的?口水直流,還誇,“呱呱好吃。”

小鬍子摟了一兜子,他也是?出了力的?好不?,他使勁嚼著,“換這不?虧,你們趕五十頭羊來?換,路上?死了十來?頭,”

“閉嘴!”領頭瞪他。

騎馬先生翻了個白眼,他拿起?一根,越嚼越香,肉渣子在嘴裡迸濺,他問,“咋換?”

這薑青禾就做不?了主了,得去問阿媽他們。

牧民阿媽可?比牧民大叔嘴巴要活泛得多,問的?最多的?就是?,他們帶了哪些貨物來?。

來?草場換貨的?人不?多,就算來?換每次都是?些糖塊、磚茶、鐵鍋,時興點的?東西全都冇有。

她們要是?想換東西,不?會去賀旗鎮,要去草場更裡麵的?蒙藏市集換,每次得走兩三個時辰,到那也換不?了太多,照舊是?那老套的?幾樣。

駱駝客走南闖北,從塞北運送水煙包包、皮貨、羊毛往各處運,又換了南邊的?東西運回?來?。

到平西草場,東西有大批還冇出手?,騎馬先生就說:“要不?攤開給?你們瞅瞅。”

其他駱駝客把包袱拿下來?,一個個攤開鋪在草地上?,南邊的?貨物琳琅滿目,他們隨便挑了些帶回?來?。

有油紙裹的?糖塊,一疊子油紙,微黃的?泛著油光,牧民阿媽說:“能拿來?包奶渣。”

還有一卷卷生絲,光澤度很好,薑青禾冇碰,她現在的?手?糙得能把絲給?勾花。

有疊起?的?棉布,藍的?和白的?居多,細棉布輕薄,厚棉布重得壓手?。布料不?管在哪地都是?緊俏貨,其他的?薑青禾能忍住,可?唯獨布料她特?想要。

賀旗鎮上?最多的?就是?麻布和褐布,線麻產得多,山羊毛更是?漫山遍野。可?這兩種布,都磨得人皮膚生疼。

她都忍不?住心動了,更遑論其他人,一直嚷著問咋換,出頭小羊羔都成啊。

“換換換,”小鬍子在旁邊幫腔。

可?駱駝客愁的?是?咋寫蒙人的?名字,誰拿了啥,誰換了啥也不?曉得,這生意哪有記在腦子裡的?做法。

小鬍子最多能把自己名字寫清楚,著實?無奈,幫不?了他們。

這時候薑青禾又從她隨身帶的?包裡掏出炭筆和一疊子瓤瓤子,徐禎上?次給?她做的?樺皮本子,她可?舍不?得用。

她說:“我幫你們記賬,但是?棉布得給?我留三匹,打個折。”

都到這份上?了,哪有不?應的?道理。

薑青禾自己都顧不?上?換啥,先給?阿媽一個個記賬,都蘭也來?換了,她隻換了棉布條子和糖塊。

她手?頭太拘謹了,就她和姐妹倆過活,再多摳半個子都摳不?出來?,不?過她也要幫駱駝客做肉乾,還能換半尺白布。

牧民阿媽要換的?東西並不?算太多,除了布匹、針頭線腦、糖油鹽等等,酥餅啥的?點心,她們用奶製品換的?。

可?把那些娃樂得跳腳,薑青禾有點憐憫,吃吧,多吃點,畢竟明天還得乾活,不?過這也都是?娃乾慣了的?活計。

都蘭把自己換的?糖塊包,拆開拿了點給?蔓蔓,蔓蔓在身後扭著手?,她小聲說:“娘說給?我換的?,我不?吃。”

她一點不?饞,怕都蘭硬要塞給?她,跑到薑青禾旁邊蹲著看地上?拆開的?糕點,吞口水。

等大家?換的?貨一一對過了後,薑青禾揣著剛拿到手?還熱乎的?酬金,連多少錢都冇數,開始買。

有好些貨其他人都不?認識啥,可?薑青禾知道啊。

那一個個圓滾滾棕黃色的?乾貨,可?不?就是?桂圓乾,剝開裡頭的?肉特?彆緊實?,很補。她喜歡生吃,撕扯下那層肉在嘴裡嚼,不?過以前她家?鄉那地,更喜歡把水煮沸,將桂圓放進煮,煮到肉從乾癟到飽滿。

招待人時要不?放紅棗,要不?磕兩個雞蛋攪散或是?就雞蛋包。

以前她都不?愛喝,如今到了這裡都是?奢侈了。

桂圓乾在南貨裡賣的?並不?算好,駱駝客也隻帶了一小袋,全叫薑青禾包圓了。還有那袋灰撲撲很難看的?筍乾,也冇人要,她也拿了。

“這看著都要爛了,彆買。”

“對啊,這不?能吃的?。”

牧民阿媽們憂心忡忡的?,薑青禾就跟她們解釋,“我認識的?,都能吃。”

她還看到一袋麪粉,不?過興致缺缺,騎馬先生說:“那不?是?麪粉,叫糯米粉。”

“換,”薑青禾絲毫冇有猶豫。

徐禎戳戳她,“問問地上?那桶桐油。”

桐油阿,這地根本不?產,要價特?高。買也買不?起?,石木匠做家?具都是?上?漆的?,春山上?有特?彆多的?漆樹。

可?漆樹操作?不?當就會讓人過敏腫成豬頭,徐禎中招過好幾次,臉倒是?冇腫,但手?腫得巨大。

還是?桐油實?在。

“搭給?你,走個交情,”騎馬先生做主,領頭的?那位還在自閉,小鬍子找他說話都不?搭理人家?。

“這咋好意思,”薑青禾也就客氣幾句,又問,“你們都去南邊了,冇帶些海貨?”

天知道她有多盼望能換到一星半點的?海貨,這裡是?極度缺碘的?地方。冇有加碘鹽的?日子,薑青禾每天都想換乾海帶和紫菜。

缺碘就會得甲狀腺疾病,四婆的?粗脖子就是?缺碘,而且為啥灣裡的?好些女人保不?住胎,

可?能也是?因為極度缺碘。

“海貨在另一隊那裡,他們要晚些時候來?,也不?曉得到這還有冇有剩。”

薑青禾有點失望,不?過暫時能換到這些東西也滿足了。但除了賺到的?麻錢全都得貼補進去,還要倒付給?他們五十個錢,這讓她很心痛。

不?過總體她心滿意足,徐禎也滿意,蔓蔓更滿意,她嗦著甜滋滋的?蜜餞,還有好幾條嶄新的?紅頭繩,忍不?住要翹腳了。

等全部?的?事情敲定好,已經入夜。徐禎做不?到夜裡趕著馬騾子回?家?

,隻能留在草場過夜。

牧民阿媽要招待他們喝溫達茶,溫達茶裡是?要加手?抓羊肉的?,中午吃的?羊肉油太大,放不?了。

所以她們在每鍋半稠的?鮮奶裡,加了奶皮子、茶沫,自己做的?奶油,也就是?酸奶發酵後,上?麵那層乳白的?奶,撈起?來?放碗裡,再舀進奶茶裡。

因為冇有加鹽,隻加了點糖塊,所以這碗奶茶又溫又醇,喝得蔓蔓直點頭。

小鬍子也還冇走呢,彆人問他家?在哪,他就說在草場附近。此時也坐到牧民大叔旁邊,美滋滋品著茶。

不?敢離駱駝客太近,怕人家?揍他。

夜裡喝一碗奶茶,羊油燈都吹滅,此時草原的?風呼嘯穿過,偶爾能聽見幾聲悠遠的?狼嚎,不?過都掩蓋在駱駝時不?時的?嘶鳴聲裡。

蔓蔓先前昏昏欲睡,到了空置的?蒙古包外,她又清醒了,不?想進去。

要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臨近秋天,夜風更加凜冽。

單衫在這是?熬不?住的?,又一人裹了外套,纔出來?躺在草地上?,仰望草原的?星空。

月亮從高聳的?春山灣後探出頭,那麼?亮,今夜還有雲,浮動著,添了幾分朦朧,星星蜿蜒,像織了條長長的?銀河天路。

蔓蔓瞧著月亮,她問,“月亮能吃嗎?”

她看著那圓鼓鼓的?月亮,說:“它好像黃米糕。”

都是?圓圓的?,黃黃的?。她幻想著,“吃起?來?甜甜的?。”

“把它切了,娘一塊,爹一塊,我一塊,”蔓蔓掰著手?指頭數,“婆婆一大塊,小草姐姐一塊,姨姨一塊…”

“月亮不?夠分了怎麼?辦?”徐禎問她。

“那就叫娘做黃米糕,做好多好多,大家?都吃。”

蔓蔓困得打哈欠,眼裡擠出點淚花,還堅持說:“月亮再大點就好了。”

她枕在毛茸茸的?草地上?,慢慢合上?眼,砸吧著嘴,不?過冇有了甜味,隻有柳條子蘸青鹽刷過留下的?鹹味。

但她夢裡月亮掉在了地上?,她噔噔邁著步子跑過去,咬了一口,一點都不?甜。

徐禎捂著被蔓蔓咬了一小口的?手?臂,擦了擦口水,有點愁,這娃咋啥都啃。

第二天起?早,草原秋霧濛濛,薑青禾拒絕了巴圖爾的?挽留,家?裡可?還有一攤子事呢。

駝隊的?人早早就牽著駱駝,穿行在薄霧籠罩的?草原上?,帶著駱駝吃嫩草。

碰撞間發出悠揚的?駝鈴聲,也是?昨天喝溫達茶的?時候,大夥圍著火堆閒聊,她才知道,並不?是?每頭駱駝都會掛鈴鐺。

頭駝會掛一串鐵鈴,最末端的?駱駝也會掛,不?過頭駝掛的?鈴鐺像桶,叫駝鐸,而尾駝的?像碗,大夥稱咋鈴子。

兩串鈴鐺發出的?聲並不?相?同?,卻能叫駱駝客知道,有冇有駱駝冇走丟。

那都是?來?自民眾的?智慧。

要上?車了,蔓蔓還睡的?不?清醒,趴在薑青禾身上?,招手?要抓霧。

小鬍子自來?熟得跟過來?,舔著臉問,“俺也要去春山灣,載俺一程唄。”

“你不?是?徐了旗的?蒙人,不?住草場? ”薑青禾收攏著東西,給?他騰出一片地。

“啥徐了旗的?,”小鬍子擺手?,“俺那都是?胡吹冒撂的?。”

“這世道,出門在外,身份不?都是?自己給?的?。”

“你瞧我這臉,哪跟蒙人扯得上?邊,大兄.弟,你說是?不?,”他的?眼就差眯成一條縫了,除了這兩撇鬍子可?能跟蒙人祖上?有點像,其他的?八竿子打不?著。

許是?有了蹭車的?交情,小鬍子也說了句實?話,“俺今年二十六。”

徐禎差點冇拽穩,薑青禾也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二十六?

她以為他四十六。

“俺叫王盛,俺娘俺親戚都叫俺大眼。”

“缺啥喊啥唄。”

薑青禾真喊不?出口。

王盛自來?熟得可?怕,一路上?話就冇停過,啥都能說上?幾句。薑青禾原本還能搭理他幾句,到後麵插不?進去話,就聽他一個人唸叨。

到春山灣那株枝葉蓬鬆的?大槐樹那,王盛也冇要下來?,他扒著車板說:“送俺去土長那唄。”

“俺是?她的?本家?弟弟。”

說到這,薑青禾瞟了眼他,壓根冇瞧出來?這貨能是?土長的?親戚。

主要每回?薑青禾見到土長,她都是?一副死羊臉,冇有笑模樣的?時候,讓人從心裡打怵。

“俺姐就是?麵冷心熱,”王盛止住了話頭,他本來?想說,要不?然你們咋進的?灣裡。

想了想,又冇說。

土長家?就在村頭,那座高房子就是?她住的?,早前是?瞭望塔,現在冇了匪患,邊關戰事也停息後,漸漸不?再有人上?塔放哨。

邊上?疊了不?少草垛子,還有一個個雞窩,王盛走進院子裡喊,“姐,你出來?接俺一下唄。”

土長冷著臉從屋裡走出來?,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頭髮盤得很板致,穿一身黑布襖子。

也冇搭理王盛,而是?衝薑青禾道:“來?得正巧,有件事跟你支會聲。”

她對王盛說:“王大嘴,滾一邊去。”

“俺叫大眼!!”王盛不?滿。

薑青禾嚥了咽口水,朝徐禎擺擺手?,自己一個人進去,土長的?家?裡並不?空曠,雜七雜八疊了很多東西。

各式各樣的?農具、一袋袋糧種,沾著土的?樹苗子,草籽,牆上?還有本翻得翹邊的?黃曆。

隻有入口處邊上?的?屋子空曠些,擺了好幾張桌椅,土長讓她坐,自己也挑了個位置坐下,她說:“本來?是?想去找你的?,不?過碰上?了也就跟你說聲。”

“鎮裡說再撥幾個人下來?開荒,灣裡住的?地方你也知道,就你們那片空了點。”

薑青禾回?想起?她家?房子駐紮的?地界,除了四婆,前後就隻有那一座屋子。

像被割裂在春山灣那些聚攏的?房子外,其實?到現在她都覺得,自己一家?是?灣裡的?編外人員。

土長打斷她的?思緒,繼續說:“明天就在那邊上?再起?幾座房子。”

“叫你男人也去幫忙吧,一天五個錢。”

那片地也不?是?薑青禾,她自然冇辦法說啥。

出了門徐禎問她。

她說:“要有新鄰居了。”

酸辣肚絲湯

全?春山灣屬東頭的地最禿, 房子稀稀,樹條子也長?得不密實,冇?的好土。

“這孬的, ”老把式三德叔伸腿在荒地上呲了把枯草, 起土還得先拔草。

就這地還造房子, 整個窩鋪得了。

“妹啊,土長叫俺起個你們這樣式的房子,俺來瞅瞅,”三德叔招呼聲, 一扯褲腰子大搖大擺走?進去。

蔓蔓正蹲在地上給小羊羔梳毛,三德叔路過順手?摸了把她?的腦袋,隨口誇道:“尕娃長?得活眉泛眼的。”

也冇?進屋, 貓著腰蹲在牆根處,又踮腳瞅那稻草頂, 嘟囔著, “這比地還孬。”

做了大半輩子的粗木匠, 都在跟房子打交道, 三德叔最不喜歡草房,就比窩鋪好點。

“妹啊,也虧俺們?這旮旯下?不了多少雨點子, ”三德叔薅了把腦門上的白布巾, 屈起乾裂的指節敲敲這牆麵。

他揹著手?搖頭歎氣, “儘早起個新?屋吧, 磚房蓋不起,木頭房攢點家底蓋間總還成。”

“這屋子苫得不好, 你瞅這牆,黃泥混草的牆隔一兩年就得刷一次。還有那頂, 稻草最容易生蟲,下?場雨就給漚爛了。”

“彆到時叫雨給小娃澆得吱哇亂叫的。”

“是得換個頂,”至於其他的,薑青禾咋不想起座新?屋,可誰叫現在錢咬人,百十個麻錢連泥瓦匠都請不到。

屋頂徐禎已?經在琢磨著做了,前一陣子還好好的,現在野風多起來,每晚睡前一抖草蓆子,全?是稻草渣子。

一看那頂已?經漏成了篩子,到下?雨就等屋裡?澆出?幾個水泡子。

“你叫你男人打層木板子,釘在上頭,早點打算。”

三德叔話就說

到這,咬著草葉子出?門,扛著靠籬笆牆外的鋤頭,哼著調走?了。

蔓蔓還坐著給小羊羔梳毛,有時候跑到後?院給兔子喂草,嘎嘎長?大後?不能下?水就很臭,還老喜歡啄她?屁股。

她?就不愛往那邊湊,不過有時候真的想摸,又害怕,非得叫她?爹用火鉗子夾住嘎嘎的嘴巴,伸手?快速擼幾把。

她?小手?卷著毛,試圖學薑青禾那樣把毛搓長?,腳塞進小羊羔的肚子底下?,她?隻會揉成一團。

手?上攪著毛問她?娘,“娘,鄰居什麼時候來?”

她?知道鄰居,就是要住在她?家旁邊,這對小娃來說,又是值得天天盼望的事情。

“你瞅那塊地,”薑青禾腿上放個竹籮,一點點挑羊毛,頭也冇?抬地回她?,“等那裡?屋子蓋好,人就到了。”

“明天,明天能蓋好嗎?”蔓蔓趴在小羊羔身上,轉頭看著啥也冇?有的地又問。

薑青禾讓她?明天起來看看,第二天早上薑青禾都還冇?起,蔓蔓自己踩著凳從炕溜下?床。

徐禎正在燒鍋灶,他以為是薑青禾就說:“再煮兩個鹹鴨蛋?”

“好,我愛吃蛋蛋,”蔓蔓溜溜跑過去,她?知道鹹鴨蛋在哪個罐子裡?,兩隻手?旋開蓋子,另外隻手?就要往下?探。

徐禎趕緊將罐子拿起來放在桌上,見娃頭髮亂蓬蓬的,找到木梳給她?梳頭。

蔓蔓也更喜歡爹給她?梳,一點不疼,她?也不老實坐好,腦袋要向前仰,眯著眼往門縫裡?瞧。

“坐好了,”徐禎拍她?,差點扯到頭髮。

“噓,爹,有聲音,”蔓蔓用氣聲說話,“我瞧瞧去。”

說著就要跑,被徐禎扯回來,“梳好再去。”

等她?梳好頭髮跑出?去,壓根冇?人,隻有幾筐磊得齊整的牛羊糞,好幾捆綠草。

薑青禾出?來蹲在邊沿處,用牛毛做的刷子蘸點青鹽刷牙,她?鼓了鼓水吐掉,“咋巴圖爾做好事不留名阿。”

連門都不進,連想說叫娃彆給拾了都冇?法?子。

徐禎左手?拽幾把草,右手?拎筐子,蔓蔓跟在他身後?拖著捆草在地上磨。

不遠處昨兒剛來過的三德叔扛著一根木頭,後?麵還跟了好些?個漢子。

“叔,今天就動工阿,”薑青禾甩了甩全?是水的手?,上前幾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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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憲書上說日?子好嘞,不好也得乾啊,人就這幾天過來,”三德叔放下?木頭喘著粗氣,他嗓門大,站在遠處說話也聽得見,“妹啊,俺們?跟你家這幾天打平夥唄。”

“都是些?粗漢子,活又重,總不能還叫人吃硬糜子窩窩就酸菜,得把人夜裡?餓的啃草料,做點啥都成,俺們?都不挑。”

“成啊,”薑青禾就問,“看叔你拿啥糧食來,就做啥菜唄。”

打平夥薑青禾還是知道的,以前是農忙結束,幾家湊錢買一頭或是幾頭羊來,燒了同吃。現在就是主糧或是有新?鮮吃食,幾家湊一起也這麼叫。

“俺都拿了,一袋子赤豆,”三德叔叫幾個小子把東西拿上來,又敞開一口袋的麵,有點肉疼,“這是二茬麵,給大夥蒸幾個饃饃吃。”

還有一筐剛從地裡?拔出?來沾著土的蘿蔔,她?地裡?的還差些?呢,捨不得過早拔,而且拔了總不能就放地上,一過冬叫霜打上一波,又給凍上,那就真的一點鮮菜都剩不下?。

三德叔摸摸索索從衣服袋裡?取出?一吊子麻錢,要塞給薑青禾,她?忙擺手?拒絕,“我這還有點子事要托您嘞,可不敢收錢。”

“起草房也就一兩天的事,歇了能不能給我們?這挖個地窖,再給這屋頂幫著換一換。不白做工,糧食抵或是多少個錢一天都成。”

夏天也就罷了,東西放哪都壞得快,可入冬要是冇?個地窖,那白菜蘿蔔醃菜罈子都往哪擱。

挖窖是個頂累人的活,就算薑青禾想省下?這筆錢,她?跟徐禎再叫上個虎妮一起挖,地裡?農活又絆著,得挖上半個月。

三德叔是個敞亮人,後?麵那一幫都是跟他做活的徒弟徒孫,他把錢裝回去說:“啥錢不錢的,你買點肉燉一鍋,俺們?嚐了就行,兩天完事。”

“成,”薑青禾也不磨嘰了,用手?肘杵了杵徐禎,“還不去做活,五個錢也是錢。”

徐禎剛把鮮草和牛羊糞全?都投進糞坑裡?,熏得他連早飯都不想吃,“成,那晚點送幾個饃饃來。”

石木匠那頭的活也冇?剩多少,他幾個兒子儘夠用了,做了五天拿了百文錢。徐禎也就不去了,給三德叔打下?手?,五個麻錢也是錢。

做苫草房子多簡單,三德叔隻管吩咐,“牆根拿石頭磊一圈,二驢你去擔點黃土給攪和攪和,三蛋呐,草給拔透了,你這東留一撮,西留一串,咋不把自個兒的頭也剃成這樣的。”

“那邊快些?編帽辮,還冇?女娃子手?巧,一個個憨貨。”

至於徐禎他給安排做木門和窗的活計,三德叔菸嘴子還在嘴裡?,夾雜著吐煙的聲說:“湊活做,草房鑲不了金疙瘩。”

而那頭薑青禾先把紅豆給泡上,混著高粱熬一鍋紅豆米湯,灶裡?火不撤,溫溫地燒。

她?舀出?盆水,拿刷子洗蘿蔔上的泥,順便使喚蔓蔓,“你拿小凳子來,幫蘿蔔把泥給洗一洗。”

“好嘞,”蔓蔓嗷一聲,要薑青禾給她?繫上小圍裙,一條全?是用各種布頭拚拚湊湊起來的,很花的圍裙。

繫好了她?先是用手?在水裡?撲騰,兩隻手?盛起一點水往蘿蔔上澆。

薑青禾也不管她?,跑著去四婆家,讓她?過來幫下?忙。

四婆正在用手?抓一把麥麩散給雞鴨吃,聞言忙點頭,將手?在圍布上擦了擦,她?拿籃子又掐了點豌豆尖,綠油油水嫩嫩,這時候的豌豆還不能吃,她?摘滿兩籃子,衝裡?麵喊:“小草,出?來走?嘍。”

到薑家時小屋子裡?熱氣熏騰,鍋裡?的紅豆撲哧撲哧往外冒氣,四婆掀起鍋蓋瞟了眼,又加了瓢水。

小草一到就蹲下?來跟蔓蔓一起抹,她?手?腳可比蔓蔓勤快多了,又利索,但蔓蔓說:“姐姐,你不要快,一快我老急了。”

“你跟我一起洗就好了。”

兩個小姐妹就一起蹲著洗一個蘿蔔。

薑青禾說:“婆,你這豌豆尖可真嫩,拿來下?麵再澆點辣子。”

“數你最會吃,俺們?放滾水裡?燙熟了,拌點焦辣子就美死哩,哪捨得吃麪,”四婆往灶膛裡?又塞了點柴。

她?用火鉗子搗鼓幾下?又說:“也不曉得哪下?來開荒的,就怕是幾個不好處的。”

薑青禾連晌午饃饃都發不起來,更彆提做麵了,她?乾脆舀點豬油,融進滾水裡?,立馬放豌豆尖下?去,一癟撒點鹽花就能吃了。

顏色翠綠好看,味又鮮。

她?把湯舀在大桶裡?,笑著說:“那房子起的離我家這還有一條過道口,不好處那就不處唄。”

四婆又跑去洗蘿蔔,聞言嗔道:“你可長?點心吧。”

薑青禾從不擔心這,擔心也冇?用啊。

她?利索得把熬得炸皮的紅豆米湯盛出?來,湯少紅豆高粱多,又端出?一盆蘿蔔絲拌菜,殺過水的蘿蔔拌一點油辣子,油汪汪紅豔豔的叫人饞。

之前還剩的饃饃每人一個是做不到的,乾脆切成片,每人兩片搭一黑窩子碗的豌豆尖湯。

晌午活做歇,那夥子人來領飯,冇?吃前還會胡吹幾句,吃上後?就隻聽見咕嘟喝湯聲和吞嚥聲。

“嫂子你可真捨得放油咧,吃起來可真香。”

“可不是,油汪的,俺都捨不得抹嘴了。”

一個個嘴巴還挺會說,三德叔端著碗蹲在邊上往嘴裡?扒紅豆米湯,牙口不好就愛喝這口。

紅豆軟爛,米湯熬出?黏黏糊糊,混著些?高粱米,吸溜到肚子裡?那叫一個舒坦。

“妹啊,你這手?藝下?回有啥就請你掌勺,”三德叔說,他嘀咕,他要跟土長?說,彆再每回都叫那些?個做飯隻會下?大醬,土鹽,做的菜齁鹹的那群婆娘來掌勺了。

“行啊,有麻錢子和糧食就去。”

白乾是不可能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等大夥把刮乾淨鍋裡?熬湯凝結的那層膜,都給鏟乾淨,豌豆尖喝得碗反著拿都漏不出?一滴,那蘿蔔絲的湯水都用饃饃片擦了又擦後?。

依譁

一群人可算吃飽喝足,拉著徐禎說:“哥,你可真是有福氣。”

徐禎跟灣裡?男人關係很疏遠,尤其是之前打穀的時候。一群大老爺們?赤膊脫光上身呼哧呼哧打穀,休息就盤腿坐下?,挨個抽旱菸,扯些?有的冇?的。

更有的,直接哄伴要去河裡?搓澡。

他做不到啊,再熱得慌都得穿個短打,旱菸他也不會抽。下?工後?一群人約著去喝點小酒,有人叫他,他也說自己不會喝。

在這地方,不抽點菸葉子,不抿點黃米酒,還老是一本正經的,半句葷話也不說,跟灣裡?的漢子就湊不到一塊去。

他們?那時總說一句話,“男子無剛,不如糟糠。”

徐禎就埋頭乾自己的活計,也不搭理他們?。

這次能聊得上幾句,還是托了薑青禾的光。

不過勾肩搭背啥的,徐禎覺得還是免了,一股汗味。

上午黃泥攪的差不多,坑也挖了,就開始立柱,沿邊砌石塊。草編的帽辮在柱子纏裹,再用黃泥抹上去當土坯。

這些?活一日?就完工了,到第二日?開始苫屋頂,幾片木板一釘,乾的苫草混著泥齊邊抹上去。

三德叔還算是有良心的,木板釘的厚實,怕刮一場風把草吹冇?了,爬到屋頂上給上下?縱橫編起來,又壓了層木架,這樣大風一時也刮不倒。

這種苫草房子,專做這個的,做得細緻能用二十來年。他們?做快活的,彆說五六年了,三年就得再刷一層泥,不然?土坯一裂一條縫,雨水一泡日?頭猛曬全?完蛋。

門窗都是最後?安的,能合得上,又不雕花又不用漆上一遍,也就快了。

日?頭跌窩後?,這一座寬宅草頂房也就做得差不多,又吃了一頓豌豆尖拌麪,三德叔拍板,明早說啥也要雞叫一遍,就過來給她?把窖給挖了。

不過三德叔問,“你挖啥窖子?”

“你挖圓井那樣的,得挖深,要用繩綁著桶,人是下?不去的。”

“挖個方的,要搭梯子,人就能下?去。”

灣裡?有些?人家糧食多,打個窖的也有,一個圓的就放些?地瓜土豆,另一個方而闊的地窖,白菜、醃菜、糧食啥都堆在下?麵。

“當然?挖個大的,”薑青禾當然?要挖個大的,至於有冇?有那麼多冬儲菜和糧食放,那就再說。

第二天早早的,大夥扛著傢夥什來挖地窖,地窖的入口選在倉房的邊上,到時候挖空了還得搭幾根木架子,上麵再疊一整塊木板,用土一層層蓋住。

隻留下?個入口,三德叔叼著煙鍋子,蹲在邊緣讓二驢用土堆個台階出?來,用木梯子爬下?去太危險。

塞北乾是乾,春夏兩季可能一點雨都冇?有,但一入秋大雨疊著小雨,能淅淅瀝瀝下?小半個月。

所以地窖上麵還得蓋個棚子,這個活又做了一天,等到第三天,徐禎給屋頂做的板也成了,大小夥子輪流上屋頂把稻草給扯了。

屋子裡?是不能待了,東西能移的薑青禾都移了出?來,不能移的她?都給蓋住了。

蔓蔓跑出?來看,她?躲在薑青禾後?麵,灰濺得到處都是。

一開始她?看得嘎嘎樂,到後?麵她?就拽著薑青禾的衣裳,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娘,房子會倒嗎?”

倒了他們?可就冇?地方住,要睡地上了。

“想啥呢,”薑青禾蹲在她?環住她?的肩膀,指著那告訴她?,“換個更漂亮的屋頂,到時候下?雨就不會漏進來了。”

蔓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可她?其實想的是,雨進屋子裡?多好玩呀,到時候她?可以踩水玩。

但她?不敢說,莫名有種娘會真揍她?的感覺。

屋□□好後?,屋子裡?一遍狼藉,三德叔進去轉了圈後?,他摸著下?巴說:“你們?要搞個仰塵。”

“就是木條杆在頂上搭個架子,再買點麻紙用糨子糊起來,啥灰阿草阿不都得兜住了。”

“要想不落灰哎,就得弄。”

徐禎連連點頭,他還不知道有仰塵這玩意?,知道早就買了麻紙自己糊了。

兩個人還冇?說多少話,外麵就叫開飯了,前頭兩天薑青禾坐筏客子的筏子去了一趟鎮裡?,買了好些?肉,一大半給切成小塊燉成肉了,還加了把粗粉條,大夥蘸饃饃恨不得全?塞進去吸了湯再拿出?,咬上一大口。

第二天就做了臊子麵,蔥花、雞蛋、肉、乾木耳,做的料子特鮮,麵又筋道,哪怕麵在肚子裡?盤脹起來,都想再吃一碗。

今天最後?一頓,肉還剩點,薑青禾切了薄片,又把蘿蔔切成滾刀塊,加上粉條燉了一大鍋。

虎妮趕小市還給她?帶回兩個豬肚,她?摸索著做了碗酸辣肚絲湯。

但收拾豬肚費勁,裡?麵的翻出?來一堆臟東西,油滋滋的,得用麵來洗。現在一點啥麵薑青禾都捨不得用,還是四婆出?了一點生了蟲的黑麪,讓她?拿遠點拾掇。

肚絲要切得細,本來就不太容易爛,活辣子冇?了,四婆早前曬的乾辣子,薑青禾還留了點,拿出?來拍碎和薑片一起放到肚絲湯裡?。

醋得悠著點倒,一倒多就酸。

她?還抓了一點紅薯澱粉做了個勾芡,再撒一把蔥花,這肚絲吃起來脆爽,湯粘稠又酸又辣又開胃。

眾人連黃米饃饃都覺得好吃了,一咬一口饃,一喝一口湯,吃得蹲都蹲不住,得要盤腿坐下?來好好嘗。

“嗝,下?回嫂子有事,還得找俺阿。”

“彆找他,他往肚裡?塞得多,俺光乾活吃飯少哩。”

一個個要走?前耍貧嘴,被三德叔一人一腳給踹到前麵去了,徐禎送他們?走?過了岔路口再回來。

屋子原先沾滿了草屑,灰塵,除了灶台和土炕,其他都搬空了,如今有四婆和虎妮,還有蔓蔓和小草一點點抬東西。

也漸漸收拾齊整了,牆上掛了一個個乾貨袋子,牆角的水缸搬回去了,水盆架子也移到原位,裝衣服的箱子也疊在了土炕邊,就連糊了層白麻紙的窗戶縫,都叫小草踮著腳擦乾淨了。

薑青禾誇她?,她?就羞紅了臉。

忙活了這麼幾天,薑青禾把晌午抽空剝出?來的桂圓乾給煮了,還冇?泡開的桂圓乾會沉在底下?,粘連在一塊,得時不時攪動。

漸漸的,砂鍋邊緣的水泡越來越密集,桂圓乾吸飽了水,變得圓潤而又飽滿,水也變成了黃色。

她?給磕了好幾個野鴨蛋,野雞蛋她?暫時還冇?找到,蛋一點點攪散凝固,放點糖就能吃了。

四婆和虎妮還冇?吃過桂圓茶呢,四婆再一次吐出?核說:“這玩意?的核咋吐不完呢。”

“阿,”虎妮驚訝,她?都是一口一個給吞下?去的。

“你可真憨呐,”四婆拿手?指頭戳她?的背。

蔓蔓安慰她?,“冇?事的姨,不會長?出?來的。”

“俺知道,”虎妮繼續喝,要是真長?出?來就好了,大夥都笑,隻有小草悄悄摸了摸她?孃的肚子,一臉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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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桂圓裡?的核一顆顆吐出?後?,茶水也被喝得一乾二淨,早就不知道時辰,都困得眼皮一眨一眨,沾床就能睡著。

累了好幾天,難得睡個長?覺,人總是發懶。

可休息一天可不行,入秋就進入農忙時節,就算他們?今年種下?去的東西隻有那麼點,但還得紮根在地裡?。

這會兒起早扛著簍子,手?裡?還拿著筐子,到地裡?拔蘿蔔去,地窖起好,蘿蔔也可以出?窩了。

拔蘿蔔可不像收麥子那麼累,薑青禾就把蔓蔓給叫上了。

這片荒地緊挨著山,方眼望去但凡是深耕過,還禿著的地全?是她?家的。薑青禾冇?有喜悅,那麼多地的肥,得填到猴年馬月去。

索性這地裡?她?緊著追肥,蘿蔔雖然?不像上等田肥力足出?的那麼大個,但是比手?掌要長?她?就心滿意?足了。

“拔蘿蔔,拔蘿蔔,嘿呦嘿呦拔蘿蔔,”薑青禾哼著兒歌,雙腳岔開,順著蘿蔔秧子一把薅住拔了起來。

毫不費勁,為啥,因為白蘿蔔小啊,又短。

而且底下?石頭太

多了,撿也撿不乾淨,所以好些?蘿蔔都是分叉的。

蔓蔓又拔出?個兩條腿的蘿蔔,她?說:“蘿蔔在地下?走?路。”

她?出?了一腦門的汗,也唱拔蘿蔔,她?唱,“拔蘿蔔,拔蘿蔔,拔不動,拔不動,嘿。”

拔到株大蘿蔔,摔了個屁股蹲,她?懵了。

屁股墩在土上,有點疼,她?癟著嘴要哭,薑青禾跟徐禎連忙轉過去,繼續拔蘿蔔,當做冇?看見。

蔓蔓也就冇?好意?思哭,她?擦把臉,繼續開始拔蘿蔔。

薑青禾小聲跟徐禎說:“還是這招靈。”

以前蔓蔓一哭徐禎就想著哄她?,小孩子那性子可不就是越哄越來勁。

後?來但凡她?走?路不小心摔倒,又或是不小心受傷,隻要冇?流血,兩人就默契當冇?看見。

冇?了關注,加上也就那麼一會兒,蔓蔓就學著不哭了。

種了兩畝地的蘿蔔,一個上午就拔完了,六個大筐把這些?蘿蔔都給裝完了,板車一趟就能拉完,真是少得可憐。

等三人拉著一車蘿蔔回去時,原本早該到春山灣的鄰居,現在才渾身掛著大包小包,跟土長?一起走?過來。

薑青禾想,應該是一家四口。

蘿蔔絲餅

新鄰居一家大布包纏身上, 男的個挺高,絡腮鬍子長濃眉,女的頭巾包的嚴實, 一手拉男娃, 另一手拽著女娃不讓走。

女人扯下包在嘴邊的頭巾, 兩片嘴唇子動的飛快,口音冇?那麼?地道也能懂,“冇?打土炕咋睡哩,哪有睡地上睡籮筐裡的, 都要睡炕上的,桌子椅子冇?了就蹲著吃,這?冇?炕…”

土長打斷說:“明天叫人給你盤一個, 錢灣裡給先墊著,得還?。”

“還?錢阿, ”女人搓了搓衣角, “哎呀, 哪會不還?, 俺男人是天把式,之前在俺們那地栽的果老好了,等俺們穩了就還?。”

“但這?土炕得砌好?的, 不能跟房子那麼?糊弄, 你瞅那牆糊的, 一點都不板致, …”

她的話比地裡草還?密,從?鎮裡說到灣裡, 從?灣口扯到了東頭,把也算能說的小鬍子都給說跑了。

土長擺臉色對女人壓根冇?用?, 她腦瓜子嗡嗡的,指著那頭來的薑青禾說:“比你前頭來的,有啥你問問人家。”

說完就走,一條腿跟攆著另一條腿似的,轉個彎就不見了。

女人快走幾步招呼,“妮,俺們是新來這?旮旯的,”她拉下頭巾就往板車上的蘿蔔瞅,連連搖頭,“哎呦,這?蘿蔔咋種的這?麼?孬嘞,地裡石頭多?了是不?”

薑青禾楞楞點頭,她把手一拍,頭一甩,“俺就說,你這?孬得賣不上價阿。”

“自家吃,孬就孬點唄,”薑青禾回她,確實挺孬的,冇?幾個光溜完整的,頭回種能有一茬蘿蔔收,她挺知足的。

“自己吃也得篩地裡的石頭子,一點點撥,得把地給養熟了,種出來的東西才水靈。

要不然你就種苞穀,哎呦,俺們淨在路上趕了,苞穀、糜子、穀子啥啥都冇?趕上種。”

女人托著沉甸甸的布包,墜得她整個人駝著背,嘴裡還?一直在念,等薑青禾都走到自己籬笆院子前,才知道女人叫宋大花。

宋大花家其他人就蹲在那,看?她扯,老早就習慣了,娘/媳婦太?能說,導致這?三人都一副寡相,不看?不聽不說話。

薑青禾要進去,宋大花也不進院,扒著籬笆院的柳條子說:“妮,俺跟你說,那蘿蔔纓子炒著不如醃著好?,你就給洗一洗晾一晾,殺點水放罈子裡泡,切點紅辣子和點鹽醃,石頭蓋一蓋叫水躥出來,醃的可有味了。”

薑青禾連連點頭,又委婉說:“姐,你們屋裡不得收拾嗎?”

“得收,俺這?就去,妮阿,你要是不會醃,俺教你,彆看?你這?蘿蔔長得孬,蘿蔔纓子還?挺嫩的。你聽俺的,俺以前還?做過醃菜的買賣,多?少人買了回去誇口阿。”

宋大花往前走,又回頭說一句,不帶喘氣的 ,終於她說夠了,才捧著包袱回那草屋去了。

薑青禾歎氣歎得很明顯,蔓蔓也歎氣,她撓著腦袋說:“這?個嬸嬸老能說了。”

徐禎早早推著板車進去,蘿蔔隻留小半筐放在屋裡,蓋一層厚厚的草氈子,剩下全部?要進地窖貓冬。

地窖上頭蓋著板子又堆了土,還?搭了個棚,白天下地窖也很黑,看?不清楚,隻能讓蔓蔓舉著羊油燈照點光。

其實白蘿蔔應該要過了霜降後再拔,叫霜打過一遍更甜更飽滿,可在這?地不行。

春山灣的早霜來得格外早,無霜期很短暫,見霜後夜裡凍得人打顫,要是不早點收蘿蔔,等碰上黑霜,厚得跟大毛氈似的,啥都能給凍住。

收來的這?批蘿蔔不能直接疊筐裡,就扔地窖裡頭。之前三德叔做地窖的時候,就留了個大窟窿冇?填。

他說:“蘿蔔得放坑裡,土蓋得嚴實,保管糠不了也壞不了,最多?長層白毛。”

蘿蔔儲存無非是窖藏和埋藏,窖藏就是擱地窖裡頭,埋藏就得挖坑填埋,三德叔說灣裡人就直接在自家後院挖個坑,把蘿蔔埋進去,上凍也不怕,水滲不進去。

可薑青禾寧願麻煩點,要是地裡太?潮蘿蔔爛了可咋整。

蘿蔔進坑前得去了蘿蔔纓子,立直貼麵放在坑邊,一層碼上去,土也埋嚴實。

薑青禾接過羊油燈,讓蔓蔓在上麵跳,把土踩平,地窖挖得深,以蔓蔓現在的身高,跳起來也夠不到頂。

等往外走時薑青禾說:“等再冷點,還?得往上蓋好?幾層葦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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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蘿蔔埋地底下也會被?凍傷。

外頭菜地裡還?有一地胡蘿蔔要收,不過這?不急,胡蘿蔔不能看?著長得還?行就一股腦收進來。

前幾天薑青禾拔了幾個,想著長得還?可以,小是小了點,一炒並不甜,還?有點辣。

跟虎妮說到這?件事,虎妮就笑話她,“胡蘿蔔看?底,底太?小了你這?蘿蔔冇?長好?,拔出來就澀口。不過也不能太?晚,地裡放久了蘿蔔一點都不水了。”

可薑青禾看?不來胡蘿蔔到底能不能收,就每天去拔兩個相距最遠的蘿蔔,炒一盤來吃,要是吃的覺得還?不夠好?,就先不拔。

也是辦法中的笨辦法了。

薑青禾打了盆水,泡了一株蘿蔔纓子涮洗,她準備把這?些蘿蔔纓子一半做乾菜,另一半壓缸子裡醃成?酸菜。

她搓著蘿蔔纓子上的泥喊,“徐禎,你去把竿子換下來,吊根麻繩。”

趁著今天日頭足,在鍋裡煮滾後,擰乾水分?,將它倒掛在繩子上,等著曬乾好?好?儲存。

冬天拿出來泡水裡,泡開後焯水去苦味,剁碎跟粉條子炒一起包成?菜包子,要不攪進麵裡蒸菜團。

在青黃不接的春三月,有口乾菜吃也比天天吃饃饃來得強。

徐禎晾完蘿蔔纓子,他走過來盯著還?剩一摞的纓子說:“做點梅乾菜吧。”

“你會做?”薑青禾疑問,因為她就冇?見徐禎做過,不過擱以前,也用?不著自個兒費勁去做,哪買不著。

“會做,以前村裡蘿蔔纓子都是拿來餵雞的,俺爺是經過饑荒的,勤謹慣了。就每年去摟彆人不要的蘿蔔纓子來蒸梅乾菜,那麼?多?年給他打下手,咋都能學會了。”

徐禎挑著蘿蔔纓子,語氣平平,可薑青禾就知道他想爺爺了。

她有個念頭,等晚些時候再跟他提,要不要在這?給去世的親人立個碑,想想現在還?是冇?說。

做梅乾菜最好?用?雪裡蕻,可這?裡冇?有,其實除了蘿蔔纓子,芥菜、白菜也能做。

但很繁瑣,不是像乾菜那樣曬乾就行,得先曬,曬到菜葉發蔫。

再搓鹽殺水,碼到缸子裡,一層蘿蔔纓子一層鹽,拿石頭壓上二十來天,再拿出來三蒸三曬。

薑青禾聽完連聲說:“打住,鹽可經不起你這?麼?造。”

“那就簡單點,味道肯定會差一點。”

徐禎惋惜,要是用?土鹽醃,那味道還?不如不用?醃的做法。他把蘿蔔纓子洗乾淨,晾在另一頭的繩子上。

準備等曬軟再放鍋裡煮,燜一晚上拿出來

,估摸著蒸半個小時差不多?,不要蒸太?乾,晾一整天,再蒸再晾。等到第三次,太?乾加點水,要時不時看?,免得蒸過頭,最後次晾曬到烏黑乾枯就成?了。

泡開摻點肥肉做梅乾菜燒餅,可謂一絕。

但他的梅乾菜才邁出第一步,還?曬著呢。

上午又把剩下的蘿蔔纓子給醃下去,薑青禾累得打擺子,晌午飯徐禎做的,炒了盤綠油的蘿蔔纓子,燉了白菜粉條子,配饅頭。

蔓蔓跟小羊玩,滾了滿身的泥回來吃飯,薑青禾給她撣土,“你真是越來越埋汰了。”

“我臉不埋汰,”蔓蔓在她的小水盆裡搓手,又有點心虛,手黑臟黑臟的。

徐禎給她一點點搓掉,打了一遍肥皂,洗乾淨後她立馬伸手湊到薑青禾跟前說:“不埋汰了噢。”

“趕緊吃,吃完帶你去新鄰居家,”薑青禾說。

新鄰居總得送點東西過去,她琢磨著,送一捆蘿蔔纓子,一把乾辣子,再加點紅白蘿蔔。

人還?不熟,拿太?多?了上門下回人家把你當冤大頭宰。

“我吃快快,”蔓蔓一口啃下大半的饅頭。

“你慢慢吃。”

蔓蔓嚥下饅頭說:“蔓蔓在吃。”

薑青禾後悔給起了這?個名,“叫你慢點吃。”

蔓蔓咂頭,她吃完就要推著薑青禾去看?新鄰居,見薑青禾手裡提著籃子,她站那想了會兒,她跑去拿了個油紙包出來,揣在口袋裡。

到新起的屋子門前時,隔著段路都能聽見宋大花的聲音,“咋那麼?饞,等娘進山給你薅把草葉子,蒸起來給你吃。叫你吃個肚飽。”

她正擠兌要吃蛋的兒子,薑青禾在猶豫要不要出個聲,宋大花一轉身就瞧到她了。

“妹,你咋來了呢,害,俺這?還?冇?收拾立整,你瞧連個坐的地方都冇?。”

“我們不坐,姐你不是說蘿蔔纓子醃的好?吃,我給你送了點來。”

薑青禾把籃子遞她,指指籃子說:“你找個東西裝一裝,籃子還?得帶回去哩。”

“這?咋好?意思,”宋大花嘴裡是這?麼?說的,手底動作很利落,連忙從?堆滿雜物?的東西裡找到條破布袋子。

一邊往裡裝一邊說:“姐是得了你的濟,俺們到這?還?冇?個熟人,往後還?得你多?教俺點。”

“也不跟你說虛的,蘿蔔纓子大蘿蔔俺都缺,糧食也冇?多?少,俺這?會兒冇?啥能給你的。”

“不過你放心嗷,姐不白拿你的,你地在哪兒,明天帶俺去,保管給你把白菜拔完,再給你犁遍地,帶俺娃再去給你挑石頭。”

“姐,你拿著吃,真不用?,蘿蔔早拔完了,都是挨門鄰舍說這?話,”薑青禾屬實說不來啥客套話,再多?說她就詞窮了。

兩個大人你來我往交談著,三個娃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都冇?先開口。

“我是蔓蔓,”蔓蔓說。

“虎子,”虎子頭大身子也大,皮膚粗黑的,說完話就閉著嘴。

“俺叫二妞子,你叫俺妞子姐,俺比你大,”二妞子說話很利索,她都七歲了,說話老成?。

“虎子哥,妞子姐,”蔓蔓叫完自個兒樂了,“我還?有姐姐叫小草。”

“哦”“嗯”,兩個娃冇?走心地應聲。

“你們吃糖塊嗎?”

“糖?”“糖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回聲音都大了點,蔓蔓拿出油紙包裡僅剩的兩塊糖,“吃不?”

她還?不太?會按人頭分?東西,不知道給了彆人自個兒就冇?吃了。

妞子說:“掰碎,俺們吃一小塊中不中?”

“中,”虎子說。

蔓蔓楞楞點頭,也跟著喊,“中。”

掰碎後變成?了好?多?碎渣子,妞子和虎子趁她娘不注意,偷偷捏了小把,忙不迭塞進嘴裡。

宋大花平時管得特彆嚴,尤其是遷徙的路上,壓根不讓他們拿彆人的東西。偷著吃一小搓糖渣子就夠讓兩人心驚肉跳的,剩下的說什麼?也不肯再吃了。

因著糖渣子,兩個七八歲的娃,跟個三歲出頭的也能聊到一塊去。

薑青禾要回去之前,他們已經聊到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蔓蔓說:“我是娘生出來的。”

妞子和虎子都搖頭,異口同聲說:“俺們都是娘從?烏水河裡撈起來的伢伢子。”

“烏水也會生小孩嗎?”蔓蔓老好?奇了。

“會啊,不然俺們從?哪來的,”妞子對自己是從?烏水河撈上來的事深信不疑。

誰叫她娘總說,伢伢子都是從?河裡飄來,她在岸上一撈就撈到兩個不省心的。

蔓蔓被?忽悠住了,她啃著手指頭,咋她是娘肚子裡生出來的呢。

回去的路上,她再也忍不住啦,她問:“娘,我是從?河裡撈起來的不?”

薑青禾被?她問得一愣,有點想說對啊。

但想起自己小時候,因為大人會逗小孩,一度相信自己是垃圾桶裡撿來的。

想了想還?是認真回答,“不是啊,你在媽媽肚子裡待了十個月,才生下來的。”

“可妞子姐和虎子哥都是從?河裡撈出來的,河也會生小寶寶嗎?”蔓蔓一口氣說了好?長一段話。

“可能他們在河裡,娘在岸上挑,挑到了就進孃的肚子裡,伢伢子都是娘生下來的。”

蔓蔓不說話,等夜裡她翻來覆去不睡覺,趴到薑青禾懷裡,用?頭拱了拱薑青禾的肚子。

她想,那麼?多?娃娃,媽媽就挑到了她。

明天要跟虎子哥哥跟妞子姐姐說,他們說的是對的。

秋天裡早晨的白霧濃得像乾擠出的羊奶,要等日頭爬到山崗纔會散去。

每每這?時候,巴圖爾總能把肥和草料送來,那些草料都疊了好?幾個草垛子,薑青禾今天推開門,終於冇?有肥料和草。

昨天才見到巴圖爾,讓他彆送了,估摸聽進去了。

她擼起袖子,把昨天冇?曬透的蘿蔔纓又倒掛曬出去。

挑了籃洗乾淨的蘿蔔,她又去拿了把礤子,專門擦絲的,這?玩意很鋒利的,她從?小就怕,被?削去過好?幾次拇指上的肉。

現在用?起來也是小心翼翼的,不敢擦到底,擦出來的蘿蔔,她要晾在編的竹籮裡,曬成?蘿蔔絲。

曬成?細細短短微黃的蘿蔔絲,到時候抓一把,熱水注開,蘿蔔絲就從?乾巴變得特彆有韌勁,剁碎做蘿蔔絲餅。

小小一個,麪糰糊著蘿蔔絲,到油鍋裡炸一炸,表皮金黃酥脆,蘿蔔絲韌而爽口。南邊好?多?人賣這?個,有的會加肉,有的還?會加蝦。

但她覺得就放點小蔥末,配蘿蔔絲那股自帶的甜味,就足夠了。

擦完蘿蔔絲,還?剩下那麼?多?冇?擦的蘿蔔根部?,扔掉是絕對做不到的。

她要曬成?蘿蔔條。

蘿蔔絲跟蘿蔔條很不相同,一個細細的,另一個就是粗,嚼起來脆脆的。

曬蘿蔔條得先切,切成?小拇指粗細,撒把鹽醃上一個半時辰,她不知道時間,就等竿子的影子變短撒鹽醃蘿蔔,等到影子漸漸拉長後,再攥緊曬乾。

這?個時候她的院子吊著蘿蔔纓子,葉子總是最先乾的,風一吹就搖,有的曬得太?乾了,碎渣子就飄到了蜷縮的蘿蔔絲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一嗅,她說:“都是蘿蔔味了。”

可不是,要是在往灣裡走,那股蘿蔔味就像在這?紮根了似的,小半個月都難以消散。

這?會兒正是醃蘿蔔,曬乾菜的好?時候。

當然也是收割稻穀的時候。

等拔完最後一茬稗子,放掉稻田裡的水,飽滿而沉甸的穀穗,栓在細杆子稻秸上,滿山遍野的黃。

今年又是個豐實年。

薑青禾比誰都盼望著收稻子,她想念米飯的味道很久了。

麪疙瘩

收稻子要用鐮刀割, 而不是?手拔水稻。

稻穀這一茬能抵春冬兩季小麥,大夥指著稻子?換更多的粗糧過冬,不能有丁點抖落在地裡。

這時他們會拿出專門的鐮刀, 叫禾鐮, 形狀像彎月, 鐮頭寬而鐮尾窄,並且刀刃上有一排細密的鋸齒。

禾鐮是?從南邊傳進來的,早些年

找打鐵匠打一把還得多加點錢,當然現?在也?不便宜, 二十個錢一把。

貴是?真貴,而且年年隻用這一季,不像條鐮那麼實用, 雖說直刃粗重,可砍柳條子?、酸棗枝、芨芨草特利索;也?不像草鐮一年四季都能用上, 割山草、蘆葦、茅草賊好使。

但薑青禾還是?掏了錢, 買了兩把, 總不能用笨方法, 比如用手掰下?稻子?上結下?的穀穗。

收稻子?得?趁早,等四婆家?的雞叫第二聲時,兩人翻身起床, 徐禎去裝饃饃, 薑青禾打著哈欠給蔓蔓穿上衣裳, 今天可冇人能帶她。

等把拌桶也?給搬到板車上, 車軲轆壓過石頭子?,夜裡聽?著刺啦炸響。

“割稻去阿, 捎俺幾?個幫你去,俺跟你說, 一天不下?地渾身不舒坦,”宋大花打開門,麻溜地纏上布包,後頭虎子?跟二妞子?垂著頭,時不時哈幾?聲氣。

“就?種了一畝地,也?冇出多少稻子?,姐你還是?帶著孩子?回去再眯會兒,”薑青禾說。

宋大花跟她並排走著,一甩頭巾說:“俺瞅你有眼緣,樂意給你乾活。”

二妞子?撇嘴,人家?給東西冇處還,她娘心裡不得?勁嘞。

薑青禾咋說得?過她那一張嘴,也?就?隨她去了,越往灣裡走,火光越盛,家?家?戶戶門前?插了根火把。

人多嘈雜,拿桶的,還冇蒸好饃饃的在那嚷,小娃夜哭,駕車的長長籲一聲。

薑青禾也?就?認出幾?個熟的,招呼聲,宋大花壓根不認識都湊過去嘮嗑,“叔你這拌桶好,又敞又深,料子?還不孬嘞。”

“可不是?,俺這是?棗木…”

宋大花又起手喊路過的,“嬸,這裙袱子?挺別緻哈,撿稻粒是?不,撿了就?往兜裡裝,半點漏不出去。”

“妹啊還是?你懂,俺跟你嘮會兒…”

徐禎打小就?靦腆,看見?熟人都說不出啥,他歎爲觀止,問薑青禾,“從東北那地來的?”

“啥呀,賀旗鎮人,到關中闖闖,遭災了又回來,”薑青禾語氣飄忽,一路上就?瞅著宋大花跟那些婆姨處得?跟自家?親戚似的。

她來灣裡那麼久,人還認不全乎哩。

水稻田前?幾?天挖了條排水溝,水田變旱地,偶爾有幾?處還軟塌塌的,靠田內側茂密的雜草在開鐮收割前?,全部扯光殆儘,田裡隻留著一簇簇稻子?。

薑青禾讓蔓蔓趴拌桶裡,底下?墊了層草墊,自己摸出禾鐮下?地,宋大花也?有把,她也?不急著先割,掂了幾?株稻穗,又摸了摸有冇有秕子?,“挺沉手,這一畝估摸能收個一石。”

徐婆子?也?這麼說過,但水稻本來就?精耕細作,水田肥力又挺好,一石還是?少了點,一石半才差不多。

灣裡水稻有最多出過三石多的,捨得?下?餅肥,就?是?炸過油的枯餅,用胡麻、蘿蔔、油菜籽餅,要不山裡烏桕籽炸出的枯餅,糞肥也?不能少,一層層肥力疊上去,才能出一畝三石多。

可在後世一畝千斤稻,都已經無人在意。

而薑青禾還在計較到底能出一石還是?一石半,多五鬥省著能吃好幾?個月。

眼下?要緊的是?割稻,禾鐮要貼著稻子?底割,宋大花說:“彆割那麼老高,紮腳。”

她跟頭牛犢似的,哪怕霧氣濛濛,在田裡都能自如穿行,薑青禾纔剛起個頭,人家?割到了底。

宋大花正在那用草根捆稻子?,交叉擰轉,綰在一塊稻子?就?不會散架。

拎著捆稻子?跟拎棉花似的,走過來半點不喘,跟虎妞是?一個道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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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花拉開羊皮水囊上的塞,懟著嘴灌了幾?口,她聽?著四周禾鐮割過稻子?的聲說:“等稻子?曬完,糧客就?來了。”

“你咋曉得?的,”薑青禾納了悶了,她也?冇比彆人多長張嘴啊。

“這不嘮嘮大夥說的,嫩咋混滴,”宋大花手起刀落割稻子?,邊割邊說:“都給支灣邊緣頭了,不去活絡,啥好事都輪不上。”

“還能有啥好事,”薑青禾這一排稻子?終於割到了頭,坐在田壟上呼哧呼哧喘氣。

宋大花哼一聲,問她,“那官田收紅花你去了冇?”

薑青禾都不知道有這事,宋大花把鐮刀一彆腰上,兩手拍的直響,“喏俺就?知道,你等著。”

“我等著啥?”

“等著入冬菸葉撕筋的活阿,俺可得?把這個活給俺們倆撕下?來,一天掙十來個錢,俺都給攢著。”

“那土房俺遲早給它換成青磚大瓦房,蓋上好的炕,磊一屋的柴。等晚些俺還要去拉沙改土,那一大片地都得?種上,來年俺要種出兩石多的稻子?,”宋大花整個人活絡得?不行,衝著錢奔著糧食,她特彆有興頭,渾身的勁壓根使不完。

薑青禾楞楞點頭,割稻子?的手速慢了下?來,她內心縈繞著說不出來的滋味。

其實說實話,薑青禾自從穿越到這裡後,雖然看似忙裡忙外,手拿把掐,試圖讓自己的生活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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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壓根冇融入灣裡的生活,哪怕說著方言,她也?從來不說俺,不願意總是?裹著頭巾。也?不太願意跟灣裡人打交道,跟誰都挺熱情挺來勁,但交情也?就?這樣?,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她無比懷念現?代的生活,嘴上不說,心裡總是?忍不住做點對比,她習慣不了旱廁,她不喜歡用粗礪的草紙,更不願意總是?睡土炕,她習慣了睡床。

她懷念柔軟的被子?,懷念隻要擰開就?會流出來的水,而不是?用點水都特省,洗澡成了奢侈。

更不喜歡總是?吃饃饃,吃粗糧,和頓頓少油少鹽少糖的飯,她喜歡吃米飯,□□細糧,也?不想娃吃一頓肉都覺得?像是?過年。

她冇那麼熱愛土地,什麼開荒種田,其實她隻喜歡便利的生活下?,那片彆人耕種著,充滿生機的農田。

到了這裡,天乾風吹日曬,她已經都有很久冇從鏡子?裡看過自己的臉,皮膚一天黑似一天,手指更是?充滿大大小小的傷口,粗糙得?像樹皮。

說白了,到這裡的半年,她壓根冇振作起來過,有種麵向?太陽內裡腐爛的感覺。

做什麼都像趕鴨子?上架,被荒地趕著,要上肥要深耕要上種,被時令趕著,這個節氣種什麼,那個節氣種什麼。

連掙錢也?是?啊,草帽不適合就?不再做,彆人說請她去當歇家?,她下?意識地想先拒絕。

薑青禾覺得?自己隻是?把這裡當做落腳地,而不是?家?鄉,她更像背井離鄉打工的人,每天做著數不完的活,可深夜裡想回到魂牽夢縈的故鄉。

可是?,回不去了。

她垂下?頭,用故作輕鬆的語氣問,“那姐,你們在關中住了那麼久,想想也?有啥割捨不下?的,咋就?回到這了呢?”

“咋冇割捨不下?的,哭都哭過,爭都爭過,人這命不就?這樣?。

當初俺在鎮上支了個鋪子?,真是?老賺錢了,街坊鄰裡哪哪都好,俺還能給虎子?和妞子?三天吃一頓肉,喝一碗奶。”

宋大花語氣釋然,“可老天爺的事俺們哪曉得?,發了場大水,那淹的,俺的鋪子?房子?,錢全都冇了。”

“妹子?也?不怕你笑話,當時恨不得?一頭紮進水裡,叫老天爺把俺的東西都還給俺。”

“可後頭也?想明白了,俺還有條命,歲數又輕,咬著牙肯乾,到哪不能再把日子?把體?麵給掙回來。”

人呐,有時就?缺乏從頭再來的勇氣。

此時日頭穿破了霧氣,薑青禾揹著光,她看了眼麵朝日頭的宋大花,那樣?橫生皺紋的臉上,有著年輕蓬勃的朝氣。

“人到哪不是?過日子?,俺剛到關中的時候,啥話也?聽?不懂,彆人也?不搭理你。冇地方住,就?窩那牆根底下?。”

“怕包袱被彆人搶了,整夜整夜不睡覺,俺跟俺男人真是?吃足了苦頭,可到這裡還能聽?得?懂話,還有田地分給你,水田能種稻,就?算是?荒地咋了,隻要肯上肥,俺啥不能種。”

宋大花說話乾活兩不誤,一大片稻田割完,扭頭一看三個娃蹲在那裡玩癩呱子?,她掐著腰喊:“虎子?,妞子?,領著妹娃子

?來拾稻粒子?,也?不怕自個兒變成癩呱子?。”

薑青禾抹了把臉,強打起精神,“姐,他們拾的稻粒你全給拿回去,到時候再給你拿一鬥的稻子?,你覺得?成不?”

“這可不興說玩話,俺當著了,”宋大花傻的纔會把糧食往外推,但她也?說:“給五升吧,一鬥太多了,地裡的俺是?真撿阿,保證給撿的一點不掉。”

“撿吧撿吧。”

宋大花喊:“你倆撿仔細著點,撿滿一袋就?有你們一口飯吃,撿不完還吃灰麵饃饃。”

虎子?:“不想吃。”

妞子?說:“啥灰麵饃饃,乾死噎活的。”

蔓蔓跪在地上,麥粒子?太小了,她趴著撿的,臉都快貼到地麵了,她扭頭問:“啥是?乾死噎活?”

妞子?冇說話,給她做了個砰砰拍自己胸脯,往上翻白眼的表情,然後說:“懂了不?”

“噢,”蔓蔓點頭,還是?冇懂。

她撿著撿著,就?不想撿了,跑過去趴在彆人家?的田壟邊,看彆人割稻子?,突然問:“伯伯,你家?咋冇有娃來撿嘞?”

“還冇收完哩,等收完就?有娃來撿了,”大伯擦著汗笑眯眯回她。

“我們能撿不?”

“你撿了,那俺孫娃來,冇得?撿能去你家?撿不?”

蔓蔓搖頭,“我家?有人撿了。”

她拍拍胸脯,跑回去跟二妞子?說:“好險。”

“好險啥?”二妞子?撿的正起勁。

“忘了,”蔓蔓說的理直氣壯。

二妞子?跟虎子?悄悄說:“娘讓俺們多讓著點妹妹,是?該多讓著點。”

“她是?隻小糊塗蟲。”

虎子?嘎嘎樂,稻粒子?都抖了好幾?顆。

蔓蔓閒不住,又跑去看徐禎拎著把稻穀,對著拌桶左一下?,右一下?打穀,飛揚出的穀粒大半進了桶裡,還有不少濺了出去。

麥子?得?拉到專門的打穀場去,可稻子?一是?水田溝多,高高低低不平坦,車拉不進來,不好運。

二是?耗損多,路上運的時候,太熟的稻粒子?落進草裡,想拾都拾不起來。

各家?基本是?把拌桶拎進來,在自家?田場打完穀,毛口袋一袋袋揹出去,運到戈壁灘那的曬場曬穀。

水田少,每家?每戶也?隻有一畝,不像荒地隻要願意開荒,哪裡都能種。

全家?齊上陣,一天也?就?收完了,剩下?的稻粒明天再來拾個半天。

等日頭漸漸西斜,薑青禾牽著毛口袋,徐禎拿著三角斜麵的畚箕往裡倒稻子?,揚起一層灰。

這時虎妮從另一片田拎著鐮刀過來,兩頰通紅,離得?老遠就?喊:“割完了不?俺家?收利索了,俺娘催著讓俺過來瞧瞧。”

“收完了,”薑青禾喊,“晚上我這吃飯。”

她又跟宋大花說:“姐你也?來吃。”

宋大花跟虎妮異口同?聲地問,“吃啥?”

“吃麪疙瘩。”

麪糊薑青禾是?回去後現?攪的,她學過很多種方法,有直接和成麪糊,燒一鍋滾水,倒進鍋裡快速攪拌,麪糊在滾水中分開又聚攏,凝結成塊後大大小小都有。

大的跟棗似的,小的能縮到黃豆那樣?,放一把嫩菜,吃到肚子?裡囫圇一碗湯。

她不喜歡這種,太大的麪疙瘩極有可能冇熟,一嚼有股粉芯子?感。

也?有和成光滑的麪糰,一點點揪到麪湯裡,薑青禾就?直接用勺子?刮,一小團散在鍋裡,蘿蔔絲、肉沫子?再加把菜,燙到麪皮光滑就?能撈起。

宋大花冇喊她男人來,哪有拖家?帶口上人家?吃白麪的,從她口中剩下?點勻給他就?得?了。

“白麪,還是?頭茬麵,哎呦,俺這嘴還能吃得?上這口,”宋大花冇吃就?開誇。

四婆哈哈笑,“誰叫她虧啥都虧不了自個兒的嘴。”

虎妮吸溜著,“好吃不就?得?了,娘,你明兒也?做一回。”

“吃吃吃,就?知道吃,敗家?玩意,”四婆擠兌她。

小草偷偷跟蔓蔓說:“俺婆老是?這樣?罵俺娘,憨貨,敗家?玩意,個倒灶的東西。”

她也?不知道啥意思,覺得?好玩就?學了。

蔓蔓歪頭,二妞子?和虎子?聽?得?一臉牙磣,她/他娘也?這麼罵他們。

秋收第一日,大家?夥有凳坐凳,冇凳蹲著,和和美美吃了頓麪疙瘩。

散夥後薑青禾突然靠在徐禎肩頭上,手環住他的腰,徐禎正在抹灶台,溫聲問:“累了?你先去睡。”

“不是?,”薑青禾站直身子?,環顧著這間小屋,之?前?覺得?湊活著也?能過去。

現?在認真打量了一遍,黃土牆上有不少裂口,粉末掉在地板上總也?掃不乾淨,就?算徐禎天天掃,每天都有新的掉落下?來。

袋子?亂七八糟地掛在牆上,牆邊堆疊著農用具,窗子?糊的麻紙也?被吹黃了,整間屋子?一到日頭落下?就?變得?特彆昏暗,低矮而又逼仄。

睡覺的那間屋子?,大是?挺大的,除了土炕外,連個窗戶都冇有。

在此之?前?,薑青禾也?想過要換一種居住環境,但她想著也?許哪一天能回去。

現?在看,隻有落地紮根,奔向?更好的生活。

“等開春,我們重新起一座房子?,冇錢就?攢嘛,青磚啥的就?先緩緩。”

徐禎冇有說話,眼神沉默而溫柔,薑青禾繼續說:“我們可以自己造一座木屋,你畫個建築圖紙出來,要用的樹我們倆一起去山裡砍,一點點造。”

“感覺大花姐都比我有誌氣多了,她一開口就?說要造個青磚大瓦房,”薑青禾說。

“木屋也?很好,”徐禎一遍遍順著她的脊背,後麵兩個人挨著坐在在一起。

徐禎不用問,他哪能讀不懂她的眼神,他都知道。

其實不隻薑青禾,徐禎也?總有種每天行走在棉花上的不踏實感,好像突然失去了為之?努力奮鬥的目標。

不再一輩子?都朝著房子?車子?,孩子?上學結婚那套流程,走完按部就?班的人生後,也?會迷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說:“還得?養一群雞,一群鴨,每天都有雞鴨蛋吃,給蔓蔓蒸雞蛋羹,做雞蛋糕。”

“給你吃雞肉喝雞湯,”徐禎補充。

“今年土地肥力不夠,隻能種麥子?,”薑青禾想著,“明年我們要種軟糜子?,種一地的甜菜,可以熬糖,給你種一茬辣椒,熬好多焦辣子?,天天蘸饃饃吃。”

徐禎說:“明年要弄更多的肥,叫稻田長出兩石的糧,隔幾?天就?能吃一頓米飯。”

“今年省著點吃,今年過冬要攢點肉,豬肉羊肉,到時候我們吃幾?頓好的,涮鍋子?,羊肉燴菜,燉肘子?。”

兩人努力說著對今年和明年的期許,確立一個個目標,每一個都是?在這裡生活的動力。

那是?平凡而普通的人,熱愛生活的方式。

薑青禾說:“那就?在這裡好好生活。”

“好好生活。”

至於那些再也?不會談起的話題,比如後世,比如穿越,又或者?是?優越的生活,那些造成落差的對比,就?留在今天。

薑青禾難得?俏皮地說:“但我還是?不會說俺。”

因為總是?說塞北方言,有時候私底下?說起普通話都會卡殼,她害怕自己徹底融入後,完全忘記以前?。

“那我也?不說。”

至少留下?點印記,好叫他們自己知道,來時的路在哪。

不要忘記。

大米飯

第二天兩人早早起來, 肚裡墊了兩個饅頭,灶膛裡煨著火,泡一鍋滾水洗臉, 現在這天涼水開始凍手。

徐禎從後頭的倉房裡扛著兩條曬凳出來, 薑青禾則搬出杉板, 一條條架在凳上,再攤開一張蘆葦粗杆編的席子。

葦蓆編得很糙,還要鋪一領高粱蔑,這些原本是灣裡人在院子裡曬麥子用的, 正巧現在用來曬穀。

本來要去戈壁灘曬的,但在那曬一天都要人守著,實在不方便。

薑青禾就?把?前院移出來, 曬到乾癟的蘿蔔絲裝進換來的油布口袋裡,蘿蔔纓子用草繩一捆一把?繫好, 盤著放到瓦罐裡, 油紙按在瓶口處, 繩子纏幾?圈。

蘿蔔條曬的剛剛好, 薑青禾收揀到大口圓罐裡,曬了不少,兩大罐都裝滿了。

這些收完

依譁

, 前院空了, 曬凳擺得滿滿噹噹, 紅黃格縱橫交錯的高粱蔑上, 鋪滿金黃的穀粒。

薑青禾彎腰把?很明顯的雜草,碎石子, 稻草杆子給挑走,到時候穀子還得過篩幾?遍。

她還冇學會用鏟子揚稻子, 做不到一把?將稻子高高揚起,讓雜草被風帶走,碎石子落在地下。

隻能先一點點挑,今年稻田出了一石三的稻子,這一石三還是?少了點,連前院都冇曬滿。

除去給宋大花那?半鬥外?,剩下的稻子,薑青禾跟徐禎商量,出六鬥的稻子換粗糧,其他留著自己吃 。

比往日不同,看著汗水澆灌過的稻子,她此時竟也期盼糧客的到來。

糧客一般都得等曬完穀後,才趕一群馱著粗糧口袋的毛驢,背上纏著升鬥進灣。

他不收冇曬或是?冇曬好的稻子,因為冇曬足日頭的稻子含水較多,悶著就?容易黴變,還容易發芽,隻有徹底曬透的稻子纔好儲藏。

等待糧客進灣前,薑青禾纏起頭巾,拿上糞桶,拎著糞勺到荒地去給大白菜上肥。

頭伏蘿蔔二伏菜,二伏天種下去的白菜從一株株幼苗,長到現在已經包心了,包心的白菜得追肥。

這荒地的土板結得厲害,不鬆不壤,實在不太適合種白菜,那?種大而卷葉子多的,薑青禾冇種出來,這片地裡全是?縮著長的白菜。

叫以前她就?會懷念後世的娃娃菜,又或者是?杆子少葉片多,吃著又甜又爽口的大白菜。

可現在她會想,能在這樣貧瘠冇有多少肥力的土上,長出白菜來已經不孬了,小就?小點吧。

她沿著根部一點點上肥,上完肥後還得澆透水,菜地裡味道並不好聞。可望著荒地上,長出來一株株白綠的大白菜,此時也有了種奇異的滿足感。

這是?她和徐禎忙裡忙外?,一瓢水一潑肥不斷種出來的。

她有點能在繁忙的農事裡,找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富足感,可惜還有點少。

上完肥又挨株看看有冇有蟲眼後,薑青禾拎著兩個桶往回?走,在離苞穀地不遠的地方遇到了土長。

要是?以前,她隻會點頭或是?打個招呼,也不會多上去攀談什麼,可今天她猶豫再三後走上前。

“土長,你來看苞穀阿?”薑青禾說完,覺得自己像是?冇話找話尬聊。

土長冇有擺出一副死?羊臉,麵部柔和點頭說:“今年苞穀種下去晚,稻子收了它還冇熟透,俺來瞧瞧。”

這還是?兩人除開薑青禾到灣裡來,第一次能聊幾?句。

本來話到這就?該結束了,薑青禾應該走人,可她愣是?冇走,落後土長一步,搓著手指頭把?想說的話給說出來。

“這苞穀、穀子啥收了,是?不是?就?要農閒,”

“咋,”土長站定,“有啥話就?說。”

她語氣冇那?麼強硬,“你進灣裡來,戶籍也上了,就?是?灣裡的人。俺管著灣裡大事小事,你住的又遠,難免有顧不上的時候,彆扭捏,想說就?說。”

“我想問問,灣裡有啥活能給我做的不?”薑青禾放下桶,也像是?放下她自己的害臊說:“我識得字,也能寫字,編繩紡線啥的也利索,做吃食也有一手,雖說油鹽耗了點,不過要是?灣裡有啥事要燒菜,我會省著點的。”

土長冇說話,她想著這半年來薑青禾的舉止。說實話,當初鎮裡要她去接人下來開荒,她是?很不情願的,尤其那?一家三口長得細秀,跟灣裡壓根融不到一塊去。

當時灣裡空房也有不少,拾掇出來就?能住,可她還是?給人攆到最偏的東頭。

那?時她滿肚子考量,一怕這一家不安分,進灣裡來把?淳樸的風氣給帶壞。南邊阿,那?對灣裡人來說,是?遍地稻子,頓頓白米,精良細貨都不缺的地方。

南邊來的人見識也高,說話間難免會透露出優越,而灣裡人世代?生活在山窪子裡,又冇有見識,哪怕隻是?描繪出來的富貴生活都會迷花人的眼,會增長不平衡的慾望。

二來,土長也知道,灣裡好些婆姨懶漢嘴多犯賤,剛來啥不懂的人就?跟他們處在一塊,日日被揪著說嘴,到最後誰也受不了。

還不如就?讓他們過自己的小日子,隻是?她如今也不知道,到底有冇有做對。

可這半年多瞧下來,她發現薑青禾一家是?真安分,半點不提她曾經在南邊的日子。

“坐會兒,”土長用要跨馬的架勢撩起下襬,隨意坐在乾草團上,“其實有個活,俺想找人幫俺。”

“可王盛說讓俺來找你,你幫西?頭那?蒙人當過歇家?”

薑青禾把?糞桶拿遠好些,才跑回?來坐在地上攏著腿,想了想王盛是?誰,腦中出現個小鬍子小眼的人。

她阿了聲說:“誤打誤撞,找我幫忙也就?去了。”

她說的輕描淡寫,可王盛那?人多會描補,在他的嘴下,薑青禾能說又會道,壓得駝隊隻能乖乖照辦,後頭認不出人來記不了賬還得請她幫忙。

雖然?土長知道王盛那?張嘴慣會添油加醋,時時唸叨,她也有點動搖。

“糧客進灣收糧這事你曉得不?”

薑青禾點頭,土長繼續說:“那?幫孫子太細碎了。”

其實她更想罵嘴是?個蜜罐罐,心是?個蛆窩窩。

“一鬥稻換兩鬥半的麥子,四鬥給個尖的硬糜子,三鬥的蕎麥,”土長皺眉,“要是?正經換也就?算了,年年都吃他們的暗虧。”

啥新?糧裡摻陳糧,裝好的糧底下有一堆沙…

“那?就?另尋條路子,找彆的糧客換,”薑青禾她想了想說。

土長說:“咋冇找過,一聽是?春山灣裡頭,以為俺們都冇見識,壓價壓得更低。”

她說著看向薑青禾,那?雙飽經風霜的眼裡有著莫名的情緒,“俺想請你試試。”

“給灣裡人找條新?的路子出來。”

“真能成的話,俺從灣裡支百個麻錢給你,再出一鬥稻子,一石麥子,其他有想要的,你可以說。”

薑青禾可恥地心動了,她現在心動的底線很低,並且第一反應是?答應,而不是?退縮。但她搖頭,“這件事辦成,灣裡給我頭驢要不騾子,成不?”

當然?要是?牛更好,可有一頭驢或騾子也能省事不少,等秋分種麥前深耕土地,就?不需要再拉著厚重的犁頭,磨得肩膀鮮血淋漓,最後換鋤頭一點點挖。

“成,隻要你能找到個實誠的,但收糧的價要比俺說的高。”

兩人起身?,薑青禾跟土長再三強調,她不一定能找到也保證不了,但她願意去努力,就?算不為了更好的生活,也為了能替代?兩人的那?頭牲畜阿。

“不強求,反正還有個兜底的。”

能找個新?的最好,不能找就?拉倒。

等土長都快走到岔路口了,薑青禾又追上去問,“我們想開春起座木屋,山裡的樹能砍老些不?”

之前都是?砍幾?棵,小打小鬨灣裡不管,可真要是?砍一大片,土長估計得掄起她硬得跟石頭一樣的拳頭錘人。

“砍老些不成,之後還得往上頭種樹苗子,你們趁深秋冬閒走遠一趟,去賀旗山那?裡砍。”

說完土長就?走了,而薑青禾抬頭看那?座佇立在遠處,遙遠而龐大的山脈,得穿過平西?草原才能到達。

而她現在就?得去一趟平西?草原,之前的駝隊還冇走,帶來的羊肉都成風乾肉好久了,他們還駐紮在草原上。

薑青禾回?去換衣裳,灶房裡瀰漫一股蒸菜乾的香氣,徐禎的梅乾菜已經進行?到第三次複蒸,這次蒸完拿出去晾乾,梅乾菜就?好了。

她給對襟襖紐上釦子的時候,徐禎扒在門邊說:“真不要我跟著去?”

“我自個兒去一趟,很快就?回?,”薑青禾給他身?上加擔子,“你走了以後,這些穀誰收,蔓蔓誰看,還有你的乾菜。”

徐禎學著蔓蔓那?樣“噢”了聲,蔓蔓跑過來說:“我去行?不?”

“不行?。”

父女?倆這一刻

的表情如出一轍,垂頭喪氣。

薑青禾暫時充滿了昂揚的鬥誌,也不管兩人了,拿過徐禎給她蒸的菜包子,她背上一小袋穀粒,擺手,“很快就?回?。”

正巧虎妮在外?頭喊她,“禾姐,你快些。”

“來了來了,禎阿你晚上來接我,”薑青禾一屁股坐上車,又喊了一嗓子。

徐禎和蔓蔓站在柳條子目送她遠去,他高高應一聲,又跟蔓蔓說:“菜包子你吃不?”

“吃,”蔓蔓饞得直吸溜。

父女?倆難得的傷感,都冇超過一分鐘。

至於薑青禾,路上吃的那?兩個菜包子,都要叫虎妮給她全顛下來吐乾淨。

到地方時,她趴在車板上,一臉菜色,下來揉著自個兒的屁股,一瘸一拐走過去。

虎妮嚼著菜包子,她喊:“晚點俺還來接你阿。”

“彆——”,薑青禾差點冇喊破音,“你讓徐禎來接我。”

她的屁股暫時冇那?麼早想退休。

她話還冇說話,虎妮趕的大軲轆車嗖得飛了出去,可謂是?風馳電掣。

薑青禾走到駝隊紮的帳篷時,駱駝客在捆紮草料,除了草原上的牧草,他們還去了北海子收割堿蓬子,充滿鹽堿的堿蓬子是?冬季結冰,冇辦法讓牲畜舔食鹽堿土時的救濟草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那?批駱駝則被帶到更遠的地方吃草去了。

從夏末到秋中旬這段地上,駱駝得喂到膘肥,等它們全身?換完毛,長出一層新?絨毛後,晚秋才能起場運貨。

不然?到冬季駱駝羸瘦,冇有鮮草隻能喂乾草的日子,駱駝又要運貨,那?時候很容易死?在路上。

騎馬先生領薑青禾進帳篷時說:“草場的牧民也不會趕俺們走,就?留在這兒再多吃幾?日。”

領頭的對當時那?件事也看開了,他對薑青禾的到來,雖然?冇有騎馬先生的熱情,可也表示歡迎。

歡迎的方式就?是?問薑青禾,“肉乾吃不?”

“駱駝奶喝不?”

“那?酒呢?”

在薑青禾表示拒絕後,他自己嚼著肉乾,喝一口駱駝奶,再抿一口馬奶酒,纔跟剛睡醒了一樣問,“你說來這找俺們乾啥?”

“人老了,記性不好。”

薑青禾懷疑他絕對是?報複,又耐著性子說:“你們駝隊晚點起場往哪走?要換的貨都選好了,稻子你們收不收,不要錢,要粗糧換。”

“你見過南邊的稻子不,想來你”領頭的右手將酒杯底磕在桌子上,準備來一番大吹特?吹。

薑青禾直接一記絕殺,“我就?是?南邊來的。”

“阿,哈,你也真是?的,這也不早點說,”領頭的乾笑,他爹的又失策了。

騎馬先生覺得不該放任這蠢貨說話,他攬過話茬子,“賀旗鎮種稻二十?幾?年,稻穀肯定比不了南方百來年篩出來的糧種。”

“俺們從南方拿貨會捎上糧食,可一進入塞北的關口,隻會換皮貨、羊肉乾、水煙、羊毛這些,麥子也會收點,往南的路上有人會要。”

“稻子是?精白米,價貴,冇哪幾?戶人家吃得起,邊陲幾?個鎮也就?賀旗鎮富庶些,更遠的地方,種的是?麥子,可年年吃的是?黑麪饃饃。”

“從這運去到南邊,稻子淋雨會發芽,而且太重了,晚秋駱駝起場最好儲存膘肥,這實在不劃算。”

薑青禾捧著杯熱茶緩緩點頭,人家說得委婉,她也聽出來了。

這種事本來就?不是?一錘子買賣,她把?拿來的稻子解開袋口放在桌上,“我是?不覺得這裡的稻子,比起南邊來就?差太多的。”

“不然?也不會被當做貢米,這些都是?貢米稻出來的糧種。”

顆粒短,穀粒飽滿,雖然?剝開並不是?那?麼瑩白,那?也稱得上一句尚可。

“至於你們說得冇辦法運輸,我瞧你們運貨都是?駱駝扛著,這樣確實長途跋涉,跨山過河更方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們就?冇有考慮安個車座,就?跟牧民那?樣的勒勒車,沼澤、穀地、草原都能用,怕下雨就?再安幾?個木棚,保證雨也淋不著。”

薑青禾越說越興奮,她終於生出來自現代?知識儲備能用的感覺,掏出包袱裡帶的炭筆和瓤瓤子,三兩下簡潔明瞭地畫出一頂帳篷類似的。

“要是?你們怕下雨駱駝安不下,你用這個,安四根木棍,上麵用油氈布蓋著,想用就?支開,不用就?收起來,也不耽誤事。”

她參考了後世買賣人家常用的遮陽傘,能摺疊的不占地方,至於徐禎能不能摸索出來,她心虛地想,應該能的吧。

“有了我說的這些,你們路上能運的貨物不就?多些,下雨也不用急急再找地方避雨,稻子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兩個人對稻子冇有啥興趣,反而對她說的勒勒車式棚子,和那?個摺疊能用的傘有點興趣。

“這不就?是?比油紙傘大點的傘,要是?你們有的話,拿來俺瞧瞧,好用我們收幾?把?,稻子真不行?。”騎馬先生說。

領頭的站起來說:“那?傘有不,俺跟你回?去瞧瞧。”

薑青禾訕笑,“還冇做。”

對麵兩人一副啥,你說啥?還冇做的東西?你說啥?

“不過你們明天晚上可以來東頭,那?間草屋看見過不,來嚐嚐這新?出來的大米,跟南邊的口感不一樣,嚐嚐再說。”

“行?啊,”這回?兩人異口同聲答應,有白米飯吃不去吃,都是?傻子。

最後薑青禾揹著包裹出來,倒也不懊惱,邊走邊琢磨到底咋能把?糧給換出去。

其實就?算能換給駝隊,也就?是?暫時的,這路子壓根不穩。

她愁哇,她的騾子咋才能搞到手。

想得太入神,以至於後麵有人喊她都冇聽見,都蘭都快把?手搖出殘影來,一聲喊得比一聲響。

薑青禾才猛地回?頭,小跑迎上去,“啊呀,剛纔冇聽見。”

都蘭雙臉紅撲撲的,眼神晶亮亮的,“剛想你來著,上次說給額剪秋毛,還記得不。”

“冇忘哩,地裡事情忙著,現在就?剪?”薑青禾看著天還早,她開始擼袖子擺架勢。

“不不不,”都蘭忙摁住她的手,又揪著草葉子繞手指,纔不好意思?說:“你們灣裡不是?收了稻子,額想換一點。用羊毛換成不?”

“聽人說米粉攪的糊糊好,想換點給琪琪格補補。”

“行?啊,你想咋換?”

薑青禾這時已經有點心不在焉了,稻子換不出去,大米磨成的米粉成不成?

其實要是?能做成米線更好,可粳米除了熬粥煮飯磨成米粉糊糊外?,她也想不出能做啥。

做米線要用秈米,打年糕和糍粑得是?糯米,粳米不摻點其他東西?,都折騰不出花樣來。

她把?注意力放回?都蘭身?上,都蘭比了兩個手指頭,“一斤半羊毛一鬥稻子?”

一頭羊產得羊毛最多也就?小半斤,她也才十?頭羊,還得交羊毛稅,再多就?是?添點奶製品了。

“一斤羊毛半斤奶乾,”薑青禾做了讓步。

“行?,額啥時候去拿?”

“明天晚上成不,你叫上巴圖爾,來我家吃白米飯。”

都蘭當即擺手,連連搖頭,薑青禾想著反正請兩個也是?請,再請兩個也可以。

就?是?不知道損失的這點米飯,土長會不會補給她。

她現在太窮了。

薑青禾拉著她又去見巴圖爾,人家正在守著那?群大尾羊,看它們吃草,臉上儘是?老父親的笑。

他準備開春暖和點,就?開始著手配種的事情。

聽到薑青禾讓他去吃飯,他先是?拒絕,拒絕不過又想著帶什麼上門呢。

最後徐禎趕著車來接薑青禾時,他也冇想出來。

薑青禾頗為心累地挨著徐禎的背,她聲音疲累地說:“想不出來新?的路能賣出去。”

“那?不想,能賣出更高的價就?賣,賣不出去就?換條路子賺錢,”徐禎說。

薑青禾也冇有高興起來,她在通往想象的生活上,開始有點急躁。

有時候也會可惜自己那?半年錯過的,春天冇有摘的野菜,夏天進山冇采的毛桃和山櫻桃,芒種時冇下種的土豆,冇種上的番薯…

徐禎拉住馬騾子,讓它停下來,將帶來的長木條插在地上,將韁繩拴在上麵。

然?後他向薑青

禾伸出手,微笑著說:“那?就?來打個滾吧。”

以前薑青禾煩躁時就?喜歡在床上打滾,現在換成了土炕,打不了滾,頭冇那?麼炕冇鐵。

薑青禾跳下來說:“神經。”

但她暫時冇打滾,就?和徐禎兩個人靜靜躺在草地上,看白雲滾滾。飛過一群一群南遷的大雁,遠處有空靈的鳥叫,混雜著牧人趕羊的號子和羊群的哼鳴。

秋天的草場蟋蟀螞蚱還是?很多,草芽不再新?綠,草頂漸漸枯黃,可是?還有來自土地的味道,很濃的青草味。

就?這樣放鬆不說話,不去想開春的房子能不能造起來,不去想換不出的稻子,也不去想錯過那?麼多茬的糧食。

靜靜躺一會兒就?很好。

徐禎突然?往旁邊滾了一圈,頭髮上還沾著草屑,他咧著嘴笑,“真的不滾嗎?”

“滾,”薑青禾狀似回?答,又狀似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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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真的在冇有人看見的草場滾了好幾?圈,咕嚕咕嚕地滾,壓過一片片草地,最後停下來時,渾身?沾滿了草屑,兩個人哈哈大笑給對方身?上拍打,又抱在一起。

趕著車離開這片草地時,兩個人還在笑,那?種突然?看破,從內心湧起的笑容。

直到麵對蔓蔓,兩個人不敢笑得那?麼開心,打滾可是?她最喜歡做的事呀。

蔓蔓纔不是?這樣想的,“我最喜歡吃。”

“我想吃飯飯了。”

“明天晚上吃。”

這兩天天氣實在太好,稻穀基本曬得差不多,薑青禾隻舂了半袋子稻米,其他的還是?收攏回?袋子裡,等著明天再晾曬一天就?能收倉。

舂好的米,篩了又篩,放在鍋裡煮,灶火始終不敢太大,生怕燒糊了。

對待這一鍋新?米熬的米飯,一家三口都很虔誠,守著走也不走。

等白氣緩緩蒸騰,鍋裡水撲騰的聲音一點點小了,薑青禾掀起木蓋子,一鍋白騰騰的米飯。

“吃,我吃,”蔓蔓伸長脖子,扒著灶台邊想要嘗。

“先嚐一點,”薑青禾抑製住激動,這鍋米飯煮的並不算完美,可當吃到嘴裡,又軟又黏的口感,差點想讓人落淚。

這一口飯,從二月等到了秋九月,走過了七個月漫長的時間。

紅燒肉

米飯放的水少, 上?頭的米熟了?,底下就結了層焦黃的鍋巴。

沿邊剷下來,翻轉折麵, 鏟幾下, 蔓蔓得到了一小塊鍋巴, 她?兩隻手捧著,鍋巴有?咬勁,韌而不脆,她用牙順邊一點點啃。

“最好炸一炸, 撒點椒鹽,”薑青禾說,她並不喜歡鍋巴蘸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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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遞過來一個罐子, 他說:“撒點胡麻鹽,炸的話就算了?, 費油。”

這裡的油最便?宜的是羊油, 其次是豬油, 牛油不多見, 油菜籽榨的油叫清油。清油一壺要五十個?錢,芝麻油更貴。

薑青禾當然不捨得用來炸鍋巴,撕下一塊鍋巴, 撒一點點胡麻鹽, 吃起來味道?跟椒鹽差不多。

胡麻不是芝麻, 是亞麻。八九月收了?胡麻取種, 胡麻籽小火焙熟烤乾,加鹽磨成粉, 灣裡人?常用它抹麪皮上?做卷子?餡,口感鹹鮮。

鍋巴吃完後, 爐子?上?煨的砂鍋也咕咕沸騰,裡頭燉的紅燒肉,五花三層的。已經燉軟了?,筷子?能哧地一聲,直接從皮穿透底下的瘦肉。

在鎮上?買點豬肉也不容易,瘦肉和肥肉價不相同,她?也理解,大夥都喜歡肥的能熬油。可五花瘦中帶點肥,比肥肉要貴上?兩個?錢,排骨也貴,豬屠家說骨頭還能剃下來熬個?湯,兩樣?東西一樣?價,自然貴。

薑青禾隻買了?一長條五花,一大半切了?大塊燉紅燒肉,另外留下一點肥多瘦肉少的,徐禎要做梅乾菜燒肉。

五花切塊煸油,煸到瘦肉有?點焦,下鍋煮半熟,放泡開的梅乾菜接著燉,燉到小火收汁,梅乾菜裹著五花肉,紅膩亮透的色澤。

小孩總是有?特權,能在菜開盤前嘗一塊,紅燒肉的醬汁黏在蔓蔓的臉上?,她?很?認真地嚼著肉說:“我能吃三碗飯飯!”

薑青禾將肉倒扣在深底的盤裡說:“你吃十碗。”

“十碗,”蔓蔓掰著指頭數了?又數,才很?認真地說:“我吃不完。”

她?的肚子?最多最多能塞下三碗啦。

等薑青禾把菜擺好,飯打散盛在木盆裡,門外有?人?喊,蔓蔓嗖得邁過門檻跑出去。

領頭的進門就誇,“你家娃真活泛。”

“昂,我棒,”蔓蔓聽得懂誇獎,她?一點冇?害臊地應聲。

逗得領頭哈哈大笑。

都蘭和巴圖爾是在兩人?之後到的,都稍顯侷促,都蘭手裡拎著一袋子?羊毛,又提著沉甸甸往下垂的奶製品,一股腦塞給薑青禾。

巴圖爾手上?拿著個?籃子?,裡頭裝了?一鍋水煮羊肉,他往外掏時說:“野韭菜花長成了?,韭菜花醬醃了?,不捨得宰羊,就買了?塊肉煮了?。”

韭菜花醬抹羊肉上?,羊肉本來就有?鹹味,再來點綠稠稠,香噴噴的醬汁,抹一把,進嘴鮮香直往喉頭湧,不過也很?容易有?味。

薑青禾晚點去給都蘭剪秋毛,也得采上?一點,熬幾罐,到時候冬天?窩屋裡,打火鍋爐子?的時候,卷幾片羊肉蘸韭菜花醬。肥厚的羊肉片,得配天?然的蘸料。

這時領頭的說:“有?白米還有?肉,俺帶了?兩瓶酒,咱喝一口哈。”

薑青禾推徐禎,“諾,你陪著喝。”

她?和都蘭蔓蔓單獨一桌,不陪喝酒,她?們就喝湯。本來說讓四婆幾個?也來吃點,幾人?都不肯來。

“那我喝一點,”徐禎頭疼,被領頭的拉過去,先給倒了?滿滿一杯酒。

他就沾了?點,薑青禾說:“先吃菜吃肉哈。”

除了?紅燒肉、梅乾菜燒肉,她?還炒了?盤蘿蔔纓子?,開了?罐之前醃的沙蔥,全是下飯菜。

紅燒肉配白米飯是一絕,一塊肉一點醬汁拌在飯裡,先吃皮後配飯,可把蔓蔓吃美了?,她?喊:“還要肉肉和飯飯。”

尤其剛出來的新米,晾曬後舂出來的,米粒雖然小,可顆顆分明,糯得可以,一點都不牙磣。

男的吃肉扒飯喝酒,領頭的自個?兒就灌了?半瓶,他喝飄了?,腦子?也不清明,隻覺得人?家拿好菜好肉招待,連白米飯都上?了?。

一拍桌子?,嘴巴控製不住禿嚕出來,“妹啊,俺給你找條路子?,俺鎮裡有?認識的糧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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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馬先生冇?攔住,他也說:“吃人?的嘴軟,稻子?俺們不收,糧商俺們也有?熟的,看你們想咋換價了?。”

吃人?的嘴軟,吃白米嘴更軟,吃紅燒肉嘴都飛了?,啥話都能應承出去。

“哥你給問問,一鬥稻能換三鬥半麥子?不,要新麥,要是上?年的麥子?得四鬥半,要不就五鬥硬糜子?。”

這換價也不是薑青禾瞎喊的,她?昨天?又跑去問土長,啥換價能接受,兩個?人?是商量不好的,還叫了?幾個?叔伯婆姨一起商討了?番。

結合之前的換價,他們都覺得這種出來的新麥,比去年的要好,秕穀更是少,按之前的換價來太虧了?。

這個?價薑青禾又往上?提了?五升,做買賣就冇?有?不討價還價的,把底價都給擺出來,彆人?一壓價,那哪有?賺頭。

“俺幫你問問,明天?讓他自個?兒先來瞅瞅,俺們收糧食眼力是有?點的,但不像糧商,他們打眼一瞧就知道?糧差在哪兒,壓價更是張口就來,”騎馬先生抿了?口酒。

語氣帶了?點語重心長,“俺隻能把他請來,能不能留住他,那得看你們的本事了?。”

“哎,這是自然,”薑青禾連連點頭。

“還有?你上?回說的那個?,”騎馬先生伸出手比劃了?一下,期待地問,“做了?冇??”

薑青禾有?點楞,想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啥,“那麼大的也不曉得你們要不要,木頭是砍了?,還冇?動工,但做了?把小的,哥你瞅一眼。”

春山灣一夏無雨,但入秋後,雨點子

?說不準啥時候就落了?。

薑青禾會做油紙傘,還是很?早以前田野調查的時候,有?個?村全是做油紙傘的,學了?一手。做的算不上?很?精細,但是形製是對的,開合冇?問題,美醜暫且不論。

南方盛行油紙,在賀旗鎮防水的叫油氈紙,也有?叫油毛氈的,上?麵塗的麻油能避水。

一卷得四十個?錢,而且隻有?一米長,半米寬,做把小傘也就剛湊活。

但是麻油防水肯定?不如桐油。

“做大的要多少麻錢子?,”騎馬先生照著自己身高比了?比,要做個?比他高的,撐起來能蓋住一兩頭駱駝。

“能做的話,要十頂,”他說,其實塞北境內遇到雨的時候並不多,反倒南邊多雨,山林又多,避雨很?麻煩。

不光避雨,用來遮日?頭更好。

“油布你們自己出的話,架子?要十五個?錢,”薑青禾也並不是獅子?大開口,要做那麼高,光是劈架子?就得劈好久。

而且冇?那麼多竹子?能砍,還得徐禎一點點在木頭上?刨出來。

“行啊,油布桐油都俺們自己出,”騎馬先生也賣了?個?好,“剩下的那點邊角料也給你們。”

彆小看這些邊角料,對於薑青禾來說,拿針線拚拚湊湊,都能做件帶帽雨披出來,前提是邊角料足夠多。

騎馬先生避開人?,拎出一串錢,“這裡有?五十個?麻錢子?,算是俺定?了?,再過小半個?月,俺們得起場了?,抓點緊。”

薑青禾滿懷激動地應下,“成,肯定?在你們起場前能給做好。”

然後開始一個?個?數,錢數就得當麵數清楚。

“剩下的一百個?錢,到時候你看要海貨還是錢?”

“海貨?”

騎馬先生等她?數完無誤後又說:“另外批駱駝客也快到了?,上?次你說的海貨都有?,你要是要海貨,俺就給你留著,湊一百個?錢。”

“那不要錢了?,都換成海貨,到時候我自己去挑,”這錢就算她?拿了?也是要買海貨的,不然憑從雞鴨蛋裡獲取微弱的那點碘嗎。

事情商量完,薑青禾回去一看,蔓蔓趴都蘭身上?睡著了?,巴圖爾還很?精神,領頭的徹底喝趴下了?。

被兩人?架著走時,還在嚷,“再喝一杯。”

都蘭走前借了?點火,燃起風燈,四片都用紙包裹著,風是吹不滅的。

她?把米袋子?背在身上?,利落地翻身上?馬,頭巾裹住她?半張臉,都蘭在駕馬離開前說:“剪秋毛再來找你。”

說完就一甩韁繩,疾馳在黑夜無光的路上?,她?一個?人?趕過不知道?多少次夜路,壓根不需要等著巴圖爾幾個?並肩同行。

徐禎喝得兩頰泛紅,步子?有?點不穩,摸索著開始收拾桌子?。

薑青禾抱蔓蔓進去睡覺前說:“明天?再收吧。”

“不,不行,”徐禎堅持。

桌子?上?的飯菜都被一掃而光,他抹起來毫不費勁,連油花子?都冇?有?。

擦完後他洗了?腳上?床,抱著薑青禾喊:“苗苗。”

“哎。”

“苗苗,”他又喊。

“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苗苗,”他這一次聲低了?下去。

薑青禾說:“傻子?。”

“辛苦了?,”徐禎這話含含糊糊的,為這個?家辛苦了?。

反正薑青禾冇?聽到,她?早就睡了?。

第二天?早,稻穀曬出去後,薑青禾給後院那幾隻喂完飼料就打算出門了?,徐禎則留著看穀,把做大傘要用的竿子?都給削出來。

有?錢就有?乾勁。

昨天?晚上?冇?數,早上?兩人?頭對著頭數那麼一罐子?的資產,然後驚奇地發現。

賺來賺去還是五百個?錢。

又開始痛苦地一一對賬,明白一個?道?理,錢到哪都不經用阿。

節流對於他們來說太難了?,還是得開源。

她?揹著簍子?出門,剛遇上?宋大花扛著土回來,薑青禾幫她?推了?把,“咋這老沉?”

“呼,這不是想多背點省事,俺得把後院那地給拾掇了?,種菜雖說甭想了?,也得叫雨給澆透。”

宋大花的肩膀墊了?兩塊厚布墊,也被勒出兩條深痕,她?揉著肩膀說:“俺打聽過了?,這地有?種土叫紅土,就擱春山那片崖背往裡走。說是做水窖好,保管雨來了?,就留在窖子?裡走不出。”

“你瞅眼見著快下雨了?,不得留點雨,下雪就彆說,這水雖說不能吃,可種地澆苗咋都好使。就起早去,你男人?加俺男人?,挖一兩車儘夠用了?。”

薑青禾現在對她?是心服口服,冇?見過啥事都上?趕著,還那麼有?活力的。

“去,今天?我還尋土長有?點事,明天?晚點你瞅行不?”

“咋不行,你讓你男人?先把窖子?給挖了?,”宋大花說,“到時候俺男人?挖完,也去給你們幫襯把。”

宋大花壓根不相信,就徐禎那樣?身板的,能在一天?內把窖給挖完,懸嘞。

要是她?的心裡話被薑青禾知道?,她?指定?得說,姐,你冇?說錯。

宋大花太能呱啦,好不容易薑青禾纔打住她?的話頭,一路狂奔到土長那。

雙手扶著桌子?喘了?好半天?氣。

土長說:“還是年輕,有?點子?虛阿。”

想她?當年十八九歲,連夜趕路,第二天?在農田插秧都冇?那麼喘過。

“今天?新糧商就會來,”喘完氣後薑青禾才把話給說出口。

“下次這種話,在你喘氣前早點說,”土長也想喘氣了?。

走出去叫人?,眼下各家曬穀都曬得差不多了?,她?喊了?幾家把糧食袋子?拎來,怕糧商進灣一家家看,有?哪家說話不中聽就撂臉子?走了?。

這都是曾經血淚的教訓。

“啥?真給找了?個?新糧商?”一個?老頭扛著袋子?進來就說。

“咦,俺說這閨女?真不孬嘞,”長臉大姨拿了?小袋子?,啥也不管先誇再說。

……

土長說:“打住,人?來了?你們再誇,這筆買賣彆給攪黃了?,不然今年這糧按往年的換。”

幾個?大爺姨婆相互遞眼色,把嘴給閉緊。

糧商來得挺早,幾個?人?騎馬來的,薑青禾有?點心疼那匹馬。

無他,這糧商頭厚臉肉多,那肚子?圓鼓鼓的,薑青禾都以為他下不來馬,冇?想到人?家下馬挺利落,是個?靈活的胖子?。

也不客套寒暄,“糧呢,帶俺去瞧瞧,俺這兩個?兄弟找俺誇口,說昨天?吃了?你們這糧,真不孬。”

“糧在這,俺們這裡有?七十幾戶人?家,隻拿了?十來袋,”土長笑得不自然,話語倒是殷勤給他引見。

領頭的落後幾步悄悄跟薑青禾說:“他好吃,你瞅瞅那身板,有?啥好菜就上?點。”

這點土長早就安排上?,用木甑蒸了?一鍋白米飯,那小火燉的,一掀鍋全是米飯的香氣,叫人?直咽口水。

又請了?做過夥伕的炒了?幾個?菜,做了?好些油花,青稞麵裹了?清油和香豆,一個?個?賊暄乎,一按立馬回彈,夥伕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了?。

一大鍋燴羊雜碎,還做了?幾隻燒羊蹄,一半骨頭另一半包著肉,一脫骨頭就滋溜出來,紅汪汪火辣辣的。

當然這些不是買的現成的,都是臨時忙慌從各家借的,才能做做體麵。

薑青禾從灶房回到裡屋時,那糧商十來個?袋子?都已經挨個?打開看過,手伸進糧袋中間抓了?一把稻子?,捏一捏,剝開皮看了?又看。

才收回手說:“今年這稻子?屬實還不錯,精米談不上?,但這稻長得實,每袋俺隨便?挑了?點,都冇?有?秕穀。”

他想揹著手,擺出一副架勢來,可是肚子?太大,手一背到後頭,肚子?挺得更大了?。

叫灣裡人?想笑又不敢笑,隻能低垂著頭一聳一聳的。

糧商隻能抱住自己胳膊,他咳了?聲說:“俺兄弟也說你們這灣裡頭不錯,買賣先不談,帶俺在灣裡走走,各家的

糧食再看看。”

其實換糧的怕糧商奸詐,用的升鬥都是做過手腳的,新糧夾陳糧,有?的還生蟲。

可糧商也怕他們鄉人?變著法子?要把糧食加重,摻沙摻石頭,或是把那些泡過水的賣給他們。

吃虧吃多了?,哪怕熟人?介紹,他也不會輕易點頭。

土長有?交代大夥彆亂說話,可也說不準,心裡忐忑,麵上?就越發冇?有?表情。

這也是薑青禾頭一次完整地看春山灣的結構,院子?和院子?並排挨著,院子?裡栽著大大小小的樹。少有?磚瓦房,大多都是黃泥屋子?,間隔著低矮的板屋。

黃土路上?嵌著大小不一的石頭,還有?牛羊糞殘留的痕跡,路上?大多種的沙棗,沙棗已經快到熟透的時候。

有?不少小娃在樹下蹦高高,想要拉下一簇,摘一點來嚐嚐,到底好吃了?冇?。

四拐八拐的道?也有?不少,都是寬街大道?,不少人?家院子?用繩子?牽著,倒掛乾菜,新收的黃豆放在木盆裡曬,屋簷底下掛著紅豔豔的乾辣椒,乾大蒜一左一右用繩子?纏成串,掛起來。

娃會在院子?裡跑,又或是三五個?聚在一起,玩官兵抓賊的遊戲,高低不齊的聲音喊:“官兵抓賊,貓頭兩捶,過金橋,過銀橋,問你大老爺好不好?”

一喊完就抓簽,長短簽紅黑簽都不相同,男娃女?娃撒丫子?跑,抱著頭,撅著屁股,生怕自己頭挨兩錘,腳被踢幾腳,嘎嘎直樂。

還有?要是有?匠人?住的地方,門口插塊鐵的就是鐵匠,粘著一團毛的是氈匠,立根木頭的就是木匠,大夥也好找些。

糧商甚至還去社學裡頭也轉了?圈,其實說是學房,不過是低矮的木屋連排,做了?很?高的院子?。

現在秋收,先生也要管自家地裡的事,就早早放大夥歸家。

“這地方不錯,”糧商看完糧食,在灣裡走了?一圈,走到土長那座高房子?瞭望台上?去。

薑青禾跟在後麵心驚膽戰,畢竟這樓梯年紀久了?,吱呀吱呀格外會響,絕對不是糧商太重壓的。

站在高處就能俯瞰整個?春山灣,連綿不絕的屋子?,一大塊一大塊的農田,川行其間的河流,茂綠高聳的山脈。

下來後糧商又吃了?頓合他口味的飯,連最後一根燒羊蹄,都進了?他的肚子?裡。

“一鬥稻子?換不了?三鬥半麥子?,”糧商打了?個?燒羊蹄味的嗝,喝了?半杯水順順氣又說:“你們也是實誠人?,剛纔各家的糧俺都看了?,跟先頭看的也差不多。”

“這樣?吧,三鬥新麥,糜子?俺就不跟你們爭了?,五鬥給你們,俺叫人?運糧去了?,晌午後能到。”

大夥都冇?來得及驚喜,薑青禾問,“那明年恁還來收嗎?我們灣裡的稻子?恁剛纔也見了?,一點都不孬。”

“要是恁年年都來收,換價都好商量,冇?必要定?死了?,糧價也會跌,年成好和年成不好的糧價不一樣?咱們都明白。”

“隻是瞧恁瞅著實誠,為人?又和氣好說話,做的買賣也良心,都想跟恁做長期買賣。”

糧商這才認真看了?眼旁邊長得秀氣的薑青禾一眼,騎馬先生說:“哥你也老是在村裡收糧,這灣裡都是老實人?,大夥就想穩一點。”

“先收三年,”糧商拍板,“三年後要是還成,以後都來收也可以。”

“那恁給我們簽個?紅契唄,”薑青禾直接順藤爬。

其實不管是灣裡人?,又或者是其他地方的鄉民,私底下交易的時候,簽的都是白契,就是冇?有?官府蓋印的私契。

而紅契是有?官府戳印的,又叫官契,衙門有?賣但是貴,可有?印記的就代表有?效力,土長手裡有?幾張。

“成,”簽個?紅契而已,糧商答應,反倒更高看薑青禾一分。

還偷偷問她?,是不是從鎮裡來這做私活的?

直到薑青禾再三表示,自己就是灣裡人?,他才感慨著後生可畏。

簽了?契後,土長深吸了?口氣,麵容還算平靜,薑青禾更平靜,隻是會想應該讓徐禎和蔓蔓過來的,她?現在也有?點積極向上?的樣?子?了?嘛。

這時灣裡也靜悄悄的。

可等到駱駝拉的大軲轆車進灣裡,每一輛車板壓著沉甸甸的糧食,那關乎著灣裡人?過冬的儲糧,是一家老小能不能吃飽的口糧。

“換糧嘞——”

“快,抄傢夥,樹根你背糧食,老頭子?你快些!”

“你跑得快,搶個?頭的。”

有?個?老婆婆揹著糧走得趔趄,跟一旁的老頭子?說:“比往年多一鬥的糜子?,留幾斤稻子?,其他全給換了?。”

“今年可以吃得飽點了?,不用隻吃夜裡這一頓。彆老吃黑麪饃饃了?,俺們也換點麥子?,吃一碗麪條。”

“可不是,多一鬥的換價,俺家今年出了?二石的稻子?,那就多了?老些,總算能鬆緩些了?。”

大家曬得黝黑,天?天?在地裡勞作的臉上?,此時都是舒展的笑容,哪怕冇?吃上?一口稻子?,頓頓吃著咯嗓子?的糜子?,缺油少鹽,他們也從來冇?怨過生養他們的這片土地。

反而時時感恩,土地養育了?他們。

薑青禾坐在一旁記賬,她?心裡到此時真的明白,糧食為啥是農家人?的命根子?。

多點糧,哪怕是粗糧,也能在冬日?不捱餓,不求一日?三餐,隻想能過上?一天?吃兩頓的生活。

換糧的人?裡徐禎用板車拖著自己和四婆家的糧食來,蔓蔓站在板車上?,有?人?說:“前頭記賬的娃子?厲害的,糧商就是她?談來的。”

“那個?是前半年來灣裡的,住東頭那家,都不出來走動的,叫啥名俺給忘了?。”

“南邊來的可真有?本事阿,俺真不知道?咋謝她?哩,今年俺媳婦剛生了?崽,正愁糧呢,”一個?漢子?眼裡有?淚花,糧食是農家永恒的根。

“那是我娘,”蔓蔓大聲地說,她?可驕傲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徐禎忙把她?抱下來,衝四周笑笑,蔓蔓搖著腦袋咧嘴笑,“爹,娘可真厲害。”

她?不知道?發生了?啥,可她?就是曉得她?娘老厲害了?。

“對,你娘天?底下第一棒,”徐禎說。

他有?點說不出來話,聽著那些由衷的讚揚,他與有?榮焉。

換糧的時候,苗阿婆也來了?,在車隊還冇?來前,薑青禾跑了?一趟山裡告訴她?。

其實兩個?人?除了?後來,薑青禾進山給她?送桶送簸箕外,也冇?有?太多的交集,可她?還是跑了?這一趟。

也許還記掛著苗阿婆曾經說要給她?做酸湯麪吧。

“閨女?,山裡的高菊花開了?,到時候你來,婆給你做酸湯麪。”

苗阿婆搬完糧食後又折返說。

“哎,婆你等我,”薑青禾揚起個?笑容,兩頰鼓起。

換糧現場鬧鬨哄的,可笑聲卻冇?停過,搬糧食的汗大顆砸在地上?,但心裡太踏實了?。

賬記完了?,糧食也換的差不多了?,宋大花還到薑青禾借了?四升的稻子?,拚拚湊湊換了?五鬥硬糜子?,而薑青禾那六鬥稻子?,全換了?麥子?,她?太討厭吃糜子?。

換完糧晚霞鋪滿整片天?,薑青禾看著眾人?喜氣洋洋的臉,想著等會兒要挑頭特彆健壯的馬騾子?。

冇?想到,有?好些大娘圍過來,手裡提著籃子?,很?熱情地握她?的手,那樣?粗糙的指腹,薑青禾卻冇?伸回手。

把裝在袋子?裡的黃豆,自家醃的醬,好幾串乾辣椒,一個?又黃又大的南瓜,大蒜乾薑全都塞到她?懷裡。

那種具象化成實物的熱情洋溢到滿出來。

“給你補補,瞧你瘦的。”

“俺真承你的情阿,你是俺們灣裡的好娃子?。”

“嬸冇?啥能給你的,這些乾菜你收著。”

……

太多太多難以承載的熱情。

薑青禾覺得自己做得是微不足道?的事情,可她?們不覺得,得叫娃知道?,她?為灣裡做了?多大的好事。

薑她?一直都認為自己的心腸很?硬,她?幾乎從來不哭,可怎麼感覺眼裡下雨花了?。

最後還是土長出來說:“換了?新糧,一家出一斤糧食,明天?全灣吃頓飯,放人?家回去吧。”

她?搖頭歎氣,“你們這群婆姨呦。”

最後屬於薑家的又高又壯的馬騾子?,套在了?板車上?,拉著滿車的東西駛向夕陽落下的地方。

薑青禾看著逐漸遠去的人?們,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棵種子?,受到熱情的照料,就想深深紮根在這片土地上?。

她?恍然間有?了?極大的歸屬感。

漿水麵

那頭馬騾子進了?後?院的新棚, 薑青禾挑了兩根尾部分叉的胡蘿蔔懟到它嘴邊,又在槽裡倒了?剁碎的苜蓿乾草。

蔓蔓蹲在一邊瞧了又瞧,她說:“像馬, 又不像。”

薑青禾怎麼告訴她, 馬騾子本來就不是馬, 公驢和母馬生的叫馬騾子,它力大無窮,而母驢和公馬生的是驢騾子,擅長奔跑運輸。

索性蔓蔓也冇在上麵糾結, 她要去看板車上有什麼東西,灣裡人?送的都是自家地裡種的,也冇有什麼貴重東西。

她挨著老大一個南瓜, 輕輕拍了?拍說:“吃瓜米湯。”

四婆給她做過?,南瓜和黃米熬的, 又濃又甜。

“行啊, 到時候把籽掏出來, 曬乾留種, ”薑青禾拎著柄把南瓜抱起來,老沉手了?。

今年這地肥力不足以種黃豆,本來還想著找四婆換。冇想到被人?家塞了?好幾?袋, 全?都給倒進竹簸箕裡, 再晾曬會兒, 到時候做黃豆醬。

還有乾辣椒和大蒜結, 她也學著灣裡人?那樣掛在屋簷下,至於?麻布口袋裡圓鼓鼓的, 是番薯和土豆。

這兩種產量高,他們自家地裡種的又多, 就湊在一起送了?一堆,省著點吃,能吃到開?春。

還有些白菜、蘿蔔、胡蘿蔔、雞毛菜,都是山野地裡長出來的,另外一半她給騎馬先生和領頭的了?,畢竟也不是她一個人?的功勞,麥子也給了?兩三鬥。

夜裡灶房爐火還冇熄,灶膛裡燒著稻草秸稈,木鍋蓋裡咕嚕咕嚕起泡,一隻?隻?又白又鼓的餃子沉沉浮浮。

調一碗料,豬油、蔥花、清醬、一撮鹽,舀起一勺沸騰的湯,餃子滿滿噹噹擠碗沿。

桌子上羊油燈燃著,光線昏黃,三人?圍著木桌吃餃子,蔓蔓咬到了?一個筍乾餡的,她頭一次嚐到這個味道,上回換來的筍乾還冇做過?呢。

“脆的,”她嚼起來嘎吱嘎吱地響。

徐禎告訴她,“這叫筍乾。”

筍乾泡開?,切成細細小小的粒,加上一點點肉末,炒熟包進去的,照樣爽脆。

薑青禾吃到的是蘿蔔粉絲餡的,談不上鮮,可素餡的蘸一點點醋,那可真爽口阿。

最爽口的是酸菜餡餃子,裡頭擱了?一點剁碎的豬油渣,爆出的汁裡有酸味,吃起來不酸不鹹,正正好。

“做這太費心了?,不過?你這手藝呱呱好,”薑青禾嚥下嘴裡的餃子,毫不吝嗇地誇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呱呱好哇~”,蔓蔓說得抑揚頓挫。

“那你多吃點,”徐禎又起身給她碗裡加了?幾?隻?餃子。

平時他是不會費這勁的,可他想著,要是今天能跟糧商談下來,那就當慶祝,要是談不下來,吃一頓好的解解愁,不行就兩頓。

最後?一大鍋餃子半隻?冇剩,吃得肚飽滾圓,還舉著燈跑去後?院挖冇挖完的水窖,刨了?一地的土。

最後?累得沾床就睡。

天還黑著,又爬起來趕著馬騾子跟宋大花兩口子挖土去。

宋大花特能說,她男人?則沉默寡言,帶著頂破氈帽,滿臉胡茬,乾起活來嘎嘎使勁。

紅土地得沿著春山走,都走到樹木越來越稀疏,才找對地方。

“就這準冇錯,”宋大花用小鋤頭敲土,“昨天俺怕找不對地方,找人?帶俺走了?一趟,挖了?一簍子才走。”

“你們都使點勁,這土挺難挖,膠在一塊跟分不來了?似的,”宋大花又是用手挖,又是用腳踹,才把石頭邊的給震下來,刨出來一堆。

她男人?更是揮著鋤頭呼呼生風,啥難挖,對他來說都不在話下,一摟一大堆細土。

薑青禾跟徐禎兩個人?望而卻步,他們想挖土,但不想把自己的胳膊摺進去。

挖到最後?筐都填滿了?,薑青禾喘著氣甩手,徐禎努力保持平穩的氣息,宋大花嘖了?聲,“都說啥鍋配啥灶,論乾活來說,你倆真配。”

“姐,你這話我?就當你誇我?了?,”薑青禾也不害臊,誰能有她這樣的體魄。

挖完紅土後?得和泥,人?力冇辦法把泥和到有黏勁,得拉頭壯牛來。冇有牛,馬騾子也湊活能使,但不能拉過?頭了?,不然?騾子會廢掉。

徐禎就把品相不好的胡蘿蔔都拿出來,吊在馬騾子前麵,它拉著攪泥的木棒在坑裡轉兩圈,他就餵它一根。

吃了?一袋胡蘿蔔,外加一大捆乾草料,紅泥纔算徹底盤好,比水泥還稠,大花男人?會糊水窖。

關鍵不是把泥抹一圈,而是要釘窖,選一個大小適中?的位置,往裡敲泥棍,讓泥都連接在一起,確保冇有滲水的地方。

當然?他們不為喝水,隻?為儲水灌溉就冇做那麼精細。要是水窖想儲存雨水供自家吃喝,那麼口徑就得挖得小,底下要挖得又大又深,到十?幾?米,這樣等雨水雪水沉澱後?,用水桶拎出來的水是澄清的。

做水窖留給兩個男的做,薑青禾帶上蔓蔓,宋大花叫二妞子兩個彆蹲著看抹泥坑了?,跟著一起去給四婆家掰苞穀。

本來苞穀要比稻子收得早,今年時令不對頭,灣裡好些人?家都種晚了?,眼下纔到能收的時候。

那一大片苞穀地躥得特彆高,苞穀葉杆發黃,露出帶著鬍鬚的苞穀。

“小禾,你也來收苞穀阿,俺家的好,你拿幾?個唄,”路過?的姨喊薑青禾。

薑青禾連連婉拒,她昨天纔在灣裡有了?點名氣,大夥還很熱切。

但她不認識人?啊,宋大花則一把上去攬住那大姨的手說:“水嬸,你要不見者有分,要不就收著,給了?她,不給俺,那可不成。”

說到最後?,一人?往籃子裡揣了?兩個老苞穀才往前走,苞穀地又深又茂密,人?在裡頭都發現?不了?,她們找四婆這片地,費了?點力氣。

她們到時,四婆割苞穀杆子,虎妮一手拽著杆一手哢嚓掰下苞穀,往旁邊筐裡一扔。

現?在的苞穀都已經老了?,玉米粒硬邦邦的,那種嫩苞穀得還冇太熟,苞穀葉綠油油的時候,那掰下的苞穀嫩的,就水煮都特彆甜。

這種老苞穀,都是剝下來曬乾磨苞穀麵的,到時候烙苞穀饃饃,攪苞穀糊糊。

四婆埋怨兩人?,“你們咋把娃也給帶來了?呢?”

“我?想來給你們幫忙阿,”蔓蔓反問?四婆,“婆你咋讓小草姐姐也來了?呢?”

四婆冇話說了?,小草見蔓蔓和二妞子幾?個來急了?,在那拽著虎妮的衣角說:“娘,你給再砍幾?根甜杆。”

虎妮讓她彆急,撩開?一群苞穀杆,找了?幾?根冇穗冇長玉米的,這種就是甜杆,多汁又甜。

小草蹦著去跟蔓蔓碰頭,把甜杆分給他們,二妞子問?:“這是啥?”

“甜杆,”小草說話已經冇那麼畏縮了?,聲音還有點小,她撕下甜杆的皮,裡頭是青的,一點不糠,她咬下一小截,一聲碎響,嚼開?有汁水蹦出來。

虎子在她冇剝皮前就咬了?,連皮帶肉進嘴裡,澀得他吐出渣子,呸呸呸了?好幾?聲。

二妞子瞅他,說了?句瓜娃子,自己學著小草那樣生疏地掰開?皮,咬了?一口,反覆地嚼,她眼睛亮晶晶的,“甜的。”

瞧她們都吃上了?,蔓蔓拿著甜杆壓根撕不下來皮,急得她喊,“等等我?,等等我?,皮粘住了?,剝不開?。”

二妞子和小草一起給她剝,她才咬到一口,吮著裡頭的那點甜味,把渣子也給嚥下去了?,然?後?才呸呸吐出來。

幾?個大人?掰苞穀,虎妮和薑青禾一掰一個不吱聲,宋大花把她在關中?那點子事都搗騰出來說,說到關鍵處還手舞足蹈,把幾?人?聽的目瞪口呆,又一陣大笑。

其間還摻雜著高低起伏的呸呸聲,一群小崽子找了?片日頭照不到的地方。排排坐,一人?身

邊都堆著好些長短適中?的甜杆,在那裡嚼阿嚼,再一起呸呸呸吐出渣子來。

午後?的日頭漸漸西斜,風從山野掠過?苞穀地,樹葉摩擦沙沙。

等幾?人?把這片地苞穀收完再去看這幾?個娃,小草倒在地上,蔓蔓縮成一團,二妞子和虎子互相挨著,全?都睡著了?,嘴裡還吧唧吧唧個不停。

“俺家這兩個豬崽子,吃了?睡,睡了?吃,”宋大花壓低聲音說。

四婆很會溺愛娃,“彆給吵醒了?,娃想睡就讓他們睡。”

“反正也指望不上他們能乾啥活,”虎妮心直口快,她還怕苞穀被謔謔了?。

最後?一筐筐苞穀搬上大軲轆車,收好的苞穀杆子鋪在上麵,虎妮勁大,一手抱一個娃,途中?虎子醒了?,趴在苞穀葉上又睡了?過?去。

路過?掰苞穀的一夥人?還笑著問?,“從哪收的這麼多伢伢子。”

“地裡結的,”虎妮說。

笑聲頓時響徹在這片苞穀地。

到家後?才被叫醒,一個個盤腿坐在苞穀葉上,眼皮還不時往下垂。

宋大花上去拉虎子和二妞子的手,“你們兩個做哥姐的,咋好意思的,趕緊下來,等會兒吃飯都不趕趟了?,喝西北風去吧。”

“吃,吃啥,”蔓蔓立刻爬起來,也不犯困了?,順帶抹把嘴邊的口水。

“吃你行不?”宋大花逗她。

蔓蔓被薑青禾抱下來時,伸出手拍了?拍宋大花的肩膀,一臉嚴肅,“姨,你去看看吧,咋能吃小孩呢。”

這語氣讓宋大花笑得直抽抽,拿自家碗的時候手都在抖。

昨天換糧相當於?另一次大豐收,土長收了?每家一斤的麥子,她又出了?一袋豆子,磨成麪粉,叫十?來個人?揉麪,做漿水麵吃。

漿水在這地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找個缸,舀點麥麵或玉米麪,要不就是豆麪、雜麪,倒進鍋裡滾水中?攪和開?。

一定得加菜,春天用苜蓿、山野菜,夏天嘛芹菜、豆芽,到了?秋就會放煮沸後?的蘿蔔,冬天則是大白菜,都得煮熟才能放缸裡。

一缸漿水要能發酵,得投漿水引子,也就是酵子,發到微酸不起白花,那纔算成。

夏天幾?乎家家都會發一缸漿水,或是老漿水投新菜,豆麪混麥麵和成二合麪條,吃起來十?分開?胃。

薑青禾一路寒暄過?來,拿著碗到的時候,架在爐子上的幾?個大鍋正在嗆漿水,酸味瀰漫。

油熱下野蔥花,漿水倒下去滋啦滋啦地響,虎妮嗅著這股味說:“地道,漿水就得嗆一遍,吃著纔不澀口。”

她還非得擠進去看看人?家做的啥麵,看到是一截截短麵後?退了?出來,“今兒吃寸寸子麵,挺好,不孬。”

寸寸子麵就是很短的麵,漿水麵一般會用這種麵,要不就是長麵。

自家吃的時候,會把麵做的稍微粗點。可要是人?多的話,她們就會把麵擀得極薄,切的細細,過?滾水一趟撈出。

澆上漿水,一點辣子,幾?片醃蘿蔔,一片老臘肉,底下旋著細短的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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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領到麵後?蹲在路邊,吸溜吸溜往嘴裡塞,酸辣涼口,越吃越開?胃,這些天收稻、掰苞穀,割麻的疲全?消了?。

“爽嘞,再來一碗,”有人?喊。

“可把俺吃美了?,這幾?天總覺得心口汪著,這下全?消了?。”

一群人?把切的麵全?都給吃了?,最後?剩的漿水也倒不出一滴來,才完事。

薑青禾以為吃完就走人?了?,有大娘招呼她,“彆走啊,還得殺麻嘞。 ”

“啥殺麻,”薑青禾把碗放回到籃子裡,不解。

大娘笑道:“就是取麻籽、放麻進澇池漚麻和剝麻線,這三道叫殺麻。你瞅天還早,俺們都要去取麻籽嘞,一天給兩個錢。”

“你們平時都在東頭,那地遠,俺們又碰不著麵,連你名姓都是昨兒才知曉的,一起坐下來諞會閒傳,大花可少不得你,一起走。”

薑青禾被大娘拉著,她一手還緊緊牽著蔓蔓,四婆她們家不來,還趕著回去掰苞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走到打穀場那,堆了?一地的麻,大夥隨便找了?個地坐下。

男女老少都有,一人?兜著個袋子,拿起株線麻開?始搓,搓不下來就給揪下來。

這個活不累人?,但很磨手還枯燥,蔓蔓就溜到一邊和二妞子幾?個玩。

“禾阿,你說說你們南邊那的事唄?”有人?喊,之前都冇來往,現?在還不容易坐在一起,可不得好好嘮嘮。

土長也在,她這會兒可不怕灣裡人?被帶歪了?。

“啥,”接受到幾?十?道明裡暗裡投來的視線,薑青禾有點磕巴,她手裡一下下揪著麻籽,腦中?快速運轉,肯定得訴苦。

“南邊哪有你們想的那麼好,那裡賦稅更是不得了?,田稅得翻三番,除了?田稅、商稅、竹子木頭啥的隻?要你去賣就得上稅。”

“一出門你就得往外掏錢,地也不是啥人?都有,一畝山地都得二三兩,你冇地種,隻?能掏錢買。”

她把僅有的那點知識都拿出來添油加醋一遍,吧啦吧啦說個不停,可把大夥都給聽楞了?,你看看我?,我?瞅瞅你。

不是說南邊遍地金銀,全?是稻穀,不愁吃穿,穿的叫啥綢,最差也是粗布,用棉織的,比他們這地用山羊毛紡出來的不知道好多少。

薑青禾生怕他們不信,又加了?句,“要是南邊那麼好,我?們咋會拖家帶口往這裡趕,可不就是盼著有塊地阿。”

棗花嬸撲哧笑了?出來,揭她短,“你有地了?,也還是個生瓜蛋子嘞。”

被旁邊的人?怒視,“她能記賬,你會不?”

她不會,棗花嬸老老實?實?閉嘴。

宋大花則幫腔,“彆說南邊了?,就說俺們從關中?來的,那房子起的,灰磚大瓦,地上都鋪磚,闊氣吧。”

“人?人?穿著時興,頭巾都不帶的,帶帽子,綢帽小花帽,大紅粉的都不少哩。可咋呢,一場水不就澆完了?,啥也冇剩,羨慕彆人?日子做啥,俺現?在就想守著田,有朝能種出一畝三四石的稻子,頓頓吃麪,肉奶不缺。”

“你儘扯吧,”有人?笑著打斷她。

“咋還不叫人?想想嘞,你瞅瞅你,連想都不敢想,俺就敢想,俺到時候放一百隻?羊饞死你嘞,”宋大花這嘴不是蓋的。

說的一群人?哈哈直笑,剛起頭的那個被笑回去了?,還有人?說他慫得哩。

搓麻籽搓的手都發綠,一股味,天上的晚霞這時候才露麵,大夥你挨著我?,我?挨著你,一起說笑。

有個大伯唱,“一年四季苦太大,吃的是雜麪的疙瘩。”

“俺要做苞穀麵的疙瘩呢,你吃下呢麼吃不下,”立馬有人?笑嘻嘻地接上。

“吃下,吃下,”一群小娃跳起來喊,蔓蔓也跟著喊,喊完才說,“吃下啥?”

她二丈摸不著頭腦,又蹲在一旁看二妞子和其他女娃玩踢腳遊戲,彆人?喊,“金子腳,銀子腳,點嘍,點嘍,點到一個二半腳。”

她也跟著亂七八糟地念,“金腳,銀腳,點點點,點到一個腳。”

到後?麵她不會唸了?,一個勁,“腳,腳,點腳,我?點點點。”

有個小女娃還帶她一起玩,叫她妹妹,發現?蔓蔓不會玩,就牽著她在旁邊走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夜漸漸深了?,線麻也還有老些冇取完籽,薑青禾徹底乾不動了?,她把手湊到徐禎麵前,“瞧,綠手。”

徐禎也默默伸出自己的手,更深更綠,兩人?握了?個手。

第二天還得來搓麻籽,這次徐禎冇來,她擱那聽各個姨婆開?始真正諞閒傳的功力,唾沫橫飛,表情生動,手不停擺,有時還搔一把腋窩,從春山灣能扯到賀旗鎮某個不知名的街道。

說裡麵有個纏頭回回,老有麻錢了?,一頓吃三四碗白米飯,兩天吃一頭羊,夠扯的。

可那些婆姨阿伯都信阿,一個個說這敗家玩意,又說誰嫁過?去,可不就跌到福窩了?。

太過?一本正經地回答,讓薑青禾差點笑出聲,低頭緊緊咬著唇。

最後?麻籽取完了?,手也不能看了?,她

用土肥皂也搓不掉,索性不管了?。跟在眾人?身後?去看漚麻,七拐八拐纔到了?一個兜著水的澇池,水顏色青黑,一股刺鼻的味道。

一群壯小夥挨個下到池邊,把捆好的線橫著放進池裡,用棒子搗下線麻浮在水麵的頭,漚麻要完全?把麻給浸進去,怕浮起來,還得在上麵擱石頭壓著。

最少也得漚七八天才能好,而且漚好還得撈上來曬四五天,才能剝麻線。

剝麻線灣裡會給錢,十?盤麻線兩個錢,這些麻都得由灣裡賣給收麻人?。

臨回去了?土長喊住她,“到時候收麻你也來記賬,以後?你幫灣裡記一次賬,五個錢行不,當天給,不賒不欠。

薑青禾當然?同意了?,她現?在都不嫌錢少了?,積少成多嘛。

“還有搓麻線這活吧,俺們這地,男的乾的多,你把你男人?叫來搓,領回去也成。”

薑青禾阿了?聲,又直愣愣點頭,她還真不知道,灣裡男人?還有這一手嘞。

土長跟她並排走著,“倒是你也可以去學學咋織毛口袋和褡褳,這個活也有錢,一個袋八個錢。”

“其他的活等秋閒俺再給你張羅幾?個,想起房子也起個好點的,三德叔的手藝不錯,到時候你可以叫他過?來給你們長長眼。”

之前薑青禾說的話,土長也給記著了?,其實?她心還挺細,當時宋大花說要弄個土炕,當天下午就讓人?來弄土炕和鍋灶了?。

薑青禾想說聲啥的,土長立馬揹著手走了?,她都四十?來歲了?,最不耐煩聽那些外道的話。

等她目送土長的背影離開?,轉身慢慢走回家,感覺有東西落在自己臉上,抬頭一瞧。

下雨了?。

這場雨下了?足足有三天,剛做好的水窖裡灌滿了?水,還在地裡的白菜都吸飽了?水,待要秋播的地旱情緩解。

而除了?地裡的活之外,山裡的野菌子在第一場雨後?,會齊齊冒出頭來。

正是采菌子的好時候。

酸湯麪

菌子最多的地方, 在春山靠北的雲杉林裡?。

進山的路濕滑,薑青禾手裡拿根棍子,揹著?簍子, 還要分心看管蔓蔓。

蔓蔓帶了她喜歡的小水壺, 自從薑青禾告訴她?, 這個水壺叫水鱉子後,她?每次喝水前總會喊,“鱉子,俺要喝水了?喲。”

那腔調, 就跟拐了?七八個山頭,又蹭蹭蹭滑下來似的。

把同走在?一邊的大爺大娘手扶在?樹上,笑得夠嗆。

薑青禾後悔地捂住臉, 今天徐禎留著?看家,丟臉全丟她?一個人身?上了?。

蔓蔓頭次進山特興奮, 走路也扭著?屁股, 一下拐到草堆子裡?, 一會兒又趴在?樹上四處張望。

“你給我好好走路, ”薑青禾終於忍不住了?,幾步上前將她?一把提溜回來。

“噢,”蔓蔓夾著?屁股, 老老實實做娃, 但她?很不服氣呀, 嘴巴撅得老高。瞅見路邊有隻?麻雀, 飛上飛下走走跳跳。

她?停下腳步,雙手叉著?腰, 指著?那隻?麻雀嚷道?:“好好走路,當隻?好鳥。”

說完還呲牙衝薑青禾笑, “壞鳥,不好好走,蔓蔓好,走路老實。”

還學會自賣自誇了?,薑青禾哭笑不得。

等娘倆趕到雲杉林時,蔓蔓徹底蔫巴了?,她?找了?個石頭坐下,抱著?腳喊,“娘,我的腿好辣。”

薑青禾正用棍子翻開沾水的葉子,看看有冇有菌子,全神貫注的時候嘴巴也開始胡說八道?,“那你喝點水。”

“給腿喝點水?”蔓蔓猶豫著?,但還是準備照做,娘說的肯定是對的。

“不是,”薑青禾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才明白她?說的腿好辣,是腿麻了?。

薑青禾蹲下來給她?揉腿,一邊揉一邊說:“讓你跟你爹待家裡?,非得鬨著?跟我進山,你誠心的是不?”

“我真?心的啊,”蔓蔓搖頭,她?抱住薑青禾的腦袋說:“我要陪你呀。”

“少來,”薑青禾不吃糖衣炮彈。

“好吧,”蔓蔓攤手,然後說得很大聲,“我也要來撅蘑菇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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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宋大花昨天雨停的時候嚎的,她?說自個兒要把山裡?菌子老家都給撅了?,跟虎妮一道?,黑燈瞎火就上山去了?。

“你撅吧,”薑青禾把小棍子遞給她?。

蔓蔓站起來,給她?娘撅了?個屁股。

被薑青禾用棍子打?了?下,她?立馬老實拿過木棍去刨土,她?娘不讓她?用手去碰菌子,也不能沾樹,萬一有毒呢。

虎妮說雲杉林裡?的蘑菇有三種,最多的是紫蘑菇,其實它還生長在?地裡?的時候,顏色是褐紅的,曬乾後顏色纔會變紫。

也有白蘑菇,菌蓋泛著?點黃,出現在?任何出其不意的地方,而鬆乳菇會生長在?雲杉樹下,更多的是依附於鬆樹,在?樹根探出橙紅或杏黃的腦袋。

紫蘑菇挺值錢的,一斤曬乾能有二十個錢,雖然長得有點其貌不揚,但燉雞是真?鮮阿。虎妮一想起那味就狂咽口水,說冇吃上肉還能熬一熬,冇吃上這口菌子她?半個月都睡不著?。

但最要緊的是,不能采狗尿苔,它有毒。還跟一般的毒蘑菇鮮豔色澤不一樣,它顏色偏黃,總是一長長一群,能夠生長在?任何犄角旮旯,包括糞坑邊。

所以薑青禾特彆小心,看見狗尿苔就剷下來用土給埋了?。

雨後的山林,雲杉茂密森綠,鳥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偶爾有灣裡?人的說笑聲,在?更深的樹林子裡?。

薑青禾挎著?簍子,跟在?蔓蔓旁邊專門找地皮上,虎妮交代有出現裂縫或是褶皺的地方,往下摳,能找到冇冒出頭的蘑菇。

她?掰開一層層腐葉,一簇乳白的蘑菇串挨在?一起,蔓蔓在?旁邊使勁拍手,“娘,你找了?蘑菇一家。”

“這是爹,”她?指著?個頭大的說,又摸了?摸個頭矮點和最矮的,“這個是娘和蔓蔓。”

“這是蘑菇一二三,”薑青禾讓她?閉上小嘴巴,再說這群蘑菇都變成他們一家了?,還咋下嘴。

挖出這一簇蘑菇後,找蘑菇就變得順利多了?,圍著?樹根走,一找一個準,那些?肥厚菌傘又大的蘑菇,薑青禾伸出兩根手指頭,穿過菌柄掰下來,確保不損傷菌子。

所有長過菌子的地方,薑青禾又用土給蓋了?回去,明年這裡?還會長菌子。有句俗話說:“廊簷水照窩窩下滴,紫蘑菇照坑坑長大。”

等簍子被菌子裝滿後,薑青禾又抖出個毛口袋,準備再找找看,就聽蔓蔓跑過來叫她?,小臉紅撲撲的。

“娘,那株樹上長了?好多,黑黑的耳朵!”

她?眼睛睜得特彆大,卻?又很興奮,要拽著?薑青禾去看。

雨後出來的不僅僅是蘑菇,還有喜歡長在?朽木上的木耳,一疊重在?另一疊上,長勢很足。

薑青禾努力?辨認這些?樹,好像是廢棄的槐樹,如果它是長在?有毒的樹乾上的話,那野生木耳也是帶毒性的。

“這叫做木耳,”薑青禾告訴蔓蔓。

蔓蔓歪著?腦袋看著?一簇簇的木耳,她?問?,“木頭也會長耳朵嗎?”

“那我跟它說話,它能聽見嗎?”

“你可以試試,”薑青禾回她?,自己上手將木耳小心摘下來,木耳她?挺喜歡吃的,不過她?吃的一般都是乾木耳,泡發後炒的特彆脆。

鮮木耳她?嘗過一次,跟乾木耳不是一個味,很軟很彈。不過有些?人說鮮吃有毒,可能會渾身?瘙癢起紅疹,在?這個醫藥不發達的朝代,更會有致命的可能。

她?還是不享用這口美味,回去後把木耳曬乾再吃。

摘完這片大大小小的木耳,和刨了?又刨的蘑菇後,母女倆坐在?木樁上,吹著?涼風,吃了?幾個蘿蔔絲餡的包子。

終於決定先?下山。

上山的人多,下山的人少,每個路過的人都得往那筐子和袋子裡?瞟幾眼,那裝的滿當,都會說幾句,“咋不再摘點。”

又說:“真?不孬阿。”

薑青禾也會把摘的木耳給他們看看,那些?老一輩啥冇見過,還很熱心告訴她?,“彆就拿回去炒了?,這玩意你得曬乾了?纔不麻嘴。還有這玩意最多的,你瞅著?那片林子了?冇,下晌叫上你男人,多揣幾個袋子上那摘去。”

薑青禾應聲,又寒暄了?幾句,走到樺木林那段路時,她?猶豫了?會兒,苗阿婆正出來餵雞,眼尖地瞥見了?,忙出來招呼她?,“進來坐會兒嘞。”

“嬸,蔓蔓你叫婆婆,”薑青禾幾步走上前。

蔓蔓這會兒其實又困又累,但她?還是揚起臉,甜甜地喊,“婆婆。”

“哎,”苗阿婆都不知道?咋稀罕纔好了?,從屋裡?找出一堆零散的糖塊,非得塞給蔓蔓。

“婆婆,我吃兩個,”蔓蔓還是很有幾分機靈的,全部的話,她?娘肯定不讓她?拿,但隻?要兩個,婆婆肯定還會給她?。

這會兒她?要是有尾巴的話,指不定被自己得意到翹得高高的。

“乖娃,”苗阿婆誇了?又誇,蔓蔓坐在?小椅子上吃糖,含著?糖瞄來瞄去,苗阿婆的院子裡?曬著?很多的草藥,她?不喜歡聞,捂著?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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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巧你今日進山了?,麵俺昨夜就給和下了?,本來俺閨女說要來家的,臨頭又讓人捎了?口信,她?婆母害病了?,叫她?老漢去看了?。”

苗阿婆拉著?薑青禾的手,那手粗糙溫熱,“這麵俺老婆子一個人哪吃得下,你帶娃留下吃,俺麻利得很,一會兒就能燒好。”

“成啊,老早就盼著?吃這口了?,一直冇湊上,”薑青禾也爽快,“嬸我給你燒火。”

“好好好,”苗阿婆將醒發好的麪糰拿出來,放在?麵案子又揉了?揉,“俺給你們做餄餎,你曉得是啥不?”

“之前不知道?,前兩天有人扛著?餄餎床子找我男人修,這才曉得。”

薑青禾往灶膛裡?又添了?塊乾樺樹皮,想起那餄餎床,其實壓根稱不上床,挺老長的一個。

苗阿婆搬出餄餎床子,用硬雜木做的,底下一根粗木杆掏個圓洞,圓洞裡?頭有張掏了?好多個圓孔的鐵皮,麪糰擱裡?麵,上頭杵棒用力?往下搗。

一根根光滑的麪條被擠出來,滑落在?滾湯裡?,太長得用刀切斷,不然跟長壽麪一般特彆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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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阿婆累得有點喘氣,她?說:“做餄餎麵得適中,軟了?就黏,一段段的,太硬就壓不動。餄餎還得用蕎麥麪,煮出來熗完鍋配酸湯纔好吃 。”

蕎麥麪很鬆散,不像麥麵那樣很容易和成一團,她?們做的時候還會加點野生蒿籽麵,成型後吃起來就筋道?了?。

更有的會加生石灰水來和麪,薑青禾反正是不敢嘗試。

餄餎煮好,就得拌酸湯了?。

苗阿婆調酸湯全靠高菊花,一種七八月開花,有點類似菊花的植物,跟草原的野韭菜花應該相同,薑青禾覺得挺像的。

這玩意彆名?很多,有叫麻麻花或是擇蒙兒花的,這地就高菊花跟麻麻花混著?叫,民歌也有唱,“七月二十八,麻麻花開賽菊花。”

苗阿婆等鍋裡?油七八成熱,開始順鍋邊冒白煙,才把曬乾的高菊花倒進鍋裡?,香氣隨著?蒸騰的熱氣瀰漫整間?小屋。

蔓蔓從外頭探進個頭,她?鼻子一聳一聳嗅著?,“好香。”

太過於霸道?的香氣,薑青禾被熏得想打?噴嚏。

“到時候俺帶你去摘點,現在?還有高菊花哩,你摘了?花腦曬乾,捏碎搗成餅餅,嗆鍋的時候放點,那賊拉香。”

苗阿婆笑著?說,薑青禾此時也隻?覺得香的人胃口大開,跟苗阿婆請教。

苗阿婆一邊回答她?的話,又往鍋裡?溜了?點醋,舀瓢水倒下去,等酸湯沸騰起泡,再倒進盛著?餄餎麵的碗裡?,還舀了?勺素臊子。

這碗酸湯麪,酸得過癮,香得燻人,而且餄餎順滑,薑青禾還要了?勺辣子放進去,攪一攪,更覺得這味對了?,吃的背上冒出點熱汗來。

苗阿婆一個勁給她?倆夾麵,吃到後頭,蔓蔓趴在?桌子上,一臉生無可戀。

也許大多數時候一個人住在?山裡?,冇有啥人能說話,難得見到人,苗阿婆就特彆殷切,吃了?飯又要帶薑青禾去采高菊花。

還告訴薑青禾一個采蘑菇的好地方,不在?雲杉林裡?,而是順著?樺樹林一直走出頭,有片腐地,裡?頭的蘑菇長得不算特彆多。

但每個蘑菇都有拳頭大,肉質特彆肥厚,苗阿婆采了?就往她?的簍子裡?裝,“你到時候烘乾了?,等大市拿過去賣,短於二十個錢彆賣,那夥子人賣南邊去,百來個錢都能叫得出口嘞。”

薑青禾對老人的好意總是很難拒絕,可她?隻?摘了?小半簍,實在?不好意思摘了?。

準備到時候拿些?東西過來,有來有往才行。

苗阿婆送她?們一直走到山腳,把那袋木耳幫薑青禾一道?拿下來,她?說:“得空就來走走。”

“婆婆,你要好好吃飯,”蔓蔓握著?她?乾枯到皮一扯就鬆的手,小表情很認真?,大眼睛亮亮的,“要跟我這樣式的纔好看。”

薑青禾還以為她?能說出啥話來,差點冇笑出聲,蔓蔓一直覺得好看,就是得跟她?這樣胖嘟嘟的,臉肥肥的纔好。

“好好,”苗阿婆也笑得合不攏嘴,冇再留她?們,自己一個人利索得走回山上去了?。

等到家,蔓蔓抱著?徐禎脖子,小嘴叭叭,“爹你咋不去嘞?”

娘背不動她?阿。

徐禎以為她?想爹了?,忙揚起笑準備說,爹也想你了?。

就聽蔓蔓歎口氣說:“你不去,我累了?,都隻?能自己走。”

“小冇良心的,”徐禎捏她?鼻子。

薑青禾喊,“彆膩歪了?,趕緊乾活。”

鮮木耳直接整袋倒出來,鋪在?高粱篾上頭,底下壓得稀爛的,全拿出來,倒在?桶裡?,到時候煮了?餵馬騾子。

還有采的蘑菇,趁還鮮的吃一口,徐禎將紫蘑菇洗乾淨,切塊熬湯,鬆乳菇片成片,油煎一煎,配大米飯,拌湯一絕,鮮靈的舌頭都嘗不出其他味。

吃完後蔓蔓還蒙在?那裡?,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說:“蘑菇一家可真?好吃哇。”

夜裡?還得拾掇蘑菇一家,要想把乾蘑菇賣出去,靠曬乾蘑菇是不成的。得先?烘,這個昨天晚上薑青禾還去跟四婆討教過。

挑揀出壞得不成樣子的蘑菇,薑青禾拿出個竹網子,和徐禎一起用棍子把四周撐起來。

底下搬一個火爐子,放點乾柴燒,隻?留燃得最烈不冒火的炭去烘蘑菇,等蘑菇上附著?的東西一點點掉在?火上,呲起一簇火花。

等第?二天再拿出去曬。

雨一停幾乎灣裡?的人都出去山裡?采蘑菇了?,昨天徐禎的大傘也進入收尾,第?二天夫妻倆趁蔓蔓還睡著?,打?著?火把摸黑進山采,走了?好些?地方,采了?兩簍子,又收穫一袋木耳纔回來。

第?三天,就隻?能見滿地被翻亂的土,隻?留下零星點的蘑菇。

薑青禾也滿足了?,曬乾後的蘑菇總共裝了?兩個大袋,她?不知道?有多重,用手掂了?掂,估摸著?有個四五斤。

蘑菇的水分太多了?,尤其剛下過雨采的蘑菇,十來斤烘乾才能出一斤乾蘑菇。

辛辛苦苦忙活好幾天,一斤才能賺二十個錢,薑青禾都有點捨不得賣了?。

她?蹲在?蘑菇邊思來想去,實在?不甘心,又冇想出個好主意。

蔓蔓在?她?旁邊走來走去,她?也蹲下歪著?腦袋問?,“娘你要當蘑菇嗎?”

“我恨不得自己是蘑菇,”薑青禾說完,看到院子裡?曬的高菊花,她?突然想到,可以做蘑菇味精。

就是把乾蘑菇碾碎磨成細細的粉末,不管撒一點在?湯裡?,還是炒菜放一點,都能有提鮮的作用。

最要緊的是,一斤乾蘑菇能出好幾斤的粉,薑青禾還能叫徐禎給做個類似後世那樣的調料瓶子,轉開能一點點撒出來,把轉片撥回去,就漏不出來了?。

至於去哪賣。

薑青禾看向平西草原的方向,雖說不能逮著

?同一頭駱駝薅。

可誰叫那群駱駝好薅呢。

與此同時,平西草原刮過一陣涼風,領頭的摸著?自個兒胳膊,他說:“咋後背冷嗖嗖的。”

麻腐包子

平西草原的草漸短漸黃, 有幾塊地甚至被啃到隻剩個禿瓢。而駱駝出了一層短絨毛,長得膘肥體壯,駱駝客開始捆紮草垛子, 修補鞍子, 準備過幾天起場向北運鹽去。

薑青禾從板車上跳下來時, 幾個漢子圍著駱駝,有人跪在地上?抬起駱駝的蹄子,比比劃劃,領頭的帶頂氈帽在一邊指指點點。

“掌櫃子, 你們做啥嘞,”薑青禾隔了幾步外就吆喝,以前?她?說話還?細細聲的, 現在恨不得扯嗓子高調子喊。

“拿犛牛皮給駱駝掌包一圈哩,走戈壁那石子多得磨掌, 犛牛皮硬, 包圈駱駝腳掌好受些, ”領頭的談起專業來侃侃而談, 此時一點不像冇譜的。

領頭的幾步躥過來,手扒拉板車上?堆著的木傘,嘀咕, “看來也不咋能擋。”

“咋開, 快打開讓俺瞧瞧, 大?頭, 你去?喊二當家的讓他?過來掌掌眼。”

騎馬先生走過來的時候,徐禎正?被一堆人圍著, 活也不乾了,駱駝也暫時扔在一邊, 都跑過來看他?咋開傘的。

徐禎利落地將傘往上?推,卡住扣,傘麵徹底被撐開,像一朵巨大?的蘑菇,瞬間遮蔽了大?半的陽光。

單根木杆肯定不好固定,徐禎給做了圓柱木桶和方?形板,中間掏個圓洞固定,撐開後絕對?不會左搖右晃。

“謔,”有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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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把傘都撐開佇立在草原上?,駱駝客全部一窩蜂地圍過來,圍著傘麵看有冇有洞,又是拿水一桶一桶往傘上?倒,伸手摸摸有冇有漏水的。

“哎呀,這木匠把式彆看年紀輕輕,活做的真板致,一點不孬,”領頭的誇完又笑,問徐禎,“來你瞅瞅,這個活能做不?”

他?從兜裡掏出塊馬蹄木澀,形狀就跟馬蹄一般,用厚木板鋸出來的,上?頭鑿出四個孔洞,到時候用細麻繩在馬蹄對?應的孔洞上?綁住,能保證蹄掌不被沙礫咯到。

“能啊,”徐禎點頭,話語直白,“有鋸子和鑽子的話,現在就能給你做。”

薑青禾從徐禎身後探出頭,“彆給錢哈,我們這交情,做個木蹄掌而已,讓他?給你多做點。”

領頭的半點冇被驚喜到,他?摸著自己褐衣下的手臂,毛毛的。

尤其?聽到薑青禾笑眯眯地說:“要起場了是不,今天我做頓麵,給你們嚐嚐唄。”

他?更是汗毛直豎,兩人打過交道好幾次了,都差不多摸清了對?方?啥性格,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妹子你有話就說,哥這人雖說風裡來雨裡去?,戈壁灘鬼門關都闖過,可你這一套還?是怪滲人的。”

薑青禾笑容僵在臉上?,她?就該直截了當的,磨刀謔謔向豬羊,直接宰。

“是有件事要談,等?你們嚐嚐纔好開這個口阿。”

“那你還?是直說吧,”領頭的怕一吃找不著北,吃人的嘴軟啊。

他?為了不直白拒絕,搜刮肚腸還?找出了句誇人的詞,“你是撥吊子舌頭,轉環子嘴,能說會道得很。”

嘛玩意?,薑青禾發現跟他?打交道好痛苦。

她?取了包袱裡的蘑菇粉,領頭的接過來,抖了抖,冇打開,他?嚷道:“啥玩意?。”

“你轉一轉就開了,”薑青禾給他?展示了一遍,有個能旋開的,費時費力,後麵都做了蓋子口能掀開,露出裡麵鑽了洞的蓋麵,粉一倒就能出來。

薑青禾倒了點在手上?說:“山裡蘑菇磨的粉,特彆香,不管煮二合麪條,還?是麵片子或拌湯,加點鹽撒把粉,準香迷糊了。”

領頭的不為所動阿,他?個大?老粗,好不好吃都能湊活,絞儘腦汁想如何委婉拒絕。

“山野地頭的東西很難賣出特彆好的價格,”騎馬先生接過話說,他?又伸出手問,“能瞧瞧這個瓶子嗎?”

薑青禾也不氣餒,把瓶子遞給他?,騎馬先生開了蓋,試了試能不能流暢地把粉末倒出來。

他?沉思了會兒,才說:“進來談談吧。”

“你可千萬彆腚子一熱,就想買哈,”領頭的跟在旁邊一直嘀咕。

薑青禾一聽還?有迴旋的餘地,立馬揣了包袱進帳篷,留下徐禎一個人苦哈哈在外麵鋸木頭。

“俺們不要粉。”

薑青禾屁股還?冇坐穩,就聽到這麼直白的拒絕,她?差點冇放穩包袱,當場“阿”了一聲,那找她?談啥諾。

騎馬先生笑了聲,“你要是想當歇家的話,也算條路子,隻不過還?不夠沉穩。咋能彆人拒絕,就把神情擺到眉眼上?。”

“而且你要做買賣,得費勁去?找客主,這粉像俺們這種行客,也許會買,但是俺們吃啥都成,不挑味道。你最好就是賣給南邊的販子,賣給酒樓。”

“在這裡你想賺點錢,至少夠自己衣食無憂的話。你得先知?道人家要啥,再琢磨你有啥。蒙人想要茶葉,灣裡人要鹽,莊稼漢愛抽旱菸,女人喜歡花俏的衣裳。”

“山窪子裡的山貨,就算你把它說的天花亂墜,它也賣不出綢緞的價,可茶和水煙就能。”

騎馬先生原本是不會說這麼多的,彆人能不能賺錢關他?啥事。可跟薑青禾打交道那麼久,他?覺得人談吐舉止很不錯,能值得提點一二。

幫她?忙也記著,不是口頭上?說說的,不吝嗇在這裡就很難得的,他?也忍不住多說了幾句。

薑青禾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不過說起歇家,她?覺得自己跟真正?能大?包大?攬的歇家,完全夠不上?邊,她?最多最多能當個說客。

但騎馬先生的話,除了讓她?開竅一點外也讓她?開始沉思,做事頭一榔頭西一榔頭,冇找準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真正?想要換到的是什麼。

這還?是得慢慢琢磨啊。

薑青禾並不挫敗,反而很真誠地連聲道謝。

“那來說說這個瓶子,粉不要,但瓶子很好,你可能不知?道好在哪裡。”

薑青禾確實摸不著頭腦啊,她?說:“不知?道。”

領頭的也湊過來小聲說:“俺也一樣。”

騎馬先生取了包碾碎的黃菸葉子,展開麻紙包放在桌子上?,又拿了鎮裡男人抽旱菸最常用的布袋子,這種叫煙包,最後搶過領頭的腰間彆的旱菸筒。

“哎,”領頭的也隻能喊這一聲,弱小又無助,他?還?剛想點火抽點來著。

“大?夥平常要吃煙的話,都是手撮一把,揉揉往裡放,會有渣子掉下來,要是用紙捲菸絲來抽,掉的就更多了。”

騎馬先生給薑青禾示範了一把手抓菸絲,撲簌簌掉下來很多粉末。然後他?把空瓶子裡裝上?菸絲,那些黃菸絲很細短,很順暢能從孔洞裡出來。

“這個瓶子能賣給煙行,但給改,改成一個大?口出菸絲,能懟著煙鍋子口進菸絲那種。”

薑青禾一拍大?腿,她?嘶了聲,要不說人咋不能賺到認知?以外的錢,這完全在她?的知?識盲區外啊。

她?突然靈光乍現,慌忙找出炭筆,又拿了張瓤瓤子開始畫,那種下寬細口的款式,隻要再加個木塞就成。

而且開取菸絲也方?便,隻要把上?頭那個口給取下來,想要裝回去?就再摁進去?。

她?把徐禎也叫進來,三人都圍在他?身邊看打磨出這個瓶口,連晌午過了也冇管,任憑肚子在唱空城計。

最後出了成品,方?方?正?正?一個小瓶,取下活塞,懟著煙鍋子,菸絲順暢地往裡進,不想倒太多,就一抖一抖地倒。

領頭的摸著這個愛不釋手,他?半點不害臊地說:“你們懂解手後,又想吃一口旱菸的苦嗎。”

薑青禾麵無表情,她?並冇有那麼想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埋汰玩意?。

最後這個瓶子經由騎馬先生介紹,賣給煙行,他?們駱駝客每年都幫著煙行運送水煙往南邊,關係很親近。

但是這瓶子本身也冇有多少的技術含量,買斷啥方?子跟說玩話一樣,隻不過相?當於?是從煙行手裡領到了這份活計。

瓶子在家做,每個瓶子三個麻錢,百個一付,簽了契,每月要兩百個瓶。

相?當於?一個月能有

六百個錢的固定收入,在這地彆小看六百個錢的購買力,灣裡大?多數家裡,三四個月都賺不了一兩銀。

這筆錢,也意?味著兩人離房子又近了一步。

薑青禾拉著徐禎的手說:“隻是你要辛苦點了。”

徐禎回握她?的手,在奔向富裕的路上?,總要相?互扶持,共同努力的。

領頭的還?交代說:“這活要做得上?心,彆瞅煙行隻出菸葉菸絲,他?們也有木工活的,做得好,下回有活不就找你了。”

薑青禾真不知?道咋感謝了,其?實當時她?也就隻想賣點蘑菇粉,冇想到蘑菇粉一點冇賣出去?,倒是被買櫝還?珠了。

“承你們的情,要不我還?是出一成的利,”薑青禾還?冇說完,被騎馬先生笑著打斷,“你要真想謝俺們,做頓飯交交束脩就行。”

畢竟從他?們這裡學?了點東西,錢這玩意?他?們都不缺。而且拿了錢,人情可就冇了,還?不如欠個人情,萬一以後有事要相?求呢。

薑青禾把這事牢牢記心裡,特意?在起場那一天請兩人來家,給他?們整治了一桌飯菜。揣著錢去?灣裡買了隻土雞,那大?娘每天給它放出去?吃食,長得特彆肥。

但肉也真的老,要在鍋裡燉很久,熬出來的雞湯油黃的,皮肉都煮得差不多,往湯裡放泡開的乾蘑菇。

本來雞湯就香,乾蘑煮開後吸足了湯汁,又嫩又滑,老湯濃稠。跟她?吃過的東北的小雞燉蘑菇不相?上?下,乾榛蘑和小雞燉出來的滋味也特鮮香。

她?炒了一碟子黃豆芽,一盤胡蘿蔔炒肉片,外加蒸了鍋麻腐包子。

前?些日子搓的麻籽,薑青禾領了一小袋,跟彆人學?了咋吃,有炒著剝粒的,也有做成麻腐包子的。

麻籽曬乾後,用石磨碾碎,捏成團反覆在水裡揉搓,薑青禾還?過篩了好幾次,才起鍋將麻腐倒進去?,一鍋白白的漿。

小火慢熬,薑青禾一直盯著看,哪裡沸騰了點,她?就舀勺水點一點,一鍋漿漸漸凝成一團,很像豆腐。加點鹽,一小撮蔥花,炒成餡就能包了。

除了做包子,灣裡女人還?會擀點小麥皮,揉成個大?圓,再放餡捏成半圓的,抹一點點油去?煎,這種叫麻腐盒子,吃的就是那股香。

麻腐包子蒸好後很香,蔓蔓第一個嘗的,她?咬開包子,餡就順著開口流下來,她?張嘴去?接,嚼了嚼,“一點也不麻。”

“為什麼叫麻麻包子,”她?不解。

“這叫麻腐。”

蔓蔓跟著唸了一遍,她?冇搞懂。

上?桌吃飯時,照舊叫錯,她?喊騎馬先生吃包子,“吃麻包子。”

又悄悄貼近他?耳朵邊說:“我吃了,不麻的。”

把他?逗樂了,離開前?還?抱蔓蔓騎了駱駝,她?坐在駱駝的駝峰中間,小手輕輕摸了摸駱駝的毛,好光滑。

騎馬先生牽著駱駝走了一段,問她?,“怕不怕?”

蔓蔓搖頭,她?兩手張開,要他?抱下來。

下來後才摸摸駱駝說:“好駱駝,我有那麼一點點重?,不騎你。”

可她?不知?道啊,駱駝每天能背起三百多斤的東西,一直走啊走。

“這是餅子、鍋盔,蘑菇粉你們也帶點,還?有乾蘑菇,路上?帶著吃,路上?小心著點,”薑青禾拿出這兩天收拾的一袋東西,都冇啥值錢的。

好幾罐蘑菇粉,乾蘑菇也給了一大?包,還?有從山裡摘的枸杞子,自家做的梅乾菜、蘿蔔絲。

駱駝今晚就得起場,一般他?們駱駝客會在夜裡趕路。

“每年來這地,都是孤零零走的,冇人送過啥東西,”領頭的抱著東西,以為他?會來點煽情的,結果他?說:“妹子阿,下回哥再來,你能給俺整頓烤全羊不?”

薑青禾趕緊揮手讓他?走。

兩人騎上?駱駝後,回頭說了句,“有緣再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路平安。”

夜裡的風大?,兩人揮著手告彆,不緊不慢騎著駱駝緩緩走進黑夜,他?們唱著,“一兩駝毛百斤草,駱駝客靠它養老小,駝峰鞍子騎到老,一輩子不知?道啥味道。”

等?深夜,戈壁灘會響起陣陣駝鈴,駝隊奔波在黃沙裡,穿過廣闊無邊的草原,離開塞北的關口,來年待到青草蔓發,又會回到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上?來。

蔓蔓問,“叔叔會帶著駱駝回來嗎?”

薑青禾解開他?們留下的包裹,除了之前?說換的海貨,一包包解開,有一捆捆乾海帶,還?有一摞紫菜乾,剩下的是一包蝦乾,夾著一袋小魚乾,還?有一包蜜餞糖塊。

她?收攏著東西說:“當然會,駱駝的家在這裡呀。”

駱駝客的心也栓在故土裡,難離。

等?駱駝客走後,平西草原又變得空蕩蕩的,薑青禾站在這片土地上?,還?有點恍惚。

風掠過草原,也不會出現沙沙作響的聲音,草越來越短,幾近於?無。

她?去?幫都蘭剪羊毛,秋天綿羊的毛蓬鬆而細長,剪下來長長一段。

隻是都蘭冇那麼高興,她?的麵容帶著點愁。

“等?過幾天羊客來了,他?們挑完了羊,大?夥要搬離草場了,去?冬窩子了。”

薑青禾一怔,她?問,“去?哪裡?”

都蘭說了個很長很長的地名?,她?說:“得走好遠好遠的路。”

秋天萬物都在告彆。

稻子離開土壤,人走向遠方?。

乾蘑燉沙雞

今年羊客遲遲冇有來, 眼見快到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要是誤了?時候,那麼去?往冬窩子的路會更難走。

巴圖爾著實?坐不?住,和幾個牧民阿叔跑到鎮裡打聽, 臨到夜深才?冒著寒霜回來。

蒙古包人影綽綽, 深夜燈也冇熄, 隱隱有人低聲哭泣,更多的是沉默。

第二日都蘭騎著馬來找薑青禾,帶了?一小包她挑揀過的羊毛,和一袋曬乾的蘑菇。

“今年羊客和皮客不?來了?, ”都蘭笑笑,隻是笑容裡多少夾雜著苦澀。

本來她今年有三頭羊能出手?的,現在隻能再多養大半年, 那大半年裡有太多的不?確定。

薑青禾給?她倒了?杯茶,語氣擔憂, “怎麼就不?來了??”

“沿邊大道封了?, 羊客就不?願意來了?, ”都蘭說得很簡單, 她也隻知道這麼些。

沿邊大道是邊關通往京師的交通道路,每五裡一墩,墩上有房舍, 裡頭駐紮著守衛, 鎮裡人叫他們糧子。

說是有糧子在的路, 就冇有人敢搶敢劫, 土匪是不?會來這硬碰硬的。甚至運糧車也都從沿邊大道過,以至於?此路騾馱車挽。

但要是沿邊大道封道的話, 皮客還好些,皮貨隻要不?淋雨就成?。可大多數羊客是決計不?會過來買羊的, 趕著羊走塞北關口,那茫茫戈壁灘,無邊瀚海隻是讓羊白白送死。

而邊塞牛羊最多,除了?走旱碼頭往南運,又?或者是南邊羊客自己來買,本地人會買的少之又?少。

都蘭昨夜翻來覆去?一晚上冇睡好,早上倒是想開了?,她指指那包羊毛說:“給?蔓蔓做件夾夾,額挑了?最好的一些毛,很暖和。”

“這包蘑菇是下過雨後在草原摘的,那次摘了?很多,可惜忘了?叫你,等額回到這,再教你咋采。”

都蘭有點懊惱,轉眼拉著薑青禾的手?說:“你帶上蔓蔓,額教你捕沙半斤去?吧。”

“啥是沙半斤?”

“就是沙雞,蘑菇燉沙雞好吃。”

草原上的沙雞特?彆?多,氾濫成?災,尤其雪後白茫茫一片,草全被覆蓋後,沙雞會成?群飛來刨雪。

薑青禾想了?想應下來,都蘭來的時候,她才?剛從荒地上回來。在宋大花的指導下,先?去?荒田裡把積攢的肥給?埋進去?。

明天還得往地裡頭鑽,空出半個下午也不?妨事。

她問?都蘭能不?能多帶幾個人,都蘭說行,她一個人走到宋大花那個草房子外去?叫蔓蔓。

自從二妞子和虎子來了?後,幾個娃每天湊在一起,由二妞子起

頭,虎子斷後,蔓蔓跟小草聽指揮。

不?是在旱柳路那裡躥來躥去?,爬樹掏鳥窩,就是刨沙坑裡的沙子,散的到處都沾滿沙子。更有一次跑到灣裡跟其他娃玩,不?知道是不?是在地上摸爬滾打,臉上身上糊了?一層泥巴。

虎妮每次都笑嗬嗬的,宋大花每天漿衣裳累得要命,氣得拿了?條棍子,滿院子追著兩個娃打。

嚇得蔓蔓趕緊跑到徐禎身後,可憐兮兮地說:“爹,不?打”,眼神卻瞟向薑青禾。

把她都給?弄得冇脾氣了?。

當然今天也冇好到哪裡去?,幾個娃聚在路邊,圍著一灘紅土,上次弄完還剩了?一些,被虎子偷摸拿了?點,攪和成?糊狀。

玩絆泥炮的遊戲,灣裡小男娃很喜歡玩,挖一塊紅泥捏成?中間凹,兩邊高的碗狀。放在手?掌心,快速翻手?將泥扔在地上,會發出砰的碎裂聲。

蔓蔓手?短,又?翻不?過來,乾脆捏泥巴玩,眼睛瞟到她娘走過來,趕緊伸手?抹了?兩下臉,結果?糊了?半邊的泥巴。

“嘿嘿,”她傻笑。

“要玩泥巴還是捉沙雞去??”薑青禾嫌棄地給?她抹了?把臉,蹲下來看他們幾個玩。

虎子猛抬頭,“沙雞?殺隻雞來吃?”

“我家冇有雞,”蔓蔓搖搖頭。

小草說:“沙子裡的雞?”

“哎呀,俺去?!”二妞子嫌棄幾個娃,聽話都聽不?到重?點。

“去?啥嘞,”宋大花甩甩水淋淋的手?,順手?把巾子掛在外頭,走出來問?道。

“說去?捉沙雞,姐你去?不?,”薑青禾站起身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走走走,捉雞都不?去?,人傻了?不?成?,再叫上虎妮。”

聽到這話,宋大花應得很急,立馬回屋拿上自己編的柳條罩子,又?找了?幾個毛口袋,往罩子裡塞,匆匆忙忙出門。

臨走前還不?忘叫幾個娃都去?上遍茅廁,免得到了?草原上要拉,平白肥了?那裡的地。

而薑青禾把家裡有剩餘的乾貨,挑揀了?些送給?都蘭,又?裝了?一袋小米,讓都蘭不?好意思,又?高興得紅了?臉頰。

去?捉沙雞照舊是虎妮趕的車,都蘭騎著馬在前麵帶路,駛過一片又?一片荒蕪的草地時,臨靠近山邊,才?停了?下來。

幾個娃趴在板車上,揉著屁股哎呦哎呦地喊,顛得尾椎骨都疼,宋大花也有點受不?了?,她嘀咕,“俺下回還是走路得了?。”

薑青禾嘶嘶呼氣,勉強走了?幾步,太疼了?。

都蘭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根很長的馬鬢辮,湊近說:“這是馬鬃編的繩子,額們套沙雞用這種,你們冇有,可以用麻繩,要編的細。”

虎妮揣著弓,啥套沙雞,她都是直接打的,放上石子瞄準,一打一個準。

她一把抱起小草走在前麵,“閨女,娘帶你打幾隻雞補補。”

隻有宋大花反覆叮囑兩個娃,“不?要給?俺跑遠了?,嘴給?閉嚴實?了?,吵著雞了?,彆?逼俺抽你們。”

二妞子撅嘴,虎子老實?點頭,他娘可是真會抽。

沙雞經常出冇的地方,在一叢叢柳條子邊上,沙雞喜歡窩在裡麵,也喜歡啃食草籽和葉子。

一群人走過去?,動靜有點大,一隻隻肥嘟嘟,黃褐色翎羽的沙雞,四?處逃竄,嘴裡叫著“唧jun”“唧jun”,一雙粗絨腳蹬得很起勁。

都蘭扯直馬鬃辮,一頭拴在柳條子上,另一頭繞個彎做成?活釦,放在地上,再撒一把草籽,去?殼的穀子。

“去?後麵,彆?叫沙半斤看見,你們瞅著,等它們看見了?用爪子刨,刨進坑裡就能套著了?。”

都蘭太過於?信心滿滿,說的話底氣十足,一群人冇懷疑,都屏氣凝神,趴在有點起伏的草坡後頭,隻敢探出半個腦袋來瞧。

然後等了?又?等,都不?見沙雞飛過來,好不?容易有隻溜達溜達走到邊上,幾個娃更是牢牢捂著嘴巴,生怕沙雞飛走了?。

結果?沙雞用尖嘴啄食完草籽後,撲騰撲騰翅膀飛了?。

“阿——”

大夥發出失望的聲音。

虎妮這時從後麵的山裡走出來,拎著一串用草繩綁緊的沙雞,她的弓可不?是蓋的。

一彈一個準,沙雞走得毫無痛苦。

“都蘭你這法子不?成?啊,”虎妮滿臉嫌棄,老半天連一隻都抓不?著。

宋大花也憋不?住了?,“哎呦,要不?妮你也教俺一手?,咋使弓嘞,俺也去?獵點來。”

都蘭也不?惱,撓著後腦勺說:“總有隻傻的會上套。”

大夥又?是笑又?是無語,合著是在這守樹待雞啊。

薑青禾擼起袖子,她說:“讓我試試。”

還冇問?她咋試,人拿過宋大花的柳條罩子,在上麵栓了?根麻繩,又?掰了?根粗的柳條,將罩子支起來留道縫,撒了?把稻子。

不?信還網不?到沙雞,這個法子還是來自於?學過的課文,試還是頭一次試,她在下罩前也指望有幾隻傻的進罩。

薑青禾小心把繩一點點放長,趴在一邊死死盯著,這下隻有呼呼的風聲,和鳥盤旋鑽過柳條子的響聲。

稻米可能比較香,還真有沙雞低著頭衝進去?啄食,薑青禾當即拉繩子,隻聽啪的一聲,兩隻沙雞在罩子裡蹦,滿頭亂竄差點掀翻罩子。

“謔,”宋大花驚奇,都蘭驚歎,還有這種法子,到時候去?冬窩子試試。

二妞子喊,“姨姨,你真厲害。”

“我娘棒!”蔓蔓嘚瑟。

“虎子,你管好自個兒的爪子,彆?把蓋給?掀了?,跑了?咋辦,”宋大花叉腰在那喊,跑過去?揪住虎子的後領,把他拽回來。

還是虎妮出馬,一捆捆兩隻,薑青禾打算先?不?殺,到時候分一分,養著先?。

這種要吃的牲畜,她是不?會讓蔓蔓養的,雖然自從之前捕到野鴨,鬨著要放生後,娃也懂了?一些,但終究還是懵懂的。

最後被冷風吹了?一下午,戰績斐然,一個袋子都裝滿了?,全靠虎妮和她的彈弓。

現在薑青禾真覺得人能獵一整頭黃羊了?,那力道和準頭真不?是吹的,太行了?。

獵了?那麼老些沙雞,幾人準備回家。

“彆?回去?,跟額去?吃羊肉,”都蘭一手?拉住薑青禾,一手?拽著虎妮,還要麵朝宋大花說話。

“要搬草場了?,羊客不?來收羊,有些羊老了?,等不?到轉到冬牧場,隻能殺了?,大夥吃一頓,”都蘭解釋,這裡麵還有她的一頭羊。

宋大花連忙擺手?,腳往後退,“吃肉俺們就不?去?了?,咋好意思嘞。”

本來也就今天剛見上麵,吃點旁的就算了?,肉可萬萬不?成?的。

薑青禾跟虎妮也推脫,小孩都想去?,嘴裡口水漣漣,麵上神情沮喪,好想吃一口羊肉阿。

在寒風中扯皮了?好久才?同意,幾人把補來的沙雞也勻出幾隻,再拿點乾蘑菇,湊一道菜。

虎妮回去?喊徐禎,大花男人和四?婆,把他們三個人給?拉上,不?然自己吃香喝辣的,留下他們總不?道德。

三家也不?好白占便宜,又?拿了?一堆大白菜、蘿蔔,還有土豆和番薯,準備好好做一桌。

四?婆幾個到草原的時候,小孩的歡呼在每個蒙古包後麵繞來繞去?,即使蔓蔓跟他們語言不?通,指手?畫腳都能玩到一塊去?。

現在都圍著巴圖爾,看他在火堆上翻轉羊肉,切的厚厚一大塊的羊肉,穿進紅柳釺子裡,抹一點點鹽巴。烤得滋滋冒油,皮焦肉嫩。

“來,娃吃。”

巴圖爾給?每個娃都分了?串,虎子直接下嘴,咬到了?羊肥油,那油呲的一聲濺出來,他舌尖被燙紅了?點,還頑強地把肉往嘴裡塞。

蔓蔓說:“燙,吹吹吃。”

她自己一小口一小口吃,肉太大了?,吃完一塊後,她表情很沉痛,不?舍。

想想還是跑到蒙古包裡進去?,把那支沾滿油花的肉串遞給?薑青禾,她偏過頭說:“娘吃一個,爹吃一個,還有四?婆吃一個。”

她才?冇忘記,她跟婆婆天下第?一好。

“哎呦乖娃,”四?婆把她攬在懷裡,“你

自己吃。”

“你吃,等會兒叫叔叔再烤一串,”薑青禾摸摸她的腦袋。

蔓蔓立時笑了?起來,客氣完了?,拿過肉串就跑出去?了?,嘿嘿,她還有好幾塊。

現在各家的蒙古包都搬得空蕩蕩的,牧民將各家的火撐子都湊到一起,擺上鍋,塞進牛羊糞開始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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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羊的肉質老,烤全羊得要羊羔,所以巴圖爾的妻子,薩仁大媽就將羊肉連骨頭剁成?大塊的,放點薑、料,燉成?手?抓羊肉,其實?跟水煮的也冇有多少區彆?。

到時候端上桌,一人一大塊,扯下帶著筋的羊肉,抹一點野韭菜花醬蘸著吃。

宋大花張羅煎洋芋,實?則這活真不?能讓她來,她舍不?得倒油。隻在絲瓜瓤子上倒了?一點清油,在鍋麵反覆塗抹,才?倒入一盆土豆塊,眼見不?成?型,才?又?忍痛倒了?點油。

冇叫眾人笑,反而都覺得就該這樣,油這玩意能省一點是一點。

而薑青禾則放料燉沙雞,這時候的沙雞脫了?毛,那肉肥厚的,讓牧民阿媽都嘖嘖,“風乾了?吃,到時候跟乾蘑菇燉一燉。”

在她們心裡,沙雞不?管咋吃,跟乾蘑菇一起燉最好吃,還得是她們草原上長的白蘑,又?叫口蘑,也有黃蘑菇,這裡稱做黃蓋子的。

燉雞配這兩種蘑菇,那真是肉肥菌美,比羊肉都還好,關鍵一點不?膻氣。

“吃,大夥來吃哎——”

“來來來,”

在這寂靜的草原,夜晚風呼呼,連月亮都冇再出來,但蒙古包內歡騰吵嚷熱鬨,連牧民平常不?捨得點的羊油燈和長蠟燭,都拿出來點了?。

一個蒙古包壓根不?夠坐的,大夥都端著碗盤腿擠擠挨挨坐在地上,好些人又?不?願意走,就端著碗,擠縫隙裡站著,時不?時走動夾一點菜。

大口啃著羊肉,幾罐野韭菜花醬從屋子最邊上,傳到中間,又?傳到後麵。

菜的香氣混合著馬奶酒的味道,在劈裡啪啦的火星子聲裡,交織在一起,有股燻人的香氣。

連薑青禾都忍不?住喝了?幾口酒,好奇怪的味道,她嚥了?下去?,臉卻有點紅了?。

屋子裡人多熱騰騰的,好幾鍋羊肉全都吃完了?,隻留下骨頭,巴圖爾把這堆骨頭都湊在一起,之後還可以扔火塘子裡燒。

吃完薑青禾一行人也冇走,你推我拉的說去?外麵燒篝火,坐一夜聊聊再走。

幾個漢子在地上壘了?個石頭圈,抱著腿粗的木頭架在一起,裡頭填了?些乾草牛羊糞,從煙霧被風吹得四?散,大夥都被迷了?眼睛。

到突然火苗躥了?上來,纏繞在每一根樹乾上,燒得劈啪作響,小孩子最高興,也不?覺得冷,圍著大人繞圈圈跑。

大人坐著烤火,熱燙燙,橙黃的火光映照著每個人的臉龐,烤著火,坐下來聊會兒,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能吐露一點。

“羊客不?來,額的羊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年,今年就折了?好幾隻了?,”有個牧民阿叔沉沉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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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羊歲數漸漸大了?,長得又?壯,就指望今年能出幾頭,但是誰叫天不?遂人願。

“額那麼多羊羔,還有成?堆的皮貨哎,彆?到時候叫蟲蛀了?。”

巴圖爾說:“都能到冬窩子那的。”

其實?趕著羊群到冬窩子不?容樂觀的,但在草原上生活,哪有順心如意的事情。也許會有白災,也許有黑災,要不?雪下得凍死牛羊馬,要不?就隻下一點雪,冇有雪水灌溉長不?出新草,餓死牛羊。

像羊客不?來也是時常會發生的事情,他們都看慣了?,可仍舊會難過,說出來就好了?,跟那些撲騰撲騰燃燒的火星子,一同炸掉,一同消失。

隻是薑青禾仍舊惋惜,她的能力在這裡極其有限,根本幫不?了?他們,隻希望有一天,她有一點小小的本事。

除了?薑青禾外,四?婆、虎妮幾個對?蒙古話都不?通,硬要比劃也能說幾句,隻有宋大花,她是半句也聽不?懂,但就能跟大夥聊得很起勁。

火堆燒到後麵,又?有人堆了?點柴上去?,風呼呼從衣裳裡灌進來,可手?還是熱燙的。

有人彈起了?冬不?拉,在草原上響起,有人低低合唱,也有牧民阿媽邀請薑青禾轉個圈,跳一跳。

傳統的蒙古族舞蹈她也不?會,但跟著轉圈還是會的,越坐越冷,索性大家都起來跳舞。

小孩則穿插其間,起鬨亂跳,又?是往左蹦,又?是往上跳。

還胡亂哼著歌,有唱蒙文的,有哼著花兒的,也有像宋大花那樣高唱信天遊,“青線線那個藍線線藍格英英的彩,生下了?一個藍花花實?實?的愛死人。”

把她男人都給?弄紅了?臉,羞的,這聲太粗獷了?,把大家的歌聲都壓了?下去?。

又?是笑又?是鬨的,最後薑青禾不?跳了?,她跟徐禎牽著手?,圍著草地走了?又?走,這樣兩人獨處靜謐安靜的時刻,真是少有了?。

到後半夜,有人守著火堆不?讓它熄滅,其他人相互靠著彼此的脊背,圍著塊厚氈毯迷迷糊糊的睡去?。

直到天明,今天是個少有冇起霧的天氣,陽光傾瀉在草原上。

蒙古包昨夜就拆了?,安在勒勒車上,領頭的勒勒車走出了?很遠,羊群被牧民趕著,慢悠悠跟在他們身後。

巴圖爾揮手?,他喊,“明年再見,額們還會回來的。”

都蘭也要走了?,琪琪格在旁邊安靜地等她說完話。

“額到冬窩子也會用罩子套沙半斤的。”

薑青禾拍拍她,“等你明年回來,我還幫你剪春毛,你教我采草原上的蘑菇。”

大家都冇有說啥太過煽情的話,都習慣了?離彆?,知道還會見麵,盼望平安歸來,就行了?。

不?需要說太多的語言,等到明年春末牧草長滿原野,那些蒙古包又?會搬回來。

隻有小孩子不?知道啊,緊緊抱著,互相哭的稀裡嘩啦。

被大人掰開,還要追著跑,直到勒勒車帶著羊群,徹底駛向看不?見的遠方。

連坐上車時,都還在抽噎,累得互相靠著睡著了?。

其實?一車大人都有點恍惚,好像昨夜的那一團篝火,像一場夢。

夢醒了?,又?站在黃土地上忙著耕種,冇有時間傷春悲秋,土地不?會等人。

薑青禾昨天已經給?這片荒地漾糞了?,今天徐禎趕著馬騾子,拉著犁頭開始犁地,讓肥與土充分融合。

她蹲在田裡,挖地裡的垡子,也就是特?彆?大又?不?碎的土塊,全都摟到邊上。

等著垡子曬乾後壘起來,這叫壘灰,火鐮子在火石上擦一把,扔點牛羊糞進去?,把垡子給?燒了?,是燒灰。

還得翻灰,燒紅成?塊的土塊要用榔頭敲成?灰燼,再撒進田裡漾灰,當肥料。

這七八畝地把薑青禾跟徐禎兩人折騰夠嗆,其他都顧不?上了?,每天天不?亮在地頭裡,天擦黑再回去?。

終於?到秋分,種麥時節。

白露早、寒露遲,秋分種麥正當時。

冬麥種植也得看時候,太早種下去?,麥子很有可能不?能成?活,太晚種下去?,麥粒長得不?飽滿。

所以這裡秋分種麥正正好。

各家都開始忙著在田地裡打窩,麥子窩要小點,隻放五六粒種子就行,蓋土澆糞。

秋分夜裡還下了?場小雨。

可把四?婆給?高興的,她說:“秋分下雨麥子長得好,來年是個好年景。”

像俗語說的,秋分不?宜晴,微雨好年景。

秋分有雨來年豐。秋分半晴又?半陰,來年米價不?相因。

第?二天照舊是個晴天,那麼一大塊的地,一眼都望不?到頭,甚至宋大花還拉上她男人,來給?兩人幫忙,生怕種得太慢,以至於?耽誤了?來年的豐收。

但饒是這樣,還是弄了?兩三天才?秋播完畢,連最後一茬肥都掏出來,全部上完,都累得夠嗆。

緩了?一天才?緩過來,還請宋大花一家吃了?頓飯,用海貨裡的魚乾燉了?湯,再剁了?兩隻沙雞炒塊,放一把乾辣子,炒的油汪汪,紅辣辣的。加上大米跟黃米摻一起煮的雜飯,吃得人滿嘴流油。

事後徐禎砍木頭的手?都在抖,他說:“再不?種這老些麥子了?。”

“是啊,不?種了?,”薑青禾深深的表示讚同。

可等過些天,麥子從地裡生出一片短絨的綠苗,那樣貧瘠的土地上,麥苗齊齊整整的從地裡躥出頭,一天天長高。

兩人都冇再說不?種,兩人懂了?什麼叫盼望,希望麥子能安穩越過寒冬,來年長滿沉甸的穀粒。

在麥子剛躥出綠苗不?久,春山灣迎來了?初雪。

烤紅薯

初雪隻下了薄薄一層, 樹梢積了點雪,路上都冇堆起來。

蔓蔓還冇來得及激動,晌午又下了場小雨。

她搬了凳子?坐在門前, 惆悵地說:“雪泡湯了。”

徐禎伸手扔了幾根柴進火堆裡, 繼續用鑽刀磨杯筒, 他接了句,“還會下大雪的。”

然後積雪不化,整個山野白茫茫。

“蔓蔓你把門給關?了,來試試這件夾夾, ”薑青禾喊,她剛巧坐風口處裁衣裳,風灌進來冷嗖嗖的。

“來了, ”蔓蔓合上門,拖著靠背小木椅, 一步一步挪過來。

天冷下來後, 薑青禾收拾出一堆冬末的厚衣裳, 又晾又曬。結果發現?, 蔓蔓長高了,袖子?短了一截,衣服下襬連屁股都遮不住。

而且原先紐上釦子?後, 兩側衣襬間稍顯緊繃, 現?在也鬆垮了下來。天天跟著哥姐出去?外麵?混, 飯一吃完, 立馬擱了筷子?下凳要跑出去?玩,瘦一些是正常的。

隻?不過衣裳還得?再新做幾?件, 小孩長得?快。

她把之前換到的細布裁了做裡襯,耐臟的毛藍布做外衣, 加上絮好的羊毛,縫成無袖的夾夾。

還買了一捆灰布,比照蔓蔓身?量放大做了幾?件罩衣,長袖的,開口在後麵?。灣裡還有種套褲,隻?剪兩條褲腿的樣式,縫在一塊長布上,套進去?用繩子?綁在腰間,又能耐臟又省布。

蔓蔓很?不滿意,她不喜歡灰色,趴在薑青禾腿上跟她商量,“娘,要花花的。”

“過年給你做件大紅的,”薑青禾隻?肯讓步到這,就?憑她現?在這埋汰勁,好好的衣裳穿出門乾乾淨淨,穿回來一抖半兩灰。

用土肥皂洗也很?累的,她還跟宋大花一起去?北海子?那漿衣裳,學會煮粥時?將米湯舀出來些,衣裳泡進湯裡,又揉又搓。在石板上用著棒槌反反覆覆敲打,洗淨曬乾。

然後第二天,衣裳比風乾肉還硬。

宋大花說還要捶光,衣裳就?軟了,當然她自個兒太省了,壓根不會放米湯。都是用草木灰泡開洗,費勁。

薑青禾不知?道自己圖啥,土肥皂不好用嗎。

“鞋子?也要花花的,”蔓蔓繼續磨人。

薑青禾收了針線,放在木盒子?裡,她用手點點蔓蔓的額頭?,“找你的羊玩去?。”

“它有名字的,”蔓蔓強調,“它叫白白。”

小羊現?在長得?挺壯一隻?,要吃細草,莖葉稍微粗些的它都不吃,要喝水,還得?舔鹽堿土,比馬騾子?還難伺候。

外頭?風夾雜雨點,屋裡火盆燒得?旺,薑青禾拿著撥吊,一種紡線工具。兩邊長中間穿一根鐵,頭?要掰成彎頭?,羊毛扯鬆掛住,手快速轉撥吊,羊毛轉成細細的線。

這種撥吊都是就?地取材,一般用羊骨,羊骨用不起,就?拿個洋芋來洗乾淨插根筷子?撚,實在不行就?手搓。

薑青禾用的是木頭?的,徐禎一點點磨出來,塗了一層桐油,不磨手。她坐在火堆旁,手裡轉著撥吊,時?不時?扯一把羊毛添上。

她準備織三雙毛手套,羊毛要是還有剩餘,再織幾?條圍巾裹著脖子?。

“彆個來喊你去?搓麻線,你咋不去?,這些活都可以晚些再做嘛,”薑青禾紡毛線的手停下來,打趣地問徐禎。

徐禎神情明顯一僵,他實在冇辦法接受,一群大老爺們圍著個火爐,手裡握著麻線,邊撚邊諞閒傳,啥話都能聊。

先扯一頓鎮上那大事小事,再說到灣裡誰去?年跑西口掙了錢,鼻孔朝天看,往常搓麻線就?那小子?最勤快。

後麵?越說越冇邊,跟喝了酒一樣編排起婆姨姑娘來,這個錢他一分都賺不了。

“你非得?提這個的話,那我們來說說蒙古牛的事情,”徐禎一想到這事,還覺得?很?好笑,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下換薑青禾笑不出來了,自從幫灣裡換糧後,不知?道誰到處亂傳,說她本事特?大,不僅會蒙語,跟蒙古那些牛羊都能說得?上話。

後來有天,有個阿婆拿了一袋豆,杵著拐顫顫巍巍來找她,也不說啥事,就?讓她幫著去?說和說和。

薑青禾看她腿腳不方便,動了點惻隱之心,冇想到跟著她去?了菜地後,那阿婆說:“閨女,你去?幫俺跟那頭?畜生說幾?句,讓它管住自個的蹄子?,再把俺的菜給糟蹋了,跟它冇完。”

薑青禾當時?想,她的業務都拓寬到跟牛對話了嗎?

她是有點瘋了。

反正最後牛冇聽她的,還差點把她拱出去?。

那袋黃豆是給她的賠禮。

之後又有幾?家來找她,冇一個需要跟人溝通的,啥牛羊雞鴨狗都有,弄得?她每次興高采烈地去?,被攆著回來。

“閉嘴,”薑青禾伸手去?捏徐禎的臉,揭她的短最不能忍。

徐禎也摸她的臉,兩個人互相打鬨間,聽見門外有動靜,立馬各回各的位置。

她拉開門縫,雨勢漸漸小了,從大雨傾盆到小雨滴答,宋大花摟著一捆麻,帶著二妞子?和虎子?繞開黃泥漿水坑走過來。

宋大花還特?意在門口呲了幾?下鞋底,泥漿粘底,才抬頭?說:“咋麻繩都不去?搓,俺給你拿過來了,一起搓點。彆看一兩個錢少,攢著攢著可不老少嘞。”

“俺家這兩個待不住,你家蔓蔓哩,”宋大花將麻放在地上,四處張望,見屋裡隻?有她和徐禎,問了一嘴。

“姐瞧你真是的,快進來吧,在後院看羊呢,妞子?你們去?找妹妹吧,”薑青禾忙把兩個小孩拉進來,二妞子?叫了聲姨,喜滋滋地拽著虎子?跑後院去?了。

薑青禾又把紡了一半的羊毛收進筐裡,撈過幾?根麻開始剝皮,剝皮後纔好搓麻繩。

“等雨停了,拔芨芨草去?不?”宋大花手利落得?很?,摳出個頭?一撕一拉皮就?扯了下來。

“去?唄,”薑青禾認為芨芨草比柳條子?編筐好使。

宋大花搓著麻繩繼續說:“多拔點,俺想栽掃帚,多栽幾?把到鎮上賣。”

她壓低了聲音,“俺都打聽過了,一把三個錢,趁著閒一點,多編些掙了臘月花。”

宋大花的心都長在錢眼裡了,之前冇啥能賣,就?去?村頭?跟大夥嘮嗑,知?道彆人要挖洋芋、番薯,跑去?彆人地裡幫著乾活。

也不要太多,就?跟那戶人家說收完後讓她在地裡拾,拾出的番薯、洋芋都歸她。她家的口糧全都靠她一點點積攢下的,她男人則天天跑外頭?去?,看看有冇有人要種果樹的。

兩人日子?過得?苦,宋大花那麼多話的人,可在上頭?從來冇抱怨過一句。

“成啊,”薑青禾也過了段苦日子?,知?曉冇糧冇錢的痛苦,所以格外理解宋大花,偶爾也會留她吃飯,但不會做得?太好,都是些家常的。

比如今天,削了點洋芋,切塊下鍋煎,油可以少放。但洋芋得?煎到起一層鍋巴為止,要黃要酥脆。

宋大花說:“烤幾?個洋芋得?了,彆謔謔這點油了。”

薑青禾纔不聽她的,不挑洋芋,抱出一罐燜紅薯,昨天夜裡燒火盆,炭還剩好些燃著,不想白白等著它燃儘。

用火鉗子?夾到爐子?裡,又去?後院挑了一些很?小的紅薯,去?皮後放進砂鍋裡,放點水後提到爐子?上,小火慢慢燜上一夜。

拿出來紅薯軟了生出一層糖,在火口邊烤乾水分,粘稠的糖漿溢了出來,掰開也不會流汁,但這種紅薯又糯又甜。

尤其是放過了一段時?間的紅薯,會比剛從地裡刨出來的要甜上很?多。

蔓蔓最喜歡舔著外麵?那一層黃而硬的糖,將它舔化,再咬下一大口紅薯。

宋大花連皮一起吃的,沾了糖的,哪捨得?扔,她抹著嘴說:“以前老吃乾麪?子?的番薯,

白次次色,又乾又麵?,吃它噎挺再灌壺水,肚子?管飽就?成。”

現?在想想,不管肚子?飽不飽,還是這種會出蜜的番薯好吃啊。

“這種吃的話紮幾?個口,蒸久點說不定就?糯了,”薑青禾也吃過,有些還好,有幾?個品種不喝水都吃不下,不過磨成紅薯粉出粉率挺高的。

“改天試試。”

她們兩個說話,徐禎完全跟不上趟,隻?能默默吃紅薯,加點洋芋配饃饃,偶爾幫蔓蔓擦下嘴巴,然後蔓蔓就?會把手伸出來,意思是手黑臟的,也要洗。

吃了飯,夜裡宋大花又待了會兒,這捆麻繩搓完才走的,麻繩不急著搬,到時?候一起交給土長,還得?一筆筆記下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二天雨冇再下,薑青禾讓徐禎幫她綁袖子?,太寬的袖子?拔芨芨草不好使,她要背上筐走前,徐禎還跑出來送了麻織的手套。

“你可彆忘了帶,到時?候又出水泡。”

薑青禾應了聲,啄了他一口,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宋大花也剛出門。

拿著兩個焦黑的烤洋芋,在火盆裡扒出來的,彆看外頭?黑,裡頭?是微黃偏糯的。

吃完兩個人互相看了眼,嘴上一圈焦黑的,笑得?不行,擦又擦不掉,避著人到水塘子?邊趕緊伸手沾水,抹了又抹。

又笑了會兒,才往春山灣外頭?的戈壁灘走去?,每年秋收後芨芨草根莖纔會飽滿,所以有句話說田黃芨芨黃,這之後的芨芨草很?適合編織東西。

到那已經?有不少人,裹著頭?巾扛著筐子?,拿根撬棍在拔芨芨。省力的方式就?是用撬棍繞芨芨,棍子?一端把土給頂起來,再一拔就?成了。

這還是旁邊的大娘看不下去?,教這兩個直頭?直腦上來拔芨芨的,“虧你們還曉得?下雨後來,不趁雨後來,你拔都拔不起來。”

芨芨的根也挺深的,拔芨芨得?在小雨過後,土軟了纔好拔,哪有生拔硬拽的理。

“還有啊,栽掃帚成的,你們得?把眼放亮,專找比自個兒高的拔,”大娘很?熱心腸,一邊用撬棍幫她們撬芨芨,一邊把經?驗告訴她們。

“這栽掃帚和紮笤帚,紮笤帚用糜子?杆,你們冇有的,去?山裡砍些藥草杆,泡水後再編。”

宋大花還冇學到紮笤帚呢,忙拉著大娘問了遍,也稀裡糊塗的,大娘拿著扯來的草,隨便找了地方坐下,一點點紮給兩人看。

跟薑青禾以前學過的做法完全不一樣,冇會之前挺複雜的,會了後其實冇那麼難。

拔了半天的芨芨草,大娘給她們上了大半天的課,說得?兩人恨不得?立馬跑回去?試試。

栽掃帚簡單的,等芨芨草曬乾後,雜葉都給去?除了,本來要用木頭?棍做掃帚栽子?的,太麻煩了,薑青禾直接用稻草杆捆紮起來,再取出一截細麻繩將芨芨草捆紮起來,使勁磕尾部,讓芨芨草對齊。

笤帚冇紮,來不及紮,光是做好一樣都夠費勁的,倒是她們按這個法子?試了幾?遍,紮出來還挺像個樣子?的。

紮好的掃帚一把把倒立靠在牆上擺放,等著再編些筐到時?候拿過去?一起賣。

這期間,薑青禾還有功夫搓麻繩,和搓草繩,砸爛曬乾後的芨芨草,但是要砸得?連帶纖維,不能砸斷,浸水泡上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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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芨芨草水潤後,上手分成兩股,搓成單股的,她一般會把單股再湊兩根,擰成三股繩更牢固點。

編完後的第二天,幾?個娃都冇帶,讓四婆幫忙看會兒,把草編的東西挨個擺好,各家跟各家的區分開。

拉到鎮上去?賣,賣也是分開到遠點賣的,不搶占對方的生意。

徐禎先把瓶子?送到鎮上的煙行,對了賬,取了兩個月的錢。因為下一個月,入冬後得?下大雪,到時?候河流上凍,道路難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來趟鎮裡。

煙行挨個檢查了個遍,夥計才說:“春山灣那頭?的,你們土長上回說要來拉菸葉,給灣裡攬了個撕筋的活。”

夥計又側身?看了眼他的車,搖搖頭?,“你去?支會聲,明天過來拿,多來幾?輛車。”

徐禎說好,他把一粒碎銀子?上戥子?稱了,指給徐禎看,“一兩二錢啊,冇錯就?畫押。”

徐禎伸頭?去?看,也看不懂,又怕到時?候自己虧了,他現?在能厚著臉皮問,“能給旁人看看嗎?”

“對麵?有家典當鋪,俺可以跟你一起去?問問,”夥計說,畢竟這可是一兩二錢的銀子?。

問完了,確定冇一點錯漏後,徐禎才揣著銀子?,鎮定自若地架著車回到攤子?裡,薑青禾正給一個老頭?找完錢。

“苗苗,你摸摸,”徐禎抓著她的手往他懷裡塞。

薑青禾抽回手,瞪他,“大白天的。”

徐禎頓時?臉紅,他低聲說:“你想啥呢,讓你摸摸銀子?,一兩二錢。”

他小心拿出放在布袋子?裡的銀子?,被他捂得?有點溫熱了,塞進薑青禾的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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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沉甸甸的重量,硬邦邦的觸感,薑青禾好激動,她悄悄看了眼,不是雪白的,偏灰偏黑,但這可是一兩銀子?。

她的手心都有點濡濕了,心怦怦跳,又塞給徐禎讓他趕緊收起來,財不外露阿。

“真銀子??”薑青禾悄悄問,忍不住嘴角翹起。

徐禎使勁點頭?,用口型回她,保真。

其實兩人這幾?個月一起攢錢,徐禎除了做瓶子?,有時?候還給人出去?修補東西,賺幾?個麻錢。而薑青禾給灣裡記賬,搓麻繩,編筐子?,包括給灣裡人幫點忙,各種雜事,一個錢兩個錢地攢。

各自的手都完全不能看了,全是裂口,出水泡後挑開結的痂,骨節也漸漸粗大。但兩人都冇有那麼在意了,勞動人民的手冇有好看的。

值得?一提的是,幾?個月下來,兩個人攢的錢,終於突破了兩千個麻錢!

從小陶罐換成了大陶甕,每次扔錢進去?,薑青禾都會享受一把丁零噹啷的聲音。

可還是不如銀子?來得?更驚喜。

“買點東西慶祝一下吧。”

“吃點好的慶祝下?”

兩人異口同聲,又各自笑了。

努力和勤奮不會被辜負,往前走的每一步都算數。

暖鍋

最後幾把掃帚也折價搭了出?去, 薑青禾揣著錢,徐禎背上筐在大市晃悠。

攤上有今早新殺的蕨麻豬,半扇半扇掛在肉架上, 鮮紅色澤。豬屠家摸著擱在肉墩子上的宰刀, “這都是趕豬客從外運來的生豬, 肉呱呱好,下迴雪道?不能走了,就冇這麼肥實的肉嘞。”

“來半扇,做燻肉吃, ”徐禎說?得小聲,跟薑青禾打商量。

薑青禾盤算了今兒帶的錢,還從甕裡摸了三吊麻錢, 加上剛賺的百個錢。她狠狠心開口,“來半扇, 要最邊上的。”

“得嘞, ”豬屠家勾起半扇肉, 一稱兩百來個錢。

薑青禾跟他還價, 豬屠家說?:“那再搭你一堆肚腸好了,彆覺著臭,洗洗炒一盤噴香。”

可?能覺得寒磣了點, 又加了塊豬肝。薑青禾也不好意思再還價, 讓豬屠家順著肉紋理剁碎, 骨頭剁小點。

剁好的肉裝進木桶裡, 徐禎牽著馬騾子緩緩走在人群裡,薑青禾則盯上了角落賣醬菜的。

“來點不, ”小販帶著頂羊皮氈帽,掀起蓋子一個個介紹, “又甜又脆的糖蒜,自家種的綠蘿蔔醃的蘿蔔乾,跟白的那種嚐起來不是一個味。”

他夾起一條烏黑的黃瓜,“醬黃瓜,就著撒飯、餷餷吃,保你吃了一頓還想再吃第?二頓。”

還有大頭菜、蓮花菜、韭菜花,醃的色好看?,味道?嚐了幾根也不錯,尤其小販還一個勁介紹花花菜,邊上盆裡花花綠綠混雜的。

“十?個錢一罐,你瞅有蘿蔔絲、辣子絲、芹菜絲、山藥絲…,”小販一連報了十?來種,“拿去攤餅子,抹點辣子醬,夾些花花菜,一咬那叫一個脆,不好你來找俺。”

青禾本來隻想買兩罐的,最後心一橫,買了罐糖蒜、醬黃瓜,並兩罐花花菜。給了小販四?十?個錢,喜得人家還送了她一小袋麻紙包的圓蛋蛋,“自己捏的豆豉,你拌啥都成嘞。”

“承恁的好嘞,”薑青禾笑,招手讓徐禎過來搬,又買了點雜七雜八的,最為?驚喜的是,她在角落裡瞅到個賣暖鍋的。

地道?的土暖鍋,用砂土燒的,灰撲撲一大個,中間凸起中空的“大煙囪”,到時候炭火裝在裡麵。

老沉一個,師傅要了四?十?個子,他這是找好土燒的,彆糟踐,能用二三十?年都不壞。

拉拉雜雜買了一大堆,薑青禾掏出?最後幾個子,要了兩個蔥花烤饢,又大又圓,金黃色。

隻是這裡的烤饢叫饢餅子。

從饢坑裡剛拿出?來的饢餅子還燙手,徐禎跟薑青禾一人拉住一頭,順著縫扯下來。脆脆的,內裡層次豐富,蔥花很香,就是越嚼越乾巴,吃幾口灌好些水。

等著虎妮和宋大花收攤過來,兩人還在嚼饢餅,後來變成了四?個人不說?話,鼓著嘴,大口大口嚼著。

上車往春山灣趕的路上,宋大花揣著一兜子錢,摸了又摸說?:“全賣了,照俺說?,鎮上的是要有錢些哈,賣四?個錢一把也冇幾人還,下回俺還來賣。”

“俺也來,到時候給俺娘和小草扯件新衣裳,”虎妮盤著腿坐在一堆東西中間,臉上笑得憨氣。

薑青禾也笑,伸手將頭巾扯鬆了些說?:“賺了錢,吃頓好的,晚上來我這吃暖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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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不早說?,”宋大花拍著自己大腿喊了聲,“早知道?剛纔就買塊老豆腐了。”

她愣是冇捨得買。

“俺娘指定又要說?,”虎妮嘿嘿笑,“俺可?不管,到時候把俺娘曬的黃花菜偷摸拿點,可?惜雞仔太小了,不然也能拿了熬點湯。”

“妹啊,你可?省省吧,”薑青禾怕四?婆上了年紀,到時候被虎妮氣出?個好歹來。

接下來這一路,頂著風三人商量,家裡有啥,什麼東西什麼菜誰拿過來,宋大花不好意思叫上自個兒男人,她說?:“晚點讓俺男人去山裡攘些柴送你家來。”

薑青禾忙說?用不著,可?人不同意,犟得很,剛到家門口,拿著筐下車。

東西往屋裡一放,腰間揣把柴刀,左手拎著二妞子,右手拽著虎子,後頭跟著她男人,急哄哄往山裡去了。

嘴裡還唸叨:“晚上叫你們過了嘴癮,不乾點活白吃白喝想得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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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站在那,連拿東西的手都停住了,她喃喃地說?:“那股勁分我點唄。”

坐個車都累得半死,隻想先躺炕上癱會?兒,她繼續往外拿罐子,一轉眼虎妮把裝著肉的桶拎了下來,還一臉輕鬆地問,“放哪?”

“放這吧,”薑青禾歎氣,抹把臉,太冇用了。

刺激得她都冇好意思躺會?兒,找出?條五花肉片得薄薄的,撒點青鹽醃一醃。徐禎則拎著暖鍋子,一手拽著草繩綁的腸子,手腕還套個籃子,裡頭放了刷子、麥麩、土肥皂,還有刮子,小刀和叫不出?名的工具。

“知道?的以?為?你去洗東西,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去做啥大事,”薑青禾話是這麼說?的。

但其實洗腸子很臭很噁心,對於愛乾淨的人很痛苦。而且冬天?水冷得刺骨,徐禎他不說?,總是默默攬下這種活。

她從屋裡掏出?兩樣東西塞到筐子裡,“皮手套你帶著,還有口罩,你避著臉人用。”

其實皮子是之前給都蘭剪羊毛的時候,後麵又給其他人家幫忙,東拚西湊要了點皮碎,整皮的換不起。

拚拚湊湊縫了雙,口罩是特意給徐禎做的,夾棉雙層,縫了好幾個,鋸木頭碎屑太多老飄臉上。

徐禎捏住口罩,折了放自己衣裳裡,“放心,我找冇人的地。”

“回來給你泡壺罐罐茶。”

“好,”徐禎乾勁滿滿地出?門了,他還得先去跟土長交代聲,關於菸葉撕筋的事。

他前腳出?門,後腳四?婆牽著蔓蔓和小草上門來了,她進門頭一句喊,“俺的天?爺欸,你日子不過了是不?”

“俺的天?爺欸,”蔓蔓從四?婆後麵探出?腦袋,“娘你做啥嘞?”

虎妮拎著隻老母雞,左手掛著筐,長歎一聲,“俺管不住俺娘。”

薑青禾臉皮越發厚了,她插科打諢,“這雞肥,涮鍋子燉湯肯定好。”

“啥燉湯,叫你養著,年底吃,你瞅瞅,儘想著吃,”四?婆一屁股坐到灶台上,恨鐵不成鋼。

薑青禾訕笑,她也冇拒絕,從另一個屋裡取了包東西出?來,冇給四?婆,直接喊虎妮,拆開放桌上一樣樣囑咐。

“這叫紫菜,你撕點注湯,放點鹽就能吃。還有蝦乾,煮麪放點,海帶煮湯,隔三四?日吃一頓哈。”

四?婆還冇開嚷,薑青禾就收起東西,牢牢綁好遞給虎妮,“你要是不收,那雞也拿回去,省得說?我占便宜。”

後麵四?婆橫眉瞪眼的,也拿她冇辦法,哼了聲也冇再說?話。

薑青禾又拉虎妮出?去一頓呱啦,其實早在拿到海貨時,她就想給四?婆了,畢竟四?婆的大脖子病說?不定就是缺碘。但當時四?婆肯定不會?要,她隻能隔三差五端碗湯過去。

其實從小到大,她都不知道?怎麼對待長輩給予她的好意。

畢竟她冇有對她好的長輩。

該說?的全都說?了,薑青禾隻覺得放下了塊大石頭似的。

張羅起晚飯來,虎妮帶來的青蘿蔔,還冇糠呢,水汪汪的,切成片碼盤。乾黃花菜泡一泡,洋芋削皮切了,要帶點厚度的,從缸裡撈出?一把酸菜,洗淨切大片。

還有蘿蔔片、大白菜、筍乾等等。

桌子不夠大,虎妮又去搬了自家的桌,拚湊在一起。

老母雞四?婆不讓殺,薑青禾去捉了兩隻關在後院籠子裡的沙雞。用刀對著頭乾脆利落地拍下去,再抹脖子,直接抹脖子她還是做不到。

熱水一澆,退毛極其容易,加點苗阿婆教她做的高菊花餅,捏碎放點在雞湯裡,香得不行。

幾人忙忙活活到夜裡,期間蔓蔓肚子一直咕嚕嚕叫,她還凶巴巴地跟肚子說?:“彆吵,再吵就揍你屁股了。”

她眼巴巴地盯著,盼阿盼,終於盼到大花姨帶著妞子姐、虎子哥拎著柴回來,盼到她娘說?,可?以?吃了。

蔓蔓立馬拉小草坐到位置上,一盤盤菜上桌,暖鍋子早就移到了中央,澆上高湯,中間凸出?的煙囪裡加上炭火,滋滋冒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暖鍋跟涮鍋吃法並不相同,涮鍋是生菜放下去涮熟蘸料吃,暖鍋則是熟菜熱吃。

所?有上桌的菜基本都半熟了,四?婆是吃過暖鍋的,她會?擺,蘿蔔片貼鍋沿放,鍋底碼一層洋芋片,再放泡開的粉條子、生白菜、乾蘑菇,一層層疊上去,最後放炒好卷邊的五花肉。

等熬的香濃的雞湯翻滾,湯汁咕嚕作?響,大夥的筷子全都往鍋裡伸,宋大花先給兩個娃夾了五花肉。

自己也夾了片,帶點肥肉又焦的肉片,浸了湯的,她一咬完,喊:“娘嘞,香得要掉舌頭。”

“太香了,”虎妮夾了一筷子粉條,又粗又順滑,她用筷子轉了好幾圈,吸溜吃進嘴裡,都捨不得嚼斷。

蔓蔓喜歡洋芋片,尤其是燉的一夾就斷,她用勺子碾碎,叫薑青禾給她舀點雞湯,再拌一點點飯,好吃得她恨不得站到桌上自己夾。

白菜葉子大夥喜歡,白菜梆子都快速嚼吧嚼吧嚥下去,酸菜是真好吃,尤其夾在五花肉裡,爽口又解膩。

外麵天?寒地凍,風拍打著窗戶,屋裡暖意融融,暖鍋吃的大夥身子都出?了層汗,連擱在桌子底下的火盆子,都覺得燙腳了。

所?有菜全吃完了,薑青禾還端出?一疊烙餅子,宋大花跟虎妮烙的,又把花花菜拿出?來,夾點放進烙好的餅裡,嚼著咯吱咯吱響,鹹香可?口,再喝一口雞湯,美?得很。

吃的大夥都懶得動彈,實在是太舒坦了。

飯後男的搬桌子掃地,幾個小娃擦桌子,其他女人幫著把鍋碗瓢盆給洗了。

弄完後大夥也還冇走,拉了凳子圍著火盆坐,說?說?閒話。

徐禎起了個頭,“土長去運菸葉了,明天?能領到撕筋的活。”

“俺上回就說?要把撕筋的活扯下來,你問了多少錢冇,”宋大花打了好幾個嗝,拍著胸脯問,緊接著又打了個嗝

依譁

“三十?張一捆,一個錢。”

“這活還成,”虎妮撥了撥炭火,“早些年還是五十?張一個錢,煙行的人忒黑心。”

說?著說?著,話題又說?到了砍樹上。

“小禾,你們啥時候去砍樹嘞,不是說?開春後起個屋子,”四?婆很關心這件事,起房子可?是大事。

她老操心了,又摸出?張紅紙頭,“上次俺去問了做師家的婆子,她翻黃曆,給了幾個好日子,砍樹也得挑日子的,跟起屋子有關的馬虎不得。”

“哎,婆你,”薑青禾一時說?不出?話來,隻接過來,跟徐禎湊近對著羊油燈看?了好一會?兒。

宋大花急急地問,“哪天?日子好啊,再晚些下雪了,路都走不了。”

“紙上說?,五天?後是個好日子。”

薑青禾收起紙,揉揉被羊油熏到的眼睛。

四?婆拍拍虎妮,“現在閒了點,虎妮也冇事做,叫她跟你們一起去。”

“俺們也去,”宋大花連忙開口,她也想熟熟路,之後自己要是想起房子,到時候也去那裡砍。

蔓蔓聽明白了,她手舉得高高的,“我也去。”

四?婆忙攬她,“你跟婆一起,你不去。”

二妞子還在吃餅子,她嘴裡包著東西,含糊不清地說?:“那俺們呢?”

“你們吃乾糧得了,”宋大花說?。

虎子一癟嘴,他最討厭吃灰饃了,喊了聲“親孃嘞。”

可?把眾人笑夠嗆,又坐了坐,大夥都頂著風回去了。

徐禎提了水壺倒滾水,又兌了點冷水,端著洗腳水過來,薑青禾早就脫了鞋襪,踩了進去,徐禎隨後踩在她的腳上。

蔓蔓有自己的洗腳盆,她踩著水玩得不亦樂乎。

“土長說?叫你明天?記賬去,”徐禎說?話時,用腳掌摩挲她的腳背。

“去去去,你明天?在家把砍刀都給磨一遍,彆到時候砍樹不好使,”薑青禾拉他的手,捏了把,“圖紙畫好了冇?”

她說?的是房子的設計圖。

徐禎還差一些,畫是快畫完了,每一處都是一家三口商量的,薑青禾喜歡高一點,視線開闊的屋子。

蔓蔓要大,她不喜歡小小的,她還想要自己的房間,要有張軟軟大大的床。

她說?:“我想要小草姐姐和妞子姐,跟我一起睡。”

而徐禎想要一個陽台,能夠站在上麵眺望遠方的風景,薑青禾覺得陽台很好,曬衣服方便。

一家三口一致都覺得,院子裡一定要鋪磚,哪怕貴了點,至少不用一下雨就滿腳的黃泥,粘上後踩哪都不合適。

還想種兩三棵果樹,交錯結果,每個季節有新鮮的果子吃,再種花,借些顏色裝點院子。

說?到洗腳盆裡的水都漸漸冷卻,擦乾淨腳,睡在燒得熱燙的土炕上,夢裡都還在想房子。

一幢漂亮的,未來會?屬於他們的房子。

而這一天?的到來,不會?太漫長。

豬肝麪

起早徐禎出門餵馬騾子, 才發現外頭上凍了,馬圈下麵墊的乾草又冷又硬,冷得馬騾子往角落縮。

“得給馬圈做扇門, ”徐禎掀了簾子進來, 將縮著的手往火盆上伸, 薑青禾嚼著醬黃瓜,又吸溜一口粥,最後剝個糖蒜。

纔開口:“先拿葦蓆遮一遮,彆給凍病了, 到時候還得拉木頭呢,草料再多加點。”

乾草從夏季割到入秋,整了七八個草垛子, 還有?幾大?筐放在倉房裡?,吃到開春冇問題。

兩人又膩歪幾句, 薑青禾套了雙毛手套, 又揣進兩隻袖子裡?。實在是天一冷, 之前生過凍瘡的位置, 又開始癢濛濛。

出門後宋大?花還笑她,“你弄啥名堂嘞,唱戲去?”

“你不懂, ”薑青禾歎氣, 她極力剋製自己不撓手。一路大?夥看了個稀奇, 灣裡?人再冷都縮脖子縮手, 一般不揣手。

薑青禾也隨他們瞧去,直到進土長?的高房子前, 她才伸出手,拽下手套進門。一捆捆還猶帶著點綠的菸葉堆得到處都是, 菸葉得撕完筋才能晾曬出去。

屋裡?冇放火盆子,還敞著窗,冷得她一個哆嗦。

來得早,其?他人都還冇到,隻有?土長?正坐地上,撚著一張張菸葉數到三十放邊上,抬頭瞧見薑青禾進來鬆了口氣,招招手,“來數菸葉子,三十一捆哈。”

薑青禾冇先去翻,她搓著手,手熱了點不僵才蹲下去數,趁著冇幾個人來,她數好一堆放邊上。

然後才問出口,“土長?,就東頭那片地,我們屋子後不是還空著嗎,能劃拉點給我們起個屋子不?”

“那地寬敞的,一點人煙氣都冇了,荒土雜草的,除了俺們還有?啥人來住阿,多劃拉點給她得了,”宋大?花幫腔後,她搓了搓手指頭,撕開兩片緊緊粘連的菸葉。

土長?站起身?夠壘的最高的那捆菸葉,她想了想說:“晚點讓人去給你劃拉片出來。”

話?也就說到這,門外裹著頭巾的婆姨陸陸續續進門,吵吵嚷嚷的。

“撕筋呐,去年?四十張纔給一個錢,俺家裡?事都給扔了,才掙三十。”

“還是今年?合算,先給俺來十紮的。”

一下湧進好些人,屋裡?頭都比剛纔要暖和些。

撕筋是個利索活,一手托著菸葉,一手拽菸葉中間的筋,很順暢地撕拉下來。

婆姨圍著一邊撕,一邊嘴裡?嘰裡?呱啦說個冇完,手上活計都冇停。也就是土長?在這,不然有?些人在她們的嘴裡?,分分鐘身?敗名裂。

薑青禾就管記賬,冷得連筆都握不住,要不是記賬有?錢拿,她真想撂挑子走人。

終於熬到土長?讓三德叔去給她劃拉地皮,宋大?花還在那撕筋,興頭特彆足,薑青禾隻好揣著手出門。

最後劃拉出來的地皮,是從菜地開始往後擴,劃了大?概半畝多。

三德叔這個老把式眼?睛利得很,他折了幾根枯枝插進地裡?,指著枯枝圈進去的地說:“要蓋啥二層小院,到時候拉牆根就拉到這,蓋得寬些,上頭不倒。”

他吸口旱菸,隨意用?粗枝劃了道,“還有?水眼?洞得做,不然水排不出去。”

“你們要墁院子的話?,俺認識個白活匠,人砌磚蓋房的,青磚比彆人要便?宜點,”三德叔撥出口煙霧,語重心長?,“青磚還是貴了點,俺們這大?多是打胡基的。”

薑青禾冷得跺了跺腳,“叔,啥是打胡基?”

“俺們這地的話?叫打土坯,把土裝模子裡?打出來,找老把式做,甭管颳風下雨都耐用?得很,灣裡?不好些土坯房,都有?四五十個年?頭了,”三德叔說完,被冷風一吹凍得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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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請他到屋裡?頭坐,又給他倒了盞罐罐茶,加了紅棗枸杞把人喝舒坦了。

三德叔也就願意多指點指點,“院子可以鋪青磚,那種?邊角碎了,不算上好的,俺可以給你們談下一個錢兩塊磚。這種?磚彆看它邊角裂了,可也是搶手貨,不走點關?係還拿不到。”

“拉牆根肯定要好些的,那種?好的青磚,一塊十來個錢,你們起個屋子至少幾百塊,一下出了四五兩,不值當。”

他又抿了口茶,拍拍胸脯說:“你們要是信得過俺,就選胡基磚,價不貴,先打了胡基,再從磚窯燒出來,磚又大?又抗造,搶手得很,比青磚不差啥。”

薑青禾聽得一愣一愣,她實在聽不太懂,隻會問大?概得多少錢,三德叔給她比了數,意思是往好了做,不算木頭其?他,光磚得要四兩出頭。

加上再請泥水匠,請粗木匠連帶一幫徒弟,最最少連磚加起來,都得十兩。而?薑青禾現在積攢起來的錢,最多隻有?四兩,她心裡?盤算著。

再往後說,她就再也聽不懂了,反倒是徐禎特彆感興趣,他本來就是建築專業讀出來的,兩人你來我往地交流了好些。

從院子朝向要坐北朝南,屋頂坡度要小,北不設窗,南窗要大?,這樣?春夏季防風防沙。

說到一半,三德叔還非得拉徐禎出去,拿著

枯枝在那塊地上指指畫畫。

薑青禾聽得稀裡?糊塗,索性去灶房琢磨晌午飯,昨天還有?塊豬肝,她撕下筋膜,改刀切成薄片,加點鹽醃一醃,裹上一層澱粉。

豬肝大?火現炒,過油後又薄又嫩。

麪糰她每天晚上都會多和點,第二天發酵好,直接擀麪。

一把小蔥,一勺豬肝,幾片滾過的菜葉子,加上筋道的麪條,三德叔吃得美滋滋。

吃人家這麼好的東西,他還真過意不去,非要吃完拉著徐禎去山裡?,教他咋砍樹,砍樹也是有?技巧的,不能一通瞎砍。

薑青禾冇攔住,索性也隨他們去了。

等她收拾碗筷的時候,蔓蔓在後院喊,“娘,娘——”

“咋了,”薑青禾洗了手去掀簾子,蔓蔓扭扭捏捏,並著腳站在羊圈旁,都不敢抬眼?瞟人。

薑青禾一瞅她那死出,心裡?明兒清,問:“尿褲子了?”

蔓蔓捂著自己的眼?睛,她把頭埋在薑青禾肩膀處,哼哼唧唧的。

秋末褲子穿得厚,繫帶也纏得緊,她拉不下來,一急就弄褲子上了。

“娘,你彆告訴彆人嗷,”蔓蔓很要臉麵的,她噓一聲,小眼?睛四處轉悠,說話?聲壓得悄悄的,“這是咱倆的秘密。”

“抬腿,還怕彆人曉得,”薑青禾颳了一下她的臉,“羞不羞。”

蔓蔓撅嘴,換好褲子又跑出去找二妞子玩了,結果過會兒宋大?花上門,笑得都露出牙花子了。

“你家蔓蔓是不是尿褲兜子了?”

“你咋訊息這麼靈光,”薑青禾心想她可是很遵守諾言的,半句冇說。

宋大?花嘎嘎樂,“俺家妞子問,蔓蔓你咋換褲子了呢,你家閨女說,羊拉她褲兜子裡?了。”

她說完笑得更大?聲了,薑青禾捂臉,這傻娃。

“不說這了,趕緊收拾收拾,撕筋去,”宋大?花催薑青禾,她在家可閒不住。

一連撕了幾天菸葉,臨到要去砍樹前一天,薑青禾窩在家裡?冇出去,昨天夜裡?和了一小盆麵,又選了些個頭大?的乾紅棗,下鍋煮沸,和進軟糜子麵裡?,上鍋蒸熟做棗兒甜饃。

又蒸了一大?籠軟糜子窩窩,做了一大?摞鍋盔,薑青禾還裝了一罐辣子,這是明天幾人的口糧。

上山砍樹不能穿布鞋,到時候弄得腳都生瘡,其?實最好穿皮窩子,用?牛皮做的鞋,裡?麵裝草說是特彆暖和,凍不著。

牛皮買不著,羊皮也冇有?,之前油布碎還剩下些,她就給全糊在鞋麵上,加了好幾層厚布頭子。

最要緊帶頂氈帽,穿上羊皮襖子,褲子先用?繩繞一圈,再纏上厚布頭一圈圈綁好,避免到時候被凍傷。

而?徐禎臨走前還把鋸子磨了又磨,斧子也一點點磨鋒利,砍小樹也冇什麼,但真正經去伐那特粗的木頭,那可是碰到一個不當,能送命的。

四婆送他們上車前,心還撲通直跳,反反覆覆叮囑道:“早些回來。”

薑青禾從沙氈底下探出頭,擺擺手讓她早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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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騾子緩緩走出去,行走在一片霧氣中,從北海子穿過,直達平西草原。

遠處佇立的賀旗山脈,看著那麼近,可趕了一個時辰,也冇走到。

徐禎停下來給馬騾子喂胡蘿蔔,宋大?花裹得很厚實,但風吹得手腳屁股發麻,她呼呼給手哈氣,又搓了搓耳朵,瞟著對麵那山脈說:“這山瞧著就幾步路的事,咋還這麼老遠呢。”

“還有?得趕呢,早前俺和俺爹去那砍過樹,雞叫一聲去的,愣是走到日頭都照山了,纔到那,”虎妮啃著軟糜子窩窩,對此?還記憶猶新?。

等大?家都吃了乾糧墊完肚子,又拉著車走了大?半個時辰,纔到山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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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春山底下有?村莊環繞,賀旗山這一側少有?人煙,以至於樹木蔥鬱,小樹苗都很少,全是大?腿粗的木頭。

入山口有?人為修建的石梯,蜿蜒而?上。

虎妮拍了拍旁邊十分粗大?的樹乾,她仰著頭看那條小道,“這路是早前大?夥進山建夏牧場的時候,找了不少人修的。”

一直修到了快山頂上,再往上一片白雪皚皚,壓根走不上去了。

造木屋最好用?紅鬆木,住著冬暖夏涼,可這片山那麼老大?,一眼?放去密密麻麻都是樹,壓根找不著。

宋大?花進了山,地上到處都是枯根斷枝,就跟耗子見了油缸似的,拔出腰間的柴刀,剁了幾株較長?的枯枝,她說:“找不到就先攘點柴。”

啥也不能耽誤她撿柴花子。

骨湯掛麪

進山不摟柴, 等於白進山。

宋大花甚至還帶了一把筢子,五齒的柳條耙,筢子背在後麵, 人往前走, 枯柴荒草都會纏在耙上。再捋下來, 搓一把乾草捆上,先提溜到邊上,要下山再串成一串拉下去。

賀旗山的枯枝實在太多,不像春山上的都被摟乾淨了, 薑青禾掏出毛口袋,順著風一抖,埋頭就是一頓摟。

“我們往上去看看有冇?有紅鬆木, ”徐禎拄著木棒交代聲,和大花男人沿著小道往上走了。

要是冇?找到鬆木, 用?杉木做屋也成?, 畢竟這地杉木更多一些。

薑青禾應了聲, 又去旁邊的樹林子裡扒拉, 山裡霧氣大,那?掉落的枯枝被霧一浸變成?濕柴了。

虎妮說:“濕柴重一點,扛回去拆開放放, 冇?過幾天就乾了。”

反正乾柴濕柴山裡人都?不嫌棄, 隻要能燒的就是好?柴。

賀旗山的樹木太多, 光漆樹占了一大片林子。宋大花忙拉著薑青禾往另一邊走, 嘴裡嘀咕著,“這樹老蜇人了, 要是著了它的道,又紅又腫那?臉完全不能看。”

幾人繞道往上走, 深山裡的草木此時還有茂綠的,偶爾有幾聲尖銳的鳥鳴。但山風呼嘯,裹挾著山頂的雪吹得人從?背脊一直冷到腳趾頭。

這時大花男人在上一片林子喊:“到上頭來,紅鬆找著了。”

三人也不東張西望了,埋頭往上走,紅鬆林的地上落滿了鬆果和鬆針,一棵棵紅鬆樹枝乾都?很粗,長了起碼得有百來年。

這裡盛行夏不伐青,春夏是樹木生長的時候。而秋冬伐木,樹木裡的水分在逐漸風蝕日曬中減少,乾枯的樹木比較容易砍伐,這時候砍伐的樹不易生蟲。

伐木也不是瞅準哪棵順眼就亂砍一通,得挑,幾百年的粗木不能砍,剛長出來的樹苗不能砍。

還要辨彆空腐木和外腐木,一個裡頭蛀空了,要好?好?挑,一個外頭憑孔洞能瞧出來腐朽了。徐禎在這上頭還是有些眼力勁的,他走在鬆塔路上,在咯吱咯吱破裂的聲中,給選中的樹綁一根布頭。

他選的樹是長在比較稀的地方?,還要看看有冇?有鳥或鬆鼠做巢,樹葉是否茂密,太茂密的不要。

等他挑揀完,光是鬆針宋大花和虎妮就摟了幾個毛口袋,畢竟這玩意?曬乾後,可是引火最理想的乾柴之一。

而薑青禾則很驚喜地撿鬆塔,她找了相對完整的,一掰開露出包裹著硬殼的鬆子。

春山上冇?有鬆樹,更冇?有紅鬆,虎妮也不認識這玩意?,她瞟了眼問,“這能吃哈?”

“能吃,老補了,”薑青禾知?道東北盛產紅鬆,賀旗山能有片林子純屬走運了,而且是結鬆塔的林子。

紅鬆五十來年才?結鬆塔,成?熟期大概兩年,十斤鬆塔才?出一斤籽,可不是挺珍貴的。

“那?俺多撿些,王貴你?找根棍子,俺瞧樹上還有不老少,你?去給打下來,”宋大花頭也不抬地撿著地上的鬆塔,不管青的褐色的,還是大的小的,全都?收進袋子裡,還不忘指使?她男人。

大花男人去找長棍子,鬆塔長在頂上,太高了實在夠不到,勉強隻能打下幾株,還引得鬆鼠連忙逃竄。

徐禎說:“砍了再取鬆塔吧,地上的先撿點。”

“其他的讓它生在樹上吧,”薑青禾抬眼瞟了這圈自然生長的紅鬆林,有些鬆塔都?冇?長成?,打下來的隻有鬆針。

打完了鬆塔,明年再來可能就冇?了。

虎妮倒是很想爬到樹上摘,無奈鬆樹並不好?爬,她隻能作罷,低頭用?棍

子四處蒐羅。

好?些鬆塔都?被鬆鼠吃了,挑挑撿撿兩麻袋,也就暫時先收手了。

“貴哥,你?來和我砍一株先,”徐禎拆下毛手套放兜裡,又朝薑青禾溫聲說:“你?們走遠些,免得被砸到。”

畢竟伐木中有很多意?外,比如東北那?邊說的“坐殿”,樹木全都?鋸透了,該往山坡下倒卻冇?倒,反而還好?好?立在那?,一跑一有風樹木立即倒下來。

當然比較會出現的情況是“回頭棒子”,林子本來就密,砍伐的樹木一往下倒,剮蹭其他的樹木間容易飛濺出很多樹杈木頭渣。

站邊上都?很容易被誤傷,徐禎和大花男人是隻露出雙眼睛外,其他包裹得巨嚴實,誰都?不能保證意?外的發生。

薑青禾讓他們小心點,拉著宋大花和虎妮一起往半山腰走。

等人走遠後開始伐木,用?來伐木的鋸子是鋸齒特彆長的,一人拉一頭,有節奏地鋸,你?來我往,他們先鋸株中等大小的,試試看先。

鋸木要先鋸朝下山走的那?麵,再從?山頂那?麵鋸,鋸透後徐禎兩人立馬往旁邊遠處跑,喊:“順—山—倒—咧!”

大樹緩慢地朝山下斜著倒去,轟地一聲落地。壓斷不少鬆樹的樹梢子,濺起一陣塵土,有幾隻鬆鼠在幾棵大樹間四處逃竄。

徐禎鬆了口氣,和大花男人又開始鋸另一株樹,等第二株也安穩落地後。

薑青禾走過去說:“你?們小心著點,我們去那?邊林子瞧瞧,砍點柴先。”

本來她們三個來也不是伐木的,是木頭伐完後幫著一起運到山下去,此時坐那?看他們伐木也幫不上忙。

大花男人解下氈帽扇了扇汗騰騰的腦袋,往旁邊處指了指說:“去那?邊,俺剛纔?過來瞧見有幾株核桃樹,上頭的野核桃還冇?人摘哩。再走過去點,還有一片酸棗林,瞧著還冇?爛。”

“快走快走,還有袋子不,”宋大花立馬停下撿柴的動作,急急站起身?。

“還有幾個,”薑青禾從?兜裡拿出來,進山一趟幾乎騰空了所?有的麻布口袋和毛口袋。

宋大花推著她,又嚷著,“虎妮你?走快些。”

往另外一邊山道走,崎嶇不平,要拉著樹借力才?能走上去,薑青禾挨在一棵樹上喘氣。

低頭一瞧,枯葉裡臥著好?幾個核桃,再看旁邊,那?幾棵核桃樹上掛的果子都?乾癟開裂了,原來飽滿的青皮,眼下四分五裂露出裡頭包裹的核桃。

宋大花瞧了那?滿地的核桃,唬了一跳,又帶上笑,趕忙撿了幾顆核桃。乾核桃用?手一捏就開,核桃肉是白生生的,她撕皮後嚐了一口,脆的,有股回甘的甜。

樹上長的還冇?掉就不行了,光捏是捏不開的,要不炒熟要不一頓猛砸。

春山也有核桃樹,隻不過幾株罷了,每年還冇?熟透就被侯著的人摘走了,連掉地上的摸了個精光,每年都?趕不上趟。

“今年咱們撿個夠,”虎妮年年隻能吃上一兩個的核桃,還是彆人漏的,可不叫她記在心上了。

揹著筐利落地爬到核桃樹上,抓住枝條抖核桃,聽著核桃撲通撲通落到地上,她笑著說:“以前俺小的時候,俺娘在地上摸到幾個核桃,拿回來皮都?不去,放火膛子裡蓋一層灰。煨熟了給俺吃,可真是香得很。”

“諾今兒有這麼多,全都?煨了叫你?吃個夠,”薑青禾笑著說,嘴裡還嚼著去皮的鮮核桃。其實她還是愛吃炒過的核桃,口感很豐富,單論營養還是鮮核桃好?,油潤清香,又脆又嫩。

虎妮一邊打核桃,薑青禾跟宋大花就埋頭在地上撿,壓根撿不完,連晌午飯都?是胡亂嚼了幾口饃饃,就著水吃了個肚飽。

直到半下午後,才?撿了個大概,裝滿了幾個大袋子,人挨著袋子坐下,一伸手,從?指縫到整隻手全都?蠟黃烏黑的。

“還去看酸棗不?”虎妮從?懷裡摸出塊鍋盔,嚥下去才?問。

宋大花還蹲那?扒拉樹葉子,她站起身?扭扭脖子,頭一個響應,“走啊,酸棗都?不摘,人傻了不成?。”

薑青禾腰痠背疼,她靠著袋子,嘶了聲,“大花你?拉我一把。”

站不起來了。

宋大花和虎妮嘖了聲,一人拉她一隻胳膊,把她架出“二裡地”。

“得嘞,我自己走。”

薑青禾甩甩胳膊,兩個有著牛勁似的女人,架得她胳膊生疼。

酸棗林在更裡麵,一進去就能看見火紅的一片林子,酸棗葉都?掉完了,紅瑪瑙似的酸棗還掛在乾枯的枝條上。

薑青禾想一頭鑽進去,虎妮連忙拽住她,“你?彆叫上頭的刺紮爛你?的衣裳。”

虎妮折了段枝條,酸棗小小的,上頭的刺卻不小,尖頭的很鋒利,以前她可冇?少被紮破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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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謔,還真紮人嘞,這咋摘,”宋大花戳了下那?個刺,她手指頭上那?麼厚的老繭都?能戳進去一個坑。

薑青禾也嘖了聲,不敢悶頭往林子裡衝了。她以前吃的都?是直接買的酸棗,還真冇?摘過。

“要弄個鉤子,”虎妮在旁邊找趁手的棍子,找了根樹條子,折斷一點,夾進去兩節的樹乾,草繩綁幾圈,勉強能勾住樹枝。

她用?樹條子勾住酸棗枝,宋大花跟薑青禾小心避開刺,一個個摘下來。

嚐了個,有點酸,再嚼就變得酸甜可口。

薑青禾看著這一大片的酸棗林,想著春天要來一趟,其實酸棗她最喜歡的是酸棗葉,能製茶,比磚茶要好?喝得多。

“看天也不早了,不摘了,咱們先回去。”

實在摘不完,這酸棗刺格外多,就算直接上手捏著冇?長刺的地方?摘,也摘得格外慢。而且她們冇?帶籃子,隻能裝在袋子裡,還怕壓扁了。

這些先摘點給娃嚐嚐鮮。

眼見遠方?天色漸漸黑了,虎妮肩膀扛著一袋核桃,左手還拿著一捆好?的乾柴。薑青禾則和宋大花拎一袋核桃,一人手裡都?提著東西,先把這些拿到山下。

她們搬第二趟的時候,徐禎和大花男人扛著一根紅鬆木下來,正坐在木頭上喘氣,各自揉著肩膀,這根木頭太重了。

而且伐木費力,前頭兩個人配合不默契,一天也就鋸了十根紅鬆。

“木頭先不搬,把砍下來的樹頂拿回去吧,”徐禎轉著生疼的肩膀,就算靠他們幾個人,也冇?有辦法把那?麼一長根的木頭全部搬下來。

隻能先砍,到時候請三德叔跟他那?一群徒弟來幫忙運木頭,出點錢總比折騰自家人要好?。

早上摟的柴,撿的鬆針鬆塔和核桃全都?搬下來後,薑青禾兩腿顫顫,上車後靠在袋子裡累得想睡覺。

也確實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直到徐禎叫她,天早就黑了,四下冷寂中隻有四婆家還亮著燈。

老人家拄著拐出來,蔓蔓跟在她身?後揉眼睛,爹孃還冇?回來,她忍著一直冇?睡。

小草更是睡不著,心思重的孩子一晚上都?守在門邊,二妞子蹲在一旁逗她,隻有虎子萬事不愁,呼呼大睡。

“彆收了,先進來吃麪,”四婆喚著,一手拉一個進屋。

屋裡正中生了火塘,四婆又加了幾根乾柴讓火燒得旺旺的,牆麵上搖搖晃晃映著好?些交疊的影子。

四婆從?火塘裡夾出幾塊炭,塞進一旁的爐子裡,連聲問,“咋這麼晚才?回來,砍得咋樣?了?”

“砍了幾株,還冇?砍完哩。我們在那?撿柴,又碰見了幾株核桃,還有酸棗,撿得慢了些。”

薑青禾一一回答,凍得僵硬的手伸在火爐裡,蔓蔓困得將小腦袋擱在她的大腿上,緊緊抱著她的胳膊。

虎妮則抱著小草去外頭拿了一袋核桃,打開袋口抓了一小把埋進火塘裡,用?火鉗子夾了點灰上去。

她跟小草說:“娘給你?燒核桃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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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困得趴在她背上,喃喃點頭。

核桃還冇?燒好?,四婆的麵好?了。

她下的是掛麪,市麵上買的乾麪條,很細很長。等熱鍋子裡的

湯又沸起來,她將捏成?幾段的掛麪下到鍋裡,不然到時候麵太長,夾不起來。

熬的湯是骨頭湯,覺得不夠油,四婆還特意?又往裡加了一勺豬油,掛麪要油汪點吃起來才?香。

還給每個人的碗裡都?臥了個煎好?的荷包蛋,一小把菜葉子,滿得都?要溢位來。

四婆喊:“快來吃,麵得趁熱吃。”

一窩子昏昏欲睡的人清醒起來,端過自己的麵,有些不好?意?思,都?勸四婆下回彆燒了,乾糧還有呢。

但本來肚子裡餓得慌,渾身?上下冷冰冰的,一口又軟又細的掛麪嚼在嘴裡,吃一個煎的有些焦的荷包蛋,再喝一口骨頭湯。吃得人不僅身?子熱起來,舒坦得更想窩進被子裡好?好?睡一覺。

飯後各人洗各人的碗,洗好?後宋大花把那?袋酸棗拿進來,又將幾個睡著的小朋友喊醒,“來吃果子了。”

薑青禾給蔓蔓嘴裡塞了一粒,蔓蔓還冇?睡醒呢,她縮在薑青禾懷裡,無意?識地嚼了嚼,“甜的。”

她砸吧了下嘴,又張開嘴巴,“還要。”

幾個娃都?異口同聲,“還要吃。”

隻有四婆抿著甜滋滋的酸棗說:“俺個老婆子吃啥,都?給娃吃。”

虎妮才?不管她的話呢,硬又給她手裡塞了好?幾個,然後用?火鉗子扒拉出煨得滾燙的核桃。

夾起來放在一邊地上,冷了後大家一人分兩個,敲開核桃殼,裡頭的核桃仁熱氣騰騰,入口香甜。

剝開的核桃殼扔進火塘子裡燒掉,小娃冇?吃夠,都?鬨著還要再煨點。

四婆還去拿了幾個小土豆和番薯,也混著核桃煨了,叫幾個娃吃得嘴巴糊了一圈黑,肚裡吃得飽飽。

而幾個大人出來卸貨,都?先放到四婆家的屋簷下,忙完了再分。

累得回屋倒頭就睡,第二日照舊起早往山裡趕,這回薑青禾幾人隻管摘酸棗去了,一天也摘得差不多,還留了點給鳥獸。

第三天隻有大花男人跟徐禎兩人一起,帶上乾糧去伐木。

而薑青禾從?袋子裡取出一堆鬆塔,放到自己的腿上,掰開殼取出鬆子。

生鬆子味道很不錯,但是不好?開口,蔓蔓用?門牙冇?咬開,她呸呸吐出來,還是剝起了核桃。

今天日頭特彆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薑青禾放下鬆子,拿出布巾子擦了擦外頭的竹竿。

從?屋裡將前幾天熏好?的肉拿出來曬曬,還有一節節油汪汪紅白相間的香腸,至於酸棗全都?倒在竹簸箕裡曬到乾癟,等再冷一些做成?酸棗麵。

做好?後那?種土黃色跟土坯子似的磚塊,挖一點沫子沖泡,又酸又甜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又剝起了鬆子,一邊看著院裡,免得叫哪裡躥出來的鳥把曬的東西給啄了。

這時屋外頭有個陌生,卻又帶著點熟悉的聲音喊她,“大妹子,還記得俺不?”

薑青禾停住動作,扭頭看過去,兩撇標誌性的小鬍子。

那?個曾經在駝隊駐紮這時,被當成?歇家的小鬍子。

太久冇?見,薑青禾一時喊不出名字,最後她蹦出一個詞,“王大嘴。”

王盛推開柵欄走進來,他滿臉帶笑,高高哎了聲,然後又忙搖手,“錯了,錯了,是王大眼。”

“哈哈,”薑青禾乾笑,其實還是王大嘴這個名字更適合他。

薑青禾從?屋裡搬了把凳子出來,“來,坐會兒,”又問他,“核桃吃不?”

王盛擺擺手,他又不饞,而且他來有正事的。

“妹子,你?想不想年前賺點錢花花?”王盛幫她一起剝鬆子,壓低聲音問。

這些天太忙,賺錢的心都?冇?咋活絡,自從?之前騎馬先生告訴她要找準賺錢的路子,要看大夥想要啥。

可她知?道歸知?道,手裡頭也冇?有東西能往上湊。

一時也有了點興致,她不好?太上趕著,就假裝不在意?,剝著鬆子問他,“啥買賣?”

“倒騰皮貨阿,俺最近從?各村入手了硝好?的皮貨,上品,”王盛也冇?說全,隻又說,“想年前賣點出去,找你?做個搭手。”

“賺的錢咋分?”薑青禾隻關心這個問題。

“兩成?銀,一成?皮貨,再也找不出比俺還大方?的了。”

薑青禾冇?立馬答應,她想了想說:“你?先教我認認皮貨。”

上趕著騙人買,肚子裡也要有貨才?成?。

豬油盒子

在薑青禾說要認識皮毛料子之後。

她發現自己草率了。

尤其?當隔天?她?和王盛在去灣裡熟皮坊的路上?時, 王盛說:“這收皮毛的皮客分的賊細碎,什麼小毛細皮、大毛細皮、粗毛皮、雜毛皮、胎毛皮。俺們不這麼分。”

他頓了頓後說:“俺們這分家畜皮和野牲皮,野皮子少, 那種水貂皮、旱獺皮、紅狐皮、豹子皮, 一年也冇見過幾張。”

“家畜皮就可多了, 你瞅像駱駝皮、馬皮、牛皮這種,最多的是羊皮,羊皮分得細,有老羊皮、山羊皮、黑山羊皮、猾子皮、白羊皮, 好些,數也數不清。”

王盛有啥說啥,倒豆子全說出來, 聽的薑青禾左耳進右耳出,隻記住了個大概。

熟皮坊孤零零佇立在清水河的下遊, 最近的一戶人家也隔了半條河的距離。

周圍冇有樹木遮蔽, 門前堆著好幾個大缸, 木頭架子上?零散掛著幾張皮子, 黑白混色的羊皮,不遠處還有一堆碎皮子。

帶頂黑氈帽的漢子圍著口大鍋,用木棒順邊使勁攪動, 空氣中瀰漫著芒硝夾雜其?他東西?發酵的臭味。

“汗腥爛臭的是不, ”王盛每次走到這都?會被?熏得頭腦發脹, 他捂著鼻子說:“冇事, 這味道聞久了你就…”

“yue…”

王盛跑到另一頭猛吐,聞久了就會吐是真的。

薑青禾勉強還能?忍受, 隻是熏得眼睛疼。

不遠處的漢子將棒子挨著鍋邊,拍了拍手走出來問, “王大眼你小子做嘛呢?”

“叔,這是昨天?俺跟你說過的,”王盛從河裡?掬水抹了把臉,好受些才?上?來說:“把你那些皮子拿出來給人瞧瞧唄。”

皮匠生了一張長臉,額頭有顆大痦子,眉毛也粗,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他瞥了薑青禾一眼,用腳勾起火鉗子,彎腰拿起,撿出鍋灶裡?還在燃的木頭。

他聲如洪鐘,“大牛,你來熬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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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又黑又壯的小孩從屋裡?出來,嘿嘿笑著接過棒子,衝王盛擠眉弄眼的,而後就專心熬起鍋裡?的皮膠。

“叔這是熬啥嘞?”薑青禾瞅了眼問。

王盛接話回她?,“膠子,用那堆皮子下腳料熬的,熬出來曬乾跟皮凍似的。”

他又謔一聲,“你可以買些阿,你家男人不是木匠,”

皮匠收拾東西?的手頓了下,他說:“這玩意木匠買得多,就村頭的石木匠常來買。膠子熬好後,你切一塊,加點水小火放罐子裡?熬一熬,塗在卯上?打進眼裡?,比啥都?牢。”

石木匠常來買,皮匠也曉得不少。

薑青禾想的是,早知?道有膠這玩意,她?早來買了,黏開口的布鞋都?要?省事點。

“多少一塊?”她?今天?出門急,一分錢都?冇帶。

皮匠說:“還有不少零頭雜碎的,也是好膠,你拿去用著先,要?是好再來找俺。”

他轉過身走了幾步又開口,“上?回換糧多虧了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完他就先進屋了,王盛跟薑青禾解釋,“俺叔這人就這樣,他心裡?頭不曉得多感謝嘞,嘴上?不會說。上?回多的那些糧食,都?填給俺老妹了,她?前頭不剛生了,有了這些糧月子能?坐好了。”

不然你覺得俺叔咋會教你認皮子哩,這都?是看家的手藝,王盛本來想說的,又憋住了冇說,到時候還搞得人家不好意思。

薑青禾害了聲,“糧食你們自個兒種的,跟我有啥關係,到時候該給錢給錢哈。”

隻是她?心裡?終歸有不一樣的悸動。

但被?屋裡?皮匠的喊聲給擊碎了,“王大眼你磨蹭啥。”

“來了來了,叔你彆喊那麼老大聲,被?你魂都?嚇冇了。”

薑青禾趕緊跟在王盛後麵,走得小心翼翼。屋裡?堆著大大小小熟好的皮子,牆上?掛著大剷刀、小剷刀、鐵梳子等

等用具,還有張很大的木桌板,坑坑窪窪的,全是釘子孔眼,扔著張還冇鏟的羊皮。

還要?穿過一條狹窄的樓梯,搖搖晃晃,人走上?去就咯吱咯吱響個不停,等下了樓梯突然亮堂起來,一片開闊。

屋子一側全是敞開的窗,陽光斜射照在紅木大桌上?,顯得桌上?潔白柔軟的皮子毛髮自然下垂,蓬鬆而又順滑。

坐在桌子後麵的女人頭巾裹得很嚴實,隻露出雙眼睛,她?左肩上?掛著一綹綵線,右手握著針,從皮子間上?下穿梭。

女人聽見動靜將東西?歸攏到一起,扯下點頭巾露出笑盈盈的臉龐,目光柔和。而薑青禾不敢直勾勾盯著她?,女人的左臉上?有一大塊暗紅的胎記。

薑青禾並非歧視,隻是她?怕自己盯著彆人看不禮貌。

“冇嚇著你吧,”女人說話又輕又溫柔,她?將頭巾重新帶上?。

“嬸你說啥呢,”王盛笑,“你長個三頭六臂人才?會怕哩。”

薑青禾認真地搖搖頭,“我這人連鬼都?不怕。”

“但嬸你知?道我怕啥嗎?”

這下三人都?轉過頭看她?,薑青禾笑著說:“我怕自己臉皮太?厚,跑到人家裡?頭來學手藝,還啥也冇帶。”

都?怪王盛冇說清楚,急急要?走,她?東西?都?冇收拾好,隻帶了樺皮本子和炭筆。

一時幾人愣住,而後王盛笑了聲,“帶啥東西?啊,這不一句話的事,姨,你快教教她?吧,瞅人家急的。”

毛姨也笑著攏了攏自己的頭巾,“閨女你來,俺教教你,咱們不講究那些個虛禮。”

“妹啊你跟俺姨學,俺姨可是灣裡?頂好的毛毛匠,”王盛說,他說完推著皮匠出門去了。

毛毛匠其?實是特殊的裁縫,專在皮毛上?縫縫補補的,毛姨後麵的那一片牆櫃子裡?,放著小巧的皮靴,最中間掛著一件老羊皮襖子,一狐皮尖頂帽,豎著靠牆的皮箱子,好幾個束口的皮口袋…

最顯眼的是堆起來那一摞又柔又滑,色澤極好的皮毛,好多顏色混在一起。

毛姨取出疊在籃子裡?的小塊皮毛,她?笑著說:“昨天?曉得你要?來,俺早早就備下了,你看這塊。”

薑青禾坐在凳子上?看過去,這塊皮毛特彆白,毛色好,而且絨毛很長。

毛姨將這塊料子放到她?的手心,“你摸摸,皮客不上?手光瞧都?能?瞧出來好不好,咱們剛認,得要?摸。”

這塊毛質很細潤,但薑青禾並冇有摸,她?剛想摸來著,低頭一看自己的手。開裂好了些,雖然她?也有塗羊油或是豬油潤手,但終究還是糙得不行。

織毛線的時候就老勾,她?怕把彆人這樣好的料子給勾壞了。

“俺以前不做毛毛匠時,手都?不管它的,”毛姨笑著說,“你就多抹點油,冬天?養一養,這皮毛刮花了不要?緊。”

薑青禾也試著用兩?個指頭摸了摸,很順滑,毛穗一點不打綹,她?邊摸邊把自己的想法給說出來。

“這種叫二毛皮,俺們有非三十?日?齡而不剝的說法,意思是羊羔滿三十?日?就取皮。”

毛姨說話輕輕細細的,她?還冇說完,瞧見薑青禾取出個本子和根木頭似的東西?,在那頭寫寫畫畫。

“嬸你說,我把這些記下來,怕到時候自己忘了,”薑青禾察覺到她?的視線,連忙解釋。

毛姨還抬頭瞟了眼,啥也認不出來,她?想了想接著說:“這要?等灘羊的羊羔滿三十?日?,取的皮才?輕,毛穗自己往下垂,每縷毛髮都?清楚,不結在一起。好的皮毛它用十?幾二十?年,都?不會結氈打綹。

最好的皮毛上?毛穗彎曲多達九道,這種叫九道灣,是皮貨中的上?上?者。”

“要?是太?早取的毛皮,就跟這皮毛似的,它的毛是短的,摸著不順手,而且這種毛賣的便?宜,壓根不耐寒。”

“取的太?晚,絨毛特彆長,不好看,你瞅這種它整個皮板取下來都?是厚的,要?反覆去鏟皮。”

毛姨一邊說,還邊拿皮毛讓薑青禾感受下,二毛皮在賀旗鎮或者說整個塞北都?是出名的,在認識各種皮毛中,得要?先認識它。

如果連二毛皮的好壞啥都?不曉得,這地的皮貨生意就甭摻手了。

說完二毛皮後,薑青禾記了一大堆,毛姨冇想著一口氣叫她?全記住,其?他可以慢慢來,跟她?說些比較有用的行話。

“猾子,咋寫俺也不曉得,”毛姨拿出一塊皮攤在桌子上?,讓薑青禾過來瞧,告訴她?,“山羊羔的皮叫猾子,摸著很糙的,這顏色還得會看,你瞅有青猾皮、黑猾皮、白猾皮,這種皮咋洗都?冇事,但是天?冷穿不了,不抗凍。”

她?還說了一大堆,其?中有雲板,這個詞很陌生,而且解釋了薑青禾都?有點一知?半解,啥叫未屆生流產的羊羔的皮,毛姨說是流產的母羊皮。

還有板子,跟木頭一點關係也冇有,是山羊皮,鏟得很乾淨,一點絨根冇有的皮毛。

太?多太?多的知?識,薑青禾記得暈暈乎乎,但是一上?手摸,還是能?蒙對大半。

“一兩?天?肯定學不會太?多,”毛姨說,“你先回家記一記,這農閒時節俺有空,你過來俺教你。”

薑青禾本來以為就學辨認個最基礎的皮毛,還能?心安理得一些。可冇想到人家真的是把畢生所學,掰開揉碎了教她?,這讓她?不自在起來。

她?想想還是冇有拐彎抹角,有話直說:“嬸,大夥的手藝都?是隻傳徒弟,傳親友的,不傳外人的,要?不我…”

“啥手藝不傳外人,”毛姨擺擺手,“在俺這冇有這個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東西?,俺巴不得多幾個人學,能?學會是她?的本事。”

“閨女,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俺爹當初不願意教俺,非得傳給徒弟,俺是偷摸學的,那時也有個女毛毛匠,她?肯指點俺。俺這才?學成了。”

毛姨拍了拍薑青禾的手說:“你放心,你就跟著俺學。”

俺像當初那個女師傅教的那樣教你。

薑青禾本來冇想學一門手藝的,她?隻想著自己要?是以後買了皮毛,不叫人騙了就成。

可現在,她?湧出一股勁,咋樣都?要?給學會幾成。

當然拜師的話毛姨根本不會同意,畢竟當年的女師傅也冇叫她?拜師,冇叫她?給老人家送終。

薑青禾滿腹感慨地提著一包碎皮膠出來,她?腦子亂亂糟糟的,走幾步又拿出那樺皮本子左看右看。

好半天?站在那冇動。

直到徐禎牽著蔓蔓從彎道口走過來喊她?,蔓蔓裹得圓鼓鼓的,戴了頂塞滿羊毛的帽子,隻露出雙眼睛。

頂著風噔噔蹬跑過來找她?,一把抱住她?,仰著頭問,“娘,你在看啥?”

“我在看這本書上?的字,”薑青禾將樺皮本塞進兜裡?,牽起她?的手。

“學得怎麼樣?”徐禎伸手給她?拉了領子,牽起她?另外隻手,語氣帶著笑問。

薑青禾前後甩著一大一小兩?隻手,她?想了想說:“回去再說。”

蔓蔓是個藏不住話的小孩,她?本來想憋住的,但是快到家的時候她?真的很想很想說了。

她?拉住薑青禾的手說:“娘,你蹲下來點,我要?跟你說話。”

徐禎歎氣,吃了糖說要?進屋再說的,一點不守信用。

薑青禾看看這父女倆不明所以,還是蹲下來聽聽,蔓蔓能?說出啥來。

蔓蔓扯下自己的圍脖,露出小臉蛋來,吧唧一口親在薑青禾的臉上?,她?悄悄地說:“媽媽,祝你,額,高興。”

說完撓著頭奔向徐禎的懷裡?,她?很懊惱,“爹我忘了。”

她?明明想了一長段的,但是她?說著說著就給忘了。

“啥呀,”薑青禾捂著被?親的臉蛋,笑著卻不解。

徐禎偷偷在蔓蔓耳邊又重複了句,然後蔓蔓嘿嘿笑,跑過去說:“媽媽,生日?快樂,愛你呦。”

薑青禾愣住了,她?真忘記她?自己的生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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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很早以前也冇人給她?過生日?的,後來她?和徐禎兩?個人互相給對方過生日?。但是來了這裡?後,每天

?忙著,日?子早就過得稀裡?糊塗了。

她?摟著蔓蔓,後麵又抱住徐禎,當然隻有那麼一會兒,還要?左右看看,免得被?宋大花看見取笑她?。

“走走,去吃糕糕,”蔓蔓拉著薑青禾往屋裡?走。

屋裡?的火盆隻留了點炭,徐禎去生爐子,菜全蒸在鍋裡?,灶膛裡?的火冇熄,滾滾白氣。

“糕糕呢?”蔓蔓扒著灶台冇看見,她?扭頭問徐禎。

徐禎掀開鍋蓋說:“晚點再吃。”

蔓蔓哦了聲,薑青禾則從他身後探過去看,認出來有一碗大盤雞,炒的油亮,混著辣子和土豆,一碟蒸香腸,水嫩嫩的蒸雞蛋,還有一大碗梅乾菜燻肉,少不了炊出來的大米飯。

比起長壽麪,薑青禾更?愛生日?的時候吃點自己喜歡的,因為有好幾次徐禎給她?擀長壽麪,老長一根,她?忍不住咬斷了。

之後他們家就不吃長壽麪了。

今天?冇請其?他人,過生日?安安靜靜地過,一家三口人在一起吃一頓飯。

吃到一半,蔓蔓催促:“糕糕,給娘吃。”

徐禎起身去拿裝在盤子裡?的豬油盒,外皮金黃酥脆泛著油光,很像蜂蜜麪包的底部,一整塊大方盒。

他有點不好意思,“本來想做雞蛋糕的,忘了咋做,奶油蛋糕更?不會了,跟四婆學做了豬油盒。”

“好吃,”蔓蔓吃過邊角料。

薑青禾吸了下鼻子,她?說:“蠟燭呢?”

“哦哦哦,蠟燭蠟燭,”徐禎忘了這茬,起身去找。

蔓蔓跟在後麪糰團轉,“蠟燭呢?”

後麵找到蠟燭後,外麵天?黑漆漆的,屋裡?隻點著根微弱的蠟燭,薑青禾短暫地許願,吹滅蠟燭。

然後徐禎舉著羊油燈出現,他說:“來吃豬油盒子。”

一人一大塊,那種撕扯下來層層疊起的軟麪皮,外表又酥又脆,鹹口的,夾雜著豬油的香,蔥末點綴,一點都?不油膩。

三人還坐著喝了罐罐茶,加了奶塊熬出來的,濃香可口。

夜裡?睡覺的時候,蔓蔓問,“娘你許了什麼願望?”

薑青禾才?冇告訴她?,說出來就不靈了。

她?要?守著,不會說出口。

蔓蔓打著哈欠小小聲地說:“娘你高興嗎?”

“高興呀。”

蔓蔓又說:“那你會有很多很多的高興。”

這才?是她?的祝福,小娃說完終於?心安地睡了。

徐禎隻是牽著薑青禾的手,他的祝福很簡單,是“平安和健康。”

兩?人悄悄溜下床,喝了點熱酒慶祝。

慶祝在一起好多好多年。

荷包蛋湯

第二天的?早飯是昨天冇吃完的豬油盒子, 上?鏊子用熱油再煎一煎,外酥裡軟。

要是有一碗熱豆漿,撕一點豬油盒的軟麪皮, 能把?人香迷糊。

不過徐禎按照四婆說的, 燒了一砂鍋滾水, 小心地磕了三個雞蛋,不攪散,等它慢慢凝固成白而橢圓的?荷包蛋。

往裡撒一小把?蔥花,加點鹽, 再來一些撕碎的紫菜。

就著?荷包蛋湯,豬油盒子扯下來一塊,筷子夾住, 浸在湯裡,或是蘸一點湯, 意想不到?的?吃法, 竟也格外融合。

冬日寒涼裡, 好似就該吃一點熱乎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反正薑青禾吃的?尤為滿足, 開始翻箱倒櫃找能送出手的?禮,學手藝不拜師,至少也不能空手上?門。

她倒出半袋紅鬆子, 又?裝了把?乾核桃, 燻肉挑了最肥的?一條, 用麻紙裹好, 免得叫人看出來,還在縫隙中?塞了兩?條香腸, 抓了一大把?乾菜。

這對於現在的?薑青禾來說,算是很重的?禮了, 再好的?吃食也拿不出來。至於其他好東西,最好的?還是幾?件羊皮襖子,那也不是自己掙來的?。

出門前薑青禾恨不得把?自己裹成個繭,最好連眼睛也不露。她穿了件褚襖子,雙層厚布夾一層羊毛,裡頭?還有夾襖,貓在屋裡時還成,出了門感覺像是裸奔。

頂著?寒風走的?每一步,她的?心裡都在琢磨要不要花個一兩?銀子,買點絨長毛厚實的?羊皮,但想著?還冇?影的?屋子,她決定還是先買點羊毛。

今天皮匠冇?在家,守門的?是他小兒子大牛,薑青禾僵著?手掏出一把?奶塊塞給他,樂得娃露出缺了幾?顆牙的?嘴巴。

毛姨卻惱他,停下手裡正在縫的?皮帽,說話溫和中?又?透著?嚴厲,“娘咋跟你說來著?,不要貪嘴。”

大牛低著?頭?不說話,薑青禾讓小娃去玩,她解下手套將籃子擱在地上?,揉了揉硬邦邦的?臉說:“嬸,你就怨我吧,一點奶塊不值當跟孩子置氣。我今天上?門還帶了點東西,你要不收,我都冇?臉學,叫灣裡人知道?,次次空著?手去,都得說我是給個臉好染大紅。”

毛姨擰起眉頭?說:“閨女你這是做啥,”她看著?薑青禾解開麻紙包,露出一截泛著?油花,紅膩的?色澤,撲麵的?煙燻夾雜鹹味晃花了她的?眼。

登時她都顧不得掉落的?頭?巾,露出臉上?完整的?胎記,隻急急地說:“俺不收,你這不是臊俺嗎。”

各說各的?理,一個是真想給,一個也是真不想收,弄得臉紅脖子粗。

薑青禾爭得累了,她坐下來時突然想到?,清了清嗓子說:“這東西我給叔,”

毛姨冇?等她說完,橫插一句說:“他更不會收。”

“我找他硝皮子呢,我家養了三隻老?肥的?兔子,這不是天冷,想宰了皮毛做兔皮帽子。”

這三隻兔子那時冇?讓繼續繁殖,因為三隻老?兔子超級會打洞,薑青禾一點經驗冇?有,有一兩?次差點被它們逃了。

隻能關在木頭?籠子裡,然後又?發現它們也會啃木頭?,甚至能把?很厚的?木頭?啃個對穿,養這三隻老?兔子加另外三隻小兔子已經夠筋疲力儘,天天加固牢籠。

等她啥時候有錢可?以打幾?個鐵籠子時,她一定要養上?十幾?二十隻。

“熟幾?張兔皮子也用不著?給這麼老?些,”毛姨語氣漸漸低下來。

“我還想請叔幫我們殺一下,咱們也不曉得咋留皮好些,”薑青禾說。

後麵又?說了不少話,毛姨才同意,隻是她也把?話說前頭?,“熟皮子的?話,這冷天不好弄。皮子取下來曬乾後得浸冷水缸,天熱隻要一天,天冷得浸個二三天才成。”

“刮肉啥都弄完後,得要用芒硝、鹽、黃米麪下缸漚皮子,天熱俺們隻漚個七八天,冷的?話短則二十日,長要三十來日,兔皮時間短些,也起碼得大半個月。”

“冇?事?,那等叔回來看他哪天有空,到?時候我拎著?兔子過來,”薑青禾想著?要是現在宰,到?最冷的?時候能帶上?兔皮帽。

“說到?兔皮,那俺教你認認兔皮子,”毛姨從最底下的?櫃子裡取出手掌大的?兔皮,她依次擺在桌子上?說:“這是俺那麼多年碰到?過的?兔皮,家兔和野兔的?皮毛差得挺多,家兔養的?皮毛水滑也不少,厚薄也難說,俺冇?遇見過幾?隻好的?。”

“不過本地野兔皮毛,你瞧它毛量充足,雖然顏色冇?那麼漂亮,但這毛你放日頭?下照是很翠的?,不管做帽子,做襖子都暖和得很。”

毛姨一口氣說了不少,她起身倒了杯茶接著?說:“但是野兔皮用不了多久,你翻過來看看它的?皮板,又?脆又?薄,硝好了還能多用幾?年,硝不好半年就裂了,不耐用。”

薑青禾一一記下,她反覆感受著?指腹下皮毛帶來的?細微區彆?,以及皮板的?厚薄。可?能她沉下心來,完全沉浸時,能夠領悟到?一些東西,隻是還很淺薄。

毛姨做匠人都有三十來年了,懂的?東西特彆?多,她還教薑青禾一定要學會分辨皮子產的?時間。

可?以說每個季節的?皮子都有很大的?差彆?,冬皮似寶,春皮如草,秋皮較好,夏皮湊活。

能學會辨彆?的?話,是能夠唬人的?。

“最好的?皮子是冬皮,哪個時間取的?皮纔算冬皮,從立冬到?立春,”毛姨看著?薑青禾記好,才又?繼續說:“冬天取的

?牲畜皮毛,大多皮板很肥壯,毛髮又?稠密,底部的?絨毛能瞧到?它特彆?豐厚。”

尤其冬天獵的?野物,那時為了禦寒,動物生出厚密的?毛髮來保暖,所以取下來的?皮也最為暖和。

“但山羊板皮不同,你過來摸摸,哪塊最好,”毛姨把?薑青禾選的?皮毛擱在桌上?,然後告訴她,“山羊板皮最好的?就是這種秋皮,冬皮絨毛厚但板皮又?薄了,抻的?時候不如秋皮,油性也不算好。”

薑青禾努力吸取著?知識,額頭?脹鼓鼓的?,她揉著?腦袋,毛姨又?笑了,“這幾?天想學到?俺幾?十年的?本事?,當然難了,現在隻是讓你出門裝裝樣?子,賣皮貨的?時候不要怯。”

“但裝樣?子隻能唬住彆?人,有冇?有真本事?,自己心裡清楚,”毛姨拍拍她的?肩膀,“女人得自己有本事?才成,要是活得跟俗語裡說的?那樣?,穿的?小姑兒鞋,吹的?孃家牛皮,自己啥也冇?有,可?不就叫人笑話。”

靠山山會倒,靠豬豬會跑的?理,薑青禾明白得很早。她垂眸看著?記的?密密麻麻的?知識,然後說:“嬸你接著?講。”

“還講啥,”毛姨招招手,“你回去吧。”

薑青禾不明所以地站起身,她覺得纔到?這也冇?多久啊。毛姨搭著?她的?肩推她走了幾?步,“你去把?兔子捆來,俺教你咋宰。”

做毛毛匠之前,她曾是個很老?手的?皮匠,一人剝一頭?羊都做過,彆?提殺幾?隻兔子了。

“哎,”薑青禾應得很輕快。

她穿戴好後從小路跑回家,徐禎正在磨鋸子,看她回來還問了句,“咋跑那麼急?”

“回來拿兔子,嬸說幫忙剝皮,”薑青禾往後院走,她喊,“徐禎你快些,我一個人提不動籠子。”

這三隻兔子天天要吃一大捆的?草料,養的?肥碩,薄薄一層皮毛底下全是肉,估摸著?一隻有七八斤。

裝在籠子拿給毛姨看的?時候,她摸了把?毛皮,“水色還成,小了點,一人做一頂兔皮帽還得添點,到?時俺給你搭點邊角料。”

她扭住兔子耳朵,敲暈後摸出一把?鋒利的?小刀,放血後在桌上?順著?兔子的?豁嘴切開,一路流暢地割到?底,撬邊取出完整的?兔皮。

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點滯澀感。

毛姨自己利索取了兩?張兔皮,剩下一隻讓薑青禾試試。

薑青禾看了會兒信心滿滿,然後她上?手發現,手底的?皮毛很脆弱,隻要稍稍一用力,冇?使?對方向,從皮底起會出現一道?道?裂痕。

她努力調整,手部力氣收著?,在各種關節拐彎處都格外小心,急得大冬天她後背出了一層細汗。

剝一點喘口氣,接著?剝,毛姨一會子能搞定的?事?情,她愣是從一大早弄到?了大晌午,手痠脹也冇?有放棄。

剝出來的?皮子前麵還看得過去,後麪皮板坑坑窪窪,裂痕東一道?西一道?,但還算完整,薑青禾覺得很滿意。

“挺好的?,”毛姨看著?這張皮子說,“取皮的?時候得用巧勁,不能蠻橫一把?扯下來,這樣?就算皮子乾了後,還得重新緔線,麻煩。”

毛姨還想教薑青禾刮肉裡,用剷刀將皮板上?的?油脂筋膜全都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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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個活計很難,新手一鏟裂一塊皮。

毛姨隻好邊刮肉裡邊給薑青禾講講要點,一說說到?半下午,秋末的?日頭?軟綿綿的?,一點都不暖和。

但薑青禾提著?兩?隻兔子回到?家時,身上?還熱烘烘的?。毛姨不要肉兔,她都懶得爭執,撒腿就跑,一路跑回來的?。

“咋吃?”徐禎問,他扔出一堆肚腸,兔肉還冇?有開剁。

薑青禾正在木盆子裡洗手,用土肥皂搓了好幾?遍,實在是手上?沾著?油花不好洗,味道?也不好聞。

她搓著?指縫冇?有半分猶豫說:“冷吃兔。”

兔肉她最愛吃麻辣兔頭?,又?麻又?辣又?上?頭?,其次就是冷吃兔,放多多的?紅辣椒,煸得兔肉又?乾又?辣,撒一點芝麻,等到?冷的?時候完全入味了,哪怕辣得呼哧呼哧喘氣,都忍不住往嘴裡塞。

徐禎用充滿遺憾的?語氣說:“可?惜它是野兔。”

冷吃兔的?肉嫩,在於肉不焯水下鍋,但野兔的?肉不焯水放薑片,重油重辣蓋住味,估計難以下嘴。

當然焯完水的?的?兔肉,肉質可?能會變老?。

“那爆炒吧,”薑青禾退而求其次。

徐禎拿了一把?乾辣椒切碎,油熱爆鍋,迅速升騰起一股嗆人的?辣,熏得人要流淚,開了窗也不成。

但等辣味過去,倒入煸過的?兔肉,炒的?紅辣辣,薑青禾夾了塊,冇?有預料中?吃起來有點擰巴的?口感。

肉味更濃重,嚼著?很細嫩,全靠濃油醬赤掩蓋了腥味。

薑青禾點點頭?,“我盛兩?碗給虎妮和大花嚐嚐。”

這幾?隻兔子還是虎妮給打的?,她當然冇?忘記。

去的?時候拿著?兩?碗兔肉去的?,回來也冇?有空著?手回來,四婆給舀了一大碗粉條,還挑了兩?塊厚臘肉片蓋在上?頭?。

至於宋大花她吃洋芋糊糊,非得要給薑青禾來一碗,配上?她自己做的?醃菜,格外有滋味。

天冷後蔓蔓冇?有像往常那麼愛跑出去玩,實在是薑青禾給她穿得不少,胳膊都不好伸展開。

也拘著?她,讓她待在屋裡,生怕一個不留神,感染了風寒,到?時候可?不是鬨著?玩的?,當然能不生病就不生病。

甚至飯後,薑青禾會熬一鍋紅糖薑茶,一小塊乾薑切成細絲,薑這玩意切得越小辣味越重,再加一點紅糖。

“阿,”蔓蔓一點都不想喝,她從薑青禾開始熬的?時候,把?腦袋用襖子裹起來,整個縮在徐禎後麵。

覺得到?時候娘肯定找不到?她,連呼氣都冇?敢呼,捂著?小嘴巴。

當她被薑青禾揪出來時,她保持一動不動,默唸娘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喝,”薑青禾扯下她的?襖子,將一小碗薑茶塞進她手裡。

在外頭?尚有一線光照的?時候,蔓蔓被揭了襖子後,一直愣著?,她想說妞子姐騙人,這話壓根冇?用。

她隻能抽抽噎噎,老?老?實實喝完。

但她也隻難受了一會兒,徐禎給她粒奶塊,小娃立馬高興了。

然後徐禎問她,“明天還喝紅糖薑茶嗎?”

“喝,”蔓蔓小眼睛瞟來瞟去,她小聲問,“我隻喝紅糖,不要薑。”

小小的?她懂得了,薑是壞蛋,她不喜歡,吃肉肉的?時候討厭,喝糖水的?時候更討厭。

夜裡蔓蔓在對著?燭火擺弄手指頭?玩,薑青禾看會兒子記的?資料,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準備全都給背下來先。

徐禎則在計算圖紙,蓋房子還得要多少的?木頭?,他砍了二十來棵紅鬆,二十來株杉木,還堆在山上?冇?拿下來。

各自忙各自的?事?,生活照舊,薑青禾起早忙活完家裡一堆事?,白天去跟毛姨學,晚上?則回來接著?背。

如此學了十日光景,薑青禾初步學會了點皮毛。

然後那天下午王盛穿著?件灰不溜秋的?羊皮襖子進來,氈帽下的?頭?發左一簇右一條躥出來,小鬍子更濃密了,整得跟四五十似的?。

他抓了把?頭?發,毫不在意地說:“前幾?天不是在鎮裡蹲皮客嘛,哪有工夫打理哦。”

“學的?咋樣?了?”王盛不客氣地坐在毛姨旁邊 ,用指甲剔了剔羊皮襖子上?粘的?東西,抬頭?問薑青禾。

毛姨取了幾?塊皮條子,長短拚湊間說:“還成,不信你問問。”

“這地最稀最好的?皮毛是啥?”王盛問了個比較淺顯的?。

薑青禾不假思索,“駝毛氈,白駱駝毛的?。”

這裡最好的?皮毛不是二毛皮,而是駱駝毛,甚至都被運往海外諸國販賣。

王盛想了想從兜裡掏出張皮毛,“這是啥皮?”

薑青禾接過先看顏色,黑的?,能確定基本是羊皮,色澤跟野牲皮不一樣?,一眼能瞧出來。

她又?摸了摸,在山羊和綿羊中?間,確定是黑綿羊,因為綿羊毛天然捲曲。

板皮很輕軟,色澤也好,跟二毛皮差不了多少,能跟二毛皮類似的?皮毛隻

依譁

有那麼一兩?個,她想了想說出個答案,“紫羔皮。”

她默默在心裡念,藏綿羊皮毛黑,取紫羔皮得羊羔不超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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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謔,有點樣?子,”王盛拍板,又?問了好幾?個問題,才最後問了句,“會藏語嗎?”

薑青禾會藏語,但是她說得並不算流暢,隻挑自己感興趣學的?日常用語,她說:“會一點。”

“藏民皮襖咋說?”

薑青禾有點印象,因為吃喝住行她比較瞭解,她試探著?說:“熟拉?”

王盛拍手,薑青禾問他,“我說對了?”

他理所當然搖頭?,“俺哪裡曉得。”

不知道?你拍什麼手,薑青禾想翻白眼。

“你懂點就成,”其實不懂也行,他請了行家的?。

反正王盛一如既往不靠譜,他說:“甭管了,收拾收拾,明天你跟俺去皮貨集。”

奶豆腐

去皮貨集前?, 王盛帶著薑青禾去見了皮梢子。

梢子在這裡是很有能耐的意思,一般灣裡誇人?優秀會說條梢子。

王盛說:“為嘛叫他皮梢子,他瞅皮料老拿手了。”

“你們兩個搭夥不挺好?, ”薑青禾不解, 有?看皮料的把式, 王盛他自個兒也賊能說,何必多?來?個人?分成。

當時她問?過一次,王盛說需要她記賬,薑青禾覺著人?冇說實話, 可上門來?的生意她也不會往外推就是了。

“害,”王盛抓了把亂糟糟的頭髮,神情苦悶, “彆提了,皮梢子他說話咬舌子。”

咬舌子就是說話大?舌頭, 聽不清楚說的啥。

皮梢子人?長得?很壯, 說話時哼哧哼哧的, 他每個字都像往肚子嚥了半截, 他喊王盛叫碗伸,叫薑青禾每著,其實他說的是妹子。

尤其說長句時又急又快, 前?麵一個字冇說完後頭立馬跟上, 薑青禾一句冇聽懂, 腦瓜子嗡嗡的。

可說起他們?要賣的這批皮貨時, 皮梢子的大?舌頭也冇那麼嚴重了,至少?能聽清人?在說啥。

“猾子皮, ”皮梢子努力說清楚,他半句半句地說, “青猾皮,大?的這一張,要半塊磚茶,和?三百錢。”

薑青禾看桌上展開,少?有?一米來?長的皮料,她摸了摸,猾子皮是山羊羔皮,一般羔皮都很小,這麼大?塊是用三四塊皮子縫起來?的。

估摸著皮子有?些爛的不能修補,才縫在一起湊大?塊賣,料子算不上好?。

“到時候出的話得?往高了喊,”王盛從屋裡拿了兩?本冊子出來?,還有?幾隻新筆和?一罐墨,他轉身關?上門,走過來?時說:“像這塊就跟他們?要半塊磚茶六百錢。”

他又說:“當然人?家能答應纔是見了鬼了,俺們?腆著臉漫天要價唄,萬一撞見個傻的嘞。”

他將兩?本冊子擱在桌上,推給薑青禾,“俺們?記兩?本賬哈。”

“這本記皮子進時用啥東西,多?少?錢換的,你瞧這塊皮子,熟得?多?好?,俺拿兩?鬥麥子並半塊磚茶換的,”王盛雖然字不會寫?,賬更不會記,但他記性特好?,每塊皮子用啥換的都一清二楚。

“當然,這批皮子不是賣給皮客的,”王盛摸了摸自己的兩?撇鬍子,聲音壓低了點,“皮貨集是四裡八鄉的人?過來?買做冬衣的,冇啥眼特彆利的,隻有?那麼一兩?個皮客來?湊熱鬨。”

“俺為這批皮貨窮得?叮噹響,想藉著皮貨集先把皮子給脫手,”王盛將自己的盤算說了說,“這錢到手不分。”

薑青禾轉著筆,等他把話說完。

王盛咳了聲,“俺想請你明天去蒙藏牧民那攤子裡,談下他們?今年的綿羊冬皮,山羊子的秋皮,最好?是羔皮。

“俺找的皮客隻要這幾種皮子,有?三十來?張才能進皮毛棧跟他談。”

好?皮子灣裡太少?了,湊也湊不到幾張,不像牧民有?好?些羊把式,養的羊皮毛順滑,膘肥體壯,皮子一張賽一張好?。

薑青禾沉默了會兒,她問?,“換不到呢?”

“那就隻能按俺們?這批皮子賣出的價來?算了,”王盛也直接,“最多?的話你能賺個一張皮子,五六百錢。”

“能換到的話,錢有?幾兩?俺不敢說,皮子起碼能有?三四張滿口羊的皮子。”

事到臨頭給她憋了個大?的出來?,她斜眼無語,“你為啥不早說?”

“俺昨天才曉得?啊,那些皮客纔到冇多?久,談皮貨買賣的歇家陸續過去,拿回來?的皮子他們?不滿意,”王盛也很委屈,年年皮客隻要好?皮子照單全收,今年反倒隻特定收這幾樣?,湊都湊不到。

“也就是說你請我做歇家談買賣,還要幫你記賬賣貨,冇說錯吧。”薑青禾有?話直說。

王盛點頭如搗碎,他多?精明阿,請了薑青禾幫忙,今年他就不用再單獨請個記賬的,不用雇人?來?做買賣,連生意也能談,穩賺不虧。

她說:“冇談成我也不開這個口,但凡能談攏,起碼六張皮子,不要羔皮,隻要大?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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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啊,”王盛並冇有?拒絕,省了雇好?幾個人?的錢,他已?經賺了。

兩?人?談攏後,又接著談皮子買賣的事情,幫忙記賬,羅裡吧嗦弄到半下午。

回家前?她還去了趟隔壁宋大?花家,宋大?花守著火盆,盆裡隻有?一小截還在燒的木頭,她低頭搓麻繩,她男人?去後院劈柴了。

“你咋來?了呢?外頭冷不,俺給生點火,”宋大?花連忙站起身,將麻繩擱一邊,搓了搓手,準備去拿幾塊柴燒旺些。

薑青禾攔住了她,“有?點熱乎勁就成了。”

其實這屋子裡挺冷的,雖然不透風,可無孔不入的冷意會鑽進衣服裡,宋大?花又不捨得?燒火盆,乾坐著腳會發麻。

薑青禾幫宋大?花搓了會兒麻繩,問?她,“姐明天皮貨集你去不?”

“賣皮子的,那得?老貴了,俺眼下哪買得?起,也就攢了這麼幾個子,”宋大?花搖搖頭。

“那隻花幾十個子呢?”

宋大?花驚聲,“還有?這好?事?”

“皮碎子的話估摸一斤十個錢,多?買幾斤,挑挑撿撿能做件衣裳。”

薑青禾也不是亂說,毛姨教?她的,要想省錢的話,去買碎皮子,縫補好?了也不寒磣。

再想好?些,買差皮子中皮板冇裂的,好?好?拾掇也能穿好?幾年。

宋大?花被說動了,她盤算自己存的錢,又想想兩?個娃略為單薄的襖子,決定明天一道?去。

薑青禾從她家出來?,又拐道?去了四婆家,不過四公養了羊,今年雖然冇回,羊皮卻寄了回來?。

她去的時候娘倆正拿著羊皮在小草身上比劃,學了十來?天,眼力一般,皮子好?差還是能瞧一些出來?的。

給小草那是最軟最蓬鬆的綿羊皮,桌上鋪的基本是山羊皮。

四婆剪羊皮的時候說:“還剩的皮子,俺湊湊,給小草和?蔓蔓都做頂帽子。”

小草很高興,“和?妹妹戴一樣?的。”

“好?,”四婆笑著應下。

薑青禾也不好?說不要,掃兩?人?的興,到時候還些其他的東西也行。又略略坐了會兒,回去收拾東西。

隔日要出門前?,她頂著霧氣給剩下的三隻兔子塞了一大?捆乾草,一點切碎的胡蘿蔔粒,羊和?馬騾子的槽裡填得?滿滿的。

蔓蔓她給抱到四婆家去了,帶著娃去不方便。

這時四野全都籠罩在霧茫茫中,風猛烈地吹著,徐禎給大?軲轆車做了個簡易棚子,幾塊板子拚搭的,雖然很糙隻有?一個窗戶,可也遮蔽了大?部分的寒冷。

薑青禾裹著塊毯子縮在角落裡,宋大?花火力足,她不蓋毯,靠在板背上,摟個包袱打著鼾,時不時被顛醒。

皮貨集在平西草原往北走的山下,那裡前?挨著鎮子,後有?蒙藏部落駐紮地,每年十一月初開集。

但往那的路不好?走,有?時徐禎得?

拍拍車板支會聲,要下來?推著車子走。

即使?跟虎妮再借了頭馬騾子,兩?頭拉著也難以走過泥濘的黃泥路段,還有?一個個莫名出現的小沼澤坑。

天不亮出發,等到地時,大?家都長呼口氣,顛得?人?要散架,趕緊爬下來?鬆緩鬆緩筋骨。

薑青禾在地上呲了下鞋子邊的黃泥,一抬頭,謔,跟進了牲畜市場似的。

一眼瞧去拴著十來?頭駱駝,間或穿雜著幾頭牛和?馬,多?數幾頭馬湊一起。來?賣皮貨的牧民冇有?弄啥攤子,他們?的皮貨都堆在車上,自個兒帶頂氈帽坐車頭,有?誰來?問?就從車上跳下來?,走過去拿給人?瞧。

他們?的皮子基本是原板晾曬,剝皮下來?後,將生皮板直接晾在乾燥的地方,所以羊皮都有?不同程度的蜷曲,整張皮也凹凸不平。

而其他養羊的鎮民,擺出來?的皮子是釘在木板上的,能看出完整的皮子走向。兩?隻前?肢直直往上,後肢牢牢被固定在下麵,皮必須展開,一寸寸貼著木板。

這樣?取下來?時,照舊板正,來?收購皮子的皮客不會因為皺縮而記殘損壓價。

更多?的是堆在地上敞口的麻袋,裡頭全是削碎的皮子,一堆人?圍著問?價,挑挑撿撿。

王盛並不急著擺皮子出來?,他說:“先逛逛,聽聽彆人?喊啥價。”

他希望有?人?比他還黑心,這樣?他就能安慰自個兒,他還不算奸詐。

宋大?花看不來?皮子好?壞,但是她會聽彆人?咋說,揣著個包袱湊到旁邊人?堆裡。豎著耳朵聽得?可仔細,連薑青禾喊她,她也說讓他們?先走,她再聽會兒。

薑青禾隻能隨她,拉著徐禎往前?走,最外麵的全是皮子,像是賣皮氈子、皮桶、皮靴、皮襖的都在最裡麵。

王盛走到旁邊挑起皮子,他拿起一張用蒙語問?牧民大?叔,“咋賣?”

“半塊磚茶,”牧民阿叔帶著蒙古帽,瞟了眼要了個價。

皮梢子也能聽懂蒙語,他不大?會說,但他努力捋直舌頭告訴薑青禾,“不好?。”

“是凍板。”

薑青禾聽到個陌生的詞,她立馬追著問?,“什麼是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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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梢子說得?很慢,“板麵白的,曬,在,冷的地方。”

“就是凍的,你瞅那皮子,皮板底白的,瞧著跟蘿蔔糠了似的,這種叫凍糠板,”王盛拍了拍手,走過來?低低地說。

“你去摸摸,記住彆買這種皮子,差勁。”

薑青禾還真去摸了,反反覆覆看了遍,直到在另一個攤子上又碰到兩?三次,纔算記住。

“謔,”王盛笑了,“你瞅這塊黴爛板,這種都能拿出來?湊數。”

黴板在山羊板皮中也有?不少?,取皮子後遇到連雨天,冇法晾曬堆著就容易生出很多?黴點子。

薑青禾拿出炭筆來?默默記下,然後又走過一家。

皮梢子叫王盛,幾人?走過去瞧,薑青禾也看他手上拿的皮子,差皮子各有?各的差,可好?皮子的好?相似得?雷同。

這張山羊皮,板皮肥壯,拉一拉彈性也強,被毛雖然算不上很長,絨毛也有?點稀疏,但不可否認是張很不錯的秋皮。

王盛驚喜地問?,“這皮子咋賣?”

然後薑青禾聽到個熟悉的聲音說:“一塊磚茶。”

她剛纔隻顧著看皮子了,這下抬頭看去,才發現守著勒勒車的是帶著頂大?氈帽的巴圖爾。

今天薑青禾裹得?特彆嚴實,她甚至用頭巾把自己的臉遮到隻剩雙眼睛,遮住了臉就算聲音聽著熟,也認不出來?。

“阿叔,”薑青禾瞪大?了眼睛,還冇說話時臉上先帶了笑意,她扯下頭巾,跟巴圖爾打招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巴圖爾一時有?些懵了,他撓著自己的臉,而後才反應過來?哈哈大?笑,“大?妹子!”

距離巴圖爾他們?離開平西草原已?經有?一個來?月,能在此時碰頭,兩?人?都有?掩飾不住的歡喜。

王盛一拍手,“這不俺哥嗎?哎呦剛真是冇認出來?。”

巴圖爾很高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說:“鬍子!”

“俺叫王盛嘞哥。”

巴圖爾才懶得?管他叫啥,他連皮子都不看了,跑得?跟陣風似的去後頭,拽著他大?兒子的衣領讓他看攤子。然後一手拉王盛,一手推徐禎,讓幾人?去後麵的帳篷裡坐坐。

這次他從冬窩子裡出來?,帶著其他牧民的皮子來?賣,好?幾天都回不去,索性在這空曠的地上支了兩?座帳篷,四周用石頭壓著固定住。

帳篷裡薩仁大?媽和?都蘭守著一堆皮子,腿上蓋著毯子,手指僵硬地打著毛線。

聽到帳篷被掀起的聲音,都蘭把毛線擱在小木桌上,然後她望著門口進來?的人?,看了又看,有?點愣神。

才猛地站起來?,差點掀翻桌子,腳有?點磕到了,走的時候挺疼。她完全不在意,滿臉帶笑地跑過去,緊緊握住薑青禾的手。

“你咋來?了呢?”她的語氣熱切。

薑青禾攬了攬她的肩頭,“來?幫人?賣皮貨的,你們?怎麼不在冬窩子,我都冇想到。”

其實她到現在都還有?點懵。

“晚點說,來?,去喝奶茶,”薩仁也起身走過來?,拉著她的手。

薑青禾實在盛情難卻,走到另一個帳篷後,巴圖爾已?經熬上了奶茶。

薩仁大?媽則從旁邊的桶裡,彎腰取出塊用麻紙包著的黃色的磚塊,一大?塊,放在木案子上時能聽見砰的一聲,邦邦硬。

都蘭拉著薑青禾的手說:“蘇恩呼日德,”她又解釋,“就是你們?說的奶豆腐。”

“額們?出來?前?做的,現在凍硬了,不能吃,得?烤一烤。”

都蘭有?好?多?話想跟薑青禾說,但她要先去幫薩仁大?媽切奶豆腐,沾著水抹一抹刀麵,再切成厚厚的小方塊,穿在簽子裡。

等奶茶咕嚕嚕起泡後,巴圖爾拎走多?穆壺。

都蘭拽著把奶豆腐,小心靠在爐子上,挨著一點點的火,翻轉慢慢烤。隨著巴圖爾倒奶茶,小小的帳篷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奶香。

烤到奶豆腐從微黃,漸漸被火燎上一層焦糖色,表皮烤得?乾而焦。烤好?後掰開拉出細細的絲,很軟像是要立即融化似的。

巴圖爾倒好?奶茶,薩仁阿媽則又取了罐酥油,用勺子颳了點,放到奶茶裡攪攪等它一點點融化。

乳白的奶麵浮上一點點油光,再加勺炒米,甚至還掰了塊奶皮子。

在這麼臨時的居所裡,好?客的牧民還是將好?東西全都拿出來?,塞在一碗奶茶裡,生怕招待不週。

帳篷裡,簾子被放下。昏暗的光線裡,大?夥圍著中間的小桌坐下,一人?捧著碗熱騰騰的奶茶,嚼著一大?塊軟彈彈的奶豆腐。

烤著火,抿著奶茶,說說這麼多?天各自的境遇。

皮子買賣

“到冬窩子走了?大半個月, 趕著?羊哪走得快,”巴圖爾又往碗裡添了勺炒米,坐下慢慢說, “那天早走的, 到晚上也冇走出去。”

“第三天哈圖家的小子海日找不到了?, ”都蘭到現?在還記得那時怦怦怦要跳出來的心。

薩仁大媽接話,“冇想到那小子夜裡冷得睡不著?,窩進羊群裡睡的,大夥找他大半天, 他才從一堆羊裡爬出來。”

當然去往冬窩子的路上,並非都是有驚無險,比如起霧天難判斷方向, 或是走了五六天羊群渴得要喝水。找到個結了?層冰的深水泡子敲開,結果有頭?羊被撞得栽了?進去?, 撈上來也冇氣了, 平白折一頭?。

一路坎坎坷坷充滿意外, 索性也平安抵達。

都蘭還很?高興地說:“冬窩子那裡有很?多沙雞, 用你的法子套了?好些。”

“後來大夥都學會?了?,沙雞也不往額們這飛了?,”巴圖爾接話。

冬窩子實?在枯燥, 萬物枯黃蒼野茫茫, 好不容易有個消遣, 冇想到捉的太多, 到後頭?沙雞一見人立即從頭?頂逃難似的甩翅膀飛走了?。

大夥聽了?一陣樂。

“你們呢?”都蘭遞給薑青禾一根烤好的奶豆腐,轉過頭

?問她。

薑青禾簡短說了?下她重複而枯燥的日子, 然後說:“這不碰巧了?,今天出來賣皮子, 就遇上你們了?。”

“轉場的時候皮客羊客都冇來,俺們手裡頭?壓著?不老少的皮子,曉得有皮貨集,趕了?一天路過來賣的,”巴圖爾神情有點愁。

薑青禾卻指著?王盛笑道:“皮子瞧瞧,這不他正想買皮子呢。”

“哎哎哎,對,俺要買皮子,但得先瞅瞅是啥皮子,”王盛連忙擱下碗站起身。

巴圖爾也站起來,攬住王盛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樣子,“帶你們去?瞅瞅。”

幾?人走到了?另一個帳篷那,一摞摞皮子堆在地上,皮梢子進帳篷後蹲在地上,拿起張皮子細瞧。

薑青禾也拿了?張,一觸手她皺了?下眉頭?,手感太糙,毛髮粘連嚴重,存儲不當。

皮梢子也說:“皺了?。”

皺縮嚴重是這批皮子主要的問題,甚至後麵把皮子全?都移出去?了?,看皮板的殘缺破損一定得在光照充足的地方,對著?光能瞧到皮子上存在的問題。

皮梢子拿著?皮子指點薑青禾,“陳板,”他拉一拉皮子,硬得毫無反應。

“這是敖陶格圖家的皮子,確實?放了?好多年,”巴圖爾說,他能認出來是誰家的皮子,因為皮子上都有各家的戳印。

“漏襠了?,”王盛將皮子扯直,指著?底部缺的那一塊跟薑青禾說:“這種缺了?點的,皮子就算熟得再好,價都得短一截。”

漏襠是主要位置冇有割下,皮子不完整,這種皮子也不少,牧民?覺得漏掉一點冇啥,皮客到壓價時必定得藉此?壓上一大截。

牧民?養的羊多,所以也能出不少好皮子,可遇到皮子受損的也多,尤其一下取了?太多皮,冇辦法全?都硝製好。

所以有成批的黴爛板,薑青禾瞧著?上頭?的黴點,特彆惋惜,這種皮子根本賣不出去?,就算剪爛做個搭頭?,也得被挑出來還得唸叨一番的。

更彆提老公羊皮,這種冇有騸過的公羊,皮子從裡到外充斥著?一股很?濃重的腥膻味。

甚至有的皮子還存在疔傷,痘傷,灼傷等等,一堆的爛皮子,皮毛一般的也有不少張,好皮子滿打滿算十張,全?是山羊板。

好皮子價錢倒也能談高,但這成堆的破損皮子,實?在叫人惋惜,半買半送也許有人看得上。

“阿叔,你們這些皮子都是咋處理的?”薑青禾翻翻這堆的皮子,有些要是精心硝好了?,能賣出個好價錢的,眼下隻覺得尤為惋惜。

“實?在賣不出的,拿來擦腳,要不剪了?塞鞋子裡,”薩仁大媽開口道,她伸手摸摸這堆皮子。

明明曉得好些賣不出的,也會?失落。牧民?飼養百來十頭?羊,天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羊病了?自己也急得生個大火泡。誰不想皮毛養得水滑,叫羊吃得又?肥又?壯,可也真是有心無力。

王盛也惋惜,“有幾?張熟好的話也能換幾?塊磚茶的。”

皮梢子也冇法子,這種皮子尋常人家要得少,皮客更看不上,隻能牧民?自己拿來用。但又?不是一兩張,是數十成百張,真是下不去?手。

在一眾沉默之際,薑青禾開口道:“其實?還有個法子。”

巴圖爾急得快要跳起來,“啥法子?”

“你不會?是想把這些皮子都剪碎了?熬皮膠吧,”王盛忍不住猜測,他摸著?下巴,“熬膠也算是個出路。”

薑青禾找了?個墩子坐下來,她搖搖頭?,“你們冇想過賣給皮作?局嗎?”

之前冇遇到巴圖爾的時候,她就想過了?,要是皮客不要皮子,她能不能找一條彆的路出來。

她知曉皮作?局管製革、收熟成的諸色皮貨等等事宜後,一直在琢磨,跟毛姨也反反覆覆商量過很?多次。

眼下提出這個方法,純屬事趕事才說出口。

“啥?”

“你說啥嘞?”

巴圖爾十分驚詫,震驚的眼睛都要瞪出來了?,而王盛則用很?奇異的眼神看著?她。

在場的人都很?不理解,她能提出這個辦法來,實?在是太超出他們的認知。

要知道皮作?局也屬於衙門管轄,裡頭?的大使?、副使?在底下人看來是官身子,不能高攀的,生怕有一點衝撞,就拉到牢裡打板子。

平常有好皮子的時候,大夥都不敢拿著?皮子上門,更彆提賣破損爛皮子給他們了?,那是萬萬不敢想的。

“妹啊,你可快歇了?這個念頭?吧,”王盛瘋狂搖頭?,他平常老是笑嗬嗬的,這會?兒眉頭?擰的死緊,生怕到時候會?在牢裡看見薑青禾。

他的態度鬨得屋裡一夥子人都緊張起來,忙勸她打消這個念頭?。

薑青禾好笑又?心酸,在這種階級分明,職權壓迫的朝代裡,害怕官吏不敢冒犯褻瀆,好似牢牢刻在眾人的骨子裡。

所以哪怕本地有皮作?局,大夥也更願意積攢著?好皮子,等千裡迢迢而來的皮客。

即使?他們以各種挑剔,無理由地壓價,提出各種要求,大家也都咬牙忍了?,來年還要把皮子都賣給他們。

但薑青禾不明白,她很?早就產生過疑慮,皮客壓價壓得那麼狠,為什麼還要年年複年年的賣給他們。

後來她想,一是眼界,生在這片土地上,日夜操勞著?農田,或是全?身心放牧,眼裡隻有這一畝三分地,所見即世界。

二則是除此?之外,冇有更好的銷路可以走,如果有,大家又?不是傻的,還能不往好的上麵湊。

“你們彆急,”薑青禾安撫道,“先聽我說。”

“皮作?局我冇去?過,可衙門的人我是打過交道的,不管是司農司的主事,還是管上戶的保正,下到小吏都不嚇人,更不會?隨便拉人打板子。”

薑青禾開荒上戶口就跟衙門的人接觸過,不說服務有多熱情,但絕對冇有眼高於頂的。

她能想到皮作?局,是在接下王盛說的賣皮貨委托後,她還找土長了?解過,畢竟掌管一個灣,跟衙門打交道最多。

土長說官營裡有皮作?局,她打過幾?次交道,風評一直不錯,大使?是個頂和氣?的人,要是想往那邊去?談生意,也算條路子。

她還將皮作?局做啥都交代一清二楚。

毛姨也補充了?不少,說能談一談。

這滋長了?薑青禾的勇氣?,人總要大膽地往前走一步。

她後麵又?說了?一大堆話,勉勉強強讓大夥心裡安穩點。

但徐禎一直站在她旁邊,並冇有說幾?句話,隻是悄悄地告訴她,“想做就去?做。”

薑青禾握了?握他的手,又?對一直試圖阻止的王盛說:“我自個兒去?試試,冇成也不虧。”

王盛哪是怕她虧不虧,是怕她摺進去?。

他撓了?撓頭?,“要不你帶著?我那批好皮子去?試試?”

“其實?我想說很?久了?,好皮子到哪都不愁賣,但能把爛皮子賣出去?,才能算作?是我的本事阿。”

薑青禾其實?一直對談買賣,做歇家提不起勁,因為第一次碰上王盛,烏龍事件,第二次賣糧走的駝隊關係。後麵賣蘑菇也陰差陽錯,到這次買賣皮子,她也冇覺得自己出了?多大力。

但她這次想看看,自己能不能試著?不靠彆人,走出一條路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巴圖爾很?認真地說:“你想去?就去?,額跟你一起去?。”

“去?吧去?吧,”王盛也同意,被她那句能把爛皮子賣出去?纔是本事給擊中了?。

確實?啊,好皮子哪會?賣不出去?,隻是價錢不理想罷了?,但爛皮子能全?給兜售出去?,這夠他吹噓的了?。

“今天太晚了?,我還是先幫你賣皮子去?,”薑青禾分析了?下,現?在去?皮作?局不行,到鎮上就晚了?。

“哎呀現?在還賣啥皮子喲,”王盛被她給急到了?,“快說說你的打算。”

“那就先挑批皮子出來,要底板不能爛的,上頭?毛爛的不管它,”薑青禾蹲下來挑皮子 。

都蘭終於忍不住問了?,“這種皮子就能跟他們談?”

“大概,”薑青禾隻知道能拿皮毛差而底板好的皮子製革,這點

毛姨跟她有明確說過,鎮裡熟皮坊的人會?做,皮作?局也有做這種的。

她更詳細的計劃,等會?兒會?再捋一捋。

大夥一想到要跟官衙打交道,都心慌亂跳,恨不得從這堆皮子裡挑出花來。薑青禾不慌不忙,她甚至還能讓徐禎出去?找一找宋大花,免得人到時候找他們找不到著?急。

可人壓根不著?急,徐禎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跟在人屁股後頭?學呢,半點不急。

聽到薑青禾說今天不能替她看皮子了?,宋大花也說:“那正好,俺再出去?瞧瞧。”

至於留在這裡過夜,一開始出門就說好了?,皮貨集要辦五六日,冇辦法那麼早走。

薑青禾又?問王盛,“那你的皮子咋辦,真不現?在賣了??”

王盛說:“賣誰不是賣,賣給皮作?局,給你先搭個人情吧。”

“不保證能賣出去?,”薑青禾可不打包票。

“那就拿回來賣唄,多大事。”

“敞亮。”

就這件事,一下午都在找皮貨集上的牧民?打聽,知道一星半點的訊息,薑青禾也都給記下來。

問他們要是皮作?局收皮子,到時候是想賣給皮作?局還是皮客,好些牧民?說東西給的差不多就賣給皮作?局。

哪怕皮作?局這麼多年也不曾庇佑過他們。

夜裡大夥坐在帳篷裡,那是商量又?商量,恨不得字字斟酌過,有的也忍不住打退堂鼓。

都蘭滿臉擔憂地握著?薑青禾的手,用蒙語說了?好幾?遍祝福語。

宋大花則說:“彆孬,彆慫,往前鉚勁,啥事辦不成。”

後頭?她又?道:“要不你帶上俺,人不同意,就擱那撒潑打滾,一哭二鬨三上吊,麵子裡子全?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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逗得大夥哭笑不得,也冇那麼緊張了?。

薑青禾也笑,然後去?翻翻毛姨曾經說過的,又?去?問皮梢子,反反覆覆問了?好些。

夜裡睡覺前感覺腦子裡充斥著?大量的資訊,但睡得挺好的。

第二天霧氣?濛濛,天光乍露時,馬騾子拉的車已?經停在了?皮作?局門口。

皮作?局連門都冇開,王盛和徐禎在車裡打盹,他們三更天就趕著?車出來了?,怕到時候一細想,膽氣?就冇了?,但冇想到來得太早了?。

薑青禾下車前又?翻了?翻自己要說的話,長呼口氣?。走下來坐在車頭?上,看著?皮作?局那扇大門,漆掉的掉,木板裂的裂,一副年久失修的樣子。

等了?又?等,裡頭?纔有個帶頂皮帽的老頭?出來開門,他推開門打了?個哈欠,問道:“你們做啥?”

薑青禾說:“叔,大使?在不?”

她順手遞出包菸葉,從王盛身上薅的。

老頭?打開紙包一瞧,頓時變了?臉色,將菸葉揣進兜裡,笑著?說:“在裡頭?呢,俺帶你們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王盛預想當中幾?個衙役叫他們趕緊滾的畫麵並冇有發生,甚至他們被請到堂屋裡,還喝上了?磚茶。

這叫他覺得不可思議,隻捧著?茶,並不敢喝,就算看屋裡那些擺設都是用餘光瞟的,屁股死死黏在凳子上,生怕到時候被趕出去?。

薑青禾也緊張,但她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隨後屋門外傳來腳步聲,來的是個四五十穿皮襖的中年男人,他一進屋就笑了?。

“剛聽門房說有人找,俺尋思是哪位皮商,冇想到啊冇想啊,你們可真的是俺們皮作?局的稀客呀。”

大使?笑容和藹,他在任這麼多年,平民?百姓主動找上門來的少之又?少,來來往往的也大多是皮匠和皮客。

更彆提主動上門要找他做生意的,他一聽就覺得,挺有膽識的,值得一見。

這一笑頓時讓大家鬆了?口氣?。

“聽說你們找俺談皮子生意阿,說來聽聽嘛,”大使?呷了?口茶,瞟了?眼對麵衣著?普通,容貌也一般的三人,麵上並冇有表露出任何輕視。

王盛壓根不敢開口,薑青禾冇露怯,她帶了?愁說:“大使?不瞞您說,俺們也是冇法子了?。”

“咋就冇法子了??”大使?被她搞得一頭?霧水,不是說來談生意的嗎,這鬨的又?是哪出。

連王盛和徐禎都冇想到她會?示弱。

“這不是前幾?天來了?批西口的皮客,俺們這也攢了?堆皮子,結果去?問了?,呸,忒黑心,一張好皮子隻給一塊磚茶,您瞧瞧,”薑青禾將特意挑出來最好的那塊冬皮遞給大使?。

大使?接過皮子,先瞧後摸,這麼多年跟皮子打交道,他一眼能瞧出是好皮子。

“一塊磚茶確實?心黑了?,”大使?皺眉。

“可不是咋的,這不俺又?去?了?皮貨集,想著?能不能出手。可進去?一瞧,滿地的皮子,大夥都愁死了?,直說年年行情不好,都被皮客壓著?價。”

“您說這養點羊容易嗎?天天起早又?摸黑,忙一點春夏秋冬四個營場到處跑,就為著?年底能有件新衣裳,可這事鬨的。”

薑青禾把打好的腹稿說出來,“俺越聽越惱,就問大夥呀,這鎮上難不成冇有個收皮貨的地方嗎,俺們賀旗鎮的人被外來的壓一頭?,俺們合該忍這口氣?不成?”

“這下大夥說了?,哪冇有,鎮裡有個皮作?局,又?能製革又?管屯邊將士的皮衣皮襖,俺一聽這不是條好路子嗎,他們一聽俺要來,都勸俺說壓給皮客算了?,這麼多年一塊半塊磚茶都賣了?。”

“可俺覺著?得上門還問問啊,那麼好的皮子,萬一皮作?局要呢?好的東西總要先緊著?自家人,大使?您說是吧?”

大使?聽的先是氣?憤又?臊得慌,最後被薑青禾帶了?頂高帽子,一個自家人,鬨得他心裡很?不是滋味。

“哎,俺們這哪不收皮子,年年都收。

二十年前大夥有了?皮子就給皮作?局。後來皮客給的價高,說好的皮子也飛了?,大夥全?都賣給了?皮客,那年皮作?局的黃杠差點冇湊齊,再後來更收不到好皮子,隻能往其他鎮收去?。”

話趕話,大使?也忍不住倒苦水,當年皮客收皮子可是翻了?三四倍的價,皮作?局壓根出不起。

“那皮作?局給的皮子啥價,”王盛終於壯著?膽小聲問了?句。

“看你們是要磚茶還是要錢,”大使?說,“像你剛拿來的好皮子,俺們給三塊磚茶外加兩百錢,稍微差一點的也有兩塊磚茶了?。”

聽到這,王盛的心怦怦直跳,手腳不自主發麻,他聲音發抖,“現?錢嗎?”

大使?挺有底氣?,“當然是現?錢。”

“這種好皮子還有不少,皮作?局收嗎?”薑青禾問。

“收阿,隻要拿過來是好皮子就收,”大使?說。

“但其實?俺們想找大使?您談一談,這種破損皮子的生意,”薑青禾突然來了?個超級大轉彎。

“啥??”大使?震驚。

油茶麪

隨著?薑青禾的話音落下, 本來就漏風的屋裡更加冷嗖嗖的。王盛的腿不由自主顫了起來,而大使則拿起茶盞,他要緩緩。

大使喝完茶後開口:“什麼破損皮子的買賣?”

他實在心裡抓癢撓腮地想知道, 哪家上皮作局談皮子買賣, 不都得拿著?好皮子來, 一張張橫挑豎看,生怕有一點爛的。

這倒好,來談啥破損皮子買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小小呼了口氣?,她笑著?道:“剛纔?聽您說, 每次收好皮子都要往其他鎮上去收,這路途遙遠不說,關口難走, 難道您不想讓鎮裡賣皮子的,自己把好皮子送上門嗎?”

大使原本有些鬆散的脊背, 倏地坐直了, 他眼神犀利, 語氣?變得緩慢, “什麼意思?”

薑青禾的臉色並冇有變,她賣了個關子:“您知道牧民一年?能出幾張好皮子嗎?”

“這得看他們宰多少?頭牲畜了,冇有定量的, ”大使耐著?性子回她。

“但是我知道,

養羊大戶宰一百頭羊, 能出二十來張的好皮子, 普通人?家宰十五六頭,隻能出兩三張好皮子, ”薑青禾不急不緩地繼續說,“剩下全是我手裡的這種?破損皮子 ”

薑青禾站起身, 把放在腳邊的皮子拿出一張來,遞給大使瞧。

大使接過,指腹底下手感粗糙,毛髮?打綹,他好多年?冇瞧過這樣皺巴巴的皮子了。他隻管收好皮子進貢,副使管製革,至於去各處收皮子自有專門的主事。

“這是…回水板?”大使不確定地開口,讓他說哪些好皮子來他頭頭是道,可說起這種?破皮子,他實在不確定。

“大使您眼力真好,這確實是回水板。”

大使有點嘚瑟,這麼多年?他的眼力還是有點的,不然被難住了,他麵子往哪裡擱。

“當然我這裡還有淤血板、煙燻板、疥癬板、傷痕板…”,薑青禾跟說相?聲?貫口似的,邊說邊一張張把皮子拿出來。

大使越聽越不對勁,他嚥了下口水,乾咳一聲?,“這跟你說的讓大夥自己把好皮子送上門來,有甚關係?”

他隻覺得那一張張滿是傷痕,破破爛爛的皮子刺穿了他的眼睛。

“怎麼沒關係,那是連瓜帶秧的關係,”薑青禾把想說的掰爛刨碎,一字一句說出來。

“大使敢問您,好皮子愁賣嗎?”

這個問題都不需要回答,好皮子冇有賣不出去的時候,那隻有賣的價高價賤的問題。

“像我手中?這種?皮子呢?它好賣嗎,不好賣吧,基本都是被人?挑挑揀揀,用它做襖子又嫌棄,扔了吧,哪裡舍的。”

“一頭羊隻出一張皮子,好皮子難得,差皮子卻堆滿了山,冇人?買,隻好拿剪子絞了,縫縫補補湊合過一冬。難道牧民不想每張皮子都跟冬皮那樣好嗎,他們想的,卻辦不到。”

薑青禾抬高了點音量,“大多數牧民連自己衣食都難以維持,天天吃青稞,頓頓涼水配炒米。養一堆的羊,四季轉場,刨草挖土,結果自己穿光板皮衣,一天天捱著?,不就為能出手皮子,換塊磚茶,吃頓飽飯,好叫家裡娃過得像樣點。”

“可皮客壓價,好皮子換不出價,差皮子搭了一張又一張,也換不到點茶沫子。”

她盯著?大使的臉問他,“所以您說,牧民年?年?愁的到底是能把好皮子賣出個比天的價格,還是說愁堆積成?山的皮子冇有銷路?”

“您問我怎麼讓大夥自己將皮子送上門,我會告訴您,隻要您能給這些破損看起來賣相?不好的皮子找個銷路。”

薑青禾又立馬接上,“當年?為啥大夥都願意賣皮客好皮子,除了開的價高,更是因為皮客收購了所有的皮子,哪怕以很?低廉的價格,這才?叫大夥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到一年?年?都把好皮子攢著?,賣給皮客阿。”

她也冇亂說,這是很?多上了年?歲的牧民回憶時說的,哪怕皮客近些年?因著?冇有競爭對手,頻頻壓價,他們還是念著?對方?的好。

念著?那幾個叫他們換了帶毛襖子,買了糖塊給小娃甜嘴,能夠坐在屋裡喝一碗甜滋滋奶茶,不用愁皮毛如何賣的冬天。

其實在來之前,薑青禾甚至想過到皮作局後,上來就先提出破皮子的銷路,比如賀旗鎮上比較盛行的蹴鞠,用羊膀胱塞羊毛做的,她可以提議,用這種?不太好的皮子包一層,類似後世的足球。

或者是說用這種?皮子做皮靴,再?蘸牛奶擦皮子,會使皮子變亮,也能填充皮板縫隙。

甚至還可以畫出時興的花樣子,做皮帽皮筒皮襖…

但她見到大使後都放棄了,那種?穿著?樸素,皮子還打補丁,麵容又很?和藹的老?實人?,跟他談生意還不如掏心窩子說說心裡話。

要是他冇有一星半點動容,其他的事也冇有談下去的必要。

大使怎麼會冇有動容,他生在這片牛羊布野的土地上,能不明白土地荒蕪的地方?,四裡八鄉的人?年?年?靠水煙和皮毛維繫生活嗎。

他太知道了,他能不知道皮客壓價嗎,但一年?年?瞧下來,他也麻木了,有好皮子拿上門就收,冇有就去外頭買。

但是聽著?薑青禾這麼說,他心裡又很?不是滋味,像灌了釅醋的葫蘆被紮破了口子,全都傾倒出來,酸溜溜的真叫人?難受。

大使的心裡充斥著?濃烈的酸意,理智卻逼他開口,“俺們這從冇有收這種?皮子製革的,算了算了”

他冇說完,歎口氣?,衝著?外麵喊道:“,阿順呐,你去找找副使。”

“俺一個人?做不了主,聽聽副使咋說吧。”

副使來得很?快,他是個麵容更為憨厚的男人?,他大嗓門問,“咋了,謔,你們三個來賣皮子阿,拿來俺瞧瞧。”

薑青禾把那一堆各有問題的皮子抽了幾張給他,副使拿到手臉色僵硬,他不自覺收了音量,瞅瞅他們,“拿錯了?害,拿錯皮子不要緊,回去換嘛。”

大使拉他到一邊,跟他嘀咕了幾句,副使出來後揉著?臉,他坐下說:“俺們這製革吧,主要是給屯邊的將士做鞋,又叫皮甲履,分?生熟皮。”

“熟皮的都是好料子,這種?做出來的俺們喊革千,生皮可以稍微差點,這種?履做出來是革踏,都給將士過冬穿的,你說料子太差對得起人?家嗎。”

但他話音一轉,“當然熟皮也是得分?的,要是不帶毛的俺們叫光麪皮,帶毛的就是裘皮。你這帶來的皮子嘛,做裘皮是萬萬不能的,但是光麪皮的話…”

薑青禾聽出點名堂來,她抽起張羊皮,翻轉過來,兩手拉開給他瞧,“要是那種?春夏皮,皮板冇半點好的,哪裡敢上門來。您瞧這個板皮,肥厚吧,雖然皮毛確實生了不少?癤子,但是製革我能說,絕不會穿幾次就開裂。”

“將士們要穿好靴子的理我都懂,可以做鞋底麵呀,這種?也牢固,還能用這皮子做活裡活麵的襖子,拆洗下來再?換都成?,最要緊的是,絕對便?宜。”

“有多便?宜?”副使兩眼放光。

這個價錢來之前大夥都商量過了,薑青禾說:“一塊老?磚茶四張滿口羊的皮。”

價並不是定死了的,都有往下還的餘地。

副使也覺得可行啊,本來好皮子的價就要貴,做一雙靴子有時不止要一塊大皮。皮作局有成?熟的工匠,將這堆皮子的皮毛全都削掉,胡楊堿脫脂,再?製革的話也能用。

他拉拉皮子,彈勁很?不錯,雖然皮毛差,但他不要毛的話,這個就不是問題了,最最要緊的是,這個價錢合適。

談錢可能皮作局還有點為難,但談磚茶,皮作局最不缺的就是茶。

但猶豫的原因也很?簡單,這堆皮子便?宜是便?宜,再?來上千張他們也能吃下,但是之後呢,年?年?都收不好的皮子嗎?

他們又不是冤大頭。

大使問,“這堆皮子俺們全要了,好皮子會自個兒送上門?”

他最關心這個問題,彆到時候被一頓忽悠,破皮子啥的全給包圓,人?家把好皮子轉手賣給了皮客。

“不如換個地方?談一談,”薑青禾指指外頭,“我想請兩位一道去皮貨集,去問問那些賣皮子的人?是怎麼說的。”

“我昨天問過兩邊都收起皮子來咋辦,有的人?說冇有交情那肯定誰價高賣給誰。但是你們要是能收破皮子,他們告訴我,打折的牛肋巴往裡偏。”

這話的意思是無論咋樣,人?總是會偏向自己人?。

“如果冇辦法決定,那就去皮貨集瞧瞧吧。”

這個要求讓大使跟副使麵麵相?覷,但商量後還是決定走一趟,做決定不能那麼草率。

不過副使出門前問薑青禾,“你不是俺們這地來的吧?”

薑青禾坦然,“我是春初來這的。”

“俺說一聽就不對味,咋來這地冇多久,跟牧民交情都處那麼好了?”副使試探著?問。

薑青禾大大方?方?告訴他,“因為賣皮子的有我的朋友,所以我們就跟秋雞娃子下蛋,僅腔腔兒努似的,厚著?臉皮來了。”

大使和副使相?互瞅瞅,都聽出點名堂來,點他們呢,人?家才?來半年?多都肯厚臉皮奔波。他們在這活了那麼多年?,就為幾個

抬高價的皮客,而瞻前顧後,真是老?了。

兩人?商量著?先往門前走了。

屋裡的王盛才?顫顫巍巍地抬起手,他叫喚,“禎阿,你快來扶俺把,俺腿麻了。”

徐禎正?襟危坐那麼久,他也邁不動步了。

而薑青禾擦了把手心的汗,望著?這揉著?腿的兩人?說:“丟人?。”

王盛壓根控製不住自個,他扶著?桌子跺了跺腿,然後小聲?問,“你叫兩位大使去皮貨集,都安排好了?”

“安排個啥,”薑青禾搖頭,“啥也冇有,我連他們會說啥也不曉得。”

王盛想掐一把自個兒的人?中?,啥都冇安排就敢領著?人?,俺的天爺欸。

“你就不怕事全搞砸了,”王盛壓低聲?音,他的心怦怦直跳,一想到大夥說了點啥,到時候全都泡湯,他就眼前犯暈。

薑青禾嘖了聲?,“你瞅你,餓死膽小的,脹死膽大的你聽過冇,你到時候不會找巴圖爾帶頭喊幾句阿。”

難道特意安排好的,人?家能感受不出來,還是說叫牧民學些好聽的話?這些太虛偽,她更相?信真心換真心。

她又說:“徐禎你快來扶我一把。”

她也有些腿軟,剛都是強撐出來,徐禎連忙扶著?她上了車。

坐在車裡時她開始覆盤,說實話她確實莽撞了點,做事謀取東西時應該更周密,有些話可以說的更好更委婉。

但她又想場麵話能說一時,難不成?還能一直說,又不是對著?油滑的商人?。她想想,還是樸實的語言更能打動人?,當然下次行事前,她也有了經驗,會更加謹慎。

從賀旗鎮一路抄小道,彎彎繞繞的走了一個時辰,到地已經晌午後了。

皮貨集的人?不少?,即使來自近山口的大風猛烈吹拂著?皮毛,好些牛馬都抬腿瑟縮嘶鳴,生皮的味道混雜著?芒硝,藏語蒙語方?言交疊著?,買賣雙方?語言不通也手舞足蹈地交流著?。

大使從車上跳下來後,見到的就是堆成?山的皮子,穿著?光板襖子的牧民老?漢瑟縮著?靠在馬背旁。

頂著?個不合身大帽的小娃冷的嘴都犯青紫,兩團不正?常的紅,她的額吉抱著?她說:“等皮子賣了,給你再?做件新襖子。”

可大使去瞅了眼她的皮子,大多都有破損,看著?完整的隻有幾張。大使很?久冇來過皮貨集了,他數不清有多少?年?了。

他甚至已經忘記,當初創辦皮貨集時,其實他也參與牽頭過,大使站在風口,他已經有些想不起來了,那時辦皮貨集的初衷。

明明是為了叫皮販能有地方?賣多餘的皮子,讓冬天冇有皮襖穿的人?能來挑件自己滿意的衣裳過冬,兩邊都能皆大歡喜。

可是並冇有。

大使積壓著?內心的情感,他走過去用蒙語問,“你的皮子咋賣?”

他隨便?挑了張熟得不太好的皮子,那個年?輕的額吉雙眼立即亮了起來,她很?快地說:“你給多少?是多少?,五十個錢?一兩磚茶都成?的。”

生怕他嫌貴,年?輕的女人?又說:“實在不成?,三十個錢,真不能低了。”

其實這種?皮子最差也該賣一百五十個錢的,大使低低應著?,他拿出一吊子錢,約摸有五六十個,放在皮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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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馬拿起皮子轉身就走,不想看見女人?感激涕零的眼神,可他回頭,瞧見女人?抱起娃貼著?臉,兩人?都笑了起來。

大使捏著?皮子站在路邊,有不少?人?從他身邊穿過,而兩邊是連綿往深處的皮子車,他有點不敢走下去。

薑青禾走到他身邊說:“每年?大家都是這樣過的,哪有那麼多好皮子,更冇有那麼多會熟皮的匠人?。全靠著?這堆中?規中?矩,要不破損的皮子過活,總想著?能賣出去,今年?賣不出,就想著?明年?,放來放去成?了陳年?板皮,自個兒和小娃還冇穿上件新皮子。”

“您要不收當然成?,我相?信冇人?會哭鬨著?哀求,往年?不都這麼過來了。但您要收,心裡已經有個章程的話,我能說不會叫你失望。”

“談談吧,關於這些皮子,”大使完全動搖了,他冇有辦法說服自己,不收這些皮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甚至跟副使說:“收了吧,不收的話,俺夜裡睡不著?,都想蹦起來掄自己腦袋。”

“好的,我現在就去叫人?,”薑青禾隻覺得自己走起路都像長了翅膀,她示意王盛敲響鑼鼓,這個還是從巴圖爾那借的。

咚咚咚,王盛恨不得用百成?的力氣?去敲,一聲?比一聲?有勁,響徹整個山腳,從地麵伏延出去,驚得被拴住的牛馬長長的嘶鳴,而人?們爭相?探出頭來。

薑青禾也顧不得眾人?的目光了,她等鼓聲?停歇,大夥徹底安靜時喊:“各家賣皮子誰能做主,出一個人?到皮子揚起來的地方?,皮作局的大使找你們談買賣,。”

她又用蒙語講了遍,可這裡頭還有不少?藏族同胞,她實在說不利索,準備比比劃劃告訴他們。

這下大家像是死火山突然噴發?,嘰哩呱啦一大串話湧出來,手不停比劃,有人?跑過來拉著?對方?的手,他們都在問,“是真的嗎?有冇有聽錯?”

得知冇有聽錯後,剛纔?平靜的神情立即飛揚起來,眉毛要翹到額頭上,嘴要咧到耳朵旁,又蹦又跳。

明明還冇談,可大夥都高興的不得了,冇有人?提出異議來掃他們的興致。

副使站在車上撓了撓腦袋,“哥,這聲?勢不是把俺們給架上了,不買都不成?。”

“可不是不買都不成?啊,”大使說,“買吧買吧,反正?也有銷路。”

他真不忍心站出來掃興啊。

巴圖爾是最先來的,他看著?薑青禾幾人?說:“長生天保佑。”

天知道,他這半天坐立不安,心直跳,眼皮也跳,都忍不住想跪下來叫長天生保佑了。

王盛讓巴圖爾摸他的胸膛,“俺都快嚇尿了。”

“咦,”隨後趕來的宋大花嫌棄,“大男人?一點用冇有。”

“俺就曉得,你肯定能辦成?的,俺給你求了各路神仙菩薩保佑,”宋大花拍拍薑青禾,但她湊近時小聲?嘀咕,“你曉得俺今兒個流了多少?汗不,衣裳都濕透了。”

都蘭跑過來說,她笑著?笑著?眼睛突然濕潤,“還有額,從來冇這麼害怕過。”

薑青禾她知道啊,她緊緊握著?兩人?的手,因為有人?掛牽,她才?有勇氣?去搏一搏。

等敘舊結束,各家賣皮子能做主地成?群結隊過來,一圈又一圈將大使一堆人?團團圍住,知道的以為說事情,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圍毆。

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你說我嚷,王盛一敲鼓,立時都閉緊了嘴不說話。

薑青禾看著?這一雙雙熱切的眼睛,她摘下頭上帶的帽子,麵容認真地說:“這是皮作局的大使,他來找你們談談皮子買賣的事情。”

她聲?音加重,“有人?就得問了,啥皮子買賣,是熟好的冬皮還是秋皮,不,他們要買的是你們那些破損的,你們陳年?、烤焦、凍糠那些皮子。”

“阿?”

“阿——”

“阿!!!”

大夥從驚疑到不可思議,甚至發?不出其他的聲?音,他們好像隻會啊啊啊地喊幾聲?,激動到渾身顫栗。

大使好像也被感染地從身體裡生出洶湧澎拜的情感,他拿出塊木牌證明身份,然後喊道:“要賣皮子的,明天到皮作局來。”

“父老?鄉親們,隻要你的皮子皮板冇有裂,還能用,皮作局以一塊老?磚茶三張皮的價收,當然價格還能談,你們要賣,就上門來,皮作局的門會一直開著?!”

牧民愣住了,相?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流淚大喊,“俺要換!”

“俺也要換 !”

一時更是混亂,有人?哭天搶地,有人?匍匐在地,也有人?追著?上來語氣?惶惶不安地問 “這是真的嗎?真的有這樣好的事情?”

薑青禾則再?次站起來告訴他們,“皮客年?年?壓價,好皮子隻肯給一塊磚茶,從前冇得辦法,但是現在,皮作局收好皮子給三塊磚茶外加兩百個錢。”

“如果皮客出的價比這個高,你們可以賣給皮客,”大使說,“俺更希望你們能多賺點錢,過個溫飽富足的年?。”

“要是皮客不肯出那麼高,你們儘管賣到皮作局來,俺們不會壓價,俺們是地地道道的賀旗鎮人?,你們都是自家人?呀。”

巴圖爾適時大喊,“不賣給皮

依譁

客,額以後的皮子都要賣給皮作局。”

這下跟點燃了引線似的,眾人?的聲?音霹靂啪嗒地在耳邊響起,都喊:“不給皮客!給皮作局!”

一直吵嚷到半下午,大夥連皮子都不賣了,開始張羅晚飯,一定要留大使們吃一頓再?走。

他們臨時駐紮在這靠山的角落,吃食都帶的是乾糧,準備得並不豐富。

然後開始各家湊一湊,你家出個爐子,我家出口鍋,那邊搭點乾牛糞生火。再?抖抖麵袋子,隻有點今年?新磨的麥麵,一起商量著?做頓油茶麪。

一個老?大娘顫巍巍掏出塊包得嚴嚴實實,隻颳了點皮的牛油,她說:“要做牛油的。 ”

她們自己吃油炒麪,哪捨得用牛油,隻刮一點羊油潤潤底,麵沾點油花子,就著?水壺喝個肚飽。

這會兒卻捨得掏出好東西了,蒙古族阿媽拿出一罐糖,藏族年?輕女人?摸出買給孩子吃的核桃仁,還有人?說:“俺有袋芝麻,采的山裡野芝麻,炒熟後老?香了,擱點進去。”

“那俺也有點蜜,本來留給娃吃的,都放都放,反正?之後還能買。”

明明都不咋熟,可都能湊一起幫幫忙,你生爐子我熱鍋,再?推出個廚藝最好的。

狠心剜一塊牛油,來炒碾碎的核桃,都叫小火煸炒一遍,香氣?瀰漫。

麵也得再?炒到微黃,一點點地翻,加入切到細碎的核桃粒,撒一把熟芝麻。

大夥在一堆碗裡找出最好的,冇有裂口的,才?小心翼翼地將炒好的油麪舀進碗中?,加一勺糖,再?攪一筷子的蜜,注入滾水。

衝成?一大碗的糊糊,油茶麪得油而不糊,冇有麪疙瘩,她們自己捨不得吃,衝好後捧過去端給大使和薑青禾幾人?。

都生澀地說:“你們吃,你們吃。”

薑青禾實在不好拒絕她們的好意,拿起勺子舀了勺,特彆甜,因為又擱了糖又放了蜜,齁得慌。

可這碗油茶麪真是她來這裡後,吃過最甜最甜的東西了。

那麼多的熱情和真心熬成?的,她冇有辜負。

等吃完後,牧民們也冇放大使和副使走,他們想問的更多。

而薑青禾則走出去到拐彎口放放風,然後她看著?山底下有輛熟悉的車,趕車的好像是虎妮。

她立馬拉著?徐禎過來看,“是不是虎妮?”

徐禎揉了揉眼睛,他說:“真像。”

車上有小娃站起來衝她揮手臂,隔得太遠喊得聽不清,薑青禾卻認出來,那是蔓蔓呀。

哪怕隔著?老?遠的距離,當母親的也一眼能認出來。

她和徐禎從緩坡半點不停地跑下去,距離一點點變近,大軲轆車上坐的娃都看清楚了,小草、蔓蔓、二妞子和虎子都來了。

冇有棚蓋,虎妮給每個娃都裹了厚厚的氈毯,隻留出一點縫隙。

“你們咋來了呢?”薑青禾喘著?粗氣?問。

虎妮扯開點頭巾說:“不是說一天就回了,到半下午也冇見回,俺和婆都擔心,小娃又鬨著?,俺就去問土長借了頭馬騾子,趕過來瞧瞧。”

薑青禾抹了下眼睛,蔓蔓從氈毯裡鑽出來,她眼睛還紅著?,但她說:“我才?冇哭,剛風砸到我眼睛了。”

她趴在徐禎懷裡抽噎,薑青禾老?心疼了。

“下回要帶我,”蔓蔓要跟薑青禾拉勾勾。

薑青禾跟她拉鉤,“帶你帶你,到哪都帶著?你。”

明明從昨天晚上起跟小草睡就在哭,一直鬨著?要見爹孃要回家,可見了爹孃,她又被哄好了。

因為孩子總是能那麼輕易原諒父母。

但薑青禾卻還是自責,她又抱了抱虎妮,一個人?能帶四個娃過來。

“少?矯情,”虎妮輕輕捶了她一下。

幾個娃膩歪了下後,也不要坐車了,自己拉著?手要往坡上跑,可憐徐禎跟薑青禾在後麵一路追。

兩人?到的時候,宋大花正?抱著?倆娃呢,而巴圖爾滿地方?則找薑青禾。

好不容易瞧見了,他趕緊走過來說:“快來快來,大夥說要聘你做歇家呢。”

王盛也冒出頭來說:“是請你做蒙藏兩個部落的歇家哎,專門給他們買賣皮子的。”

“聽他們說,每季賣出皮子後,各家出一頭羊要不羊羔給你,”他拍拍薑青禾肩膀,不無豔羨地說:“你要成?羊大戶了!”

他又嘿嘿笑,“趕緊學藏語哦。”

薑青禾完全被這訊息砸懵了。

她眼前好像出現一群雪白的羊羔,她揮著?鞭子在那數,這頭是我,那頭也是我的。

可是凜冽的山風把她吹回了現實,她現在連一張皮子都冇有拿到手呢。

羊絨被

蒙藏有很多的部落, 想?請薑青禾當歇家的兩個部落,一個是以巴圖爾為首的散戶,他們這?些蒙族牧民都屬於土默特部落的分支, 而另一個藏族部落隻有十來?戶, 來?自朵甘思部落。

藏族部落的語言十分古老, 薑青禾聽得稀裡糊塗,要不是巴圖爾能給她?做通譯,她?覺得自己隻會說阿拉巴拉,就是藏語湊活馬馬虎虎的意思。

她?坐在?帳篷最中間的位置, 一圈男男女女圍著她?,那一雙雙明亮又飽含風霜的眼睛注視著她?。

薑青禾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有人問她?, “皮作局年年都會收這種皮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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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措辭,搖搖頭, “並不會。”

大夥泄氣, 他們阿了聲, 小聲嘟囔。

“你們的皮子自己也知?道?的, 很多皮子差成這?樣,都是自己冇有上心,”薑青禾麵對皮作局時說牧民有多不易, 但到了這?群牧民麵前, 她?想?說點不好聽的心裡話。

藏族的好些人也能聽得懂蒙語, 相互翻譯, 一時牧民的麵色都不太好看,也就是昏暗的天色遮掩, 纔看不清低沉下來?的臉,他們嘀嘀咕咕, 心裡卻都明白。

“皮子皺縮,為什麼不釘板子呢?學會怎麼釘板並不難吧,隻是你們覺得隻要熟好了,隨便晾晾等它曬乾就成了,”薑青禾言辭頗為犀利,她?一方麵哀其不幸,另一方又恨其不作為。

“這?種好皮子拿回去都得重新再?熟一遍,並不板致,按三塊磚茶的價來?收,那是皮作局的大使他們做了讓步,並不代表皮子真的很好。如果你們能夠在?取皮子的時候多做幾步,不要釘板釘得過緊,”薑青禾環顧這?群人的臉龐,她?說:“說不定四五塊磚茶都值得。”

這?些放羊老把式一個個臊紅了臉,有人摸起掛在?腰間的羊腳把煙筒,想?吸口煙冷靜下。

這?麼多年來?,他們都習慣了這?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取了羊皮直接找個陰涼地鋪開晾曬,稍微講究些的,還能支個樹杈子掛一掛,晾乾後就掛蒙古包牆上,到時候一起熟皮。

那麼多年皮客壓他們價,他們除了恨,難不成不知?道?自己皮子的問題嗎,知?道?的,隻是太難改了。

沉靜中,巴圖爾先開口,“額明年的皮子,會釘板。”

“可是額不會,”好多人說。

薑青禾瞥了他們一眼,“不會就去學,冬窩子離得太遠,你們春初回來?草場,想?學我可以找人教你們。”

“一直不學,要是年年都是這?樣的皮毛,”薑青禾先把醜話說在?前頭,她?語氣輕,話語卻很有分量,“我做不了你們的歇家。”

她?冇辦法一直賣彆人爛皮子,她?也有良心。做不到每次用弱勢群體來?綁架其他人。

“額學,額肯定學。”

“肯定學,額們不是劣巴。”

這?下剛纔還有些推三阻四的,立馬錶態起來?,緊張地直搓手,有的推推巴圖爾,讓他趕緊說句話。

巴圖爾咳了聲,“除了釘板還有呢?”

薑青禾則又說:“明年回水板、黴爛板、凍板…”她?一氣說了好多爛板,然後語氣嚴肅地說:“是絕對絕對不會要的,陳板更不要拿出?來?。”

她?冇等大家說話,緩和了語氣,“今年是皮作局看到積壓的皮板太多,擔心

你們冇辦法過個好年,才說要收。”

“明年你們還拿出?這?種皮子,對得起人家嗎?”

那些一下子被?戳中了心思的人,臉立刻騰得紅了起來?,連連搖頭。

老實的人隻要給他一點甜頭,也是要走歪路的,淳樸不代表冇有慾望。

薑青禾語氣徹底柔和下來?,“但皮作局已經答應,明年起會收板子,皮板要肥厚的,春夏皮不要,隻收秋冬。”

板子是冇有絨根冇有毛的山羊皮,這?種用來?製革很合適,可以熟好後直接脫脂,來?做皮衣皮靴都很好。

刨除絨根後,就會減少各種傷痕板、回水板、黴爛板等等出?現?,甚至能夠讓陳板漸次消失。

她?說:“隻要你們肯學肯好好拾掇,我能說,你們以後取的每一張皮子,都能換錢!”

這?是多麼振奮人心,又讓人生出?無限希望的話阿。

他們先是沉默,而後懷疑,再?到交頭接耳後兀自歡呼,雀躍,有人哼著歌,悠揚的曲調從窄小的帳篷傳出?去,從地麵乘風又跨過高山,傳向遠方。

歡呼完了纔有人想?起,“請歇家口頭說說就成了嗎?”

一時大夥又緊張起來?,目光灼灼看向薑青禾,生怕她?到時候不守信,跟彆的部落跑了。

“我能給你們立個契阿。”

薑青禾傻了纔會跑,一年賣出?皮子、羊毛等等,每戶會給她?一頭羊,她?更怕這?群能讓她?未來?成為羊大戶的金主給跑了。

兩邊都不是很相信對方的信用。

立契對於薑青禾而言是行之有效的,但她?傻了纔會讓這?群少數民族給她?立契。

她?說:“明天給你們賣皮子,我也不收羊,畢竟我還不算你們的歇家,你們給我張皮子就成。”

然後她?著重強調,“等你們春初回來?草場,”她?指指蒙古牧民,“你們各家要對著長?生天起誓,請我做歇家,不得反悔,不能給我病弱無法成活的羊羔或是生了暗病的滿口羊。”

薑青禾還讓巴圖爾對藏族部落的人說:“你們各家則對毛鬼神起誓。”

毛鬼神是這?地藏族部落信奉且讓人膽顫的神靈,對著祂起誓,絕不會有人反悔。

而薑青禾則說:“到時候我跟你們兩邊一同立誓,”一句話立即讓兩邊的牧民打消心裡顧慮,咧著嘴高高興興答應。

他們還得收拾皮子,好皮子,一般的都要分出?來?,而且皮板裂掉爛掉的,皮作局是不要的,全?部分類挑好。

他們哼著小調整理,也不覺得冷,更不覺得累,有時候忙碌才幸福。

終於商量完後,薑青禾掀開帳篷走了出?來?,蔓蔓縮在?徐禎懷裡,困得腦袋直往下點,她?都不肯一個人先睡。

她?揉了揉眼睛,猶帶睏意?地喊:“娘。”

“哎,”薑青禾從徐禎懷裡接過蔓蔓,軟軟一坨,差點冇抱住。蔓蔓抱著她?的脖子,腦袋一歪,砸吧了幾下嘴巴睡了過去。

徐禎笑著說:“晚上帶著她?騎了駱駝,又跑馬,跟妞子幾個玩瘋了。我哄她?睡,她?就要等你。”

“我也等你。”

徐禎勾了勾她?的手指。

等一家三口窩在?那小小的地方,互相挨著時,徐禎輕輕地說:“苗苗,我為你驕傲。”

他內心充盈的柔軟和像漲潮似湧來?的情?感,充斥著他整個人,讓他的無數次抬起頭凝望她?。

最後他隻說,為她?驕傲。

薑青禾更深地抱緊他,但她?說:“我也驕傲。”

可是她?不能跟其他人說,隻有徐禎能知?道?,她?碎碎念,“其實我很害怕,有時候手都在?抖。”

“他們看我時,我會心慌。”

“但是你做得很好,”徐禎毫不猶豫地肯定她?。

薑青禾翹起頭,因為有人無條件肯定她?,她?才生出?了無限的勇氣。

蒙著氈毯,兩個人又說了很多,最後徐禎說:“苗苗,你教我學蒙語吧。”

他其實很害怕,大家說著他不懂的語言,他聽不懂,連反駁都冇有辦法。

他更討厭自己隻會畏縮,總是停步不前,不曾往外走出?幾步,明明他能做到的。

“好啊,到時候我學藏語,教你和蔓蔓學蒙語,你們父女倆個比比嘛,”薑青禾有點睏意?了。

蔓蔓睡夢裡也在?聳鼻子抽噎,牢牢扒著薑青禾,她?環抱著孩子,腦中想?起蔓蔓晚上哭紅的雙眼,她?跟徐禎說:“其實我們做父母挺失職。”

徐禎也承認,在?下地乾活時,外出?時或者?是其他冇有辦法帶著孩子的時候,都將她?留給了旁人。

這?次更是,以為能早早完成回去,但是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

不管在?哪裡,兩人都冇有辦法做到很好,因為當小孩時冇有體會過父母的照顧,以至於現?在?笨手笨腳地撫養一個小孩。

雖然孩子不會怪他們,可自己會自責,在?做父母的路上,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兩人這?一夜說了很久,都冇有睡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二日?出?行時真是浩浩蕩蕩一群人,從山坡往下看,連綿起伏的車馬行進在?小道?上。

蔓蔓從棚子上探頭望出?去,她?看了很久,然後坐下來?跟小草姐姐說:“冇有葉子了。”

好多樹被?風吹得隻剩光桿了,她?抬著頭,露出?有點憂傷的神情?,在?大家以為她?要來?點傷感語錄時。

她?鼓起臉說:“我都看不到風了。”

宋大花跟虎妮不曉得她?的意?思,隻有薑青禾懂,以前樹上有葉子的時候,看葉子就知?道?風來?了,知?道?風的朝向。

秋初多風時蔓蔓總是蹲在?旱柳樹下,抬頭凝望柳條子擺動,對她?而言這?是讓她?樂此不疲的事情?。

虎妮也憨,以為孩子要看風,她?推開了車棚的兩扇門。本來?車就從高處往下走,她?開了門山風滾滾而來?,全?都灌進來?,吹得大家吱哇亂叫。

薑青禾抱著蔓蔓的腦袋,她?自個兒的頭巾被?吹得要往外飄,宋大花忙揮著手喊:“關門關門!”

虎妮連忙將門給關上,她?嘿嘿笑,車裡幾個娃哀怨地看著她?,二妞子頭髮都散了,她?指指自己,“姨,你看俺的頭。”

一時眾人又是惱又是笑,但好像也不覺得難熬了。

到皮作局前,大使和副使應該是穿了簇新的衣裳,搓著手站旁邊,身後還跟了好幾個人,有個應該是賬房,手裡拿了盤算。

“哎呦都來?了,拿著皮子到裡頭來?,外頭太冷了,各家的皮子各家自己拿阿,俺們都有人給你看的,”大使站在?門口先把話說清楚了,“好皮子俺就不說了,其他的皮子都有人給記上的,告訴你哪些不能用,那種實在?爛的話,你們都給去熬成皮膠哈,皮作局也收的。”

“來?來?一家家進哈,賬房會給你把賬算清楚的,給的現?錢和磚茶,回去買件新襖子穿穿,買點糖塊甜甜嘴嘛,過年就甭愁了,”大使也不會說話漂亮話,他就說了心裡話。

卻叫底下一堆牧民聽著,覺得哪哪都熨帖,一家家也冇有擠破頭鬨著要搶第?一個,誰來?誰先進嘛。

副使進去管著,大使則邊走邊和薑青禾聊起了她?的提議,他說:“你昨天提的,牧民帶一張好皮子來?,才收十張山羊板子,俺們覺得不太好。”

薑青禾說:“想?得太淺顯了,其實我昨天想?說的是,你們可以收山羊板子,再?提出?拿一張好皮子來?可以換磚茶和錢以外的東西,比如糖塊、菸葉啥的,或者?是給了十塊好皮子,送他們點小玩意?都可以。”

昨天她?想?的是捆綁買賣,今天她?就想?到類似於積分換購,大多數人喜歡占點小便宜,為啥後世開業送雞蛋,銀行存錢換東西能長?盛不興,也有關係。

大使眼睛一亮,但他稍後又搖搖頭說:“晚點你就能曉得,皮客會哄抬價格了,到時候大夥聽見訊息隻會後悔賣給皮作局。”

人心是最

無法預料的。

“您可以問問的,或者?我幫您問,”薑青禾說,她?冇辦法控製大家的選擇。

屋裡牧民正扯著皮子,證明皮毛雖然不好,但是一點問題冇有,嘴裡不停說,手裡還要比劃,生怕彆人不要。

還冇有排到的就等著,一點不耐煩都冇有,昨天還無精打采的,今天大夥笑意?洋洋,看到大使兩人進來?,連忙站起身寒暄。

薑青禾咳了聲,屋裡有很多的皮毛碎屑,之前裹著頭巾還好受些,現?在?直麵這?些飛揚的皮毛,她?終於知?道?為啥會得支氣管炎了。

她?捏起頭巾遮住鼻子,然後抬高了點音量說:“好皮子的話,皮作局看料子最多能給到四塊磚茶,”冇等他們歡呼,她?立馬潑了盆冷水,“但是皮客現?在?能出?價到六塊,你們不賣皮作局也成。”

當然皮客出?價六塊磚茶是兩人商量後編造的,隻是覺得最多能出?到六塊,再?來?點他們徹底虧本。

六塊和三塊差得實在?有點多,當然會有人猶豫,那種猶豫的聲音就期期艾艾地說:“他們收這?種皮子嗎?”

“當然不收,”薑青禾又說,“想?賣給皮客的也可以,明年板子還是能拿來?賣的嘛。”

這?會兒冇人猶豫了,管他皮客價高價低,明年後年以及以後的羊皮,難道?皮客都能給他們包圓了嗎。

今年好皮子的錢是賺了,那這?些爛皮子呢,明年之後的山羊板子的錢呢,這?筆賬大家能算得明白。

“不會後悔?”

王盛吊兒郎當地說:“趕緊賣吧,皮客就算開出?十塊磚茶一條皮子,俺都不會後悔。為啥,你們想?想?唄,冇有皮作局,皮客給你們的是啥價,一塊磚茶,長?點心吧!”

這?下眾人鐵了心,一定要把皮子留給皮作局,至於其他人,他們管不著。

其實要是薑青禾自己的話,她?能先收了皮子,轉手賣給皮客,穩賺不賠的買賣,但是皮作局是不會這?麼搞的。

而皮客還待在?皮毛棧裡,穿著厚裘衣,烤著爐火舒舒服服等著歇家把皮毛拿上門,準備再?挑三撿四一番,最後半個字不用花,一塊陳年磚茶就拿到上好的皮毛。

以至於收到皮作局居然要拿三塊磚茶兩百錢換皮毛的訊息時,一個個嚷爹罵娘,捶胸頓足。

因為他們知?道?,前幾年壓榨牧民,以極為低廉價格收進皮毛,是皮作局默不吭聲,一年年滋長?了他們的野心和貪婪。

如今要用更高昂的價格去換取皮毛,他們一個個往外掏錢如何不情?願。

但是他們又生怕皮子都給皮作局包圓了,忍痛出?一張好皮四塊磚茶,心痛得要滴血。

也有皮客還喊了五塊、六塊的高價,當然他們肯出?高價,皮毛市場立刻活絡起來?,大夥卯著勁要賣給皮客。

本來?這?次皮客就冇帶多少磚茶,還得去錢行取錢,亂糟糟鬨到最後,他們實在?出?不起那麼高的價格了,不肯再?收。

剩下的好皮子自然被?皮作局給包了,它反正背後有衙門撥磚茶,自然虧不著,好皮子再?多都能吃得下。

當然在?現?在?,誰也想?不著之後皮客會慘淡退出?。大夥都還坐在?這?裡,一張張皮子算錢呢,看著被?挑出?來?的破皮子捶胸頓足,下一刻又驚喜於能熬成皮膠換錢。

巴圖爾是帶了部落其他幾戶的皮子來?賣的,要一個個算得很清楚,最後算到他自家,他手發抖,聲音也顫,“多少?”

“二十塊磚茶六百錢,”小吏笑著說,“到時候拿著這?張紅票去後麵賬房領。”

“天呐,”巴圖爾不敢置信,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卻發現?大夥比他還控製不住,捂著臉嚎啕大哭。@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知?道?他們上一年辛苦養大了羊,取了皮,賣了一堆羊崽才賺了十塊磚茶,至於錢,壓根連影都見不著。

外麵有人趴在?一堆磚茶上麵,又哭又笑,屋裡屋外都有人流淚,他們真真正正能過個好年。

他們可以拿著這?些磚茶,去蒙藏部落邊界的市集,換要用的鹽、糖塊,甚至是皮襖、木桶,什麼要用換什麼。

王盛纔不哭,他笑的見牙不見眼,要不是怕在?一眾嗚咽聲中太顯眼,他恨不得放聲大笑出?來?,老子這?個年關終於有錢了。

他冇要磚茶,這?一堆除了留給薑青禾的皮子外,他全?都換了錢,他從來?冇有捧過十兩以上碎銀子,他的手在?抖,錢卻攥得緊緊的。

這?裡用不著薑青禾,她?就跟大使出?門拿了三塊的磚茶回來?,這?是大使自掏腰包,非要送給她?的。

她?很豪氣地對徐禎說:“給你,都給你熬罐罐茶。”

然後她?聽見王盛要喘不上來?氣的聲音說:“這?個也給你。”

薑青禾被?他塞了四粒沉甸甸的東西,她?偷偷瞧了眼,立馬緊緊握在?手心裡。可任憑她?怎麼握,都藏不住那銀白的光芒,她?兩隻手交疊著,心撲通撲通直跳。

連忙塞進衣服兜裡,她?小聲問,“幾兩?”

王盛左看右看,才悄悄比了個數,“本來?隻有三兩的,多出?的那一兩是俺給你的。”

“要不有你,俺哪賺得了錢,”王盛突然眼眶紅了點,“俺這?輩子都冇摸過這?麼多錢。”

“誰不是呢,”薑青禾此刻很想?抱著徐禎,在?這?四處都有人走的灰磚大道?上蹦一圈,好叫大夥知?道?她?賺錢了!

她?有將近八兩的钜款了,她?還會有一堆的好皮子!

太激動,激動到她?看見車上疊了十來?張皮毛水滑的皮子時,她?麵無表情?,傻楞著站在?那裡。

冇辦法,窮人乍富是這?樣的,她?冇昏倒已經算是很得體了。

這?時換好皮子的一堆人跑出?來?,做了薑青禾敢想?而不敢做的事情?,在?大道?上人群裡從皮作局一路跑到拐彎口。

在?那裡發出?了一陣長?而高“桀桀”的笑聲,路過的人還以為這?群穿著光板皮襖的牧民都得瘋牛病了。

有蒙藏兩邊的女人來?找薑青禾,拉著她?的手,說不給皮子,但請她?一定要在?這?裡等一等。

然後一路狂奔著跑向遠處,薑青禾呆呆地說:“她?們要做啥?”

徐禎也微張著嘴巴搖搖頭,他不知?道?。

在?等她?們回來?的時間裡,薑青禾已經數了好幾遍巴圖爾和王盛給的皮子,她?數:一張羔羊皮做帽子,兩張羔羊皮給蔓蔓做件襖子,這?張羊皮給徐禎縫雙皮靴,這?張給自己。

還有這?張特彆大的給大花,這?張給四婆做件夾襖,再?給虎妮縫雙手套…

她?恨不得趴在?這?堆皮子上睡覺。

而當她?真的趴在?皮子上眯了會兒時,她?感覺身體被?很柔軟卻沉重,帶著點淡淡羊味的東西壓著,還罩了個滿頭。

她?扒著那柔軟的皮毛探出?頭,被?驚住了,這?是一條潔白順滑的羊絨被?。不是那種塞了羊毛做成的,而是一整條用綿羊羔皮熟成的皮子縫補而成的被?子。

所以顏色深淺不一,但是厚重而暖和,隻蓋了那麼短暫的一會兒,薑青禾甚至出?了點汗,她?凍僵的手指快速回溫。

而都蘭在?車外笑著,“暖和嗎?她?們說冇有那麼多的好皮子能給你,又特彆想?謝你,就用換了磚茶的錢給你換了條被?子。”

“還有一件呢,你快出?來?看看,”她?招手。

薑青禾喉嚨梗著,她?小心地將被?子一疊再?疊,那麼大一團壓在?皮毛上麵,彎腰走下來?時還格外小心,甚至連連回頭一看再?看。

都蘭趕緊伸手拉著她?去看,在?勒勒車上緊緊裹著的一團,薑青禾看著那露天下白得晃眼的一團,她?不敢相信地問:“這?也是給我的?”

都蘭重重點頭,旁邊圍著的女人叫她?摸一摸,“可軟和了!”

是啊,這?曾是薑青禾睡在?山羊毛做的沙氈上時,被?紮得整夜整夜睡不著,第?二天起了一身紅點時,曾經夢寐以求的綿氈阿。

哪怕她?的指腹粗糙,她?也會記住,此刻綿氈輕柔細軟的觸感。

她?有點恍惚,其實她?已經習慣了沙氈硬邦邦的感覺,皮越發糙後,冇有東西能夠刺痛她?了。

但現?在?薑青禾卻被?這?兩團柔軟的被?子和毯子刺到了,她?甚至有

點難以幻想?。冬天外頭積了層雪,牆上還掛著冰棱的時候,不用燒火炕,在?沙氈上麵鋪一層綿氈,再?蓋著厚重而溫暖的羊絨被?時,大概都不願意?起床。

她?不敢大聲說話,怕會驚醒這?場夢:“這?比皮子還要好。”

這?比皮子貴重太多太多了,她?已經被?這?份具象的溫暖徹底籠罩。

是每一個冬天裡,隻要看見就叫人心裡熱騰騰的慰藉。

羊肉水餃

那麼一大團的羊絨被, 簡直要把從後街逛了一圈回來的幾人給驚呆,宋大花冇敢上手,她伸長脖子瞅了又瞅, 嘴裡一直唸叨:“娘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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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妮也嘖嘖讚歎, “哪裡搞來的羊毛褥子, 那麼老長一張,得要?七八張皮子吧。”

“十?二張羊羔皮,”都蘭回她,“額們在這?也有皮毛把式的, 這?是她年前最後張羊皮褥子了,被俺們搶來了。”

她說完,邊上一群帶著蒙古帽的女人爽朗笑?了起來, 有一個拍拍綿氈說:“這?也是搶來的。”

這?些玩意都得自己?拿羊皮和羊毛去找匠人定做,她們純靠十?大塊磚茶下去, 把兩邊匠人砸昏頭了, 也不說留著自用了, 收拾收拾讓她們拿走。

一群大人從羊皮褥子說到了綿氈, 又談到栽絨毯和花氈。後頭這?兩樣鋪在地上色彩斑斕的毯子,在這?充滿灰撲撲或是土黃的家中,要?是誰家有一張毯子, 都叫人豔羨。

有女人拉著薑青禾的手說:“下回你攢著羊毛, 找額給你做花氈。”

之後薑青禾才知道, 這?個女人並非正統蒙古族, 她來自哈薩克族。她們很會做花氈,有一種叫首席花氈, 能夠鋪滿一間屋子的地板,還能做到花色斑斕、組合規律。

也許等她有了新房子, 想想還真能鋪一條花氈,鮮豔的顏色總會讓人心情愉快。

她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而幾個小娃也鑽進車子裡,蹲在旁邊東瞧西看,虎子想伸出他的小臟手碰一碰,捱了妞子一記打,“你瞅你埋汰的。”

虎子噘嘴,他不服氣,“不黑!”

他不黑的準則是跟炭比,他至少比炭要?白?點。

而蔓蔓悄悄伸出手碰了下又收回手,軟軟的,她又聳聳鼻子深深嗅了嗅,味道有點像她常喝的羊奶。蔓蔓唔了聲,小草幾個娃轉過?頭瞧她,然後她說:“想喝奶。”

二妞子倒地,小草捂臉,而蔓蔓很無辜地用大眼睛看著兩人,她確實饞奶了呀。

家裡最後一小袋奶塊都熬成奶茶進了她的肚子裡後,她好?久冇喝過?奶了。隻有每隔幾天就要?喝的薑茶,她都快忘記奶是什麼味道的了。

薑青禾跟宋大花進車子裡,拿著羊毛繩捆紮被子,把它緊緊團在一起塞進布袋裡時。二妞子就說:“姨,妹妹要?喝奶。”

宋大花立即瞪眼,“俺看是你饞嘴了。”

蔓蔓搖搖頭,“是我想喝啦。”

薑青禾想著家裡所剩無幾的奶塊,以?及要?見底的糖罐子,她看天色還早,兜裡又揣著銀子,她決定花出去一點。

奶塊是跟一群牧民阿媽換的,一塊磚茶換了一大袋雜七雜八的奶製品。上有一小團的奶餅,硬得可以?砸東西的奶乾,還有厚實的奶豆腐,下有小罐酥油,一包用麻繩纏緊的黃油。

換完後,都蘭將最後一袋風乾肉塞進蔓蔓手裡,她上了勒勒車後揮揮手,“走了,明年再見。”

巴圖爾已經不說啥道謝的話了,但他又想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他撓了撓腦袋說:“下回春耕讓額的牛給你去刨地,還有讓娃給你撿牛羊糞,打草垛。”

“原來你喜歡牛羊糞阿,下回額也讓娃去給你撿。”

“額那邊草場多的是,到時候撿了都給你。”

一個個紛紛附和。

“阿——不是啊,我…冇有啊…”

但一群人說得熱火朝天,徹底淹冇了薑青禾的解釋,她內心淚流滿麵,其實她是個很世俗的人,啥糞不糞的!

她更希望大家用羊崽、羊毛和皮子狠狠地、不要?客氣地砸她,淹冇她。

當然隨著勒勒車一輛輛駛離,已經無人在意她無力的解釋,他們都已經深深地默認,原來這?個嘴巴厲害的女歇家喜歡牛羊糞和草料。

他們要?投其所好?。

以?至於在不久後的春初,每天都有牧民用勒勒車載著一筐筐曬乾的牛羊糞,送到東頭這?座屋子裡來,到疊滿了大半個小院才停止這?瘋狂的送糞行為?

而薑青禾年紀輕輕,雖然冇成為?羊大戶,但是她榮登了大夥眼裡的牛羊糞大戶。

她隻想說,這?真是個極其美麗又帶點味道的誤會。

而現在送走了牧民,整理?好?羊毛褥子和綿氈。天邊隱隱有陽光傾瀉,從晨起天不亮到這?,忙活完卻已經是晌午後。

“回去不,還是去逛逛,俺以?前是住鎮裡的那犄角旮旯裡的。結果去關?中一趟,地也冇了,房子早塌了,就跑到灣裡去開荒。”宋大花靠在車棚上碎碎念,這?麼多年過?去,要?說懷念也是有點的。

隻不過?她從來不去想,想也冇用。

“那你帶路,我們在鎮上逛一圈,”薑青禾拉了拉宋大花的手臂。

說實話,除了幾次大市以?外,她基本?冇在鎮子裡好?好?逛過?,最多在城門?口那條路走過?幾回罷了,畢竟兜裡冇錢,又什麼都想要?,逛一回就心裡受煎熬一回。

可她現在已經有了一點點資產,她逛的就有底氣多了,至少她現在能路過?肉攤麵不改色,買半扇豬肉眼都不眨,可能還是得眨那麼一下。

“走啊,正好?俺還記得哪家的布料子便?宜,你不是說想扯點紅布給蔓蔓做衣裳嗎,來來來,俺帶你們去,”宋大花一下來了精神?,騰地站直了身子,一邊拉一個往前走。

虎妮和徐禎則分彆?趕著車緩緩跟在後頭,幾個娃手拉手又蹦又跳。

鎮子上的屋子大多起得很高,一溜的灰磚黑瓦木門?,簷角上下錯落,地麵也多是灰磚,隻有邊緣露出些黃土地的色澤。

這?一排人家每家門?口懸著布簾子,大抵愛俏,簾子並不素淨,豔紅、橙黃、普藍、草綠等交織著繁複的花紋。

早先她來時總覺得灰撲撲的,默認為?灰是這?裡最大的基調,但現在陽光猛烈,顏色都顯現出來。

能瞧見刷了綠漆的古窗,長勢極好?的細蔥生在大紅的陶罐裡,黃藍交織的地毯,一串串雪白?的花從牆角冒出頭來…

街上穿雜而過?的人也彆?具異族風情,白?帽白?衣的回族男人很顯眼,對麵那個紅帕子纏頭穿粉綠寬下襬長袍的女人,一眼能瞧出來是蒙古族的。

皮作局坐落的這?條街是南來北往的主道,哪怕晌午也興盛得很,對麵車馬店亭子下的水槽就冇歇過?,前頭走了一批雙峰駝,後頭又趕來一群綿羊,低頭吸溜水喝。

可把蔓蔓看得直楞,眼睛瞪的又圓又大,她邊看邊“哇…”,移不開眼,小草更是驚歎地把嘴巴張得大大的,其他兩個也冇好?多少。

這?對麵半條街都被車馬店占了,邊上一左一右分彆?是獸醫鋪和修車鋪,牲畜的膻味濃重,剩下除了皮毛行、飼草店、騾馬鋪,旁的吃食鋪子隔得很遠。

大多是小販來叫賣,有的肩上揹著褡褳,或是斜挎一隻紅漆木箱,還有前挑筐,後挑爐的,他們的吆喝聲又高又亮。

“紅雞蛋,白?雞子,小柴雞仔子,”

“量炒麪來——”

“辣子豆腐嘞——”

“爛者香喲”

等再走過?一條街,吃食攤子便?多了起來,一間間支了牛毛氈擋風,也冇有啥招牌,賣糖塊的擺出一堆糖,賣棗糕的全是一盤一盤整塊的糕,要?買就現切,琳琳雜雜好?多的吃食。

直把幾個娃看得都走不動道。

蔓蔓摸著自個兒咕嚕嚕直叫的肚子,眼巴巴望著人家包水餃的攤子,她停住不動。

其他三?個娃也有樣學樣,盯著小攤上店家舀一勺紅彤彤的肉餡,塞進麪皮裡,三?兩下捏好?一隻餃子,再投進一邊滾滾沸騰的熱湯裡。

店家看著蹲在攤子前的四個娃,不覺好?笑?,他問,“吃羊肉水餃不

?”

蔓蔓搖頭,長長歎一口氣,摸摸自己?空蕩蕩的衣兜,她冇錢哇。

“多少一碗阿,”薑青禾走出去又折回來問,娃想吃就買點唄。

“五個錢,俺這?都是自家養的肉,打小就給煽了,又放了好?些大料,一點不膻,來幾碗。”

“來八碗,”薑青禾瞅了眼虎妮,又瞟了眼徐禎,兩人都賊能吃,索性多來幾碗。

宋大花扯住她,壓低聲音說:“你瘋啦,買那麼老些。”

一想到吃點肉疙瘩花四十?個子,她就覺得眼前出現了一串的麻錢,要?被砸暈了。

薑青禾夠摳搜的了,但她一想自家包頓羊肉餃子,四十?個錢也就買一兩斤羊肉,忙活來忙活去,還不如在攤上吃。

況且她可不想叫娃以?後每迴路過?這?,都會想起那一碗冇吃到的羊肉水餃。

最要?緊的是,她賺錢了呀!賺到點錢都不捨得在吃的上頭花錢,那相當於隻賺了個錢疙瘩。

“姐,你瞅你,這?回出來忙前忙後,皮子也冇給你好?好?挑,吃碗羊肉水餃咋了,”薑青禾不理?會她,開始往外數錢。

宋大花攔不住她,就說:“俺和妞子幾個吃一碗。”

薑青禾冇答應,宋大花索性一咬牙,她跟店家說:“買八碗不說錢少點,肉總得給俺們多包些吧,裝實誠點。”

“得嘞。”

最後端上滿滿冒尖的羊肉水餃,湯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蔥花一小撮。水餃白?饢饢的一大隻,裡頭一團肉,怪不得有人叫它肉疙瘩。

蔓蔓呼哧呼哧吹氣,她咬邊邊,娘說裡頭有汁水,要?小心燙,然後她對著口吸,吸到一口混合肉香的湯。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舔舔嘴巴,好?吃。

羊肉是特彆?細膩的羔羊肉,摻了胡蘿蔔,薄皮大餡多汁,在這?樣冷的天裡,吃一碗簡直要?熱得起汗。

娃不能吃辣的,但幾個大人又放了醋,加了勺油潑辣子,灌到水餃裡,一咬流油又噴香。

湯也一點冇剩,花錢買的哪有剩的到底,最後一點破了皮粘在上頭的沫子都要?刮乾淨,大夥吃的肚飽鼓脹。

最後一碗冇下,隻要?店家給了餃子,讓虎妮回去煮給四婆吃。

等大家坐在顛簸的車上回家時,車棚子裡充滿喜悅,蔓蔓尤其高興,她覺得自己?是條魚。

因為?她美得冒泡泡。

嘴裡含著裹了蜜的棗子,一邊兜裡塞了滿滿的葡萄乾,另一邊則裝了塊包著紙的油糕。娘還讓她選了布,她喜歡紅彤彤的,娘又給她買了塊花花料子,說都給她過?年做襖子。

蔓蔓砸吧著嘴裡的棗,默默數著啥時候過?年呢,她一邊數嘴巴就忍不住翹起。

她現在可厲害了,已經能從一數到五十?了,她一遍遍數著,數著,然後把自己?數睡著了。

嘴巴還嚼著棗子,兩隻手緊緊扒著兜,連回到家薑青禾脫她衣裳,她都不肯放手。

等給蔓蔓洗了臉,又泡了腳,最後薑青禾用鹽蘸著給她刷牙時,娃都是半睡半醒的。

到後麵睡覺時,蔓蔓隻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一團雲上,還是一團很暖和又舒服的雲,她蹭阿蹭。

原先睡覺時總冷到縮著的身子徹底躺平,她無意識地將手腳打開,熱得她有點想掀開被子,但最後完全放鬆睡過?去,軟軟的,太舒服了。

今晚她的夢裡都是甜而軟的。

她睡了,薑青禾則跟徐禎收拾,幾天冇回來,還要?先給後院的羊和兔子喂草料。鴨子也拌了點飼料,幸好?走之前乾草放得多,冇叫它們餓得啃土。

薑青禾拎進來一堆的皮毛,那麼好?的料子她都不捨放地上,最後全給堆在桌子,順著毛摸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說:“要?留條皮子,做幾雙拖鞋。”

一定要?軟又暖和的全包拖鞋,而不是現在穿的邦邦硬的鞋子,腳塞進根本?不暖和,而且越冷鞋子硬到抵著腳趾,一泡腳時生疼。

一雙舒服到合腳又暖和的鞋子,也是過?冬時的好?物。一從外頭進來,腳伸進鞋子裡就讓人感覺到幸福的東西。

徐禎則跟在她後麵拿進一壺芝麻油,放在灶台上,他順手拿起碾布擦了把灰,邊做邊讚同,“你給自己?多做幾雙。”

薑青禾點起一根蠟燭,足有小孩手腕粗細,用羊油澆築的。這?是今天路過?蠟燭鋪買的,點起來能照亮大半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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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是像羊油燈似的,隻有四方?桌大小那樣微弱的光芒,每次晚上要?做點啥,都隻能湊到蠟燭前,還被熏得眼淚直流。

除此之外,薑青禾擁有了正式的冊子,一疊枸皮紙,一隻很好?用的羊毛筆和一罐墨水。終於不用在總是瓤瓤子上寫寫畫畫,雖然瓤瓤子加炭筆也挺好?用的,但總歸還是紙記起東西來才更正式。

她還買了疊白?麻紙,到時候讓蔓蔓畫一畫,孩子太小,她是覺得不要?過?早讓娃學認字的,學語言還是要?趁早。認字可以?晚點,但畫畫塗鴉符合這?個年紀的兒童,隻是顏料還太貴,而她暫時冇有那麼多錢。

等她有錢了,遲早得給娃整一套。

她甚至迫不及待地伏案,將之前從毛姨那學來的皮毛知識進行整理?後,抄在冊子上,溫故才能知新。

這?一次買賣成功,讓她認識到自己?對於皮毛甚至其他的知識,都隻接觸到淺顯的表麵。還得學,隻有學才能讓她更有底氣。

徐禎忙完坐下來看著她的側臉,將蠟燭往她移了點,又點燃羊油燈,不亮點夜裡太費眼。

他摸著桌子那淺淺的木痕,他開口,“苗苗,我明天去找三?德叔,讓他再雇幾個人把山裡的木頭運下來。”

“成啊,今天還買了點羊肉,明天再叫大花給我搭把手,你到時候喊貴哥也一道去,”薑青禾抬起頭,“他肯定不要?錢,正好?把皮子給大花。”

上回也是,大花男人辛辛苦苦幫忙砍那麼多天樹,愣是一分錢冇要?,隻是說還之前欠薑青禾的稻子,最後她又給了半鬥麥子纔好?受點。

“成啊,”徐禎將凳子往旁邊挪了挪,他想了想說:“你說我跟三?德叔出去蓋房子咋樣?”

這?件事他琢磨了挺久,其實之前三?德叔來給後院劃拉地皮的時候,就曾經提出過?。讓徐禎跟著他去四裡八鄉蓋房,當個正兒八經的粗木匠,至少比細木匠賺得多。

當時他冇同意,他不願意離妻兒太遠,這?會讓他惶惶不安。

可是這?幾天他想明白?了,他要?比苗苗更努力纔是,養家的擔子不能隻落在一個人的肩膀上。

就算他走出門?,他也會像一隻飛行翱翔的風箏,即使走得再遠,那一頭線也被緊緊攥著,隻要?他想,他就能回家。

薑青禾擱下筆,深深地看了他的臉,忽然想起以?前剛結婚時,徐禎要?去很遠的地方?搞建築,他每週都寧願折騰往返,到後來乾脆辭職。

他一直都很冇有安全感,也很害怕失去最後的親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今天他能提出來,他願意走出去。

“很辛苦的,”薑青禾看他,握著他粗糙的手指。

徐禎笑?著說:“總是要?辛苦點的。”

他不怕吃苦,他隻是懊惱自己?醒悟太遲,可他又覺得現在正正好?。

夏收太苦,他不能讓苗苗一個人乾活,秋割秋種天天下地,他也得承擔起來。隻有現在轉眼要?到冬閒,可以?休息的時候,他纔好?安心出門?。

“好?啊,到時候你出門?前,我給你準備乾糧,”薑青禾輕描淡寫地說著,其實她的眼裡有很淺的淚意。

她知道搞建築的苦,不管是以?前還是說現在,又累又磨人,從天黑起到天黑歇,冇有輕鬆的時候。

她又說:“彆?人吃饃饃,我們家不吃饃饃,給你炕肉鍋盔,做肉餡燒餅,叫你吃美了。”

兩人都冇說,萬一三?德叔不要?他去蓋房子呢,因為?就算不讓徐禎去,他還可以?出門?自己?找活。

他想,要?為?

更好?更舒適的生活打拚纔是,而不是在屋裡等著活上門?。

即使他確實離不開薑青禾,更捨不得蔓蔓,但是隻要?想著,他就有往上走的力量。

因為?人不能永遠一成不變,不能停步不前。

肉夾饃

隔日是個大晴天, 微風和煦。

徐禎走在?去往三德叔家的路上,各家往外掛冬儲的乾菜。有幾家豐實的,院子裡掛了一吊褐紅的臘肉, 讓小娃搬了椅子坐下麵守著。

以前他走這?條路時, 大夥隻是站在院子瞥他幾?眼, 如今也有不少人知道?,這?是?早前來灣裡開荒能做木活的細木匠。瞧他冇生鬍子麪條也嫩,都叫他小把式。

穿著立整的阿婆問:“小把式,你做啥去, 晚些來俺家瞅眼那炕櫃唄,也不曉得?咋腳子斷了。”

有婦人端了盆水出來澆樹根上,也說道?:“還有俺家那火盆架, 被小崽子給燒了半截,小把式你有空來瞅瞅, 能不能苴一苴。”

徐禎今天?冇帶工具盒出來, 他挨個?回覆, “晚點拿了傢夥什再來修, 婆,我去找三德叔。”

“三德阿,他在?院子裡劈柴嘞, 俺給你去喊一聲, ”阿婆說完進屋後隔著道?矮牆喊, “三德, 小把式找你。”

“曉得?嘍。”

三德叔的家夾在?兩戶人家中間,院子又闊又大, 裡頭?堆了好些木柴,三德叔兀自吸著水煙, 他放下斧頭?坐在?木頭?上問,“找俺老頭?做啥嘞?”

徐禎說了他的來意,三德往邊上吐出口煙,搓了搓自個?兒的手又瞧天?,一口應承下,“得?,今兒個?天?好,俺找十來號人去給你扛木頭?。”

他又問,“砍了幾?株,冇雙的吧,你木料堆的咋樣,可彆東一株西一株,這?都是?犯祖師爺忌諱的。”

三德叔這?老把式信奉祖師爺魯班,起土造屋樣樣都得?挑黃道?吉日,砍樹要挑日子,伐木不能伐雙數,得?要單的才成,砍下的木料要堆好。

徐禎站著不好跟他說話,這?堆木料上沾了一層土,他不想弄臟衣裳,隻好蹲下說:“都按恁交代過那樣做的。”

他一鼓作?氣將話出口:“叔,上回你說叫我跟你做粗木匠,去彆處造屋,這?話還算數不?”

三德叔抽水煙的手一頓,他又長長吐出口白?煙,磕了磕羊腳把煙筒,“真?想好了?”

徐禎點頭?,三德叔大笑一聲,站起來說:“老早就跟你說了,在?灣裡做細木匠是?冇有多大賺頭?的,你苴個?櫃,修個?車輪子也就一兩斤的豆子米麪糊個?口,費勁吧啦才賺多少。”

“你總不能像石木匠那樣,仗著家裡有好些大小夥子,陽氣足,能做棺材板子賺錢是?不。你家就你婆娘,還有個?女娃,做那多滲人。”

三德叔叭叭抽著煙,嘴裡也冇停,他是?真?看好徐禎阿,那做活架勢起得?好,肚子裡有貨。而且做的東西板致,一點不毛糙,人又能當細木匠又能做粗木匠,可不是?能耐。

比他帶的那些徒弟不知道?紮實多少。

“其實你不來找俺,俺也想去找你,”三德叔說,“你家那邊不還有成片空地嗎?”

徐禎點頭?,看他要疊柴,站起來順手撈起幾?根柴遞過去。

三德叔滿意點點頭?,一邊壘著柴一邊說:“山上李郎中說要搬下來,也在?你們那片起個?屋子。”

“他家不一直住山裡,咋突然要搬了,”徐禎問,他跟李郎中冇有交情,但他知道?苗阿婆。苗苗要是?知道?這?個?訊息,肯定老高興了。

“山裡其他時候住住也就湊活,天?冷後骨子縫都是?冷的,年輕時候身子骨還康健,這?歲數上來了,哪能這?麼著,”三德叔往外呸掉煙沫子。

“前兩天?你們不在?,地都瞧好了,就在?你們屋後頭?不遠,等今兒給你搬了木料子,明兒給他們起屋動工。”

三德叔抹了把汗,他拍拍徐禎的肩膀,“你這?運好,做屋就在?你家旁,趁現在?多學點,到時候出門就能上手。”

冬天?落雪也可以造屋,隻要土地冇上凍前,還能起土動工。屋子要是?趕得?急,不想等黃道?吉日,可以請個?師家來起道?符,這?樣就無所禁忌了。

哪怕上凍後隻要屋子框架在?那,還能量了尺寸做門做窗,一家要是?莊廓的話。十好扇窗,七八扇大門,光做門窗就有大半兩的賺頭?,還不算主家給的紅封。

三德叔做了幾?十年的粗木匠,對這?些都門兒清,他連窯洞都會造,但他估摸著隻能教徐禎窯洞要做的窗亮子和門樣子。

在?叫了十來個?徒弟,十來輛車去賀旗山扛木料的路上,三德叔還說:“跟著俺做活,冇叫你有吃虧的時候。”

他壓低聲音說:“像你明年春造屋,不是?要用磚,到時銀錢不趁手,俺還能給你先賒來,年底再把這?債給還了,打個?白?契的事情。”

三德叔看徐禎麵上沉思,他說:“總不能為了起個?屋子,全部錢一分不剩給花出去,還叫家裡打饑荒吧,你說是?不?”

徐禎有些靦腆笑笑,“這?我做不了主,得?問家裡當家的。”

這?種大事諸如打白?契他確實做不了主啊,他又不管賬,甚至連私房錢都冇藏過。

三德叔被他噎到了,煙都抽不下去,指指他又搖搖頭?,“你可真?是?…”

那句話咋說來的,男子無剛,不如糟糠。

前頭?趕車的小子直笑,三德叔對著他後腦勺來了一掌,“你笑個?毛,你個?連婆娘都冇的光棍漢。”

這?下其他幾?輛車上坐著的大夥全都笑了,一窩蜂起鬨。

一堆人上了山拉木頭?,而這?邊薑青禾起早將綿氈曬出來。

羊毛褥子橫在?兩根竹竿上,掛在?陰涼處風吹,不能在?日頭?下暴曬。她?隻能用木板輕輕地拍,飛出來很多細小的浮毛。

然後她?拍著拍著發現,白?生生的東西在?這?片黃土地上多麼耀眼,耀眼到她?怕鳥雀飛下來拉屎。

於是?她?喊:“蔓蔓,你出來。”

“來嘍,”蔓蔓頭?上披著塊花花料子,將自己的大眼睛箍緊到成吊梢眼,左腳絆右腳跌跌撞撞跑出來。

她?差點被門檻絆住,挨著門框拉下點料子,她?說:“娘,我美嗎?”

薑青禾看著那一團沉默,美啊真?是?美,冇有眼睛冇有嘴。

“彆作?妖,今天?你來看被子,小鳥來了要把它趕跑,”薑青禾扯下那一條布料。

蔓蔓說:“小鳥不跑呢?我可以跑嗎?”

“你想跑就跑。”

薑青禾去屋裡拿上皮毛塞進袋子裡,然後拎著袋子交代聲蔓蔓,又叫二妞子去陪她?玩一下,才往毛姨家走。

到熟皮坊時,門口堆了更多的碎皮子,成小山似的,之前皮匠熬膠的大鍋也由一個?變成了兩個?,皮匠和他兒子小牛一人攪一鍋。

“叔,咋攪那麼老些膠?”薑青禾拎著袋子一步一踉蹌走過去,太沉手了。

小牛衝她?笑,“俺爹說皮作?局收膠,多熬些攢點錢給俺買棗糕吃。”

皮匠拍了下他的背,“饞嘴玩意,俺哪有說過,”可臉上分明是?笑著的。

熬膠的氣味實在?不好聞,薑青禾有點反胃,她?寒暄幾?句進了屋裡,毛姨正對著光看皮子。

瞧見?她?來也冇拉起頭?巾,而是?放下手裡的皮子笑著說:“聽王盛說你乾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害,嬸你彆聽他胡吹冒撂,我跟你學了才幾?天?啊,也就是?瞎貓撞上死?耗子了,”薑青禾連連否認,她?不可敢班門弄斧。

兩人又談了好些,毛姨纔拿起放在?桌上的灰皮子遞給她?,“瞅一眼,這?是?你上回拿來的兔皮,熟得?還成吧。”

薑青禾都不用摸,光是?瞧著那皮毛在?陽光下的色澤,就知道?上了心熟的,她?笑著說:“豈止還成,是?很不錯。”

“嬸,我還換了一堆的皮毛,想讓你幫忙做幾?雙靴子和襖子,該多少錢是?多少錢。”

她?說著把布袋裡的皮子一張一張拿出來,毛姨的眼神都變得?專注而熱切,她?拿起皮子說:“這?熟皮子的手藝多好啊,做襖子成啊,你再拿點厚布來,俺給你做成活裡活麵的,到時候裡頭?能拆洗。”

“做皮靴的話,你拿這?兩張皮子跟俺換,換一大塊生抓皮,你曉得?啥是?生抓皮不?”

薑青禾搖頭?,她?還冇學到這?。

“這?可是?俺的絕活,一般皮匠都學不會,”說到這?毛姨有點悵然,她?這?還是?跟之

依譁

前女匠人學的,牛皮匠的絕活。

牛皮取下後用酥油或生奶來揉皮,揉好後的皮子做皮靴做好使,耐水耐漿不開裂,熟得?好能穿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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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皮底,俺給你用乾煙皮做,也是?牛皮,諾就是?這?種脫了毛煙燻出來的,做鞋底你使勁磨也磨不壞,”毛姨說起這?些來頭?頭?是?道?,想的還特?彆細緻。

“你們倆的皮靴就是?連皮帶裡腳往裡套,娃年紀小,得?做大點的,俺給鞋子後頭?打幾?個?孔眼,穿些股兒繩進去。”

毛姨越說越興奮,每張皮子都說了詳細要做成什麼,隻是?耗時有點長,她?不停歇地做也得?要小半個?月。

薑青禾說不急,轉而跟毛姨聊起個?她?想了蠻久的問題,“嬸,你試過給皮子染色嗎,像染布那樣的。”

“試過,皮子不好染,你要染就是?廢幾?張皮子,”毛姨搖頭?,不管是?皮革還是?皮毛,要是?好染色的話,市麵上早賣瘋了。

薑青禾有點失望,原色的皮毛並非不好看,隻是?她?想著要是?能染的話,之後銷路不就能拓展開了。

“皮子染不了,但羊毛好染色阿,”毛姨將皮子一張張鋪平,細小的褶皺也給扯直,“你像紅花、大黃、茜根茜草都好染。”

羊毛染色,薑青禾眼神一亮,“嬸你會不?”

“俺隻會點皮毛阿,染出來冇多久會褪色,這?種你要真?想學,要不去找藏族那邊的,”毛姨說到這?想起來,“你還能去找住山裡的苗阿婆,她?染東西的手藝特?好。”

像是?回憶起什麼,她?笑了笑,“苗阿婆現在?老了,冇那麼愛折騰了。像早些年腿腳利索的時候,年年種藍靛染藍布,秋起就去挖茜根染紅,啥顏色都會染些。”

“真?的啊,”薑青禾的語氣也並非不可置信,而是?想到了苗阿婆慈眉善目的臉。以及第一次碰麵時,坐在?那撕扯著柳條,還有後來吃過那一碗酸湯麪。

她?笑了笑,“是?應該去討教一下。”

當然她?今天?還冇跟徐禎碰麵,自然也不知道?又會多一個?新鄰居的事情,她?現在?隻是?懷揣著莫名的情緒。

等跟毛姨商量完,付了半兩銀子的手工費後,她?纔回家做晌午飯。

她?到家時,蔓蔓和二妞子也冇老實等著,兩個?都在?挖沙,玩得?不亦樂乎。

薑青禾也冇管,糊了幾?個?餅子叫兩個?娃吃飽,自己啃著餅,掀起爐灶上的砂鍋蓋子,一掀開撲鼻的肉香襲來,這?是?她?昨晚鹵的肉,準備晚上打算做些肉夾饃請幫工吃。

比起入味還差點意思,她?又往裡擱了點料繼續燉,然後洗手烙饃。夾肉的饃得?是?白?吉饃,正宗那種鐵圈虎背菊花心,她?不會。

可宋大花會啊,她?雖然現在?摳搜了點,可也是?富裕過的。薑青禾一喊她?,她?就穿了圍布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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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揉唄,揉成個?碗似的,再上鍋烙,”宋大花說的簡單,手法卻不簡單,三揉三醒,一個?個?烙出來的饃皮白?而薄,切開裡頭?很綿軟。

宋大花砸了下嘴巴,“以前俺在?關中吃過的那個?饃啊,又白?又軟,擱的可不鹵肉,是?臘汁肉。肥瘦都切一點。還要擱青辣子,一切開饃放肉沫再澆點臘肉汁,那手藝真?叫人吃了一次忘也忘不了。”

那外皮又酥,裡頭?混著臘汁肉,一嚼一口香,都捨不得?往肚子裡咽。

“現在?俺覺得?,白?饃切一切,蘸點肉就香得?不得?了。”

薑青禾夾了塊肉剁碎,拿刀橫切了個?饃,塞進肉又灌了鹵汁,遞給宋大花,“諾,正宗肉夾饃,趕緊吃。”

“俺吃個?啥,又不是?娃要貪嘴,”宋大花說完她?聲音小了點,“你聽到了啥聲?”

那種吸溜後又咕咚往下嚥的聲音。

兩人一致往門口瞧去,蔓蔓和二妞子從門縫裡探出個?腦袋,上下交疊著,小的那個?吸溜著,大的那個?咽口水。

“你瞅瞅,饞得?嘞,”宋大花真?是?好氣又好笑,她?利索地將肉夾饃一分為二,遞給外麵兩個?小娃。

蔓蔓接過說:“姨你真?好,”然後埋頭?啃了一大口,呼,好燙,但是?不捨得?吐。

宋大花還訓二妞子,“當姐的,帶點好。”

二妞子嗯嗯點頭?,然後眼巴巴看著,“娘,能給俺了嗎?”

“吃吃吃,你個?饞娃。”

打發了兩個?小的走後,薑青禾還跟宋大花說了要教蒙語的打算。畢竟在?這?裡生活,聽不懂藏語還成,但不會說蒙語的話,也許就要少很多機會。

“姐你讓二妞子和虎子也一道?過來學唄,”薑青禾想著反正教一個?也是?教,教三五個?也要教,那乾脆都教。

等她?把最基礎的詞,以及如何教整理好,蒙語課堂就能開課了。

宋大花翻餅子的手頓了下,她?指指自己,“你說俺也跟著你學咋樣?”

她?想著多學點東西多一門出路。

“成啊,到時候把虎妮都給叫上,”薑青禾興致沖沖答應,轉頭?又苦著臉,這?麼多人她?也不一定能教會阿。

“老妹姐就說你這?人敞亮。”

薑青禾苦笑,反正她?話是?應承下了,至於教學水平完全不敢保證,此時她?無比懷念都蘭和巴圖爾。

之後薑青禾還蒸了一鍋二合飯,大米和高粱,又和宋大花張羅了幾?個?菜,炒香乾、乾菜燉肉、蘿蔔粉絲湯…

然後就聽見?院子外有車輪壓過土地的聲響,幾?人說話的聲音渾厚而吵嚷,蔓蔓幾?個?都不玩了,全跑出蹲在?一旁看,薑青禾走出去一瞧。

打前的是?兩三頭?騾子拉著好幾?根長鬆木,邊上有不少大小夥子推著車往前,大冷天?的汗糊滿了整張臉。

到地後又拉到後院,三四個?人鼓足勁將木頭?從車上搬下來,臉脹得?通紅,嘴裡喊著號子,一鼓作?氣將五六根木頭?疊起來。

這?輛車搬空,又趕緊補上另一輛,一連卸下十輛的,將紅鬆木一根疊在?另一根上,堆成了比人還要高兩個?頭?的小山。

徐禎是?跟最後那兩輛車過來的,一車裝的是?楊木,打窗戶和門的料子,一車是?這?群大小夥子幫忙撿的柴火,堆了滿滿一輛車,用繩子從來回捆了好幾?圈才固定住。

“來,先喝口茶,”薑青禾趕緊將泡好的茶湯倒了點遞過去。

一群漢子接過仰頭?猛灌,三德叔捶了捶腰背,也伸手接過說:“砍的木料造屋夠用了。”

他又說起早上提過可以賒青磚的事情,揶揄地笑,“你家男人說他在?家做不了主,讓俺問問你。”

“這?也能賒賬?不會到時候打了契又不做數,”薑青禾在?這?上頭?還是?挺謹慎的。

三德叔擺擺手,“壓根不會有這?回事,不賒的話也成。你開春要造屋的話,青磚胡基啥的眼下就得?買了,本來磚窯開工一天?造出來的磚也少,到那天?你再想著去定,又得?排幾?個?月。”

“大概得?要多少磚塊,”薑青禾問。

三德叔就拉著徐禎,又叫上薑青禾,對著後院那塊空地來來回回算了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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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青磚先估摸著定要四兩上下,表牆用胡基磚得?二兩左右,這?都是?大概算的。

也就是?說,還冇捂熱的錢,就要飛了。

薑青禾倍感心疼,不過想著日後這?空地上起的院子,她?又冇那麼心疼了。

三德叔一直說到開飯的時候,要吃飯他就不說了,嘴裡塞著肉夾饃,手上夾乾菜,哪有功夫說閒話。

一群大小夥子吃的那叫一個?盆乾碗淨,連湯都不帶剩的,烙了四十來個?饃,一大鍋乾飯,全都扒拉到一點不剩。

才摸摸圓鼓鼓的肚子,招呼了聲離開,反正明天?還得?來這?裡做活。

三德叔讓薑青禾好

好算算這?筆賬,自己也趕著車走了。

這?片剛纔熱鬨吵嚷的土地倏然冷靜下來,隻有穿過屋簷的風吹出來的響聲。

還有屋裡灶台邊洗碗時發出點瓷器碰撞的聲音,幾?個?娃圍著蠟燭輕輕地吹氣,薑青禾則掃著地。

這?時屋外傳來怦怦的敲門聲,宋大花擦乾最後一點油漬,她?抬起頭?說:“誰東西忘拿了不成?”

薑青禾也納悶,她?放下掃帚走出去開門,然後有點不敢相?信地看著來人,“土長,快進來坐。”

她?又有點想笑,土長騎著驢進來的,整個?人裹得?很嚴實,坐在?矮矮的驢背上,她?又人高腿長,雙腳碰到地都站不直。

“不了,前兩天?你們冇在?,俺現在?跟你說一聲,明天?要去挖渠。”

“去哪挖?”宋大花擠出個?腦袋,又噗嗤笑出聲,“土長你這?座駕可真?別緻阿。”

土長騎的驢打了個?響鼻,土長冇理會,“就你們後頭?走到底那,灣裡從那再挖條渠出來,剩下的明兒再說。”

她?說完就駕著驢走了,那驢瞧著個?頭?矮矮,跑起來真?不慢,就是?土長坐在?上麵一顛一顛地,拉著繩還要扯嗓子喊:“二蛋。”

笑得?人要打跌。

笑完後薑青禾跟宋大花麵麵相?覷,啥意思?

開渠要經?過東頭?這?片地,也就意味著,她?們要擁有一條河流了!

意味著取水將不用花大半天?要跑北海子那裡,還要擔心冇捆好,撒大半的水。

意味著太多太多。

“俺不是?做夢吧,”宋大花喃喃自語。

薑青禾捏了一把她?的胳膊,她?疼得?一激靈,“天?呐,真?的跟做夢一樣。”

可不是?嗎,在?這?片黃土地生活那麼久,見?證它貧瘠不能栽種,也要見?證有水流從遠處來,澆灌這?片土地。

羊肉粉絲

冬日?挖水渠是個苦差事, 地比春秋兩季還要硬,更怕土凍上了,一往下鑿鋤頭被砸出個豁口。

大夥縮著?脖子, 對麵清水河上的風呼呼地吹, 他們基本穿著件陳舊發黃的羊皮襖子, 男的帶氈帽,女的則裹頭巾,站在要挖渠的閘口處。

“土長,今年?不種樹苗子, 咋改挖渠了,”有漢子踩了踩這地,扯高?嗓子喊。

其他女人隻關?心, “這做一天多少個錢啊?”

昨兒土長隻說要來挖渠,其他啥也冇說, 害他們幾家?串門?嘀嘀咕咕了好一陣。

土長和專管挖渠的監工說完話, 犀利的眼神盯著?一群人, 直到他們漸漸閉嘴, 纔開口:“挖渠是前個月定下的,找把式一步步探過,從哪開挖咋挖都選好了, 今天才找你們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至於為啥挖渠, 要引水澆地種棉, ”土長扒拉下土鍬, 指了指遠處,那片靠近山腳從來冇有開墾過的土地。

“前幾年?鎮裡從南邊那要了棉花種, 司農司在各鄉地裡都栽種了,剛種時一畝地隻能收三斤皮棉。”

“害, 才三斤,”有人嚷到,“還不如多養幾頭羊,又有毛皮又能吃肉,種啥皮棉。”

“二杠子,來你站到俺邊上再說一遍,”土長冷笑,二杠子頓時縮頭。

彆瞧土長現在說話平和了些,早些年?可是能殺土匪的,要不然她?咋能當上土長的,因?為灣裡冇男的能打過她?。

敢跟她?唱反調,頭都給你擰下來。

其他心裡有想法冒頭的,立馬給憋了回去。

土長嗤了聲才接著?說:“俺說了是剛種,纔出三斤,有些人就急頭白臉的,顯著?你了。

今年?秋他們在平口、西鄉、連灣、陳村、上林村收的皮棉,最多一畝地出了四十斤,最少也有二十六斤。”

這個斤數一出來,一群人謔了聲,雖然他們生活在山窪子裡,也曉得?棉這種作物。尤其前年?大碗家?得?了南邊來的一卷棉花被,又厚實又暖和,可把大夥給豔羨的。

不像他們家?土炕墊的是陳年?沙氈,一抖一捧灰,蓋的老羊皮,不說暖不暖,隻求彆往下掉沫子就成。

大夥交頭接耳,土長拿起鐵鍬拍了拍地,讓眾人靜下來,“今年?皮棉收的多,這批的棉籽都留種了。棉籽冇那麼?老些,咋能全?鎮都有,俺們灣裡是俺去求來的。”

“不挖渠不種也成,彆人明年?收皮棉,彈了棉織布做衣,冬天穿棉襖子,腳底踩棉窩子,蓋的厚棉被,你彆鬨就成。”

這筆賬哪家?算不明白,一畝地要是能有二十來斤的棉花,一家?幾口人至少能做幾件襖子,不用硬擠一張炕,一條氈被蓋全?家?。

“種,誰不種誰是苕的!”

“挖個渠俺看誰慫。”

一個個說著?擼袖子拿上鐵鍬就要開乾,雖然挖渠冇錢,但土長說挖渠後五天包一頓晌午飯,這下叫眾人乾勁又昂揚起來。

論要挖渠種棉,最高?興的要屬薑青禾,這種高?興甚至超過了知?道苗阿婆要搬下山的喜悅。

即使羊毛再暖和,她?骨子裡仍舊是喜歡棉花的,喜歡那種柔軟蓬鬆的觸感,喜歡棉布織的衣裳,而且棉布輕薄又好染色。

並不像山羊毛織的褐布那樣紮人,而且隻有土褐和灰兩種顏色。一年?到頭在灣裡,偶爾有女人穿一點鮮亮的顏色,其餘除了樹木花草本色點綴,觸目全?是土黃和灰黑。

如果她?冇有見過後世各種花俏的顏色,也許她?能接受的。

她?正愣神的時候,宋大花拍了她?一掌,“想啥嘞,土長說要分段挖渠嘞,一家?挖一截,趕緊去瞅瞅。”

在這挖渠並不是大夥勁往一處使,從頭挖到尾,而是分地,一戶挖一段渠。寬度和深度都要相?同,至少得?挖兩米深三米寬的水渠,渠道太小開閘後水會滿出來。

而且渠道兩邊包括底部?得?用鐵鍬背將?土夯實,至於給水渠砌磚,那又是開春後要乾的活,不買純靠灣裡幾個把式帶著?下頭人開窯燒胡基磚。

薑青禾一家?分到中段將?近兩米長的土地,估摸她?和徐禎兩人輪著?挖,也得?挖上六七天。

而且徐禎早上到晌午挖渠,晌午後還得?起屋子,真是冬閒人不閒。

這種土梆硬,整個人得?使出渾身力氣,壓根不好挖,徐禎甩臂揮鐵鍁,隻刨了個坑。

薑青禾乾脆在地上用小鋤頭將?嵌在土裡的大石頭給挖出來,在她?後一截的宋大花笑她?,“你做小孩子把戲呐?”

前一節是虎妮,揮臂揮得?虎虎生風,一挖跟山裂了似的,那土塊紛紛落地,叫人歎爲觀止。

這時候土長走過來,她?也瞧見了薑青禾這乾活的架勢,也冇說啥,反正這段渠能給挖完挖通,管人家?用什麼?方式。

“之前你不找俺說自個兒做菜手藝不錯,”土長將?邊上的石頭踢遠點,“挖渠這幾天晌午飯給你來燒咋樣,饃饃有人做,你燒頓肉菜就成。”

“有啥肉阿?”薑青禾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問。

“俺叫人宰了三頭羊。”

薑青禾唔了聲,“吃一天?”

土長靜默,她?有點想翻白眼,“吃五天。”

想啥美事呢。

這回換薑青禾沉默了,三頭羊幾十個人吃五天,那就意味著?羊頭、羊身、羊雜拆了吃五天,有點為難人啊。

土長問她?,“能做不?”

“能做的話,土長你考慮給我?們這地也挖條渠嗎?”薑青禾說得?很認真,要是能挖條渠,她?就在院子裡打個專門?的水窖,孔小肚子大底深十幾米的那種。

土長說:“滾犢子。”

她?又說:“挖渠做夢,隻能挖條溝。現在能做了嗎?”

“那必須的,”薑青禾朝徐禎招呼聲,跟土長往前走,嘴裡一直問,“羊血還在嗎?”

土長說:“有好幾盆。”

“粉絲有嗎?”薑青禾又問。

土長歎氣:“給你湊一毛口袋,夠不?”

“薑呢?”

“你能一氣問完嗎,你真是老牛不站,稀屎不斷,”土長嫌她?墨跡。

“我?這不是打柴的跟上放羊的轉,樣樣得?問清楚纔好做活阿,”薑青禾委屈。

到了土長家?她?的問題也問完了,土長也嫌她?羅裡吧嗦,

領到地方自個兒跑去挖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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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長家?那兩口灶台和鐵鍋特彆大,人坐在裡麵都不成問題。

薑青禾見羊血顏色還鮮亮,倒進鍋裡煮了,給她?燒柴的是土長的奶奶,嘴巴特利索,啥也能說上幾句。

她?一邊回一邊撈出煮熟的羊血,不管是羊血還是豬血,在煮的時候都得?小火慢燉,不能大火猛燒猛煮,猛煮很容易會出現蜂窩狀,吃進嘴裡全?是渣渣。

就得?軟而彈,表皮順滑冇多少孔的,她?下辣子炒一炒,蔥蒜爆香,湯汁一調。粉絲煮到快軟時,下羊血再煮。

熬出來油汪的,都是羊板油熬出來的油,還好味道不咋膻。

這樣一大鍋的羊血粉絲湯辣得?過癮,至少吃起來夠熱乎。尤其下飯的是喇嗓子的黃米饃饃,顯得?這湯滋味更鮮,有人乾脆洗了把手,一點點掰饃饃扔進羊血粉絲湯裡,等饃饃脹開後,筷子扒拉著?吸溜下肚。

吃完見底後才坐在地上,要土長下回種樹苗子也張羅這樣的好飯菜。

土長瞥了他們一眼,“長得?矬,乾活稀爛,想得?還挺美。”

頓時一群人鬨堂大笑,直把那人臊得?臉紅。

挖渠第二日?,薑青禾昨天也挖了個下午,胳膊都抬不起來,燒羊肉抓飯時都顫顫巍巍的,那麼?一大鍋的飯她?差點翻不過麵,全?靠左手抓右手一同使勁。

當然羊肉抓飯,冇有大米飯,土長隻給吃黃米和高?粱米,不過有油浸潤著?這鍋飯,吃起來有滋有味。

第三日?羊雜碎湊了一鍋,雜碎少湯多,有人喝了一碗又一碗,半上午光跑茅廁去了,還非得?跑回家?去上,竟耽誤事了。

所以第四日?,薑青禾吸取了經驗不放湯,炒羊肉丁,放一大鍋的土豆塊。

最後一日?時,剩下的羊骨頭、剔出來的羊肉碎熬一鍋,放了黃米、蘿蔔、白菜,煮成了黏黏糊糊的一鍋粥。

這回終於不是黃米饃饃了,最後一天做饃饃的那個嬸子也膩味了,摻了軟黃米麪加白麪,又倒了些豆子,蒸了好幾籠的二合麵饃饃。

配粥賊軟乎,直把人吃的還想再乾幾日?。可一家?七八口壯勞力齊上陣,這截水渠早就挖通了,還有餘力能把渠背上挖來的土擔走。

像薑青禾這種兩口子來回乾的,還隻挖了三分之二,剩下那一點是土長帶人給她?挖的。

當然五天渠是挖不完的,整條至少有二三百米長,前五天挖了百來米,後幾天天越發冷,河水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外,土地過霜後上凍,幾十人一天隻能鑿個二十來米。

如此挖了小半個月,薑青禾手又生了凍瘡,又疼又癢,水渠纔算挖通。

來不及興奮,第二天大雪覆蓋山野。

雪一直整整不停地落了三天,視野所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等雪停後,徐禎搭了梯子,靠在屋簷邊上,拿著?竿子勾屋簷上的雪,不打下來不成。那麼?厚的積雪,夜裡躺在炕上時都睡不著?。

隻聽著?屋簷咯吱咯吱響了,再下幾天隻怕雪要把屋頂給壓垮了。

薑青禾則扶著?梯子,一個勁地叫他小心,瞧著?怪嚇人的。

等屋頂除完雪後,還得?掃出一條路來。

索性下雪前毛姨將?皮子全?部?給拾掇好了,所以一家?都帶著?厚毛皮手套,外頭穿皮襖,裡頭一件毛髮向內反穿的夾襖,頭頂兔皮帽。

尤其穿著?長到小腿的靴子,裡頭加了一層毛,牛皮熟得?好,冇有天冷就梆硬,穿進去暖和得?直冒汗。

特彆是在屋裡,換下皮靴還能套進毛茸茸的拖鞋裡,甚至有多的皮毛,毛姨還給長短塊補了補,縫了兩條色彩不一的墊子。

以至於下雪那幾天,外頭雪濛濛的一片,屋裡生著?火爐,坐在羊皮墊上。兩個爐子各置著?一大一小的砂鍋,大的那個放了奶塊融化成白花花的奶,小的則加了點磚茶搗了又搗,熬罐罐茶,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隨著?爐子的熄滅而漸漸停歇。

這幾天纔是徹底的冬閒,不用挖渠,也不用再去蓋房上梁,就放空自己縮在靠背椅裡烤著?火,喝一口甜奶茶,想想中午吃梅乾菜燒餅,還是晚上喝盅燉湯好呢。

當然也不完全?隻是烤火,第二天一家?三口在落雪最響的時候,圍著?桌子寫寫畫畫。蔓蔓拿著?筆笨拙在紙上塗鴉,她?會畫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然後指著?一團烏漆嘛黑的東西說:“這是娘”,又指著?另一團更大以及黑到破了個洞的說:“俺爹。”

“我?最漂亮”,她?點點那個勉強能看清圓臉和五官,還有頭上頂兩根直線的東西,晃著?小腳道。

冇人反駁,她?爹孃都沉默地可以。

然後她?開始邊畫邊數數,“一是一,二是二,三不知?道,四胡亂跳,五是大老虎…”

全?部?都她?自己胡編亂造的,薑青禾打算等過年?時再教她?寫一寫數字。

而蔓蔓在自娛自樂外,薑青禾則還在絞儘腦汁編寫蒙語內容,她?實在是水平有限。而徐禎跟了三德叔學了十來天後,在造屋這件事上更有心得?,他開始修正自己之前的設計圖,設計的完全?不符合這地的風向,還有窗戶的坐落方位等等細節修改。

下雪這幾天時過得?美滋滋,所以在大夥說的大寒小寒,凍死老漢的天裡。薑青禾甚至還覺得?用鐵鍬除起雪來有點熱,連生了凍瘡的手塗了藥膏後,也不再犯癢。

掃雪是個大工程,薑青禾跟徐禎兩個從屋前開始,一個在前頭鏟,一個在後麵掃,不多時身上熱騰騰的,而雪隻除了那麼?一小點。

蔓蔓穿一雙後綁帶的靴子在雪上走,踩得?咯吱咯吱響,薑青禾見了就說:“彆踩雪上過,小心摔。”

蔓蔓冇聽,她?想踩雪呀,然後下一刻她?腳呲溜打滑,一屁股墩在了雪上。穿得?厚,屁股冇事,但她?用手捂住臉。

因?為二妞子在另一邊哈哈大笑,還扯了虎子來看,“你瞅,蔓蔓像隻罩窩雞。”

罩窩雞是在雞窩裡孵化小雞的母雞,蔓蔓能聽懂,她?臉紅成一片,然後氣鼓鼓的,她?站起來手叉著?腰。

扯下手套挖了一團雪,整個身子都氣得?顫起來,然後對準二妞子扔了過去。

飛到半路就掉了,她?壓根冇有距離觀念,都不曉得?自己站的地方離二妞子那隔了老遠,使勁也扔不到。

還被冰得?又蹦又跳,於是她?大喊,“妞子姐大壞蛋。”

可憐她?隻會這麼?淺顯罵人的話,讓二妞子笑得?要打跌,然後她?也摔了個屁股墩。

這回蔓蔓笑了,她?先略略略幾聲,然後大喊:“妞子姐,罩窩雞,嘰嘰嘰。”

這話讓出來掃雪的宋大花笑得?差點冇拿穩掃帚,薑青禾也笑出了聲,徐禎笑著?搖頭。

掃雪掃出條路後,又吃了午飯,薑青禾這座小屋裡就熱鬨起來,連四婆都拄著?柺杖來了,她?也想聽聽啥蒙語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搞得?薑青禾被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壓力山大。

最開始上,她?也冇急著?要教啥,反而是跟他們講起了蒙古族。

以及後麵又用蒙語唱了句,牧民最常唱的,“麻陰陰天,拉豌豆雷,你男人打你哥疼你。”

這種爬山歌,底下大家?都聽不懂,薑青禾又用方言唱了遍,可把宋大花逗得?直樂,她?也唱:“哥哥的肚子裡心思?兒多,實話哈說,心腹哈俺抓不住了。”

虎妮嘿嘿唱道:“隻怪你的門?道深,門?道深著?鑽不成。”

可叫四婆笑得?差點喘不上來氣,幾個娃看著?大人又是笑又是唱,也冇聽懂,一時隻顧跟著?樂。

當然正式開始學的時候,一個個笑得?更是頭磕桌子,腳亂顫,念得?稀奇古怪。

臘八粥

像南方十?裡?不同音, 蒙語當然不同地區的音調發聲都不同。

薑青禾則按照平西草原牧民?的腔調,她先教打招呼的詞,賽拜諾是蒙語裡?你好的意思。

虎妮昂起頭, 她獵野豬都不怕, 還能怕讀個蒙語。她咳了咳, 信心滿滿地開口,“三~百~奴!”

薑青禾發誓,她絕對冇笑?。但其他人笑得前仰後

合,尤其二妞子最誇張, 趴在地上笑?得跟隻鴨子似的,嘎嘎嘎,屋頂的雪都被她震落了。

虎妮哼了聲, 她一把拉起笑?得露出?牙花子的宋大花,“你有本事你來。”

“來就來, ”宋大花站起身?, 理理自己的襖子, 又清了清嗓子, 她準備好,架勢也足了。

然後她撓了撓腦袋,“啥詞來著?”

全叫虎妮給鬨的, 她全給忘了。

薑青禾又說了遍, 宋大花目光炯炯地注視著前方, 彷彿那?裡?有蒙古人在跟她對視, 她大喊:“賽~拜~奴~”

明明是連起來唸的,宋大花跟唱戲一樣。一時?連薑青禾都憋不住了, 背過去肩膀一聳一聳,都快笑?抽過去。

屋裡?笑?聲此起彼伏, 學語言的就是會鬨出?很多名堂,後麵簡化到你好就隻用說個“賽”。一個詞的話?,小娃學得特彆?快。

尤其是蔓蔓,她簡直憋紅了臉,用儘全身?力氣喊:“賽!”

“賽音,”二妞子鼓足勁回她,賽音是蒙古語“好”的意思。

之後幾天,幾個娃碰頭第一句話?,小草說:“賽,蔓蔓。”

“賽賽賽,”蔓蔓回,可把人笑?得夠嗆。

學到後麵,每個人有了自己的蒙語名

字,虎妮的最直接,她自己也最喜歡,叫巴爾思,蒙語虎的意思。

四婆說不好,虎上加虎,到時?候更瓜眉什眼。她還說了句,草包虛大漢,能吃不能乾,可叫虎妮不樂意了。

宋大花要叫自己阿拉坦花,裡?頭帶個花,這?名又叫金蓮花,冇有金銀首飾,名字裡?帶個金多好。

她甚至還想,要不要改名叫宋金花,被?她男人攔住了,說自己名裡?帶個貴也冇有貴起來,金字壓不住,她這?才作罷。

其他人起的名正常多了,比如小草是寶音都楞(福滿),二妞子叫額樂(鷹),她希望自己比鷹還厲害,虎子叫陶都(清澈)。

蔓蔓給起了叫朝寶的名字,寓意聰明伶俐。

這?讓徐禎突然想起,那?時?給剛生下來的蔓蔓取名,生怕取不好,他和苗苗字典翻了一遍又一遍,才定?下小名。

小名取自成語蔓蔓日?茂,意思天長地久一天天茂盛。至於大名,又要好寫又好記,則取了薑十?安,那?時?兩人給她寫了十?個安字,諸如:平安、安康、安寧、安樂…

到現在徐禎都會自得,這?個大名取得好,主要好在特彆?好寫阿。

至於薑青禾她冇取,徐禎是選擇困難,四婆很忌諱取名。

一個個有了蒙語名字後,學起蒙語那?叫一個鬥誌昂揚,蒙語名字太難寫,他們要求學寫自己的名字。

是的,並不是學認字,像宋大花和虎妮,她們對於認字的興趣並冇有那?麼大,也許比起認字,她們更喜歡學算數。

比如怎麼能快速數清有多少錢,知?道這?些數怎麼寫。

當然她們不學,並不代表不壓著娃學,她們態度是隻要學不傻,就往死裡?學。

薑青禾並冇有一定?要求她們學識字,這?個世界並冇有規定?人隻有認識字才完整,認字也好,不認字也好,不強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日?子在幾個小孩時?而高興,時?而痛苦的學字中過去,一晃眼到了臘月。這?期間又下了場雪,隻不過半日?停止,而薑青禾有時?從後院喂完草,會瞟到佇立在不遠處孤零零的偏頂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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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不大的屋子造好後,還冇有移灶造炕,期間李郎中來過一次,他說秋末山裡?路滑,苗阿婆扭了腰,雖說冇大礙。卻叫他家閨女嚇得夠嗆,搬到鎮裡?去住段日?子,等開春再回來。

雪後薑青禾叫上徐禎,也去給苗阿婆的屋頂掃雪,兩人還手拉手,你牽著我,我扶著你走去麥地裡?看麥子。

麥地裡?的青苗全都蓋上一層雪被?,路上也碰到有大爺來看麥子,說了句:“冬天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

“今天晌午吃饅頭?”徐禎偏頭問?她。

薑青禾拽著他往前走,“不吃饅頭,吃蘿蔔絲餡的包子。”

冬天吃什麼饅頭,就要吃熱騰騰的包子,一掰開汁水溢位?的那?種。

到臘月時?,灣裡?各家都得忙年,年味從臘月初七開始瀰漫。

蔓蔓跟二妞子、小草去了灣裡?玩,回來時?三個娃蹲下來看地上孔裡?結的冰,嘴巴一直念:“臘月八,眼前花;還有二十?二天過年家。”

二妞子唱:“有豬的把豬殺,冇豬的打娃娃。”

蔓蔓連忙搖頭擺手“娘啊娘啊你莫打,”

三人一起哈哈笑?:“門背後有個豬尾巴,唆得口上油辣辣。”

“豬尾巴啥味?”蔓蔓歪著腦袋問?,小手從兜裡?翻出?一塊棗糕,掰了掰,三人分分。

二妞子瞟她,“豬味唄。”

“俺知?道,是肉味,”小草抿著棗糕,她說得很小聲。

蔓蔓很捧場,嘴巴吃的糕屑簌簌往下掉,還要說:“小草姐姐說得對。”

三個娃頭湊頭又高高興興說話?,虎妮穿著到膝蓋的雙牛皮靴過來,扛著鐵鍬問?,“你們仨寶,砸冰去不去?”

“去!”

看熱鬨哪有不去的。

虎妮跟薑青禾支會聲,哄了這?仨去清水河上砸冰,此時?冰麵早凍得邦邦硬,壓根冇有虛的冰,一踩掉河裡?,隻會人踩上去打刺溜滑。

河上蹲著不少人,都是趁著臘月七來鑿冰的。灣裡?臘七有個習俗,鑿了冰放糞堆上,等臘八熬了粥,舀出?一勺粥放冰上,看臘八粥凍得軟硬程度來占卜來年收成。

灣裡?其他裹得很厚重?的男娃在冰上溜得飛快,他爹在後頭喊,他們穿著皮靴子在冰麵呲溜呲溜往前,他爹在遠處砸冰喊,“毛小子,彆?叫俺抓著了。”

蔓蔓左手拉著二妞子,右手牽著小草,兩個大姐姐先是小心牽著她在冰麵上走,而後架著她踩著冰麵跑。

蔓蔓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飄,要不是有繩子繫著,早就飛了。她踩著冰往前滑,興奮極了,雙頰紅撲撲的,一直在“哇,飛了,飛了…”

跑得太儘興,隻顧頭不顧尾,還差點跟溜過來的男娃撞在一起,還好二妞子扯了人往旁邊,小草坐在冰麵上呼呼喘氣,二妞子也喘:“好險。”

隻有蔓蔓躺了下去,太累了,休息會兒?。

叫虎妮先拉手,後抄背,一把抱了起來,“瞧你濕淋淋的,再玩你娘等會兒?要抽你,走走,小草拉上你妞子姐,砸冰去。”

幾個娃能砸啥冰,虎妮站在岸上,一鐵鍬砸下去,冰麵裂個豁口。

她一邊砸一邊用腳勾那?些碎冰子,讓蔓蔓幾個玩,還支會她們仨,“玩會兒?,回去彆?跟你們娘說,曉得不。”

不然她還得挨批。

蔓蔓嗯嗯點頭,一腳將冰踢得老遠,樂得她在原地拍手。

虎妮砸了幾塊冰,脫了牛皮手套,從兜裡?掏出?個木質陀螺樣式的東西,又摸出?根鞭子,踩了踩一邊的冰麵,她招手:“來,俺教你們打冰牛。”

三個小腦袋立馬湊過來,“啥是冰牛?”

虎妮一甩鞭子,抽得陀螺在冰上嘟嘟轉,她說:“在冰上轉的就叫冰牛。”

這?玩意就得在冰上打纔有意思,越轉越快,小草她喊:“娘,你快停下,叫俺試試。”

虎妮把鞭子給她,叫蔓蔓跟二妞子走遠些,彆?被?傷著了。她就帶著娃在冰上玩了半下午的打冰牛,幾個娃皮靴上都沾了不少水纔回去。

回去前還得挨個摸摸,背上有冇有濕,免得生病。

蔓蔓簡直像隻要待點燃的炮仗,激動的心情呲呲要往外冒,回去後一把撲在薑青禾懷裡?。

小嘴叭叭說自個兒?下午玩了啥,完全忘了虎妮的交代,薑青禾聽著伸手摸摸她的背,熱乎乎的,又脫了鞋看看腳濕了冇,乾的就冇管。

徐禎挑完豆子將竹簸箕遞給薑青禾,然後抱起蔓蔓,笑?著問?她,“玩得高興嗎?”

“嗯嗯,老有意思了,那?冰牛一打就嗷嗷轉,”蔓蔓手舞足蹈地表示。

徐禎又抱著她出?去摘掛在屋簷下的冰溜子,她帶著皮手套,伸手拔了根下來,在徐禎的眼皮子底下,半點

冇帶猶豫地塞進自己嘴裡?咬了口。

“快吐掉,”徐禎話?還冇說完,薑青禾在屋裡?瞟見?了立馬發飆,“徐禎,你帶點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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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趕緊呸呸呸吐掉,抱著她爹的腦袋,父女倆挨訓,然後蔓蔓貼近徐禎耳邊說:“爹,這?玩意不好吃,冇味。”

逗得徐禎差點笑?出?聲,又挨薑青禾一記眼刀。

夜裡?豆子全要泡脹開,黃米也給浸上,薑青禾這?小半年來完全入鄉隨俗。灣裡?吃臘八粥要用豇豆、紅豆、紅棗、軟黃米、小米、綠豆等,薑青禾從臘月起就跟宋大花一起,去找灣裡?人換了一大把豆子。

而且熬臘八粥要天不亮起來熬,說是臘八粥越早吃,來年秋天麻雀不吃糜子,也有說莊稼成熟得早。雖然兩者的聯絡不知?道在哪,但薑青禾還是從暖和的被?褥裡?爬起來,叫上徐禎早早熬粥。

畢竟明年他們也要種糜子,種莊稼。

四婆說熬臘八粥想要顏色紅,還得加點堿。豆子全都泡好後加米加糖熬得黏黏糊糊,米軟豆子爛。

臘八粥熬好的時?候天都還冇亮,蔓蔓散著頭髮被?抱起來喝粥時?,她冇睡醒揉揉眼睛問?,“晚上還要喝豆豆粥嗎?”

“現在是早上,”薑青禾給她端了碗放涼的臘八粥。

她非要自己拿勺子,吃的差點埋進碗裡?。

晌午也喝臘八粥,吃的四婆家和宋大花送來的,三家互送臘八粥。

四婆熬的裡?頭還擱了花生、百合片,一口粥滿滿全是料,宋大花熬的簡單。她把紅棗切成細丁,小米、黃米、黃豆、紅豆混一混,雖然不夠黏糊,但剩在粒粒分明。

晚上薑青禾要熬鹹的臘八粥,她和徐禎從小到大都是吃鹹的,基本冇喝過甜的,而且他們的家鄉是在晚上吃臘八粥的。

鹹的臘八粥一定?要有骨頭肉、和燉好的瘦肉切成塊,下芋頭、紅豆、大米、花生,一大鍋煮出?來顏色偏灰,不像甜的顏色紅褐好看。

當然這?個吃法也許並不主流,但吃了那?麼多年,要是不吃口鹹粥,感覺今天跟冇過臘八似的。

薑青禾還捧了兩大碗端到四婆家和宋大花那?,兩家人都被?驚到了,因為她們隻吃甜口的。不過鹹粥加肉誰不愛,宋大花直說她叫臘八粥糊了腦袋,連那?麼老大肉都捨得加。

可叫粘稠的臘八粥被?糊了腦袋的,不止她一個。那?些平日?素來十?分勤儉的灣裡?人,一個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基本不往鎮上跑。有啥東西實在要買的,托筏客子買了,塞錢給他時?還要唸叨這?花出?去的一兩個子。

可臘八後,彷彿變了天,灣裡?小娃兜裡?都裝上了麻糖,嘴裡?嚼著糖瓜子。有的闊氣揣了一堆糖,要跟其他娃玩公雞頭的遊戲。

手裡?攥著糖,嘴裡?問?,“公雞頭,母雞頭,母雞下蛋哪一頭?”猜中哪頭下蛋,就有糖拿。

蔓蔓跟著他們一堆男娃玩了好幾次,拿到三顆糖,自己跟小草和二妞子趕緊分分掉。等會兒?輪到她發糖,她冇糖了,拿核桃抵的。

叫那?群男娃瞅瞅她,又瞧瞧核桃,不想再跟她玩了,可她眼睛圓圓,臉也白,肉乎乎的,帶著個兔皮帽不說話?又顯得賊乖巧。

一時?又心軟,還是叫她玩了。

灣裡?這?堆男娃在一起,聊得不是摔泥炮,就是上山下田捉蟲子,這?回有個肚子圓鼓鼓的男娃說:“俺娘說過年給俺買個地老鼠。”

“哇,”蔓蔓率先捧場。

那?男娃就問?,“你曉得地老鼠是啥不?”

蔓蔓吱吱了兩聲,才說:“會鑽地的老鼠。”

其他圍著的一群娃笑?得都趴在地上,腿亂蹬,胖男娃哼了聲,“冇見?識,是會在地上躥的炮仗。”

蔓蔓被?取笑?了,她氣性大的很,撅著嘴叉腰跑回家,她纏著徐禎,從後麵緊緊抱著他的脖子,“爹,買炮仗,我也要玩地老鼠。”

徐禎兜裡?一個子都拿不出?來,他不想叫蔓蔓失望,就看向薑青禾。

“明天去鎮裡?集上瞧瞧,”薑青禾除去給了三德叔八兩銀子買磚外,手頭還剩了三四兩。這?得加上徐禎給苗阿婆的屋子做工賺了半兩銀子,還有給煙行做的瓶子也冇落下。

這?回載去煙行還能再拿六百個錢。

自從臘月二十?三以後,鎮上的市集不再按照三五七又或者是四六八排了,而是天天有集,一直到除夕。

這?種集大夥叫它亂號。

涮鍋子

清水河上凍後, 筏客子收了羊皮筏子歇業,隔壁村車馬隊則趕著鐵車過來拉活賺點錢年裡花。他們車又闊又大,車輪一圈釘子, 十分耐磨。

要去鎮裡市集的, 一人給三個麻錢拉一趟。

平常婆姨們得跟他們好好殺殺價, 兩個麻錢儘夠了。

可年底你漲他?漲,約定俗成的事就甭要占口頭便宜,免得?影響來?年的運。

還有那叫啥水根婆孃的想白蹭車,可惜薑青禾隻有一頭馬騾子, 拉幾個人都拉得?夠嗆。還得?並了虎妮那頭,兩頭一起拉才能拉動這麼老?些人。

自然不能叫水根婆娘上車,她又惱又氣嘀嘀好一陣, 也冇人在?意?,大夥隻顧著自個樂呢。

擠擠挨挨坐在?冇有遮蓋的大軲轆車上, 西?北風四麵八方灌來?, 直滲進衣裳裡, 還得?盤腿坐著, 跟一個個蘿蔔長在?田坑子裡似的窩著。

哪裡會舒服,可就是?傻樂嗬,小娃嘰哩呱啦地說個不停, 大人自顧自聊著到集市上要采買些啥, 說著說著又各自笑開。

過?年對於農家來?說真是?件喜事, 可以放下地裡的活、往日那些不愉快, 能讓四處做工的家人回來?團聚,一起和和美美吃頓飯。

所以通往鎮裡的大道上, 平日一眼隻能看見茫茫蒼野。現在?卻東一輛驢車,西?一輛牛車, 快到鎮上的旱碼頭更是?不得?了,一輛輛車滿滿噹噹停著,連夾個縫擠進去都做不到。

隻能停在?隔了百米外的柳樹樁子那,大花男人死?活要守著馬騾子不肯走,他?怕一走馬騾子被人給?牽了。

明明也不是?他?的騾子,可他?就固執地守著,宋大花說:“叫他?守著還安心嘞,跟他?個犟板筋冇啥好說的。”

“快走快走,那麼老?些人,到時候能啥也買不到,”宋大花瞅著密得?擠也擠不進去的人,打了個哆嗦。

東西?可以買不著,娃是?一定得?看牢的,拍花子最喜歡挑人多的時候下手。

四婆和虎妮牢牢牽著小草,宋大花一人就能拎兩娃,徐禎抱著蔓蔓,薑青禾隻管擠進人堆裡買。

年底賣醋的人家一缸又一缸擺出來?,旁邊支了個木架子,灌醋的葫蘆一排排擺開,風一吹嘩啦啦,砰砰砰撞在?一起。

旁邊緊跟著賣清醬的小販,一個人站在?一堆大木桶中間,木桶全都做了半麵釘死?,半麵能掀開的。要是?灌醬,得?拿醬瓶子遞過?去,小販會問:“要幾兩的?”

他?手邊的桶旁掛了兩個木提子,分二兩和四兩,薑青禾要了八兩的醬。小販利索地接過?瓶子,漏鬥一套,木提子一舀,濃稠的醬油灌得?滿滿噹噹,一滴不漏。

薑青禾提著瓶子,手上挎著籃子,瞅見邊上路過?的好些大爺帽裡插著紅紙卷,她以為又是?啥她不知道的習俗。

還腆著臉拉住個大爺問,“阿公,你們?這紅紙在?哪買的,買了非得?插帽裡才成?”

大爺聽了笑得?直搖手,“哪啊,俺們?就不樂意?拿手上,插帽上瞧著喜慶,”他?自個兒樂了一陣,指指邊上幾擠都擠不進去的攤子說:“你要買紅紙就去那買,要是?請門神、灶王爺也擱這,想叫人寫?點吉利話,你往城門口去,有個書生在?那擺攤子,兩個錢一副聯子。”

薑青禾忙謝過?大爺,溜進人堆裡,再?出來?盤的發?髻散了,腳後跟被人踩了腳,鞋子差點都掉了。手裡虛握著一大卷紅紙,籃子裡一堆花花綠綠的紙馬。

她深深地喘了口氣,才發?現跟大夥走散了,她也不急,綰好發?髻又踮起腳往裡瞅。

地上的毛氈毯堆了又長又大的湟魚,全都凍上了,穿著烏黑羊皮襖的湟魚客吆喝,“從青府運來?的湟魚嘞——”

薑青禾買了兩條,小販乾脆又利落地從魚眼處穿繩遞給?她。

年貨集啥東西?都有賣,叫薑青禾看得

依譁

?眼花繚亂,恨不得?都買一些,錢不錢的全都拋在?腦後了。尤其那色彩斑斕瞧著又喜慶的年畫,她摟了好幾張。

農家磨的粉條子,又大又光溜,她也買了兩捆貓冬吃。

她這邊買的起勁,那一邊蔓蔓叫徐禎抱著,小娃眼神又亮,一眼瞧到賣麻糖的鋪子,濃鬱的芝麻香,還有長條厚實的酥糖。

她晃著手,身子往前?傾,要徐禎去買糖。索性徐禎身上有錢,又啥都肯依她。

一氣買了兩包糖,前?頭又有外來?的商販叫賣,“麥芽糖嘍,又甜又香的麥芽糖——”

蔓蔓嚼著麻糖,她身子往上聳,想要看看是?啥糖,“爹,啥是?芽糖,牙也能做糖?”

“是?麥芽糖,用麥子做的糖,想吃不?”徐禎換了姿勢抱她,他?閨女可真沉呐。

蔓蔓點頭,她就冇有不想吃的。來?賣麥芽糖的是?個老?婆婆,胸前?挎著個木箱,敞口的。黏膩而濃稠的麥芽糖裝在?罐子裡,她拿出兩根簽子相互攪拌成一團,塞給?蔓蔓。

甜膩膩的,小娃最喜歡。

徐禎還給?她買了回族人做的糖麻丫,油炸的麪食,裹了紅糖,還有句唱詞:“糖麻丫、酥麻花、回回的美食人人誇。”

這些價都算不上貴,一百來?個錢買了一大堆,一手抱娃一手拎著幾大包東西?,擠在?人群裡去找賣炮仗的。

最後在?棵樹底下才找到的,所有的煙火炮仗全都堆在?一起,用了幾大塊木板隔開,小販站起前?麵介紹。

蔓蔓大聲地說:“要地老?鼠!”

她滿心以為是?真的老?鼠,結果?小販拿出來?的隻有手掌大小帶著引線的圓盤,她有些失望。

“咋不是?老?鼠?”

小販笑嗬嗬地說:“這點了跟地老?鼠一樣到處躥,可不是?像老?鼠。”

“娃你瞅瞅這個咋樣,”小販從後麵的木箱裡掏出個身子狹長,紙上有眼睛嘴巴的迷你耗子,長長的引線充作尾巴。

他?介紹,“這叫水耗子,你點了放在?水裡,它會鑽進水裡等燒著了又浮出來?,也不貴,這種俺收你五個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覺得?有意?思,她說要買,然後伸出手指頭掰掰,“這個我要三個,小草姐姐、二妞子姐姐、虎子哥哥。”

“不對,還有蔓蔓,要四個。”

徐禎則地老?鼠和水耗子各要了五個,他?想著苗苗萬一也想玩呢。

小販笑得?合不攏嘴,又給?父女兩推薦一款叫小黃煙的焰火,很安全冇有炸藥,點了之後隻會噗嗤嗤冒黃煙。

徐禎還買了一長串包著紅紙的炮仗,晚上守歲估摸著時候能放,加起來?得?要一百二十六個錢。

帶的三百個錢快揮霍一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剩下的那些錢全都花蔓蔓身上了,全給?她買耍貨子,也就是?玩具。

買了個叫哈哈笑的響器,一吹會發?出哈哈哈的笑聲。小販手上那個居然是?玻璃融了做的,可惜要價太?貴。

他?自個兒賣的全是?木頭削成極薄的喇叭形,吹出來?的哈哈聲則有點沉悶,不空靈。

蔓蔓使勁吹著,聽著這笑聲,她也哈哈笑,然後念小販教的順口溜,“哈哈笑,打破冇人要。哇哇哭,大人笑,你看熱鬨不熱鬨。”

她又吹起另一個陶土燒的,有六個孔的塤,賣的人叫它哇嗚,因為小娃吹不起來?,隻能吹出一陣陣哇嗚聲。

要回去前?,徐禎花了最後幾個錢,買了個蹴鞠,蔓蔓可以自己玩,也可以幾個娃輪流著踢。

這一趟買年貨可把人累得?夠嗆,徐禎回到車上時,手都快廢了。甩甩胳膊,叫蔓蔓拿出個油餅給?大花男人吃。

接著收拾一堆東西?,薑青禾也是?這個時候來?的,胸前?掛了長條紅紙,下麵夾著各種紙馬。左手裡籃子堆的東西?怕是?來?一陣風,就能先把上頭的韭黃吹倒了。

她右手拽著一條草繩捆的豬肉,冇走到急急忙忙說:“徐禎你快來?,提不動了。”

徐禎趕緊給?她拎過?來?,薑青禾甩甩手,又拉上徐禎往裡頭走,“趕緊的,剛纔還看見有人賣牛肉。”

就這樣,最後她還搶到了一塊牛板油和一長條牛肉,坐在?車上壓根不想動。

不光她購物慾旺盛,連平日裡摳搜過?日子的四婆,都忍不住買了一堆雜七雜八的,宋大花也捨得?拔毛了。

但是?壞處也很明顯,加上東西?後馬騾子壓根拉不動,隻能娃和四婆坐上麵,幾個大人跟著車走。

真是?甜蜜而沉重的負擔。

回到家裡後,徐禎收納東西?,糖塊糕點放一堆,炮仗先放邊上,能掛的先掛起來?。牛板油薑青禾自己先拿過?去,切成一片片,下鍋加料熬牛油,到時候煮火鍋吃。

蔓蔓則睡了一覺,等她醒來?天都黑了,她吃了飯要帶著地老?鼠去找二妞子和小草,壓根等不到過?年。

夜裡風大,四個娃離得?老?遠,看徐禎用還燒著的火把去蹭地老?鼠,呲的一聲被點燃。

在?大家遠遠的注視下,地老?鼠開始冒出白光,先是?打著圈轉,而後突然毫無章法邊往外呲花邊轉悠。

蔓蔓嗷嗷叫,“跟老?鼠打洞一樣。”

雖然她冇見過?老?鼠打洞。

一個很快就放完了,蔓蔓又鬨著要再?放一個,徐禎也肯依,又放了好幾個。

後麵每個娃手裡塞了根小販送的火梨花,拿在?手裡一點燃就呲呲冒白色的焰光。

蔓蔓揮舞著,她又蹦又跳拿著火梨花揮著手臂轉圈,小草也跟著她學,笑得?彆提多開心了。

黑色的夜幕下,這一小團地方有小小的火星子往外冒,那麼一根火梨花,卻叫娃們?笑著蹦著跳著,一圈圈地跑。哪怕焰火熄滅了,笑聲卻依舊歡揚。

蔓蔓真快樂呀,她洗腳的時候都哼著歌,薑青禾給?她穿了毛襪子,趕她進被窩睡覺時,她還趴在?羊毛褥子上。

翹起腿,兩手托著下巴,笑得?眉眼彎彎,她又在?炕上翻身,她邊翻邊說:“好幸福啊。”

薑青禾捉了她回來?,拿過?鎮上買的麵油給?小娃抹臉,塗開一層油脂脂的。但塗了後冬天小娃也不會繃瓷臉兒,也就是?不會生凍瘡。

她邊塗邊問蔓蔓,“你還曉得?啥是?幸福啊。”

“我當然知道啊,幸福就是?有糖吃,有炮仗玩,還有爹給?我買耍貨子,娘你給?我塗臉,”蔓蔓鑽進被窩裡又笑,這就是?她覺得?幸福的事情啊。

那要是?一件件說,小小的娃會覺得?幸福的事情更多了,有姐姐帶著她一塊玩,四婆和姨姨老?是?塞給?她吃的,虎子哥哥會揹著她跑…

以及今天爹把她抱起來?,舉高高,能看得?老?遠了,而不是?隻能看一堆的腿。

又或者是?今天娘給?塗的麵油很好聞,有奶的香味,她聞了又聞。

這就是?她覺得?幸福的事啊。

當然最幸福的要數除夕,娘給?她穿上了新做的花花襖子,穿了紅紅的鞋子,美得?蔓蔓在?鏡子裡照了又照。

然後跑到宋大花家,衝二妞子顯擺。

結果?發?現二妞子也穿了件紅襖子,宋大花還在?一旁交代,“你長點心,少學你哥竟鑽土裡,這襖子臟了你也穿著過?年。”

二妞子這會兒老?老?實實點頭,她和蔓蔓抱在?一起,然後手拉手去找小草。

小草冇穿紅襖子,但是?穿了件很花哨的衣裳,現在?她頭髮?養的黑潤,虎妮還用紅繩給?她從麻花辮裡穿過?去,瞧著可漂亮了。

蔓蔓小嘴巴甜甜,她說:“哎呀,我們?三個好漂亮。”

可不是?,叫四婆看了稀罕,忙端了果?子叫幾個娃吃。

晚點薑青禾跟徐禎提著一籃子東西?上門來?了,有燻肉、香腸、

麪粉、酥餅等等各拿了些。

這一年要不是?仰仗四婆的關照,估計蔓蔓也早跟兩人吃了不少苦頭。

“你瓜的是?不,拿回去,俺不要,”四婆是?真急了,忙叫虎妮遞迴去,她拉著薑青禾的手苦口婆心地說:“你們?明年要造屋,都是?要用到銀錢的時候…”

其實四婆真像家裡極親的長輩,之前?托三德叔買磚的時候,她拿出個藍布包,裡頭裝了表皮發?黑的銀子要給?薑青禾,估摸有五六兩。

說讓薑青禾不要去打白契,賒那筆磚,銀錢不趁手婆借你,啥時候有錢再?還。

那筆錢薑青禾真的接不了,一個老?人多年攢下的積蓄說要借給?你,燙得?她都拿不住。

背地裡抱著徐禎倒是?傾訴了一場。

雖然兩人確實缺錢,但缺就慢慢賺,錢是?兩人努力併爲之奮鬥的目標。但不能日日鑽錢眼裡,叫錢給?綁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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賺錢也不能急於求成。

薑青禾跟四婆推拉好久,叫虎妮拉著她,自己拿上寫?了字的紅對聯,抹了漿糊貼四婆門上,同樣的操作也在?宋大花家上演。

不過?今年叫她冇想到的事,灣裡也有好些女人拿了紅紙頭,請她寫?幾個字。

之前?都是?叫社學裡的先生寫?的,今年有人說了嘴後,大夥又想起南邊來?的這麼號人物。

一個人不敢來?,就三三兩兩哄伴過?來?,雖然冇給?錢,但來?的或多或少給?了點乾貨,總不能叫人白乾活。

更冇想到的是?,半下午的時候王盛跟他?爹提著隻宰好的小羊羔上門了,王盛見麵就揚起笑臉,“家裡宰了幾頭羊,給?妹你送頭來?,過?年吃好喝好阿。”

“叔阿,大眼阿,你們?這是?做啥嘞,我可受不起,”薑青禾堵著門不讓兩人進,她咋好意?思拿人一頭羊。

王盛他?爹眼睛也小,又是?個大嗓門,“閨女你收著吧,俺跟大眼他?娘唸叨來?唸叨去,老?早就想上門了。”

“俺家大眼冇你,可賺不了這老?些,你羊要是?不收,下回俺在?灣裡都冇臉見你。”

薑青禾哪扯皮扯得?過?他?,王盛嘎嘎樂,“一頭小羊,你收著唄,俺還指望你明年也能帶帶俺嘞。”

“成啊,你先給?俺找個會說藏語的,”薑青禾提出條件互換。天知道在?這裡找個會藏語的有多難,不然她老?早就學了,不像她皮毛知識隔三差五找毛姨學,肚子裡也有點貨了,可藏語還說不明白。

“成啊,找到了再?跟你說,”王盛放下羊,拍了拍徐禎,轉身走前?說:“羊肥得?很,咋做都好吃。”

他?不要薑青禾給?的回禮,說完拉著他?爹就跑。

而薑青禾麵對這頭小羊羔,和徐禎麵麵相覷,最終決定留一半,另外一半分三塊。

一份拿去給?毛姨,另外兩份則分給?宋大花跟四婆,畢竟除夕都在?自家過?,權當貼個菜。

尤其是?宋大花家,難得?買了一斤豬肉做體麵,還有幾隻風乾的沙雞,但要好也談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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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這一大塊連骨頭帶肉的,宋大花都差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她記著情,肯定還。

薑青禾隻當冇她冇說過?。

除夕的夜裡總算能聽見遠處的炮仗聲,而屋裡徐禎往暖鍋裡夾了炭,今天奢侈地點了兩根蠟燭。

蔓蔓趴在?桌子上數菜,“肉肉、菜菜…”

她不認識這些哇。

今天晚上吃涮鍋子,牛油打底,料汁調個味,薑青禾為此準備了一盤牛肉片、一盤羊肉卷、肉片、蘿蔔、發?了豆芽、白菜、凍豆腐…

等鍋裡的清湯往外冒氣,薑青禾下了羊肉卷,不多時等肉往裡縮,顏色變深後撈出,蘸一點韭菜花醬,又鹹又香又嫩。

蔓蔓呼呼吹著牛肉,她到這裡還從來?冇嘗過?呢,特彆嫩,她含糊不清地說:“好吃,再?來?一片。”

薑青禾又給?她涮了片。

屋外炮仗聲此起彼伏,雖然冇有焰火,可聽著這聲,感受著火盆的溫度,暖鍋裡湯汁沸騰,吃著涮鍋子的幸福。

溫暖而靜謐。

吃到一半宋大花還上門送了碗炸丸子,都冇進門連碗也拿就走了,虎妮也拿了一盅羊肉湯。

那點人情味,足以叫薑青禾回味許久。

夜裡蔓蔓熬著冇睡,放了小黃煙,看它滋滋冒完黃煙後,又玩了其他?的,等徐禎點起炮仗劈裡啪啦打完,才肯睡覺。

大年初一蔓蔓收了一個銅板的毽子錢,這地的壓歲錢,冇給?多。給?多了小娃也買不了啥,還要弄丟。

乾脆穿了條紅繩掛在?她脖子上,塞進衣服夾層裡。

蔓蔓最高興的是?穿新衣,蔓蔓套著紅紅的襖子,紮著兩隻齊整的辮子,綁了紅頭繩,要去給?四婆拜年。

這裡初一就能拜年,小娃哄得?四婆給?她裝了滿袋糖塊乾果?,又跑宋大花家去,照舊得?了一袋。

美得?她啥也不乾,和二妞子還有小草坐在?門口,你一塊糖,我一塊糕,哢哢一頓啃。

不過?也就是?正月這三四日,天公作美,晴了好些時候。

今年天氣反覆無常,臘月下了場雪,之後大晴天,微風正好,冇之前?冷到骨子的感覺。

可初五後,消停了的雪又開始下,這回大雪夾雜著小雪,一連下了七八天。都是?陰濛濛的天氣,路上的雪結成了冰,走路打滑,而山野裡的雪持續不化。

真正冷的時候來?臨了,大風一直刮,從正月到開春這段日子,一家都躲在?屋子裡貓冬,冇出過?幾次門。

實在?冷得?慌時,就燒了炕,把炕桌搬到炕上去,盤腿坐在?炕上吃飯。

窩在?家裡的這麼老?些時候,成天琢磨著吃啥了,吃了燉羊肉涮鍋子,閒著實在?冇事,還烤了羊肉串和奶豆腐,也吃黃米饃饃配乾菜,還去去地窖裡拿紅薯、土豆煨在?火堆裡烤熟吃,胡亂搭配吃了好久。

元宵節在?徐禎帶著蔓蔓做了盞紙燈中,冷冷清清地過?去了,這時天也冇化凍,照舊冷得?一颳風一陣寒,驚蟄那天又打雷又下雨,地麵上的冰層漸漸解凍。

萬物開始復甦,但真正的春天還很遙遠。

三德叔卻上門商量了蓋屋的事情,等驚蟄過?後雨停歇,一塊塊青磚也運了過?來?,堆在?後院。

盼阿盼。

直到春分後一天,老?黃曆上寫?,宜動土、架馬、起基,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

那塊從秋天起擱置的土地上,將會建起一座新房。

住新房【上】

春分?前後, 冰雪漸消,又過了?正月,風不再?凜冽, 四野草色青青。

動土平基前先包了?個紅封, 請師家來選房基方位, 並選時辰,選好後舉行了祭土地神儀式。

擺了?貢品,三德叔殺了?一隻?公雞,以血祭奠, 期間?炮仗聲不能斷,劈裡啪啦響到開挖一鍬土時。

第一鍬土得要屬相和時辰符合才成,徐禎跟薑青禾都?不行, 挨個算來算去最後算在蔓蔓身上。

蔓蔓穿了?紅色夾襖,喜氣洋洋地?接過她的小鐵鍬, “挖土我喜歡。”

師家領她在房基四個角挖土, 她握著鐵鍬, 撅屁股, 吭哧吭哧地?挖。

一群大人湊過去,挖了?老?半天隻?傷了?土地?半點皮毛,偏偏她還使出?吃奶的勁, 脹紅了?臉在那裡很認真地?刨。

“好了?好了?, ”師家笑著讓她換位置, 索性這?挖土隻?是?象征性地?挖一挖, 告知土地?爺破土了?。

一群匠人吃過動土酒後,開始挖土方, 夯實地?基,準備好柱礎石, 到時候依照方位深度來定、放線、挖基槽、下石。

之?後還得定磉扇架、豎柱、上梁,當然挖土後木匠開工得先架馬。架的是?木馬,木馬形似一個大叉,即斜著兩?根木頭交叉,後頭連一根木頭杵著地?麵。

架馬則表示木匠正式動工,架馬酒是?一定得喝的,用去年冬釀酒人家裡的黃米酒,喝了?酒就得上工。

徐禎被使喚得團團轉,木柱是?否要雕,立柱用哪幾根木頭、這?裡屋樣是?什麼意思,全都?要過手。

忙得他

連軸轉,夜裡洗了?腳換衣服倒頭就睡,平日從來不打呼嚕的,有時候也打起呼嚕來。

第二日蔓蔓說,夜裡有馬在床頭叫。

甚至後麵每天得扛著沉重的木頭搬到木馬上刨,肩膀上的皮都?磨破好多次,最麻煩的是?,夜裡頻繁抽筋。

薑青禾也冇什麼好的辦法,買了?一堆豬心豬肚羊雜碎等動物內臟,天天忙完一群人的飯後,還會單獨給他加餐。

炒豬肝、燉羊雜碎、鹵點雞心雞肝,免不了?的有骨頭湯啥的,當然也不是?天天吃,長期吃動物肝臟也不好。

這?樣吃了?後,徐禎抽筋的情?況好了?些?,而屋子的架構已經出?來,基礎的柱子都?已經立在柱石上。

這?才完成了?架構一座新房的初步。

至於這?間?屋子會蓋成啥樣,薑青禾隻?能說雲裡霧裡,在起土動工前十來日,三德叔就徐禎畫的屋樣又做了?些?許修改。像高高尖屋頂是?不成的,雨雪流向問題都?要考慮。

改成了?鞍架,中間?高兩?邊流水的屋頂,參照小式結構以及前廊後院,磚木混合結構。

關於屋樣反反覆覆商量好,定下來基本就不再?更改,所以到起土動工前一日,徐禎都?還在修改。

所有的步驟都?是?按完全大改後的屋樣進行的,屋子要坐北朝南,這?裡盛行一句話,“有錢修北房,冬暖夏天涼。”

三德叔那時修改屋樣,還跟徐禎交代,“南房這?頭是?不能住人的,夏天燜冬天凍,俺們這?裡說窮死不納賬,凍死不住南房。”

“你們自個兒睡北房,冬天暖夏天涼。北房不能給小娃睡,娃要睡西房,西房也好,早陽早暖。你們人口簡單,東、南兩?間?房就放東西。”

三德叔老?把式,徐禎跟在他身後學了?不少東西,比如不管要造幾間?房,忌雙喜單,雙數為陰不吉利等等。

這?些?時日除了?乾活的人忙,薑青禾也忙著做飯,但還好做活的人隻?用包匠人來做活時的飯,其他到時候工錢多算兩?個子,這?讓她鬆快不少。

粉條子在灣裡人家買,雞鴨也在灣裡找養雞鴨的買上幾隻?,誰家乾菜曬得還有多,一兩?個錢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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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劃算的是?換黃豆,換了?好些?,發了?豆芽是?一盤菜,晚上泡開去四婆家磨成豆漿,做成豆腐,這?個時候天氣照舊冷得很。

做好的豆腐放一夜成了?凍豆腐,燉湯或是?和粉條子一起煮放點,豆腐全是?孔眼,裡頭灌滿了?湯汁,滋味彆提多好了?。

以及還哄伴去了?北海子撈魚,過了?冬的魚肉質更鮮美,隻?可惜個頭不算大,但下油熱炸,或是?燉湯也算是?道鮮味很足的菜。

如此熬過了?十來日,造房時二三十人忙活,很快到了?上梁的那一日。

上梁在造房裡是?忽視不得的大事,不像起工架馬喝杯酒,燒幾個菜請幾個匠人吃一桌。

這?得在早早選了?日子,定好後告訴相熟的親友過來,還得去買一塊大紅的布頭,到時候得披紅。

所以薑青禾早前幾天就去叫人了?,細細一算她這?一年來認識的人也有幾個。諸如土長、王盛、毛姨,她還請了?棗花嬸、毛杏,雖然這?兩?位平日來往不多,但在灣裡麵平時碰麵都?得打招呼,也有相互幫忙的時候。

隻?是?她有點遺憾的是?,像苗阿婆、巴圖爾、都?蘭幾個都?冇在,不然也是?高低要請來熱鬨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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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梁那一日,虎妮和宋大花早早來幫忙,手裡提著東西。

宋大花將明顯往下墜的籃子放在桌子上,她甩了?甩手,笑著說:“上梁是?要給禮的,彆說你不要,冇這?個道理。俺家你也曉得,打算今年也起座小院,銀錢騰不出?手,就拿了?三十個六雞鴨蛋。”

造房期間?其他時候吃飯都?不用送禮,但上梁和入住新房,是?必須得送禮的,要不米麪豆油、三十六個麻錢或是?三十六個雞鴨蛋都?成。

雞鴨蛋得染紅成紅雞子、紅鴨蛋,不染也成,用筷子沾了?硃砂戳一個圓點,有個吉利意思就成。

宋大花覺得染紅雞蛋不好,就送了?戳紅點的雞鴨蛋。她家也冇養雞鴨,這?些?是?她給人家做活一個一個換來的。

薑青禾冇推,這?得收,還得記在紅紙上。這?種人情?禮,下回都?是?要還的。

“她的收了?,俺的也要收,”虎妮拿出?兩?吊用草繩串起來的麻錢子,捧在手裡放桌上。

“妮嘞,你給多少哇,”宋大花驚詫,這?一瞧明顯多於三十六個錢數。

“俺娘八十八,俺六十六,湊個吉利數,”虎妮把錢推到薑青禾麵前,“俺跟俺娘分?開的,雖說俺們一家人,可也得算兩?份賬。”

薑青禾哪能不知道,她們是?怕她到處要用錢,才找了?個由頭借上梁送錢。

不過她也確實缺錢,除了?磚頭這?一大筆錢數出?去外,還有泥瓦匠、三德叔等等要付的工錢,以及其他零散要用的祭祀貢品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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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最近雖然冇啥機會賺大錢,但小錢也三五時有進賬,之?前除夕時有人請她寫對聯,也不知道在灣裡咋說的。

開春路好走?後,時常有人拿了?紅紙或是?其他紙請她寫點結親時的吉利話,這?種不能白做,一般兩?個錢,也有大方的給八個錢,多寫幾張。

甚至居然還有人正兒八經要請她去商量婚事,一般在這?男女雙方上門相看過後,備禮請媒保親,到商議成親日期的階段。

還有最重要的一步要走?,即女方家裡會請口舌利落的長輩去爭,不僅要爭彩禮,爭利益,更是?爭臉麵,叫婆家不敢看輕女方隨意磋磨。

這?件事薑青禾興趣極大,甚至為她開拓了?新的道路,雖然她做了?充足功課和準備,由於對方婆家挺敬佩能讀書識字的,基本該爭的利益都?爭了?,但她也冇發揮太?多作用。

不過卻得到了?無比豐厚的報酬,一大包雜七雜八混在一起的糖塊糕點,一小方紅綢布,以及八百八十八個麻錢。

反正把她給驚呆了?,乾這?種活計比費勁口舌,絞儘腦汁賺的還要多。也可能是?因為人家還有個快要出?嫁的女兒,下回也想請她去,纔給了?這?麼老?些?。

所以她缺錢,但是?又冇那麼缺。

不過虎妮給了?,她也不能推,這?筆錢她估摸著等年中四婆六十大歲的時候,可以還回去。

三人又各自忙活灶台上的事,冇過多久王盛登了?門,他終於將自個兒的鬍子給颳了?,瞧著年輕了?些?。

笑嗬嗬想衝幾人招手,一抬起發現兩?手都?沉甸甸的,他提著籃子上前,“冇啥好帶的,一袋米、一袋麵外加一桶豆,給你擱這?了?嗷,俺去瞧瞧你這?屋子起的咋樣了?。”

說完一溜煙跑走?了?,壓根不管跟他一塊來的土長。

這?也不是?第一次有人叫她這?個土長來看上梁,她一般去都?拿八十八個錢,太?少丟她作為土長的麵子。

她將老?沉一串遞到薑青禾的手上,“收著吧。”

緊接著又說:“過些?天灣裡要燒窯你知道吧,俺們這?也有瓦窯,正巧有其他幾戶人家也想翻新瓦片。”

“你要是?想要瓦的話,可以定一窯,至於錢可以先欠著,到時候從你給灣裡記賬或者?是?其他做工賬麵上退。”

“好啊,”薑青禾巴不得。

宋大花聞言十分?感興趣,“那磚呢,也能從灣裡先拿再?還不?”

“灰瓦砌一間?屋子頂天二兩?銀子,磚不成,起碼得交一半銀子,”土長也曉得她家的底細,也肯給她出?個主意,“你可以去挖土,倒時候攢著,等閒下來時燒窯拿著土去找窯工,這?樣你付點錢給窯工和灣裡就成。”

宋大花一聽是?個辦法啊,又尋了?土長一番問詢。

等棗花嬸和毛杏一起來時,宋大花還說個不停,這?下屋裡你一言,我一語,十分?熱鬨。

直到後院響起鞭炮聲,大夥纔不說了?,薑青禾跟宋大花搬著一籠蒸好的上

梁饃饃去了?後院。

一座大而闊的木框架上,橫梁那掛了?兩?張紅對聯,還貼了?橫批。三德叔站在中間?,旁邊有根很粗的木頭,是?樟樹,軀乾直還香。

他給木頭纏了?一圈紅布。

嘴裡唸唸有詞,等他說完後,徐禎和另外幾個小夥就在上頭拉大梁,拉上去後。

又得放兩?串鞭炮,然後往梁的方向拋上梁饃饃,其他上梁饃饃分?給了?來看的娃,這?種沾了?紅點的饃饃吃了?,說是?能平安長大。

上完梁後,小娃們眼巴巴地?看著上麵,都?等著從梁上拋糖塊下來。

徐禎拿了?個裝滿各色糖塊的布袋子,鬆開袋口,從上麵緩緩將糖倒下來。

小娃一窩蜂跑上去搶,期間?羊蛋一屁股撞開了?虎子,二妞子拉著衣裳接,毛杏的娃趴在小草旁邊,咯咯直笑。

隻?有蔓蔓仰著頭看天,唔了?聲,然後大喊:“天上下糖雨啦!”

“傻嘞,”二妞子嫌棄地?撇撇嘴,剝開一粒糖塞進蔓蔓嘴裡,她說:“還不快搶。”

那天這?麼幾個娃都?得到了?一衣兜滿滿噹噹的糖塊,嘴裡含著,兜裡塞著。

一直在說:“上梁大吉,上梁大吉。”

至於上梁大吉是?啥,不知道,他們隻?知道,糖可真好吃哇。

他們隻?想,真希望天天有人造新房,天天有上梁。

住新房【中】

上?梁後, 大家熱熱鬨鬨吃了頓飯。還得安桁條、椽子,砌牆等等。

看?著一座房子從隻有大概的框架,到它一點點成型, 期間的情緒實在冇有辦法言說。

所以薑青禾全都記在了紙上?, 釘成一本, 封皮寫著房子事記。

諸如二月十八日,她寫,原先隻有幾根孤零零的柱子,風在房子裡四處亂竄, 今天砌了到頂的土坯牆。

不過徐禎說這是表牆,他怕我?聽不懂,還特意換了個詞, 說是內牆。

單單一層木頭不隔熱,先砌個表牆, 到時候再做木頭牆, 夏天也不會太熱。

又比如二月二十三日, 薑青禾寫, 今天是重?要的日子,房子封頂蓋瓦了!

他們?手藝人管封頂叫苫背,在蓋瓦前?先鋪望板, 再上?一層泥漿。冇辦法, 冬天實在太冷, 抹漿才?能保溫, 不像南邊連板都可以冇有,直接上?瓦。

徐禎他說苫揹他得牢牢盯著, 務必得抹嚴實再蓋瓦。問?他為?啥,他憋了個詞, 說是會尿簷。(他讓我?把這詞劃掉,多?有意思啊,不劃~)

他扭捏地解釋,尿簷是建築學俗話,意思是古建築是木結構或磚木,苫背冇抹瓷實,雨水會漏下來?。

早這麼說,我?早懂了。

瓦是灣裡瓦窯燒出來?的灰瓦,用黏土燒的,很結實輕易壞不了,外形普普通通中規中矩。

還做了廊簷水槽子,對?著底下的滲水溝,能從水眼洞排到屋後去。

薑青禾憤憤地寫下,天殺的徐禎,拿了一大桶水上?屋簷想倒槽裡,結果冇拿穩,一晃手給底下來?了場傾盆大雨。

蔓蔓抹著濕漉漉的臉說,“下的柱柱雨。”

柱柱雨是雨流緊密如柱,薑青禾又氣又好笑?抹著頭上?的水,這才?是經典的區域性有雨。

她寫的時候,徐禎還擱那笑?,氣得薑青禾又給他一手肘。

房子事記中也有趣事,比如二月二十六日。

泥瓦匠來?鋪地磚,順帶給灶房那屋砌個火塘。凹進去的四方塘口,到時候下頭擱點灰,直接架木頭生火。

泥瓦匠的小徒弟說師傅愛吃燒鵝,前?一天托人買了兩隻?。結果泥瓦匠看?到後又惱又忍不住笑?,指著牙給大夥瞧,一瞧,滿口牙隻?剩兩三個了。

他說:“俺個豁牙老漢吃啥燒鵝,指定是那小子作怪,看?俺不打死他。”

抓了他小徒弟結結實實打了一頓,打的那十來?歲的娃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還不忘抓著燒鵝啃,說:“嬸,這家燒鵝冇城東那家好吃。”

又叫泥瓦匠一頓好罵,小徒弟委委屈屈地挨訓,但燒鵝是一口冇落下。

不過泥瓦匠總過意不去,抓著徒弟每每天不亮就揹著瓦作工具,上?門來?砌磚。

所以三月第一日,黃土地換新衣,全都砌上?一層厚實的磚。泥瓦匠手藝好,磚鋪的密密實實,平平整整。

而且他隻?給廳堂和睡房鋪青磚,其他地方一律土基磚,晚些還說墁院子時給做點拚磚花樣。

事記也有冇寫的,跟房子無關,在農曆三月裡,迎來?了清明節。

這個節日灣裡人除了上?墳燒紙外,也有踏青,可惜三月草芽隻?冒了尖,四野枯黃疊新綠,並冇啥好遊玩的。

在這個日子裡,薑青禾跟徐禎決定,找土長在灣裡大夥土葬的後山頭,圈了塊地,立了好幾座新墳。

還請石匠刻了幾座碑,人這一生冇辦法走出親人離彆的痛,隻?能藉此日子緬懷。

冇穿越前?,兩人每年清明都會去掃墓,上?年即使到這,也燒了紙錢,割捨不下。

薑青禾讓蔓蔓拜了拜,下山的時候蔓蔓問?,“為?什麼要拜拜?”

“死是什麼?”

“爹和娘也會死嗎?”

“當然,”薑青禾告訴她。

徐禎說:“不要害怕。”

那天,年幼的蔓蔓第一次接受死亡教育。

她懵懵懂懂地明白,原來?人並不是一直活著的。

到夜裡她哭著說:“娘我?不要你死,爹我?不要你死。”

哭著哭著她想明白了,她抽噎著說:“那我?過生日許願,去跟菩薩拜拜,我?就說不要你們?死了。”

弄得她爹孃真是哭笑?不得。

過了清明,薑青禾又開始寫她的房子事記,三月十二日那天,她寫植樹。

即使不是陽曆十二,而是農曆十二號,他們?一家也進行了栽樹的活動?。

灣裡一直有清明前?後,栽楊種柳的習俗。那天徐禎抱著蔓蔓,薑青禾扛著鐵鍬,後頭跟著一群人去山裡挖楊樹柳樹,挑幾棵種到新家的院子裡。

不過除了栽楊種柳外,在三月十二前?,薑青禾說要種一棵果樹,問?父女倆要種啥。

最後棗樹獲得兩票勝出,所以栽樹前?一日徐禎找了大花男人去買棗樹。彆瞧大花男人現在老是在地裡打轉,一有時間擱山裡跑,但人家可是天把式,之?前?在關中種果樹為?生的。

歇了半年手藝可冇丟,挑了根係發達枝乾粗壯的棗樹,大花男人說:“這苗好,結出來?的棗一定又紅又甜。”

隻?可惜移栽第一年不能留果,不然棗樹以後長不了大果子。

拿到棗樹後,在新屋前?院邊上?選了地方種上?,蔓蔓吭哧吭哧刨土,全都刨腿上?了還特彆高興。

薑青禾扶著樹對?蔓蔓說:“這株棗樹跟你同歲。”

這是株四年的棗樹了,所以樹乾極粗,長得也高,枝杈很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阿了聲,她站起來?抖抖腳上?的土,然後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比了比,又對?著棗樹比了比。

“哎呀,它好高,”蔓蔓苦惱地仰望光禿禿的棗樹。

薑青禾笑?著說:“以後你給它澆水,它跟你一起長大。等到它的枝杈發芽,你和它就又大了一歲。”

蔓蔓的生日在棗樹發芽的四月,一個不冷不熱的好天氣,徐禎跟她差幾天。

蔓蔓歡歡喜喜地應下,她彎腰摸著棗樹笑?眯眯地說:“我?照顧你,你給我?紅果果吃。”

後麵還要徐禎給做了個木牌,上?麵寫紅果果,是的,這顆棗樹的名字就這麼被輕易地定了下來?。

這個後來?被薑青禾抄進了蔓蔓日記裡。

她這個時常會覺得愧對?孩子的母親,終於決定在種下樹的那一天裡,寫她乖女的成長日記。

隻?是夜裡磨著徐禎,要他一點點回想,從蔓蔓出生到現在發生的事情,老父親傾注了那麼多?的愛和關注,一件件說的頭頭是道。

回顧那麼多?年,才?發現到這兒的一年裡,孩子成長飛速,而他們?忙於田地,操心其他,關注得太少。

不過從現在起開始記,也不晚呀。

當然與蔓蔓日記並行的房子事記,隔三差五都會記錄。

三月十五日,房子的建造將近尾聲,開始移灶盤炕,這請了個老把式。

因為?鍋頭連炕,灶台和土炕是相連通的。

盤土炕的把式說:鍋台尺八炕二尺,不高不低正合適,他保證給盤得敞亮,炕裡條

條煙道往灶膛和煙囪裡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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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盤炕的過程,薑青禾寫,盤炕師傅真冇白拿銀子,這活真不是人做的。

盤炕前?要脫大坯,用那黏土摻黃土和沙,一圈一圈磨,兩三個大漢攪土時青筋畢露,臉色脹紅。

他們?有專門的坯模,一塊塊大坯前?幾天起好,等它晾乾,到十五日來?盤炕。

拿的錢多?,手藝也真好,一燒起爐灶,煙全都順著煙囪排出去了,炕一點冇冒煙氣,說明盤得好,冇漏。

火力也足,炕熱了鍋裡的水也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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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招待這些把式時都儘心儘力,好酒好菜供應著,要是給盤炕的臉色瞧。

他們?保管讓鍋都燒不起來?,直接在煙囪做點手腳,一燒起鍋煙氣全都倒流回灶膛口。炕內迎火磚和迎風磚位置移一點,炕頭炕尾一個給你熱得要命,一個冷冰冰冇半點熱氣。

這都是四婆告訴她的,得罪誰也不要得罪手藝人,他們?要是使起壞來?,暗戳戳的叫你連哪壞了都不曉得。

這個新盤的炕燒起來?比原先的好使多?了,而且徐禎給炕沿做了個邊,用棗木做的光溜。一包炕沿再鋪上?羊毛褥子,墊上?綿氈彆提多?舒坦了。

三月十八日,門窗全都安上?。

三月二十日,薑青禾寫,今天新屋全麵竣工,一座嶄新的屋子在向我?招手。

新屋子阿,雖然屋裡隻?有灶台和火炕,其他空蕩蕩的,但她依舊感?到滿足。

新屋建好的這日,她難得穿了件偏紅繡花的衫子,讓徐禎穿了暗紅的,蔓蔓則要穿大紅,一家三口穿著喜慶地走向新屋。

屋子兩層,造屋時就高,在遠處望去像是從這片土地上?突的拔地而起,嶄新鮮亮。

青磚灰瓦,屋簷中間聳得很高,兩邊低垂向外延伸,正門一排有六根柱子,正門的兩根很突出,承接二樓的大陽台,很像個凸字。

所以還有單獨凸出的屋簷,正門的那個走廊位置很空,到時候甚至可以做把躺椅,躺在門口吹涼風。

當然可以不用躺椅,從大門口的台階上?,邊上?走廊有一道木製圍欄,下方有靠背,能直接坐。環一圈到後院,木門木窗全是徐禎一人包辦,雕刻了鏤空的花紋。

隻?做南牆的窗戶,春山灣夏季刮東南風,冬天則吹西北風,隻?開南牆的窗戶到時能阻擋冬風,而讓夏風灌進屋子裡,讓屋子裡涼下來? 。

蔓蔓打開門踏進新屋裡,踩在地磚上?,她好奇地蹲下來?踩一踩,跟之?前?屋裡的木地板觸感?不一樣。

屋裡她不敢蹦,一蹦木板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但現在她輕輕地跳,一點都不會晃。

緊接著她立馬在堂屋裡到處蹦,還大聲地喊,由於對?麵是木牆,而且空曠到連張桌子都冇有,屋裡充斥著她的迴音。

蔓蔓又一頭鑽到另一間屋子裡去,空的,她跑著跟在薑青禾的屁股後麵,她老好奇了。

灶房在東北麵,裡頭除了灶台啥也冇有,廁所在西南角,按照方位來?,這回的廁所總算不是旱廁了,天知道薑青禾有多?討厭旱廁。

即使撿牛羊糞也不能阻擋她對?旱廁的討厭,所以徐禎乾脆在底下挖了個化糞池。冇用馬桶,而是兩邊砌磚的蹲廁,有孔眼,旁邊放著桶水,一舀直接衝,算是冇辦法中的辦法。

蔓蔓又扶著樓梯上?了二樓,她第一眼被上?來?時的陽台吸引,即使不是露天的,上?麵有瓦片覆蓋。

但是她依舊跑到了欄杆那裡,她先是坐在靠凳上?,然後又跪坐在木凳上?,雙手扒拉著欄杆,望向遠處。

薑青禾也走過來?眺望遠方,由於地處平原,春山灣的房屋又起得低矮,大多?隻?有一層,視野極其開闊。

所以能掠過四婆家的屋子,穿過那些低矮的旱柳,不怎麼高的植被,一眼望到了平西草原的一角。

原先裸露的土地,現在全都生出了毛茸茸的細草,一片新綠。再轉過來?,春山的山脈佇立在眼前?,她能看?見層層疊疊的樹木。

薑青禾無法言說此刻的心情,耳邊是蔓蔓歡呼雀躍稚嫩的聲音,而她的麵上?拂過來?自?春天的風。

那樣輕盈,讓她的心像柳條垂入潺潺流水中,被輕柔撥動?。

回來?後她伏案寫房子事記,她蘸了墨,在燭光下揮毫。

最後她寫,這座房子並不完美,它色調單一,跟我?理想中,尖頂翹簷,紅磚色,能有很大的落地窗,玻璃會倒映著霞光,相差實在太遠。

但它是我?們?未來?的家,這一點,勝過所有。

她想,她願意花時間慢慢去佈置它,或許從采一束春天山野裡盛開的花,插在瓶子裡,放在桌上?開始,也可以從鋪一領炕蓆,選一塊花哨的地毯開始,逐步裝點這個家。

而事記裡的最後一頁,她寫下,四月初二,宜搬新房。

住新房【下】

入住新房前要暖房, 暖房後才?能住新?房。

灣裡喜歡熱鬨的說法,叫嚷房,喊一群親朋好友來鬨一鬨, 旺一旺人氣。

冇能入住新?房的日子裡, 薑青禾拎一把芨芨草做的掃帚, 右手握著一堆破布頭。徐禎肩挑著水桶,漸滿的水在桶裡搖搖晃晃,蔓蔓則扛著個畚鬥,步伐邁得雄赳赳, 氣昂昂,知道的明白她是要去打掃衛生,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找人乾架。

到了?新?屋的門口, 蔓蔓她右手撐著柱子,左腳點地, 長長地喘氣, “可真?累挺阿, ”她說完, 又扛起比她腦袋還大的畚鬥進了?屋。

薑青禾在掃地,徐禎拿著破布頭蘸水擦木板牆,隻有蔓蔓一會?兒要了?布擦一擦柱子, 一會?兒拿著笤帚打灰, 等下又蹲下來數格子, 啥也?冇乾成, 但就數她最忙。

嚷房前一天晚上,宋大花和虎妮來幫忙搬桌子, 徐禎和大花男人則將碗櫃移出去,還?有放在炕邊的雜物櫃, 零零散散的東西一點點移過去。

徹底搬空了?後,薑青禾站在這座住了?一年?的草房裡,心頭湧上了?一波又一波的感慨。

想起那年?初春時冷的隻想成天縮在炕上,聽著屋頂一直傳來簌簌的聲響。最誇張的一次,一覺睡醒炕上落滿了?漚爛的稻草屑,夾雜著黃土粒子。

這屋子並不好,低矮逼仄,采光不足,春天冷,夏天熱得跟蒸房一樣,秋冬兩季純靠火盆跟火炕,不然也?根本捱不過去,一下雪生怕屋頂塌了?。

可就是這樣的房子,住得久也?難免會?生出點感情,薑青禾最後環視這空蕩蕩的屋子一眼,關上門落鎖。

嚷房那一天空曠的新?屋裡漸漸擺上了?東西,正中?間的屋子擱了?張棗木桌,紅棕色,靠邊一堆疊起來的小木凳。

一條缺了?個角的寬板長凳,塗了?桐油的靠背矮凳,前後都用硃砂塗了?個紅點,表示這是蔓蔓的凳子,其他獨凳隨意歪放著。

灶房裡充滿了?煙火氣,西邊牆上挨著將近一米七的碗櫃,拉開櫃門,右側一籃大小不一的雞鴨蛋,還?有泥點子。

之前跟駝隊換的海貨冇吃完,麻紙包了?好幾層,疊放在最邊上。中?間烏黑的瓦罐裡裝著清亮的菜籽油,還?有個大的陶土罐,一掀開是凝固潔白的豬油,坑坑窪窪的。

還?有一木盒的各色大料,諸如茴香、高菊花等各色東西堆著。

碗櫃中?間才?是放碗的,做了?一排橫隔的木條,粗瓷大碗的碗口剛好卡在鏤空處,洗完碗後水會?順著碗沿滴落到地上。

碗櫃的左邊櫃背敲了?釘子,掛了?個用竹子做的麵篩,右邊下方掛著一大一小兩塊砧板。

灶房裡有三?口大缸,兩口大缸在碗櫃旁邊,要是掀開圓蓋板,一口大缸裡渾濁的水底下,藏著一株株冬天醃的白菜。另一缸是蘿蔔絲、乾菜、梅乾菜,用毛口袋裝著,一袋疊在另一袋上麵

而另一口是水缸,在灶台最裡邊,緊挨著牆,四方的

揉麪案子和大塊圓木肉案子靠在灶台邊上,空的地方放了?零散的一堆糖油鹽小罐子。

還?有個大架子,冇有櫃門,隻有橫著的寬木板,上頭放著好些?高矮不一的木桶。外頭貼了?紅紙,有寫大米、硬黃米、軟黃米、高粱米、麪粉、黃豆、紅豆等等。

最中?間放了?張大木桌,上頭有塊跟桌麵一樣大,隻是傷痕累累的木板,薑青禾平時忙活很多人的飯菜,都是在大木板上切的。

不用時就拿下,桌上放鹹菜、冇吃完的剩菜,再拿透氣的籠罩一蓋。

今天灶台上的肉案子擺了?塊色澤紅潤的豬肉,切板上放了?好幾個白蘿蔔,一盆泡開的乾菜,褐黑色脹開的木耳,還?有一大籃鮮綠的茵陳。

薑青禾帶著灰色拚接的圍布,拉了?一把靠背凳坐在桌邊擇茵陳的根,這是今早她跟宋大花在山腳摘的。

都說三?月茵陳四月蒿,五月砍來當柴燒。春秋挖根夏采草,漿果初熟花含苞。

三?月的茵陳是灣裡最先?冒頭的野菜,大夥叫它白蒿芽,莖上生著毛茸茸的白毛。一墩墩長在山野地頭,她清明時已經采過幾籃子,吃了?點剩下全曬了?,可以入藥。

等李郎中?回到這裡,她還?得上門問問他要不要。

這會?兒摘的茵陳有點老了?,再過幾天晚些?變成蒿,就不好吃了?,過了?五月隻能砍倒,冇啥能吃的。

她以前冇吃過,清明時才?第一次吃,跟宋大花學了?咋做,洗淨的茵陳切成碎,用擦子擦幾個土豆,擦出來的土豆絲放到茵陳碎裡。

舀幾勺麪粉拌勻,上鍋蒸會?兒,不用太久,等茵陳裹上層熟透的麪粉,拿出來一股撲鼻的香,帶點藥材特有的淡淡清苦味道。

單吃是有點苦,但要是配上搗碎的蒜汁,加那麼一點的鹽,夾一筷子茵陳蘸味,中?和了?苦味,吃起來鮮香四溢,春天山野的美味。

薑青禾燉下紅燒肉時,還?攤了?幾個茵陳蛋餅,隻加了?雞蛋混著茵陳碎,煎出來很厚實一個,兩麵微焦,翠綠中?夾雜著雞蛋的黃,吃的是那一口香。

她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徐禎被她指派這指派那,屁股挨在凳子上冇一會?兒,又被叫出去了?。

這會?兒她瞧著天色,新?起的灶房她最喜歡的一點是,灶台斜對麵有兩扇大窗戶,一打開光線很充足,顯得屋子明亮,讓人心情愉悅。

不像老房子的窗戶開得小,天色好時能透進不少光,天色不好屋裡昏暗。

眼瞅著天色漸黑,她喊在外屋吹泥哇嗚的蔓蔓,“你去外頭坐著,看看人來了?冇?來了?就給迎進來。”

蔓蔓冇說話,隻是用力吹著嘴裡的泥哇嗚,發出厚重的一聲,“哇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表明她知道了?,隨後傳來她飛快跑遠的腳步,她搬起自己的小凳子往門口走?。由於冇有設門檻,她走?的很順利,坐在大門口,吹著不成調的曲子,眼睛瞟著四周。

然後一眼就瞧到了?從老房子後麵走?過來的幾人,個子高矮不齊。二妞子手裡晃盪著東西走?在最前麵,小草雙手環抱著懷裡的東西,虎子雙手背在後麵,走?路大搖大擺。

小草趕緊跑過來,小臉染上一層紅,她高高興興地喊,“賽,蔓蔓!”

蔓蔓放下沾滿口水的泥哇嗚,雙手放在嘴邊,很用力地喊:“賽賽賽。”

二妞子捂了?下耳朵,隻覺得蔓蔓跟癩呱子一樣吵,但她大邁步走?上前,一把將手裡提著的東西塞到蔓蔓手裡。

背過雙手咳了?咳,假做無所?謂地說:“聽俺娘說,搬新?屋子是得送東西的。他們大人送大人的,俺們小孩當然要送送小孩了?,你說是不是?”

蔓蔓張大了?嘴巴,又恍然,她鄭重點頭,是這樣冇錯。

“給你的,你瞅一眼。”

蔓蔓捧著用十?來張草葉子包著的東西,咧著小嘴歡歡喜喜地點頭,將東西放在凳子上,然後跪在地上。

在其他三?個娃的注視下,解下歪歪扭扭的草繩,一張掀開,啥也?冇瞧到,她又揭開一張,冇有。

她掀開老多張,都不知道多少張樹葉了?,才?瞧到有粉紅色的東西,虎子喊:“快瞅瞅,二妞子都不讓俺看。”

蔓蔓也?老興奮了?,她都冇說話,用手扒開兩邊的樹葉,露出中?間的桃花,隻有一朵是完整的,其他都給壓的稀巴爛,汁水還?糊在葉子上。

二妞子大受打擊,她捧著腦袋,“咋會?這樣,俺明明挑好好的放進去的。”

她氣惱,在地上選了?又選,說要送給蔓蔓最好的,結果全冇了?。

蔓蔓半點不在意,甚至笑嘻嘻颳了?刮碾碎的桃花碎,粘在自己的指甲上。拿了?那朵唯一完好的桃花,她說:“我最喜歡這朵了?。”

“二妞子姐姐你不要生氣,下回我跟你一起去撿。”

二妞子背過去抹了?抹眼,彆扭地點點頭。

“看俺的,蔓蔓送給你,”小草將懷裡圓鼓鼓紅紙包著的東西塞給蔓蔓,這是她要她娘幫她一起包的。

蔓蔓捧著自己的臉說:“紅紅的漂亮,不捨得拆。”

二妞子自告奮勇,“俺幫你拆。”

蔓蔓囑咐她,“彆拆壞了?,紅紅的紙我要。”

二妞子拆的那叫一個小心翼翼,手一直抖,還?真?冇拆壞,拆出一隻色彩斑斕,歪七扭八,這頭鼓一點,那頭凹一點的“球”。

甚至還?有兩個烏黑的圓點,一個大,一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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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球?”二妞子不確定。

蔓蔓搖頭,“不是不是,這有眼睛。”

小草撓撓自己的臉,有點羞赧地說:“這是布老虎,俺做的,送給蔓蔓。”

“哈哈哈,”虎子笑得差點要掀翻凳子,“啥布老虎,有個老虎的樣子冇。”

被二妞子抓了?一臉,他立馬收了?笑,很認真?地點評,“不錯不錯,至少能瞧出是隻大老虎。”

蔓蔓衝他哼了?聲,抱著這個球說:“我喜歡,晚上抱著睡覺。”

小草歡喜地應了?聲,然後她說:“那虎子哥你送了?啥?”

虎子攤開手心給她們瞧,然後三?個女娃都皺著眉,咦了?聲,是條綠油油的毛毛蟲。

二妞子趕緊拉著小草和蔓蔓往邊上,“彆理他,他楞得很。”

“哎,咋走?了?,這蟲子多好啊,還?會?爬,哎呀,等等俺,俺扔了?還?不成嗎,”虎子一跺腳,甩手將蟲子扔在一邊地上,趕緊跟著一起跑了?。

晚上大夥聚在一桌吃飯時,蔓蔓炫耀自己收到的住新?房禮物,然後撅著嘴說:“虎子哥哥送蟲子,不好玩。”

虎子被宋大花擰了?耳朵,“叫你不乾正事。”

四婆正喝著雞湯,趕緊勸道:“彆打孩子,男娃都這樣埋汰。”

她緊接著又說:“要打出去打嘛,出去打俺又看不見。”

這下叫王盛笑得差點嗆了?一口酒,虎妮拍桌子笑得嘎嘎嘎,虎子狠狠跺腳,他嚷道:“婆你這樣不好。”

又反手蓋住屁股,“俺娘會?真?拿掃把抽俺的。”

“你個埋汰玩意,抽你是輕的,”宋大花說,又忍不住笑了?。

薑青禾忙勸到,一桌大人又笑嗬嗬開始喝酒,吃了?肉嚐了?野菜,又美美喝了?頓酒。一個個高聲唱歌,喝酒劃拳,小娃們在燭光下跑來跑去,牆麵上燈影搖晃。

鬨到深夜,將原本冷清的房子炒到沸騰,叫地裡出冇的蟲子都縮回了?窩裡,不敢出門。

等最後送走?了?四婆一家,薑青禾看著這驟然冷清下來的屋子,還?有些?許不適應。

徐禎端了?洗腳水,溫溫熱熱的,蔓蔓打著哈欠舉著蠟燭問,“睡不睡覺?”

她好睏呀。

當然要睡,新?房第一夜,泡了?個腳,擦了?身子穿上柔軟的連套睡衣,縮在羊毛褥子裡,一家三?口挨在一起。

頭一次睡在這麼寬敞的炕上,左右都還?留出好些?距離,三?人平躺都綽綽有餘。

突然有些?不習慣了?,而且之前屋簷夜裡風一吹會?有輕微晃動聲,新?屋子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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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新?屋子實在是寬,拿點東西得走?下來,不像舊的伸手就能夠到。

還?真?有點不適應。

迷迷糊糊睡到一半,蔓蔓要尿尿,她不敢去,新?屋的廁所?建得還?挺遠。

最後一家人半夜舉著蠟燭,一起跑去上廁所?,走?在

回房的路上,踩著硬實的地磚,都笑對方傻。

終於能好好睡覺了?,被子一蓋,眼睛一閉,耳朵卻還?冇睡。

聽,夜裡有春風拍打著窗門。

新?房第一夜,美夢好眠。

薺菜餃子

入住新房後?的第一日, 薑青禾又開始寫她的房子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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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寫,今天春光晴好,宜摘花, 宜栽花。

一早, 薑青禾揹著小竹簍出門, 左手挎柳條籃子,蔓蔓拿上小鋤頭在前麵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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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冇來,他跟著三德叔去給灣裡一戶人家修房子去了。

此時積雪完全融化,地裡的冬小麥返青, 蜜蜂穿行在柳樹間,通往山裡的小道上?有星星點點的白。

蔓蔓跑過去,彎腰去看, 她喊:“娘,你看, 是小花。”

春天的田野裡, 到?處生著不知名的花朵, 小小一團縮在葉子後?麵, 早先枯黃的野蒿,又長出一簇簇的嫩芽。黃土地變得綠茵茵的,微風裡有泥腥氣, 夾雜著盛放的野花香。

蔓蔓摘下一朵紫殷殷的小花, 她小手捏著細細的莖, 遞給薑青禾, 她仰起小臉說:“娘,給我帶上?。”

今天薑青禾給她梳了兩隻?小小的麻花辮, 又盤成一團,蔓蔓要紮滿頭的花。

薑青禾都依她, 由她掐了白的花,粉的芽苞、黃的,都是極小的一朵,東紮一朵,西插一朵。

蔓蔓雖然看不見,但?她仍舊捧著自己的臉,笑起來兩頰鼓鼓,聲音甜蜜蜜,“我好看。”

“嗯,你比孔雀都要好看,”薑青禾回她,蔓蔓又問,“孔雀是什?麼,會飛的麻雀嗎?”

四歲的她,說話更順溜,老是問些天馬行空的問題,比如大樹有腳會走路嗎?地裡有螞蟻撓它癢癢怎麼辦?為什?麼樹是綠的,不是花花的?

薑青禾每次都要絞儘腦汁回她的問題,時不時被?她堵得回不上?來。

在蔓蔓又要開口問問題時,不遠處有扛著鋤頭進山的阿婆,她招手,“來摘薺薺菜的不?那地冇幾株,跟俺走,俺帶你去。”

阿婆長得很?眼熟,薑青禾認不出來,她隻?能喊嬸,阿婆笑著說:“俺姓王,你不認得俺也正?常,俺住最西那茬屋子邊。”

“婆婆,”蔓蔓嘴巴很?甜,她走起路來一蹦一跳,嘴裡還不忘問,“什?麼是薺薺菜?”

“你家這娃養得真水靈,”王阿婆笑眯眯的,提了提手上?的籃子,從裡頭拿出一把嫩綠的薺菜,“諾,這是薺薺菜,俺們也叫它地菜,生在地上?的菜。叫你娘給你炒一盤,攙點油,可美了。”

蔓蔓踮起腳,她瞅著王阿婆手上?籃子裡滿滿的薺菜,又瞧了瞧薑青禾籃子裡,隻?有一層薄薄的綠葉子。

她開始掏自己襖子旁邊的兜,摸出兩條奶乾,她脆生生地說:“婆婆,我拿這個跟你換薺薺菜好不好?”

她愁哇,她娘不會摘阿。

薑青禾阿了聲,王阿婆拍著大腿樂,“你這娃可真招人稀罕,俺婆子不吃。”

王阿婆將籃子拿下來放地上?,她拉著蔓蔓,“來,你自個兒?抓一把。”

“嬸,這你辛苦采的,娃就是跟你說笑呢,”薑青禾連連搖頭,拉起蔓蔓不要她拿。王阿婆也冇強求說:“那俺帶小娃去摘。”

蔓蔓點點頭,她說:“好哇好哇。”

結果到?了春山後?麵的草地,那裡有一株野桃樹,此時也生了滿樹的花,她還采啥薺菜阿,跑去撿掉在地上?的桃花了。

邊撿邊道:“小草姐姐一朵,蔓蔓一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二妞子姐姐一朵,蔓蔓一朵,

蔓蔓兩朵,蔓蔓三朵…”

她有好多朵花,蔓蔓傻樂,全都裝進她的小袋子裡。

而薑青禾跟著王阿婆在采薺菜,這時的薺菜最嫩了,用來包薺菜餃子,鮮得恨不得一口吞。

王阿婆教她,“你多摘些,彆?撿嫩的時候全囫圇吃完,在鍋裡過滾水燙了,一株株曬成乾菜。這不到?冬天拿出來泡了,又是一道菜。”

“還有這苦菜,”王阿婆拿鋤頭擱地上?一掏,拔出一株貼著地皮,葉片完全伸展還帶著泥土的苦菜。

教薑青禾咋吃,醃著,煮了放點蒜加油潑辣子,蘸黃米饃吃都能把乾巴的饃給浸水潤了,叫人吃了還想?吃。

王阿婆肚子裡的貨實在多,又或者?說她在灣裡生活了五六十?年,對這土地上?的一切都那麼熟悉。

春天哪裡長啥野菜她都曉得,麥田裡會生很?多薺菜,走到?山坡地往右走有一大片小蒜,好傢夥,今天割了,過幾天去瞧又生了一大片。

山裡往北走,有槐樹跟榆錢樹,四月槐樹開花,榆錢穀雨結新葉,那葉子嫩的可以直接吃,捋一把塞嘴裡嚼,越嚼越甜,新鮮。榆錢耐活,不管村前村後?,墳頭地裡都能瞧見幾株。

隻?是不能多吃,多吃脹肚子,嚐點鮮就成。

不過她們冇走到?榆錢樹林那,因為前頭槐樹開花了。

蔓蔓歡喜地叫著,槐花樹高她夠不到?,隻?好故技重施,蹲下去撿掉落的花。

雖然花苞冇有全開,可那一串白生生的花朵,叫樹葉映襯著,味道又香,真讓人走不動道。

薑青禾忍不住摘了幾串垂下來的洋槐花枝,湊近嗅一嗅,香而甜,怪不得有槐花蜜這一蜜種。

“喜歡這花阿,”王阿婆坐在樹根上?歇會兒?,語氣溫和地問她。

“這花香阿,”薑青禾點頭,又如實說:“本來今天還想?進山來刨幾株花的。”

“這時候開的都是丁點小的,正?經要栽花,你得去找隔壁村花佬兒?,那啥花都有。你要在山裡找,俺帶你去找幾株,開花開得遲,也好看,”王阿婆一副你信我的表情。

她帶著薑青禾找了一大叢打碗花,更為大眾熟悉的名字應該是牽牛花。還有另外一種花,名字跟打碗花類似,叫打破碗碗花,這種根莖帶刺,葉片也粗,王阿婆說夏天開出來的花是紅嘟嘟的,多喜慶。

最後?回去前還薅了幾株急性子,其實是指甲花,染指甲用的,能得這個名是因為指甲花老了,種子會急急迸裂出來。

聽得蔓蔓微微張開嘴巴,一副受教了的模樣。

跟王阿婆分開後?,回到?家裡,蔓蔓拿著一袋撿來的花跑去找二妞子幾個,薑青禾則找了個深底的陶罐,洗乾淨灌水插上?洋槐。

放在正?屋的桌子上?,那一串串雪白的花,垂下點枝條,被?褐黑的陶罐裡映襯得更加鮮妍,點綴著這一方小而單調的天地。

她默默站著欣賞了一會兒?,然後?覺得堂屋實在是空。應該要擺盆樹,有張靠牆的櫃子,有個高木幾能放盆花,最中間的木牆上?掛幾張畫。

需要充實和完善的不止一個地方,她又默默走出門,拿起走廊上?帶土的筐,裡麵的花苗一株株探出頭

走到?屋子前院,那裡有個泥水匠上?回砌的方形小花壇,她開始刨土種花,全部花苗種下後?。

她起身拍拍自己沾滿泥土的手,頗有成就感的望著隨風搖曳的花苗,期待它們漸次開花的時候。

這時院子裡還是黃土地,冇有砌磚,可薑青禾卻已經開始想?象,等磚砌出一條大路來,她兩邊撒上?苜蓿的草籽,再種幾株花。

剩下的磚沿著院子砌一人高的圍牆,能阻擋絕大部分人的視線,畢竟種菜可以,種花在這地還是太招人眼了。

其實一年來,除了說話嗓門大點,薑青禾依舊喜歡那種自己關起門,一家人過日子的感覺,最好有充足的隱私感,不被?外人窺探到?。

她站在門口規劃著這地之後?的模樣,徐禎用巾子擦著額頭上?的汗進來,背上?還扛了一筐土。

他卸下肩上?的袋子,揉了揉肩膀,冇等薑青禾開口問就全都交代了,“今天給人做土窯,邊上?的土不錯,下工回來挖了點,到?時候填在後?院裡種菜。”

“之前那片菜地也得種

上?,”薑青禾推著他進屋,她可冇有住了新屋,就把老屋那地那房子全都給拋了,該用還是得用。

“成啊,晌午吃啥,”徐禎進了屋,舀水洗手,側過頭問。

薑青禾嘶了聲,看了眼冷冰冰的灶台,她說:“我說我做了飯,你信嗎?”

“信阿,”徐禎擰了巾子擦臉,他逗趣,“這是隻?有聰明人才能看見的飯。”

“等著我給你這個聰明人變出來,”薑青禾開始淘米蒸飯,晌午薺菜餃子是來不及吃了。

隻?好匆匆忙忙做了薺菜炒蛋,采來的小蒜洗乾淨,切成段抹點鹽。加點辣子在粗瓷碗醃一醃,一吃脆而爽口。

王阿婆說三月小蒜,香死老漢。得跟饃一起吃,掰開饃夾點醃的鹹津津的小蒜,那真是頂頂好的下飯菜了,晌午吃了下晌刨地都有力氣。

夜裡才吃上?一個個飽滿厚實的薺菜餃子,有薺菜鮮肉餃、還有薺菜混了炒熟的雞蛋碎、粉條子碎的餡,咬破個口子蘸點醋,徐禎吃了兩大海碗。

他穿著圍布洗碗時說:“苗苗,我明天得跟著三德叔去隔壁村修屋子去,晚上?估摸著回不來。”

“你去唄,我給你做點乾糧帶著,帶餡的饃饃,”薑青禾收起還在擇的薺菜筐,準備起身泡點梅乾菜。

“要不你找虎妮還是大花姐來陪你,”徐禎猶猶豫豫,實在是砌院子圍牆的磚不夠,磚現?在也定不到?,冇有圍牆他連出門都不安心。

以後?他出門做活肯定是經常的,而且保不準一走五六天,為了生計冇辦法。

“好啊,到?時候找虎妮帶著小草來睡一夜,”薑青禾隨口扯著謊,讓小草來睡一夜還差不多。

她不過是為了安徐禎的心罷了,徐禎不放心地說:“你發誓。”

薑青禾打他一掌,白他一眼,“少有病,活記得給人好好做。”

梅乾菜包子是深夜蒸好的,徐禎是天冇亮起的,外頭還黑的連路都瞧不見。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薑青禾揉了揉眼睛,也跟著起來。

“你回去睡,我拿了饅頭就走,彆?送了,”徐禎壓低聲音說道,讓她趕緊躺回去。

“我送送你,”薑青禾打著哈欠,伸手穿衣服,徐禎冇法子,隻?好摸黑去點起蠟燭。

灶房裡微弱的燭光下,薑青禾掀起蒸籠,往外拿大饅頭,蒸的比成人拳頭還要大,一個個取下包在張很?大的麻紙裡。

“帶紅點的是肉餡的,你彆?給旁人吃,三德叔分他一個,有褶的是梅乾菜餡的,我也加了肉丁,還有幾個薺菜餡的。餓了你就吃,還有水壺灌了水,彆?忘記拿。”

薑青禾絮絮叨叨地囑咐,徐禎一一回話,“少拿幾個,隔天就回,你和蔓蔓自己吃,在家彆?糊弄。這次的活緊,說做完就給現?錢。”

他拉了薑青禾的手說:“拿到?錢去扯幾塊布,做身衣裳,以後?你也穿花衣裳。”

“真不想?走,”徐禎將頭擱在她的脖頸處,然後?拿起包子和水壺背在身上?,手裡提著一個木箱。

三德叔趕的車停在了門口,徐禎擺手,對門口站著的薑青禾說:“夜裡風大,你快回去再去睡。”

又催著三德叔快趕車,等走遠了,人瞧不見她就回去了。

薑青禾目送點著火把的車離開,駛向?黑夜裡,她攏了攏自己的衣裳,站在那裡出神,直到?被?風吹得打了個寒顫才進屋。

第二日她有點發蔫,這時宋大花跑著進來,“禾阿,你種子都選好了冇?”

“啥?”薑青禾還懵著,冇反應過來。

宋大花摸摸她額頭,“你咋了,日子過糊塗了是不?地全都化凍了,要春耕了,灣裡串換種子呢。”

薑青禾一拍腦門,她給忘了,連忙急急拉著宋大花去挑去年秋收時攢起來的糧種。

跳泥坑

春耕前串種?, 幾乎是灣裡約定俗成的事情。

每年各家會?在地裡收穫的糧穀中,選出?飽滿、無蟲蛀的作為下一年的糧種。

而他們選出來的糧種有些會?互相交換,為的是換到優良的種?子, 哪家田裡出?多少糧, 種?子好壞幾乎各家都知道。

除了秧苗不能換以外?, 像黃豆、糜子、穀子、南瓜籽、甜菜、番薯等等都能換。

當然對薑青禾這種?手裡頭冇有?良種?的人來說,那就不是串種?,而是換種?。要想換彆人家的良種?,得?在換的時候多加三兩到三斤不等的糧食才成?。

豆加三兩, 糜子加一斤,而麥種?要多加三斤的糧,畢竟小麥是這地的主糧, 其他?穀類豆類菜蔬是雜糧。

今年薑青禾打算再開?兩塊菜地,種?豌豆、黃瓜、豇豆, 還有?徐禎愛吃的辣椒也種?些, 再種?兩畝玉米、一畝甜菜、一畝的黃豆, 番薯和土豆少不了, 其他?還是照舊種?麥子。

所以在跟宋大花清點存糧時,吃了一冬的糧食,黃米、高粱都隻有?半袋子。稻穀捨不得?換出?去, 琢磨來琢磨去, 隻有?幾袋鼓鼓囊囊的麥子, 能拿出?兩三鬥去換糧種?。

宋大花幫她篩麥子, 要看有?冇有?生蟲,不然拿過去生了蟲沾了蟲卵的, 人家不給擺臉色就算不錯了。

她一邊揚篩子,一邊問, “你就換那幾樣,冇想過換點油料,你瞅等過會?兒開?了渠。俺們後院那麼老些地,不開?幾畝出?來,你夜裡能睡得?安穩不?”

“俺可是琢磨了一冬,冇水都要去擔水給它開?出?來,更彆提有?水了。你聽俺的,索性再多拿一鬥麥,去換油菜。”

宋大花挑了挑麥子,抬頭跟對麵的薑青禾說:“這又能榨油,炸出?來的油菜渣還能做細肥,像你要是想種?啥果樹,得?用細肥才生得?果多,還有?油菜能肥田阿。”

薑青禾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點,她真了還要種?油菜,“換,到時候多種?兩畝。”

完全忘記自己家就兩個勞力,這麼多畝田,也不知道能不能種?得?過來。

其實要是能種?得?過來,薑青禾還想種?紅豆、南瓜、蓮花白?、冬瓜、西紅柿,可惜她有?心而無力。

“傻了吧,”宋大花一把拎起裝好的麥子,搖頭無奈地笑,“還能套種?阿,油菜跟蕎麥套,糖菜跟大豆套,冇聽過那句,糖蘿蔔地裡帶大豆,一畝多收七八鬥。苞穀和洋芋也能套,一排苞穀一排洋芋,一個往上一個地下,壓根影響不著啥。你可多學著點,瞅你去年那種?的,換俺都能多出?幾鬥糧了。”

套種?並不少見?,灣裡的說法是帶種?,一片地種?兩到三樣糧食,要不是肥力不夠,他?們恨不得?所有?犄角旮旯隻要有?土的地方,都塞滿種?子。

不然哪有?那麼肥能上,冇辦法中的辦法,套種?能將土地的空隙給利用起來。

薑青禾聽得?連連點頭,她在種?地上屬於七竅通了六竅,其實還是一竅不通。

這時虎妮探頭進來,“還說啥嘞,換種?去啊,人多更趕不上趟了。”

“害,俺正?教她嘞,”宋大花拎起麻袋走出?門。

“教啥?”

薑青禾關上房門說:“還能教啥,種?地那事唄,我是真不成?,全仰仗你們了。”

“好說好說,”虎妮露個大牙樂,她轉頭跟小草說:“好好跟妹妹玩啊,娘晚點來接你。”

蔓蔓揮手說:“我會?跟小草姐姐好好玩的,”然後拉著小草跑遠了。

等她倆走後,薑青禾也坐在大軲轆車上,背靠那堆起來的糧食,眯起眼。

春山灣的氣候屬此時最舒服,不冷不熱,微風正?好。

入口的那株大槐樹也開?了花,有?小娃跳起來伸手去夠枝葉,陽光從樹葉縫隙中灑下。樹底穿上毛藍色春衫的女人三三兩兩聚著,腳邊堆了敞口的毛口袋,裡頭冒尖的糧種?。

更多的是皮膚黝黑的漢子,從車上扛下一袋袋種?子跟糧食,老人此時還穿著薄襖子,一群群挎著籃子走過來,還冇到地就喊,“哎,麥種?給俺婆子留點哈,俺去年那南瓜種?的特好,籽全拾掇起來,兩碗小麥換一碗籽哈。”

“陳婆阿,你種?的那都是厚皮南瓜,找俺換啊,”穿著粗布短衫的漢子蹲在地上吆喝,“俺是田家口莊子來的南瓜籽,一串鈴南瓜曉得?不,皮薄,又甜又麵 ,就是籽少了點。”

虎妮拉住馬騾子,隔著一段路喊,“三炮,你這真是一串鈴南瓜的籽不,彆胡吹冒撂嗷。”

三炮站起來,“俺說是誰呢,虎妮你啊,騙誰也不能騙你呐。”

他?小聲嘀咕了句,“不然你不把俺家給砸了。”

“換點,俺跟你們說,這一串鈴南瓜小是小了點,比拳頭大一些,跟那種?黃皮大南瓜不一樣,但味道真不賴,

依譁

換一碗半碗的籽種?半茬地,不虧,”虎妮邊說邊從車頭跳下來,她拉開?糧袋說要換一碗。

薑青禾哪懂,她也跟風要了一碗籽,三炮拿著五指張開?能罩住的碗,舀了滿滿一碗,裝進布袋子裡。

“瞅瞅有?冇有?壞籽阿,有?壞籽當場補,過了今天?俺就不認了。”

良種?交易都是現場現看,過後不認賬也不給換。

宋大花還特意帶了篩子來,一顆顆給看過去,硬是換了三十來顆,半點裂的都不能有?。

直把三炮整得?目瞪口呆,挨個挑出?幾十粒補了再作罷。

此時大槐樹底下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為了換個好良種?扯皮,一把把抄起來,放在手心對著光瞧,時不時喊幾句,大嗓門吵起來殺傷力巨大。

虎妮揉了揉耳朵,她說:“灣裡種?子好的冇幾家,能換的一是水生叔家的黃豆,也不知道哪裡來的種?,種?出?來一顆顆賊好。還有?俺二姑家的糜子,串的隔壁西村的種?,一畝能多出?兩三鬥。 ”

“其他?冇啥換的也就中規中矩,”虎妮掐著手指頭算了算,“等過五天?,四月初八有?個集,春末最後一個集,會?有?種?子、樹苗、草籽、果苗賣。”

薑青禾立馬來了興致,“啥都有?的賣?”

“那是當然,俺去年換了穀蔥,那蔥比俺們這兒羊角蔥長得?還高,蔥白?多又甜,生吃都不咋辣,”虎妮講起來也冇有?避諱,“可把俺前頭嫁的那個死鬼給饞的,到家就拔根也不洗直接吃,你就說好不好。”

“好,”宋大花岔開?話題,“那還不找你二姑嬸換糜子。”

“害,俺二姑嬸冇來,俺昨兒跟她說好了,晌午後俺去拿就成?。”

大夥換糧換得?最起勁的時候,土長來了,她今天?穿了件灰黑的襖子,卷著袖子,一腳蹬上了最高的一輛大軲轆車。

她重重拍了拍手,“換糧上午頭就給全換了,麥種?的話,今年司農司給了新的良種?,叫和尚頭。”

底下聽懵了,啥和尚頭,有?人嘀咕,“不會?是長得?跟剃頭和尚那樣,光溜的吧。”

大夥頭湊頭在那說,又自個兒樂起來,而後全部人大笑。

“笑個毛,”土長瞥他?們眼,“這麥子叫啥你管它嘞,你還摟著它睡不成?。”

“好了,今年這麥種?是去年上好的良種?,結出?來的麥子籽粒飽滿,最要緊的是啥,俺們去年的麥子,一鬥麥磨一遍能出?七升的麵已經是頂天?了。但和尚頭出?麵就比彆的麥子多,磨出?來的麪粉雪白?,做麪筋道。”

“今年公田全都種?這麥子,你們要是想種?,等五六月冬麥收了,到俺這換,一升麥子一升良種?。”

不等大夥說話,她立馬提高聲音道:“讓你們早上把要換的糧全換了,晌午後都給俺到棉花渠那來,今天?就要通渠!”

“通完渠後給俺抄傢夥,去犁地,等棗芽發了,俺們就種?棉花!”

“好,俺帶上老黃牛犁地去。”

“中!”

誰還在意換糧阿,反正?晚點換也成?,都拿上袋子準備回家抄工具去了,通渠可是大事。

“走走走,俺們也快回去,”宋大花拉著薑青禾趕緊上車,她笑得?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通渠好哇,俺們這就有?水用了。”

薑青禾還懵著呢,這就要通渠了,從初冬挖的水渠一直擱置到今日,原本的驚喜和期待,隨著時間而逐漸消失。

可現在她又忍不住笑也忍不住激動,要通渠就意味著,水流會?經過她們在田裡挖的水道,順著長而蜿蜒的水道,那潺潺的流水會?一點點彙聚到她在後院挖的深水窖裡。

隻要河水不斷流,水窖就一直有?都水可以用。

她盼了那麼久,來到這一年隻有?淋澡和擦身子,至於徹底放肆地泡澡,壓根是幻想。所以徐禎連泡澡桶都冇做,最大的還是木盆,能讓蔓蔓坐進去洗個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種?激動而無法抑製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晌午後,她領著蔓蔓站在清水河邊的閘口處。

一路走來能瞧見?,原先挖的深水渠被貼上了一層磚塊,用泥漿抹得?平平整整,長而深的渠道通向遠方。

土長換了件暗紅色的襖子,跟旁邊的師家一再商量,而後閘口兩邊站著的人,手裡握著用木棍挑起一長串的鞭炮,湊了點燃的香去燒引線。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響起後,土長大喊,“開?閘放水通渠!”

隻聽一道沉重的聲音,幾個漢子呼哧的喘氣聲,厚而沉的鐵閘門被逐漸打開?,解凍後的河水嘩啦嘩啦倒灌進水渠內。

最開?始滿的溢位?來,將靠得?最近的一波人連腳到小腿全都打濕了,一抖一大捧的水。

可冇人惱,大家全都笑著,蹦跳著,歡呼,“棉花渠通水了,通水嘍——”

說完領頭的幾個漢子解了外?衫,抓在手裡往前跑,順著奔騰而下的水流跑。

他?們一跑,全部人都開?始跑,薑青禾牽著蔓蔓跑在最外?圈的土地上,即使?看不到水,她們也能聽見?欻欻的水聲,那麼響那麼近。

在春風裡,女人跑的髮髻全散了,小娃氣喘籲籲,男人全解了衫子,打著赤膊高興地狂喊。

他?們跑到水渠的儘頭,深情地注視水源源不斷在儘頭的深水湖裡彙聚,然後他?們的目光又看向佇立在潭口邊巨大的筒車。

隻要有?筒車在,灣裡人懸著的心都穩了。因為他?們知道當筒車轉起來,它身上的水鬥會?舀滿河水,日夜不停地灌溉這片土地。

“今天?挖好溝,今天?就能放水,明天?都來熟地,春耕彆挖太深了,你們這些莊稼把式比俺清楚,”土長說。

女人笑,男人起鬨大笑,脫了鞋赤著腳下田,扛著鋤頭找自家的田地。

薑青禾早先探過地方,在很靠北的角落裡,跟宋大花的田緊挨著,大家全都掄起鋤頭就是乾。

這地關乎他?們今年能不能有?棉襖子穿。

隻有?娃們在田上又是跳又是蹦,然後哄伴去抓癩呱子,蔓蔓也要去。之前說要放地老鼠的那個胖男娃湊過來,他?說:“摸魚鰍去不去?”

“啥是魚鰍?”蔓蔓問。

“魚鰍就是魚鰍,”胖男娃突出?個大肚子,他?咋知道。

蔓蔓忍不住往他?肚子上麵瞟,真像隻大鼓阿。她混不在意點點頭,然後搓了搓手,轉了轉眼珠子,出?其不意伸出?手拍了下他?的大肚子。

砰的一聲。

二妞子和小草懵了,虎子哈哈大笑,胖男娃張著嘴,發生了啥。

蔓蔓一本正?經地收回手,然後評價,“不是鼓。”

“鼓拍起來咚咚咚,你這拍不響啊。”

胖男娃被她帶偏了,“咋拍得?響啊?”

“我不zi道,”蔓蔓說,她還小呢,等她再大那麼一丟丟,就能曉得?了。

二妞子趕緊上來說:“走啊,抓魚鰍去。”

彆傻不愣登糾結啥響不響了。

“走走走,你瞅見?後麵那泥地了冇,魚鰍藏在泥裡頭,”胖男娃指著水潭後麵的泥漿地說,他?爹之前帶他?來摸過。

虎子哥倆好似的挽著他?的肩膀,“走,抓一條給俺瞧瞧。”

幾個娃偷摸跑到泥溝邊,胖男娃蹲下來,伸手往泥地裡抓。可他?忘了,之前是他?爹一手拎著他?的後脖頸纔不至於掉溝裡。

不然以他?這胖乎乎,圓滾滾的身材,哪裡還能蹲著好好摸魚鰍。

果不其然,他?重心開?始偏移,手胡亂往上抓,哇哇大喊,“啊啊啊,俺要掉下去了。”

然後他?摔在了泥坑裡。

泥花四濺,邊上正?準備蹲下來仔細摸摸的幾個娃,全都被濺上一大灘的泥,蔓蔓伸手抹了

抹臉上的泥,她又低頭,衣服上也全是泥。

哦豁,玩蛋。

胖男娃滿身是泥的從泥坑裡站起來,他?哇哇大哭,又呸出?一口泥,“俺娘肯定要打俺了。”

二妞子和小草看著一褲腿的泥,感?同身受。

隻有?蔓蔓開?始玩手上的泥巴,反正?都要捱打的,她瞧著不遠處的小泥人,又伸手從他?身上颳了一大團泥巴。

糊在自己手上,笑嘻嘻地說:“泥巴真好玩。”

那胖男娃不哭了,用手交叉搓著手上的泥,他?糊滿泥的眼皮倏地抬起,是好玩。

抱著都得?挨一頓打的念頭,幾個娃後麵乾脆脫了鞋子進泥坑踩泥,一蹦一跳,直到玩了個儘興。

相互一打量,哈哈大笑,現在都是小泥人了。

然後又繃起臉,隻希望等會?兒她娘/他?孃的掃帚能輕一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幾個小泥人還冇走進,就有?婦人大笑,“誰家的娃跑泥地裡玩去了啊!都瞅一眼啊,笤帚棍子來一頓。”

瞧見?的人無不大笑,虎妮順著笑聲瞅了眼,她掐自己胳膊,嘶了聲,又跑去推推還在刨地的薑青禾,“你快瞅一眼!”

薑青禾被她嚇了一跳,然後直起身望過去,又被嚇了第二跳。

不遠處那個滿臉泥漿的娃是誰?

反正?不是她的啊啊!

宋大花此時拿起放在田壟上的鞋子,她抄起鞋子跑過去喊,“看俺不抽死你們倆!”

“王天?你小子,你娘俺洗件衣裳多不容易啊,你給俺滾泥坑裡去,你個小兔崽子,看俺不抽你的屁股,”邊上一個胖乎乎的婦人邊喊,邊跟一陣狂風似的吹了過去。

娃們邊繞著圈跑邊叫,“俺是不小心的。”

乾活的人笑得?都直不起腰來,蔓蔓不跑,跑起來太累了。

她直接淌著滿身泥走到薑青禾旁邊,然後背對著她娘,撅起沾滿泥的屁股,她喊,“娘,你打吧。”

反正?泥巴真好玩。

薑青禾下不去手。

她是母愛爆棚嗎,屁,她是找不到一個乾淨的地方打。

“小崽子,你等著,”薑青禾拎起她的胳膊往家裡趕。

連地都不刨了,燒了兩大鍋水才把人洗淨。

然後蔓蔓還坐在盆裡直笑。

薑青禾本來想揍她,又覺得?她笑得?太可愛了,隻能狠狠揉了揉她的臉。

不輕不重拍了下她的屁股,決定全寫進蔓蔓日記裡,讓這小崽子知道以前的她有?多討人煩。

“娘不打你,你的衣裳自己洗,”薑青禾監督著她,“洗不完不許吃晚飯。”

這時天?都快黑了,不遠處還有?二妞子和虎子的鬼哭狼嚎,蔓蔓委屈巴巴地用手揉衣裳,肚子一直咕咕嚕嚕叫。

“娘,”

“你娘不在,”

蔓蔓又喊,“苗苗,苗苗在不在?”

薑青禾忍不住抓她耳朵,“彆喊我。”

“那不喊,吃飯飯好不好,我不餓,我的肚子說好餓好餓,”蔓蔓吸了吸鼻子。

“好啊,”薑青禾給她遞過來一碗薑湯。

蔓蔓苦著臉,她喊:“我再也不玩了。”

薑湯好難喝阿。

等她吃上苦苣菜炒飯時,天?全黑了。

她吃著綠油油的炒飯,有?股苦味,她更委屈了,“我想爹了。”

“想你爹也冇用,到時候他?護著你,我連你爹一塊抽,”薑青禾冷哼。

蔓蔓垮著臉,刷牙洗完澡,她躺在被窩裡說:“娘,我還是你的寶貝嗎?”

“不,你是泥坑的寶貝。”

“哼,”蔓蔓噘嘴,她纔不是,不理?娘了,等爹回來她要告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樣想著想著就睡過去,打起了小呼嚕。

薑青禾給她哄睡後,自己又點著蠟燭去洗沾滿泥的衣裳。

這時院子外?有?聲音響起,她有?個念頭湧起,舉著蠟燭拉開?一點門縫,探頭瞧了眼。

門口徐禎舉著火把,從車上下來,聽見?吱呀的響聲,快步走過來。

“你咋還冇睡?”

“你咋回來了呢?”

兩人隔著一道門縫異口同聲。

“我不放心。”

“你閨女鬨心!”

兩人各說各的。

深夜烤肉

灶房裡的桌子上放著蠟燭, 徐禎輕手輕腳走進來,關上門問:“蔓蔓又咋了?”

“哄伴去玩泥巴,糊了一身, ”薑青禾冇好氣地說。

徐禎笑, 又不敢笑出聲, 生怕等會兒被遷怒。放下手裡的火把倒插進爐子裡,取下腰間鼓出來的布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累不,這麼晚回來餓了冇,給你煮碗雞蛋茶, ”薑青禾拉開櫃門,準備摸幾個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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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叫住她,“晚上做活的主?家烤了饢, 又烤了不少?肉,我拿了些?回來, 有點冷了再烤烤。

今天他給個大戶雕五福窗, 大戶家中有夥伕, 燒了一桌大菜。夜裡吃完還讓夥伕燒起饢坑, 烤了不少?饢。

烤饢要配烤肉,大戶宰了頭羔羊,串了不少?羊肉串, 又烤羊蹄、羊肝肺腎, 他不吃說帶幾串回去, 大戶又擼了一大把還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塞給他。

徐禎將布袋子解開, 露出裡頭油花花的紙,再拆開拿出一串串羊肉。還有個烤得?焦肥的羊蹄, 一大個饢餅,被切成四?五塊疊放著, 最後?拎出一大塊烤肉,在燭光的照映下,顯得?色澤更加深紅誘人。

“這是他們掛在饢坑裡烤的,一串有小半斤,抹了不少?大料,聞著那?個味就曉得?差不了,”徐禎將烤肉放在碗裡時說。

隨著他把烤肉一樣?樣?拿出來,不大的灶房裡頓時充斥著燻烤和肉味的香氣。

“這主?家可真大方,”薑青禾感慨,肉此?時早就涼了,她又燒了爐子重新烤一烤。

徐禎也?歇不住,把還冇?洗乾淨的臟衣服拿出去洗了,那?麼老?些?泥,洗也?洗不乾淨。

他索性擱置,從門口探進頭來問,“我去叫蔓蔓起來?”

要是薑青禾說不給她吃,他也?愛莫能助。

“小丫頭睡前?還要跟你告狀呢,”薑青禾笑了聲,“去叫她吧,晚飯吃苦苣菜,不愛吃,嘴都能掛油壺了。”

徐禎得?令,拿著蠟燭走到屋裡去叫蔓蔓起床。

蔓蔓睡得?正香,臉挨著毛絨絨的毯子,小嘴巴時不時砸吧一下,徐禎都不忍心叫起她。

輕輕拍了拍她的臉,喊:“蔓蔓,蔓蔓”,壓根冇?用,甚至她還揮了揮手,翻了個身。

徐禎在她耳邊喊:“起來吃肉肉了。”

“肉肉,”蔓蔓立即迷迷糊糊坐起身,“哪裡有肉肉?”

又一秒躺倒睡回去,她太困了。

徐禎笑了,直接把人薅起來,給她穿上衣服抱出去。

直到坐在小矮凳上時,蔓蔓還懵懵的,頭一點點地往前?垂,她揉著臉說:“給我嘴巴來點肉肉。”

徐禎撕了塊烤得?油乎乎的肉給她,蔓蔓閉著眼嚼了嚼說:“嘴巴還想?吃。”

又吃了兩串羊肉,蔓蔓徹底跟吹滅的蠟燭一樣?,軟趴趴地挨著徐禎的腿又睡著了,湊近了還能聽到她在說:“吃飽飽睡覺覺。”

“嘴飽了又困了,你可快把她抱回去吧,”薑青禾也?是覺得?好笑。

徐禎又把她抱回去,自個兒坐下跟薑青禾吃了頓烤肉,重新烤過的羊肉串外皮更焦,一咬滋滋冒油。

這羊肉串基本按兩瘦一肥串的,這樣?烤出來肥的不油,瘦的不柴,掰開烤到酥酥脆脆的饢餅裡,捲了肉,吃起來不油膩。

薑青禾還拌了兩小碗野菜,一碗薺菜一碗苜蓿,四?月的苜蓿正鮮嫩。燙了燙,辣椒油一擱,熱油一澆,蒜泥一拌,配烤肉正解膩。

夫妻倆坐一條長凳吃著烤肉,說說小話,薑青禾跟徐禎說:“換種換了些?南瓜籽、黃豆、糜子,下午就通渠了,刨棉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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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會兒才?想?起來,“慌慌忙忙的,都忘了開那?個小閘門。”

徐禎起身收拾殘局,紅柳釺子全扔進灶台下,碗筷疊起來,順手拿乾淨的抹布抹了抹桌麵。

然後?他舉起蠟燭說,“走吧,吃飽了正好動一動。”

他一隻胳膊攬過薑青禾的肩膀,往外走時說:“苗苗,明天起後?四?五天我都不回了,主?家急著要住新屋。”

今晚他回來除了自己操心外,也?是怕明天冇?回,薑青禾會擔心,所以哪怕要趕將近一個半時辰的路,他也?得?回來。

“彆太累著了,”薑青禾挽著他的胳膊說。

兩人一道挨著往外走,其實?越到深夜,反而月光越皎潔,能照亮那?一方曠野。夜裡的風大,蠟燭的燭心來回搖動,最後?倏地熄滅。

可照舊看

依譁

得?見,月光清淩淩又明亮,兩人手挽手走在夜色裡,走在田溝上。

走到水渠要走不少?的路,薑青禾環顧四?周寂靜的曠野,居然不覺得?害怕,反而莫名安寧。

她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悠遠,指著那?一片遼闊而冇?有開墾過的土地說:“這裡種油菜花,再過去種甜菜,邊邊腳腳套種點旁的。甜菜可以自己熬糖,等油菜收了,送到油坊去榨油,都自己吃,炸完油餅炸丸子,炸油條炸糖餅,想?謔謔油就謔謔。”

這一年多來,她最奢侈的是倒了大半碗的油炸肉丸,炸過肉的油再用來炒菜,壓根不捨得?浪費。

徐禎也?跟著她幻想?,兩人笑著,好像等明天一覺起來,油菜就會開滿這片土地。

吹著晚風散著步消消食,哪怕深夜也?走得?不緊不慢,越近水渠那?潺潺動人的水流聲越明顯。

水渠往水道裡排水的隻有一個閘口,土長叫人做的,打開閘口後?,水會順著砌了碎磚的水道往外流。

“謔,出水了,”薑青禾甩甩濕漉漉的手臂,拉著徐禎興奮地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後?兩人沿著水道慢慢走,水筆直地流過一段路,又突然劈叉,水流分成三段往不同的方向走,細細的一支在水道上奔騰。

等兩人走到後?院,背對著風點起蠟燭,掀開水窖的木板,蹲在那?等第一支水流到達。

此?時都不知道幾時了,薑青禾說:“我們好傻。”

“傻人配傻人,正好一對,”徐禎也?笑自己傻,明明可以先回去睡覺,等明早起來再看。

可都有點等不及,即將告彆走遠路到北海子擔水的日子,雖然還要從水窖裡舀水,可終究是滿足的。

薑青禾打了個哈欠,然後?在燭光的反射下,水流映著金黃的光,滑進了水窖裡,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

“有水了?”薑青禾問。

“有水了,”徐禎說。

薑青禾又說:“那?回去睡覺。”

“走,”徐禎回她。

結果都躺在床上了,薑青禾抱住他,聲音壓抑卻又激動,“有水了!”

徐禎摸摸她的臉,嗯嗯了幾聲,困得?要睡著了還不忘回她。

可憐薑青禾隻有剛纔?是平靜的,現下輾轉反側睡不著,她滿腦子都是有水了,打個大水桶,她要奢侈一把泡個澡。

迷迷糊糊睡醒已經大天亮了,她一驚,連忙起身,徐禎早就出門了,蔓蔓還睡著。

她翻身下床,穿上衣服踢踏著鞋出了門,走到灶房一瞧,原先見底的水缸全都打滿了水,地上也?叫人掃得?乾乾淨淨,昨天夜裡冇?洗的碗也?全洗了。

甚至她放在牆邊那?盆衣裳也?不見了,走出去一看,掛在前?院的架子上了。

薑青禾悵然,徐禎剛走,她就想?他了。

她紐上衣裳的釦子,往後?院走,瞧到那?水柱細細的,往水窖裡嘩啦嘩啦地流,半晚連個底都冇?鋪滿。

她短暫低沉的心情變得?雀躍,連嘰嘰喳喳喋喋不休的鳥叫聲也?不覺得?煩悶。

薑青禾回去煮了粥,蔓蔓鞋子也?冇?穿好跑進來,頭髮亂糟糟,蓬蓬的像是一團風滾草。

她張開了雙臂,臉上的神情震驚,眼睛瞪得?老?大,她說:“娘嘞。”

“我做了個好大的夢。”

薑青禾往灶膛裡塞了根柴火,問她,“啥夢?”

蔓蔓急急跑了幾步上前?,手舞足蹈,“我吃肉肉了,好多肉肉,我吃完一口還有,還有好多好多。”

“那?你夢裡分給爹孃了嗎?”薑青禾逗她。

蔓蔓心虛地瞟她的鞋子,她對手指,小小聲地說:“我記不得?啦。”

她想?了想?又說:“娘,夢裡肉肉是假的。”

“你燒一頓肉肉給我吃,我分兩塊給你。”

蔓蔓伸出兩根手指頭,表明真的很多了。

“一邊去,”薑青禾捏了捏她的臉,“今天去陪四?婆,老?實?點。”

蔓蔓眨巴眨巴大眼睛,她跺腳叉腰,“我很老?實?。”

薑青禾才?不聽她的,自己要急著下地乾活,匆匆忙忙吃完了飯。給蔓蔓找了個小包,放了幾粒紅棗和奶塊,又塞了半塊燻肉進去。

她交代蔓蔓,“拿出來給婆婆吃,知道了不?”

“知道了,”蔓蔓拖長腔回,但她想?的是,嘿嘿,婆婆煮了給蔓蔓吃。

薑青禾急急送蔓蔓去四?婆家,拎著鋤頭順著水渠去棉花地,昨天水溝還冇?挖完。

遠遠的就瞧見那?巨大的筒車緩慢地轉動,水流一點點滲進土地裡,日頭都還冇?出來,遠山有霧氣。

可不管男女?早早就出來刨地,年邁的阿婆蹲在地裡撿土塊,好幾個小孩蹲在水溝裡,撅著屁股伸手去摸泥巴,糊在田壟上。

黃牛拉著爬犁在耕地,騾子揹著兩簍石塊,被老?農抽了一鞭子,緩緩地往前?走。

更多的是彎著腰拔草的女?人,拔完草再翻地,叫日頭暴曬一番滅茬。

哪怕每畝地相差很遠,可拔著草,刨水溝依舊不影響講話,大嗓子遠遠都能聽見在聊啥。

“俺聽說棉這玩意吃細肥才?生得?好,俺叫人給湊了幾簍肥,也?不曉得?有冇?有用,”老?漢耙了一塊地,衝不遠處的人說。

“還是種棉合算,俺話都放出去了,說今年底給俺孫做件棉襖子,給俺孫女?做條花棉褲。”

“誰不是呢,不就可著這點棉快些?長,”男人坐在土堆上,猛灌了幾口水。

大家也?不說彆的,就說這棉,犁地的時候那?是千百個上心。

薑青禾聽著也?覺得?心裡熱騰,她盼望著秋天,這片土地上長滿棉花秧子。而大夥穿梭在其間,扯下一團團雪白柔軟的棉花,溫暖漫長的冬天。

她每天白天犁地,下了工還會去山腳挖點野菜,院子裡薺菜曬成乾,苦苣菜失了水分,躺在竹簍裡。

宋大花還邀她去挖了一大捆的小蒜,薑青禾正從水窖裡打了水,坐在小矮凳上洗小蒜的藠頭。

蔓蔓小心翼翼地捧著碗給花苗澆水,自言自語。

在水花四?濺的聲音中,薑青禾聽見頭頂傳來一道溫和的聲音,“今年的小蒜都長得?這麼好了,你切一切,打幾個雞蛋,小蒜炒雞蛋配饃饃,才?叫好哩。”

薑青禾手裡還抓著一把小蒜,她立即抬起頭,瞧見苗阿婆花白的頭髮,溫和的臉龐,氣色紅潤。

“嬸,你可回來了,”薑青禾連忙放下手裡的小蒜,站起來臉龐帶笑。

“可不是得?回啊,俺都愁嘞,山裡那?麼老?些?野菜都過了一茬,再不回來,今年一口都冇?得?吃,”苗阿婆手扶著腰,哈哈笑。

薑青禾也?笑眯眯同她寒暄,苗阿婆說:“你這小蒜真香,俺教你咋做好吃。”

不止小蒜,還有春天那?麼多的山野菜哩。

小蒜和雞蛋

苗阿婆坐在靠背的椅子上, 掐掉小蒜髮黃的尖,她?笑著?道:“像俺們住山裡,年年吃小蒜, 想吃口好的, 醃一醃澆點胡麻油, 放陳醋,吃麪時夾幾筷子,那真是頂好了。”

“懶得燒就煮幾個洋芋,搗碎放拌了辣子的小蒜, 兩三碗下肚還能再吃些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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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瞟著晾在竹竿上的乾薺菜,簸箕裡的苦頭菜,手指搓著?小蒜底的圓頭, 她?問,“婆婆丁采了冇, 彆?瞧它苦, 這菜能清熱散火。在山裡俺家老頭挖它的根, 曬乾泡茶能去熱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采些的, 你不吃就去薅葉子,曬乾先放著?,要是舌頭嘴裡生了瘡, 泡點喝幾天就消了。不過?婆婆丁性寒, 可不能多喝, 多喝傷身。”

薑青禾捏著?一把小蒜放進筐內, 她?搖搖頭,“要不是嬸你說, 我哪曉得。”

“那槐花、榆錢、枸杞頭、灰條菜也冇摘吧,”苗阿婆照舊是臉上帶笑的, “剛好俺也冇摘,做個伴。”

“那感情好,”薑青禾側過?去甩甩手上的水,彎腰拿起?洗好的小蒜,她?說:“嬸,今天晌午在?我這吃。”

“恁要是不來,我就送恁家去。”

順道瞅了眼?不遠處的小院,冇瞧到其他人,隻有李郎中在?門口搭了幾條長凳,搬了簸箕曬藥

依譁

材。

苗阿婆笑出聲,“成啊,俺昨晚來的,那冰鍋冷灶的,正愁吃啥哩。”

老太太伸手搭了把旁邊的椅子站起?來,攔住薑青禾扶她?的手,抖抖身上的碎屑,“老久冇來了,你這新屋起?的俺都不曉得,帶俺婆子瞅幾眼?。”

“也冇住多久,婆你小心點腳下。”

苗阿婆上了台階,走廊鋪了木地板,冇上漆,很古樸的棕色。

她?推開邊上半掩的門,薑青禾跟在?她?後麵探頭,“這是放農具的。”

“哎呦,你們這弄得可真立整阿,”苗阿婆本?來想跨門檻,抬腳才發現冇門檻,又從容走了進去。

地上疊了各式的揹簍、柳條筐、簸箕、圓籠等等,其他農具全?都上了牆,苗阿婆眼?神不好,湊近去細細地瞧了會兒。

才知道是在?牆上做了個一排的木鉤子,又黏皮膠又釘釘子的,很牢固。苗阿婆揹著?手走遠了些瞧,啥大鋤頭、小鋤頭全?都鑽了孔上牆,鐵耙、榔捶、鐮刀、鐵叉、木叉等等排列有序。

這些農具還乾淨,連點土都冇有,想必是用了回來就順手給?洗了。

“你們可真勤勁呐,”苗阿婆又瞧了瞧,發現屋裡還有扇門,薑青禾上前去推開,解釋道:“我男人不是木匠嗎,這是他的木工房。”

“謔,這闊氣,”苗阿婆歎了句。

也不怪她?這麼說,木工房又闊又長,站在?門邊上都瞧不清對麵窗戶,四五米長的板材堆在?牆邊,都還有好大一截空的地方?。

第一眼?就是空,哪怕堆了滿滿的木頭,邊上還有獨輪車、架子車,甚至有幾個大櫃子,一格格擺著?要給?煙行?的瓶子,大小高度都差不多。

苗阿婆特意走到窗戶邊上,有長桌子橫亙在?前麵,她?過?不去。就指指兩邊牆上掛著?東西的板,很有興趣地問,“閨女,這瞧著?新奇,咋有那麼多洞眼?嘞?”

“噢,那個叫洞洞板,鑽子鑽出來的,”薑青禾理了理桌子上的樣稿,塞進桌子旁的抽屜裡,邊回著?苗阿婆的話。

這洞洞板徐禎做了挺久,一個個孔鑽出來,釘在?兩邊的木牆上,塞了木棍進去掛住。左邊的板厚重,掛了長鋸、刀鋸、弓鋸、框鋸,右邊則是比較小巧的,諸如刨子、刮子、鑿子、鑽子等等。

“這是啥嘞?”苗阿婆指著?桌子底下的玩意,挺大,像隻小馬駒,又很怪。兩條弧度彎曲的腿,還有個扁扁的腦袋,橫穿著?一根圓木棍,馬腹倒是很寬。

薑青禾抱起?那隻“小馬駒”笑,“這是蔓蔓他爹做給?蔓蔓玩的,這不她?生辰快到了嗎,叫小娃高興點。”

其實早在?上年徐禎就做過?木馬給?蔓蔓玩過?,當時工具材料有限,木馬的馬腹用一根圓木代替的。

蔓蔓當時歡歡喜喜地坐上去玩了會兒,過?會兒就捂著?屁股說:“磨得疼。”

壓根不要再玩第二次,叫徐禎鬱悶了好久,這次還想捲土重來。

“娃哪天生辰,”苗阿婆問,她?又拍了拍薑青禾的手說:“都說娃的生辰,孃的受苦日。你跟嬸說哪天,嬸給?你煮碗麪。”

薑青禾明顯愣住了,雖然?苗阿婆跟徐禎的說辭一樣,可徐禎說這話做啥都是應當的。

但苗阿婆不是啊。

她?低垂著?眼?看腳下的青磚,後又抬起?頭笑著?說:“四月十?五,就快了。”

苗阿婆對黃曆很熟,她?邊走邊算了下,“是個諸事皆宜的好日子,再晚一天,按俺們這頭來算,就是諸事不宜了。”

“嬸你還會算這些,”薑青禾跟她?一塊走出去,順手帶上門。

“老婆子也就這些熟,”苗阿婆很謙虛,活得久了,會得東西也就多了。

“這屋子好,你做針線活的地?”苗阿婆本?來都走過?去了,她?又倒回來從窗戶前瞧著?裡麵。

薑青禾也瞥了眼?,點點頭,“隨便做點衣裳的地,嬸你進去瞅瞅。”

這屋子算是靠後院采光最好的一間了,本?來後院是曬不到日頭的,可在?這間,要是下午日頭偏移,恰好能從窗戶照到旁邊的圓桌。

圓桌旁還有把靠背木椅,中間凸出來,包了層軟布,恰好抵著?腰,地上還有兩個擱腳凳,一高一矮。

因為薑青禾腰不算太好,一般的椅子坐久了腰疼,這種讓她?的腰部有依靠的椅子就舒服得多,踩在?腳凳上,再加上采光好,繡點東西都不累人。

苗阿婆試著?坐了坐,她?滿意地點頭,“確實不錯。”

這才發現坐在?這裡,能從窗戶邊瞧到後院的景緻,哪怕現在?光禿禿的,但等種些花草,坐在?這裡縫衣裳,吹著?風。時不時遠望後麵的土地,以及山脈,應當是極舒服的。

苗阿婆覺得哪哪都好,不管是放了針線的小笸籃。還是對麵那個一連排的小櫃子,裡麵冇有幾塊布,最豔的不過?是小塊紅布,又或是塞了不少羊毛線、麻繩的小筐。

硬要她?說缺點啥,她?說:“哪都好,缺點色,不翠。”

薑青禾拉了另外?一把椅子坐下,她?連連點頭,“可不是缺點色,嬸你瞧,”

她?彎腰伸手將不遠處的羊毛筐夠過?來,又扯出一小卷放在?桌子上,“隻有這兩種色,其他不曉得咋染。”

她?手中的羊毛隻有白色和黃色兩種顏色,不是冇動過?染色的念頭,毛姨不太會,身邊也冇幾個人會。

羊毛又金貴,其他能用來染布的幾乎冇有,褐布染不上色,白布頭基本?上冇賣,隻有成卷的細白布,要價太貴,咬咬牙也買不了一點。

“羊毛染色好染,”苗阿婆翻了翻桌子上的這兩團羊毛,她?眉眼?帶笑,“俺教你咋染,老婆子也就這麼點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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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滿臉不讚成,“嬸你可彆?這麼說,毛姨都跟我說過?,你染色的手藝頂好。”

“毛姨,毛椿嗎,難為你認識她?,”苗阿婆歎了口氣,“早些年俺們還一道去山裡摘過?槐米,後來她?就不愛出門了。”

畢竟臉上的胎記去又去不掉,一出門就有人說嘴,漸漸地也不愛和人走動了。

薑青禾也冇說啥,隻是她?從窗戶裡瞥見不遠處的李郎中,這才驚覺,“忘燒飯了,嬸你先自己逛逛。”

不顧苗阿婆說:“晚點吃也成,彆?急,”,她?自己走出去,又不放心苗阿婆一個人,她?喊蹲在?後院牲畜棚餵羊的蔓蔓,“蔓蔓,你去陪下屋裡的婆婆。”

蔓蔓扭過?頭看她?,有個問題是要問清楚的,“哪個婆婆呀?”

“之前住山裡的婆婆。”

“嗷,是藥草婆婆,”蔓蔓有自己的記人方?式,她?站起?身拍拍手說:“小白你乖,我去陪婆婆。”

邊走邊老氣橫秋地歎氣,冇了她?可咋辦呦。

薑青禾則回到灶房裡切小蒜,按苗阿婆說過?的。在?碗裡磕了兩個黃澄澄的雞蛋攪散,配綠茵茵切成段的小蒜正好。

小蒜經過?熱油時散發出來的味道,苗阿婆曾用了一個詞,叫味道尖。

這種尖帶著?點尖銳和刺鼻,不同?於辣椒的辛辣,而是另一種遊躥在?鼻尖的辣酥酥,香噴噴的味道。

雞蛋炒得滑,加上小蒜的辣,蒜頭的爽脆,夾一點在?麵裡,滿口香隨著?麵溜進了肚子裡。

明明薑青禾為了招待苗阿婆和李郎中,還炒了臊子,又炒了碗從缸裡撈出來的酸菜,酸香氣撲鼻,可幾人隻顧著?夾醃小蒜和小蒜炒雞蛋。

蔓蔓吃得糊了滿嘴,恨不得將臉埋進去,喝了口湯後她?說:“娘,這個菜比苦苦菜好吃,苦的不好吃。”

苗阿婆側過?身跟蔓蔓說:“那不吃苦的,下回婆給?你做甜的好不?”

“藥婆婆,你能給?我多做點嗎?”蔓蔓有點苦惱,咬著?勺子。

“為啥?”

“我吃了,爹孃冇有,小草姐姐…”她?認認真真掰著?手指頭說了一長串的人名,可把在?一旁吃麪的李郎中都給?逗樂了 。

苗阿婆都顧不上吃麪了,她?可稀罕這娃了,連忙說都有都有。

叫薑青禾無從插嘴。

吃了飯,苗阿婆牽著?蔓蔓的小手,要帶薑青禾去看她?藏的東西。

一大箱染過?色的

依譁

布料和線卷。

這還是薑青禾第一次走進這座小院,真的小,矮矮的屋簷,黃土的牆麵,屋裡進門左手邊不遠處就是灶台,再往旁邊走是炕房。

還有兩間房,一間很大的藥材房,瀰漫著?各種苦味,蔓蔓不肯進去,捂著?鼻子跑了出去。

另外?間小點,窗戶邊有張桌子,邊上疊了不少紅木箱,苗阿婆腰還不好抻,使不上勁。

點著?最上頭的箱子說:“閨女你把那箱子拿下來。”

薑青禾夠不到,得踩在?高腳凳上才勉強抱下來。

這個箱子不算重,她?雙手捧著?,從凳子上跳下來,將箱子平放在?桌子上

“這是俺年輕幾歲那時倒騰的,”苗阿婆打開箱子上的鎖釦,好久冇瞧過?這個箱了,一時都忘了裡麵染了啥。

薑青禾湊過?去瞧,有股年久腐朽的味道躥入鼻尖,她?的眼?神全?落在?箱子裡。

哪怕揹著?光,依舊能瞧出布料上的色彩,不是黑白灰,也不是土黃褐色,而是完全?鮮亮的顏色。

那些成卷的羊毛線也許褪了些顏色,但是照舊好看,薑青禾拿在?手裡,欣賞著?。

淺綠色的像新生的柳蒿芽,深淺不一的紅,薄而淡的黃,出挑的紫…

隨著?一種種深深淺淺顏色的鋪展,彷彿讓這個全?是土黃牆壁的房間,都生了些許美麗。

那麼美的顏色,應該成為屋子的點綴。

苗阿婆輕撫著?這些布料,又依次拿起?羊毛線,她?看向窗外?說:“好久冇染手都癢了,下午進山去摘些槐米,一塊染個黃的。”

槐花麥飯

現在並不是摘槐米的好時候。

苗阿婆坐在半山道上時, 望著遠處開得極為熱烈的槐花,平複氣?息說:“黃要?染得深,那種槐染不出。”

薑青禾挎著個揹簍, 拄著根長杆子, 站在石頭上, 她?問,“為啥染不出?”

蔓蔓作為一個死纏爛打,非要?一起?進山的跟屁蟲,她?娘說啥她?說啥, 呸呸吐掉草葉子,她?也問:“為啥染不出?”

“這種槐樹俺們叫刺槐,還有個名?是洋槐, 胡邦那來的,”苗阿婆脫了鞋倒倒進鞋子裡的石粒子, 扒拉鞋跟的時候接著說:“刺槐的花能吃, 養蜂的也愛跑到這放, 槐花蜜是俺們這最好的蜜了。但是它的槐米和槐花顏色都淺, 染出來的顏色也淺。”

她?又指著另一片樹林,此時葉子綠油油,連株花苞也冇開, “這種俺們叫土槐, 生了百來年了, 你可?得記住, 土槐有毒,花不能吃。”

“反正你就記著, 土槐花聞著苦,能入藥不能吃, 刺槐花香甜,生嚼做菜都成。”

薑青禾連連點頭,對於她?自個兒來說,關於山林植物的認識都太淺顯,此時老老實實聽著,牢記在心。

蔓蔓有樣學樣找了個石頭坐下,左腳往右腿上擱,兩隻手?拔下小小的布鞋,湊到臉上聞了聞,她?噦了聲,好臭。

偷偷瞟了瞟她?娘,重重地點點頭說:“我也曉得了!”

立馬又加了句,“娘,我的鞋子也苦了,不能穿,新?鞋香香,才能穿。”

苗阿婆哈哈大笑,薑青禾也笑,又斜眼瞧她?,“其實還有個辦法,”

蔓蔓問:“啥辦法呀?”

薑青禾攙著苗阿婆往刺槐林裡走,留下一句,“你可?以光著腳走啊。”

“哼”,蔓蔓撅著嘴巴,手?忙腳亂給自己穿上鞋,屁顛屁顛地跟上去。她?想我要?穿鞋的呀,小羊和兔子纔不用穿鞋,她?還冇長出角和尾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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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阿婆進了刺槐林,仰著頭分辨哪株樹年年開花晚的,嘴上說:“刺槐的花香人?,就是這槐米不中用。不像土槐的槐米,你等六七月,緊著土槐開花前?將槐米打下來,煮了水放明礬,多染幾次,跟苞穀的色差不離。”

“刺槐的槐米要?多摘多放,才能染出色來。”

此時槐花儘數綻開雪白的花苞,山裡飄著甜而膩的花香味。

蔓蔓狠狠打了個噴嚏,將她?震懵了,吸著鼻子又跑到一棵樹下,仰頭看著上去摘槐米的薑青禾。

她?問:“娘,你聽見我打噴嚏了嗎?”

薑青禾踩著枝乾去夠樹上的槐米,槐米小小一簇,還冇有綻開花苞。要?是花苞徹底開放,鮮槐花也能染色。

“聽見了,”她?一邊薅槐米放進揹簍裡,還有閒心回蔓蔓的問話?。

“肯定是爹想我了,”蔓蔓突然說。

薑青禾嗯了聲,想想徐禎也走了好幾天,咋還冇回。

又想轉移蔓蔓的注意力?,她?抓住一株開到極盛的花,她?喊:“蔓蔓,”

蔓蔓抬頭,薑青禾立即握著花株上下搖晃,紛紛揚揚的花朵落了下來,像是場花雨。

“哇——”蔓蔓張著兩條手?臂去接,隻哇了半聲,然後又急急跳著腳喊,“娘,你彆?抖了,蟲子掉啦,掉啦,掉我身上啦!”

她?左手?的袖子上沾了隻甲殼蟲,咋晃都不掉,苗阿婆趕緊走過來,薑青禾也冇著急下來,而是訕訕鬆開花枝。

苗阿婆捏著蟲子笑道:“咋這蟲跑到槐林裡來了,娃你彆?怕,它不咬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知道它叫啥不?”苗阿婆將甲殼蟲擱在自己手?心,湊到蔓蔓眼前?問。

蔓蔓說:“硬蟲,”她?剛纔大著膽子摸了摸,殼是硬硬的。

“哈哈哈,俺們叫它磕頭牛牛,”

“牛大,它小,”蔓蔓張開雙手?用力?比劃,牛老大了,又伸出手?指比了比,意思是蟲子隻有丁點大。

“彆?瞅它小,它會叩頭,諾,你瞧,”苗阿婆手?攏虛攏著這隻磕頭牛牛,牽著蔓蔓走到一塊大石頭邊上。

苗阿婆將磕頭牛牛放在石頭上,伸出食指壓著它的下半身,蔓蔓趴著瞧,腦袋往前?伸。

隻見這隻磕頭牛牛不停用頭叩著石頭,發出噠噠的聲音,其實隻抓著它下半身懸空,蟲子也會自己叩頭。

蔓蔓啊呀一聲,連連說:“婆婆,我試試。”

一點也不像剛纔那樣怕了。

苗阿婆攔著她?,“它夾人?老疼了,婆再教你玩。”

“嗯嗯,那我不玩了,”蔓蔓縮回手?,將手?塞進衣服裡,隻用眼睛瞧著。

苗阿婆又將磕頭牛牛翻過身來,變成四角朝天的樣子,壓了片葉子,磕頭牛牛一蹬腿,立馬翻身彈跳回正起?來。

蹲在原地抖動著觸鬚,不一會兒就溜走了。

“婆婆,蟲子回家了,”蔓蔓瞧著它離開,往前?走了幾步又回來。

蔓蔓站在那垂頭想了會兒,高興地一拍手?說:“婆婆,磕頭蟲走了,我給你磕一個吧。”

差點冇把苗阿婆笑得背過氣?去。

“不不,不看你磕頭,俺們去找找有冇有突咕咕和野雀子,”苗阿婆牽著她?的手?說。

“突咕咕和野雀子是啥?”蔓蔓立即被?轉移注意力?。

“是鳥。”

突咕咕是斑鳩,野雀子叫喜鵲。

苗阿婆帶著蔓蔓在刺槐林裡找寶似的,時不時能聽見蔓蔓嘻嘻哈哈的聲音,或者哇哇的驚歎。

全然忘記還在樹上薅槐米的薑青禾,她?隻能說命不苦,她?心苦。

摘了一揹簍的槐米,又仔仔細細選半開未開的花骨朵摘下帶回家吃。

全開的槐花甜味漸淡,冇那麼好吃,太過收緊的也不好,還冇開長呢,隻有含苞待放的最好吃。

她?全摘完從樹上下來,苗阿婆給蔓蔓串了好些槐花手?串,一隻小手?上帶五六隻,把蔓蔓美得下山的時候,也一蹦一跳。

還即興作?詩一首,“磕頭蟲,磕磕磕。”

“突咕咕,咕咕咕。”

“槐花花,香香香。”

她?說完自個兒笑得咧大嘴,薑青禾跟苗阿婆也放聲大笑。

槐米要?曬乾了纔好用,也能生熟槐米混用,但槐花現?在洗乾淨就可?以吃,隻是薑青禾不會燒。

她?以前?也冇吃過槐花,唯一知道槐花能

和雞蛋一起?炒,隻能說雞蛋配野菜,絕配。

請苗阿婆來掌勺的,苗阿婆說:“俺吃過最好的槐花,是摻了白麪和槐花蜜的,上鍋一蒸,真甜嘞。”

“俺們會做槐花洋芋擦擦,法子也不難。洋芋擦成絲,放點麪粉,精白麪可?吃不起?,來點苞米麪啥的都成,娃要?吃不慣,再摻點白麪。”

“粉要?澄得勻,花裡頭都擱上,洋芋絲拌一拌,到鍋裡蒸,彆?蒸久了,往外騰騰冒氣?拿出來。”

槐花洋芋擦擦蒸完後,還能炒著吃,不想炒澆點熱油、辣子拌一拌。

薑青禾覺得槐花麥飯好吃,單純的槐花裹粉,上鍋蒸出來,一掀蓋那股濃鬱的香氣?撲麵襲來,吃一口原汁原味的,覺得這個春天纔算冇白過。

蔓蔓喜歡放了糖的,越甜越好,嚼著花她?說:“羊吃草,我吃花,我跟它是一家。”

“那我幫你把被?子拿過去,讓你在羊圈裡安個家,”薑青禾吃一口麥飯說。

蔓蔓搖了搖頭,“不行啊,爹跟我說過,要?跟娘一起?睡。”

她?老老實實吃著飯,小嘴叭叭,“不然夜裡娘你害怕了,我有小羊抱著睡,你冇有蔓蔓陪呀。”

“我會好好陪你的。”

薑青禾短暫地下了個決定,這個得寫進蔓蔓日記裡。

小小的娃,有時從她?的話?裡能感覺充沛的愛意,直率而坦誠。

反正作?為她?娘是招架不住的。

母女倆溫情脈脈,當然在夜裡睡覺時,蔓蔓第五次一腳踹到薑青禾腰上和腿上,把人?生生踹醒後,這份感情立即煙消雲散。

第二日天晴朗,陽光猛烈,難得穿件薄襖子,背後也滲出汗來。

到下午槐米早已蔫巴,苗阿婆過來轉悠時抓了把槐米摸了摸,差不多乾透了。

讓薑青禾去燒灶,準備個專門煮料的鍋,以後就不再用這個鍋煮其他的。

“俺們現?在是染得急,染坊那可?不是這樣的,”苗阿婆攪動著鍋裡的槐米,她?蓋上木蓋時又說,“得掐著時候去摘土槐的槐米,還要?個好天,陰一點都不成。白灰濾過才上鍋蒸熟,一天曬得乾透了,染出來色纔好。”

薑青禾邊點頭邊記,光聽冇用,她?還得時不時拿出來翻翻,重點記一記,苗阿婆說的白灰其實是石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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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要?染色,剛開不能摘,得土槐花黃了些,摘下立即煮了顏色最好。要?是非得曬乾後,你記得,要?擱一小把白灰摻一摻,好好放,啥時候都能用。”

苗阿婆尋了個椅子坐下,煮槐米水得要?一會兒,她?舀了勺明礬倒盆裡,用水泡開,“這個明礬得擱,擱了色不容易褪,量也甭太多,一小勺儘夠了。”

“泡了後攪一攪,羊毛線放進去泡會兒,線染色會往裡縮一點,瞧著比冇放下去前?又扁又短些,這都有的,冇啥事。”

“你也可?以先把羊毛線放槐米水裡煮,再進明礬水裡,記得浸水洗幾遍。”

苗阿婆再將煮好的槐米水過篩,隻留下偏綠的染料水,屋裡瀰漫著一股微帶苦澀的味道。

薑青禾一邊聽一邊蘸墨奮筆疾書?,眼神?還不忘牢牢盯著,等苗阿婆將羊毛線浸在槐米水裡,她?立刻停筆,湊過去蹲在那瞧。

原本雪白的羊毛線,被?棍子杵在黃水裡,一點點染上黃色,後頭棍子拿出來,羊毛線徹底黃了,顏色還挺鮮豔,像是剛生出的油菜花。

不等薑青禾興奮,苗阿婆說:“還得洗呢,洗了一曬,顏色就淺了。”

這也不妨礙她?高興啊,哪怕隻是染出淺淺的黃,那也代?表她?向前?走了一大步阿。

苗阿婆還讓她?也試了試,薑青禾長呼了口氣?,一步步按照上頭來,擱明礬時愣是抹得平平,生怕放多了。

等進行到最後一步,直接蹲在桶前?,蹲的腿麻也不起?來,她?臉上表情淡淡,內心卻像春天解凍的溪流湧動。

那是她?染出來的黃阿。

哪怕漂洗後撈出來的羊毛線,黃色並冇有那麼鮮亮,猶如還冇熟成的杏子,又或是淺淡的銀杏葉。

可?她?摸了又摸。

即使隻學會了染這一種顏色,她?依舊興奮,躍躍欲試,恨不得立馬跑到鎮裡,揣著她?大部分的家當,買上一大捆,抱也抱不住的白色細棉布。

全給染上顏色,淺黃深黃不在乎,做幾身漂亮的春衫,然後扔了那一堆的褐布衫子灰黑衣裳。

直到苗阿婆喊她?,她?的理智回籠,連忙將剛纔的念頭甩出去,扔了她?都不可?能扔了那堆衣裳。

重新?買要?錢的,她?窮。

“這個黃還不夠好,這幾天讓俺再想想,染黃的好些都忘了,俺們這地染藍染的最好,”苗阿婆猶不滿意。

薑青禾連忙說不急,可?她?又有點著急,急著想自己能教苗阿婆什麼呢。

好是相互的,不是單向接受彆?人?給予。

之前?她?從毛姨那學了皮毛知識,現?在也有斷斷續續去學,哪怕每回提著東西過去,她?也猶有不安。

因為她?確實冇什麼能教毛姨的。

可?這回,她?覺得自己有能教苗阿婆的,她?瞧著染了色隨風搖擺的毛線,來到這一年多了,都有些忘了,她?以前?很會打毛線,兩根長棍子能織出不同的花樣。

還會鉤針,有時候花樣都是自己琢磨的。

可?到這,冇有太多的顏色,羊毛單調的白,偶爾摻雜的黑,而且羊毛又少,她?已經很久冇咋動手?織過一件衣裳,或是雙毛線拖鞋。

甚至是現?在,她?都有些想不起?那些曾經勾畫的圖樣,記憶模糊。

薑青禾站在風口,長長地歎了口氣?,滿屋子亂轉,才發現?冇有適合的工具。

她?揉揉腦袋,最後決定去數錢,明天還得去春集買種子,再去瞅眼細棉布啥價。

先買一匹,偷摸給蔓蔓做身俏麗的衣裳,等到過生辰的時候送給她?。

春集

當薑青禾懷揣著一兩碎銀, 右手提著?沉甸甸的錢袋子,左手拉著?蔓蔓,站在人聲鼎沸的春集時。

她扭頭跟旁邊將?馬騾子拴在樹上的虎妮說:“你也冇說這春集是這樣?式的啊?”

“你說的是哪的話, ”虎妮聽著?她怪異的腔調, 摸摸頭, “這集不年年都是這個德行。”

宋大花插了話進來,“啥,啥呀,俺瞅這集不挺好的。”

就是因為好, 薑青禾掏掏自己的兜,內心默默流淚,她還覺得?這小地方能賣啥稀罕種子, 不都是麥子糜子穀子,花種就喇叭花鳳仙花啥的山野品種。

可?她聽著?那叫賣聲, 她纔是土鱉。

“接杏, 大接杏嘍, 東鄉族的接杏, 個大皮薄肉又甜,比桃還大哩。”

“桃哎桃,乾桃、遲水桃、硃砂尖、晚熟桃、水桃, 啥桃都有, 桃三杏四, 俺這都是三四年的桃種嘞, ”賣桃的趕緊接上,吆喝得?賊賣力。

有個小販還站到樹墩上喊:“牡丹, 牡丹要?不要?,啥紅的紫的, 拿回去還教你咋種,買兩株三十錢——”

“馬腿大白菜,葉子大綠實得?嘞,爽口又脆,好吃不貴”

“西南那來的柿子樹喲,甜柿,耐種得?很嘞——”

“本地蓮花白、黃辣子、疙瘩菜呦”

“綠貨來幾?株喲,冬果、長把梨,窩梨子、吊蛋子嘞,一株八十錢,三年的樹苗,栽了今年就能生果哩。”

各色的叫賣聲層出不窮,薑青禾每聽一句,就覺得?昨天數錢時的自己,腦子進了水,還覺得?冇啥能買。

她其實纔是個瓜貨。

薑青禾也就消沉一會兒,聽到上句還想了想,問虎妮:“啥是綠貨?”

有綠貨就有紅貨,紅檎、沙果、紫檎、花檎就屬於紅貨。

“梨阿,梨樹那麼?老多?,俺們都叫綠貨,”虎妮緊緊拉住小草,回過頭說。

大花男人此時一改往日沉默的樣?子,平日老不說話,叫大夥要?忘了他以前是個天把式,專種果樹的。

“那梨樹能買幾?株,”大花男人說,“長把梨味道酸,雖說梨吃起來水少,買是能買的,摘了後窩熟就鮮脆了。”

“梨子裡?最好的是冬果梨,個頭大肉脆,還甜。”

虎妮接了一茬,“寒天吃熱冬果比薑湯還好使,梨肉甜,喝了啥風黃腦熱都消了。”

“那上年咋冇賣嘞?”薑青禾不解,不然她至於這麼?執著?讓蔓蔓喝薑茶驅寒。

“上年生得?少唄,全給富戶了,種果種糧不都這樣?,靠天時吃飯,哪有年年都結老多?的,”虎妮也惋惜,上年愣是一個梨都冇吃到。

“貴哥,你給挑幾?株唄,”薑青禾反正是這也想種那也想種,隻要?果樹種得?多?,年年都有果子吃。

宋大花連忙問,“種幾?株,天爺哎,你吃那老些做啥,而且這梨樹不能栽自家?院子裡?的,不吉利。”

“一株給你,讓貴哥替我照料那些果樹成?不,一株給四婆,她前幾?日喉疾不是又犯了,再買個兩株自個兒吃,”薑青禾盤算得?特好。

宋大花跟虎妮說:“你說她苕的是不,俺那一路走過來,愣是冇瞧過這麼?傻大方的人。買株得?了,俺們有幾?張嘴阿,能吃下那老些梨。”

“賣阿,”薑青禾這一年總算尋摸出點門路出來了,雖然她覺得?自己還冇摸透春山灣這個地方,但她曉得?灣裡?冇人種梨阿,梨是個好東西,化痰止咳、清熱解毒。

這個念頭吧,也不算是臨時冒出來的。從?她知道最近宋大花夫婦天不亮起床,去彆人地裡?耕地,一畝地耕整整兩天,摸黑去夜裡?摸黑回,隻肯給兩文的時候。

她不平中又琢磨,到底咋能讓他們也能賺到錢,幫人種地肯定是冇有前途也冇有“錢”途的,做醬菜冇有鹽路等於白說,光靠手工活能賺幾?個子,但起不了青磚房。

直到今天看到這個梨樹,她靈光一閃,種梨成?啊,買幾?棵試種些。

這也要?看春山灣的水土適不適合種植,有些梨樹不挑,耐旱,有些梨金貴,養著?養著?就不結果了,一下買老多?,到時候虧得?隻有自個兒。

賺錢也得?講究步子,大跨步除了會扯著?襠,還會摔跟頭。

“賣給誰,”宋大花也不聽那些吆喝了,談起賺錢她很有興頭。

薑青禾說:“近的你可?以先?賣給灣裡?人,遠的拿鎮上來賣唄,果子哪都有銷路的嘛。”

二妞子在旁邊探頭,嘻嘻笑道:“娘你種梨子唄,到時候俺跟虎子幫你賣。”

“走走走,一邊兒去,娃娃伢伢插啥嘴,”宋大花又拉著?薑青禾低聲問,“你說這種梨樹真能有出路不,你曉得?俺是最信你的。”

“能種活能種好,就有出路,”薑青禾給了前提。

虎妮也琢磨,一拍手,“這不錯,你曉得?灣裡?有幾?家?院子裡?種果樹的不,二三十家?,種的啥,山裡?刨的沙棗,野果子。不是吃不起,而是其他果樹種不好。”

“哎呀,種果樹俺男人行啊,天把式不是白叫的,俺買幾?株,”宋大花拍板。

這下換薑青禾傻眼了,“哎,八十一株呢,不跟貴哥再商量商量?”

“商量個啥,”宋大花跟她避開人小聲點說,“俺家?那個以前也挺活絡的,哪怕天天在果樹裡?轉悠,也挺愛說。眼下這模樣?是還憋悶著?呢,管果樹能不能賺,俺做事也不全是往錢眼裡?瞅的。”

“人活著?,冇個奔頭咋行。”

大花男人掩飾不住的興奮,他搓著?手問,“真買啊?”

“買兩株先?種種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還有我這的,不要?四株,三株就成?了,”薑青禾插了一句。

大花男人興致高昂地直點頭,“山裡?的地,荒地俺全瞅過,乾硬的土地不能種梨子,倒是後院那片沙地,種苞穀小麥啥的不成?,種梨子倒是可?以。”

宋大花給了薑青禾個眼神,意思是你瞅瞅,這不就有勁頭了。

由?於薑青禾一再堅持要?分?一株樹苗給四婆,虎妮冇買,大花男人幫著?在賣梨苗的攤子上挑了四株冬果梨的種,另外還單買了株旁的。

“這是啥種?”宋大花問。

“軟兒梨的,不曉得?能不能種得?活,”大花男人小心翼翼地握著?梨樹枝條。小小矮矮一株有分?叉冇枝葉,底下用布包著?土塊。

果苗這玩意,冇個把式瞧,很容易被騙,一年生苗當三年來賣,說了當年結果,但是養個三年都長不出一粒來。

要?不會說賣的梨樹,但其實是山裡?的野樹挖來,相近的拿來充數,耍滑頭不正經?做買賣的雖少,可?也不是冇有。

大花男人蹲著?瞧梨樹的間隙,幾?人去逛了其他種苗鋪子。春集的人多?,但市集特彆大,幾?乎從?旱碼頭一直蜿蜒纏繞到烏江上遊,幾?百米的距離。

所以人多?也分?散,不會有像年貨集那樣?,鑽在人群裡?覺得?有窒息感。

每個鋪子有小半米的距離,怕人多?衝撞了種子,到時候掉地上撿起來不方便。

冇有招幌,連塊布都冇有,隻有敞口的袋子一個個擺著?。要?不就是一棵棵樹苗架在大軲轆車邊,要?買自己瞧。

這裡?冇有秤這種東西,基本用碗或是量米的升和鬥。有特殊點的,會讓你直接上單手抓,抓到多?少是多?少,隻適用於種子便宜又特彆小巧的。

薑青禾認不出啥種子,而且好壞壓根看不來,一路扒著?宋大花跟虎妮,跟在她倆屁股後頭撿漏。

而蔓蔓她看不來阿,但是她會聽啊,好多?有意思的話,每次聽到她就扭頭跟二妞子和小草說,三人偷笑。

比如經?過賣蓮韭的攤子,是賣花的,種子特彆小。但小販手腕上下翻動,像是在翻花手一樣?,還唱道:“打花花手,賣蓮韭,蓮韭高,閃折腰。”

可?給蔓蔓迷住不走了,她也學著?翻花手,手短又胖還不靈活。她現在連剪刀都握不好,更彆提談什麼?翻花手,可?把二妞子笑得?差點倒地。

又比如說薑青禾幾?個大人買豌豆,蹲在那挑挑撿撿。

邊上小販的兒子衝蔓蔓幾?個女娃,吐了吐舌頭,又用手指颳著?臉頰。大聲念道:“羞,羞,把臉摳,摳下窩兒種豌豆,今年不收明年收,明年不收叫賊偷。”

唸完還擺了個鬼臉,伸出舌頭略略幾?聲。

蔓蔓纔不怕他,衝他呲牙,扭過頭大聲地跟二妞子說:“姐姐,你看有潮子!”

潮子在本地方言裡?有傻,做事不正常的意思,相當於失智。

二妞子哈哈大笑,小草躲在她後麵,不敢笑,眼神瞟著?,怕那男娃突然憤怒而起的拳頭。

自個兒害怕著?,還要?去拉蔓蔓。

可?那男娃頓時歇了氣,他是個窩裡?罩,彆人比他橫,又不怕他,他覺得?冇意思極了。

蔓蔓半點不得?意,她罵完人家?潮子又上前跟男孩說:“你剛纔真怪,那樣?老醜了。”

男娃重重哼了聲,不想搭理她,可?蔓蔓又嘴巴甜甜地道:“但你唸的那叫啥,老好聽了,我想學。”

“真的?”男娃得?意,“那是俺們這地編的,叫啥俺也不曉得?。算你識相,俺教教你。”

“羞,羞,把臉摳,”蔓蔓跟著?他一字一句學,冇咋用過的腦袋就事好使,隻跟了兩遍就會了。

她很高興地蹦出個蒙古詞,“賽音!”(好)

其實她現在蒙語會得?可?不少了,薑青禾並冇有特意去教她,怕有要?求小娃就不學了。

所以放養著?,徐禎學的時候,蔓蔓也很有興致地來聽,隻要?不是強製性?的,她對啥都覺得?有意思。

也許晚些等牧民回到草原,她都能跟他們搭上幾?句話了。

到時候她一定要?介紹自己的蒙古名字,啥寶來著?,想不起來了。

才四歲的娃,腦瓜子隻能記住一點,她這會記了這首兒歌,其他記不下了。一遍遍念給二妞子她倆聽,又說給薑青禾幾?個大人聽,反反覆覆地念,也不覺得?累。

甚至她還說:“等爹回來,我也要?念給他聽。”

可?是,爹怎麼?還不回來呢?

蔓蔓隻稍稍苦惱了會兒,又被彆的吸引了注意,薑青禾揉揉耳朵,著?實鬆了口氣。

手裡?提著?一籃子的種子,還在四處觀望,碰見花佬兒的攤,拉著?蔓蔓叫上宋大花幾?個去瞧瞧。

所有種子鋪裡?,逛花鋪子是最有意思的,但凡不是適生期的花,隻賣種子的話,花佬兒必定會從?他的包袋裡?,掏出一本卷邊發黃的花冊。

上頭請畫匠畫了花樣?子,啥名冇寫,花佬兒每張都一清二楚。

依譁

你瞅瞅,有冇有中意的,你就儘管放心買,要?是種下去有不對的,你隻管到西口村來找俺,就問花佬兒在哪就曉得?了,”花佬兒說。

花佬兒是這地對養花人的稱呼。

薑青禾眼下纔想起,這不是上次王阿婆說的隔壁村的花佬兒嗎,本來還想去一趟的,冇想到在春集給碰上了。

她拿過花冊蹲下來跟蔓蔓一起瞧,蔓蔓點點一張畫,那畫上的花是一串花株開滿了好些粉色的花,上了色,很靈動。

薑青禾一瞧,這不蜀錦嗎。

花佬兒卻說:“饅頭花阿。”

“公公,為啥叫饅頭花呀,”蔓蔓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即興來了句,“大豆花開是虎張口,饅頭花活象個繡球,但是不叫繡球花,就叫饅頭花。”

蔓蔓腦子轉著?,壓根冇轉過彎來,啥饅頭繡球的。

花佬兒說完,又跟薑青禾“這也好種的,春秋兩季都能種,你回去後把種子那皮給剝了,要?泡水的,等它出芽找塊好地給種上,土蓋一點彆蓋多?了。不貴,一碗種子俺隻收你十個錢。”

“這花分?單瓣,重瓣,單瓣你拿回去泡水出芽能立即種下。重瓣要?等著?,隔年再種,開花還是重瓣好,兩個都買點唄,俺給你做點記號頭。”

薑青禾要?了兩種,這花著?實漂亮。她覺得?價不貴,但按照慣例,是得?討價還價的,不然總覺得?自己買虧了。

“那給你搭株馬蘭的唄,”花佬兒說。

虎妮嘖了聲,“這玩意不山野地頭到處都有的,彆想糊弄俺,給換個,諾,馬茹茹挺好的。”

她點點蔓蔓隨手翻過的一頁。

“不行,得?給俺搭兩個麻錢,好歹跑山裡?挖的,”花佬兒不肯退讓,拿出他挖的馬茹茹根苗遞過去。

“這玩意很容易活,多?澆點水,它愛曬日頭,多?買幾?株嘛,到時候長成?一片,多?招眼阿。”

薑青禾瞟了眼那花冊,謔了聲,這不薔薇嗎,還是野薔薇,她早年也是沉迷過一段時間種花的,勉強能瞧出來。

這花開出來特彆漂亮,種的多?一簇簇聚成?一片,那夾雜點豔麗的粉色在綠葉的映襯下格外美麗。

尤其搭了架子,做個花牆,那等開花的時候,難以想象的漂亮。

薑青禾一氣要?了十來株,可?把花佬兒給美笑了,他說:“俺家?還有不少好貨,冇擺出來,要?是有空你去西口村找俺。”

“梔子有冇有?”薑青禾問,就算她從?前冇染過色,她也知道梔子花染黃特彆好。

“啥?冇聽過,你會畫不?”

薑青禾還真能給他來一手,花佬兒捧著?畫看了又看,搖搖頭說:“冇得?,南邊的,老些花在俺們這都種不活,要?是西南來的還好說。”

“紅花有不?”薑青禾也不氣餒又問,她出來前苗阿婆還給她列了幾?樣?染色的,讓她在春集上問問。

“有是有,紅花在俺們這都爛在手裡?了,老多?了,你瞅那紅花田成?片成?片的。不過俺今天冇帶,你改天來村裡?,俺那都是能染正紅的貨色,包管好。”

“那回回茜根有冇有?”薑青禾又問。

“回回茜根阿,這玩意俺不種的,俺又不染色,不過你買了俺這麼?些東西,俺給你指個路子,”花佬兒站起來抖抖身上的土,瞟著?外麵,他指著?對麵堆著?一大捆草料的地方。

“你去找他,就說花佬兒跟你說的,不然那小子拿春茜草的根給你充數呢,”花佬兒一撓頭,對宋大花和虎妮說:“要?不,你們給俺看會兒攤,俺領妹子去買點。”

“成?啊,保管給你看得?牢牢的。”

花佬兒猶有不放心,一步三回頭領著?薑青禾去了對麵的攤子,那人靠在一堆草料裡?,要?是不說,大夥指定以為他是賣草料的。

“陳三,陳三,”花佬兒喊他,“來點回回茜根!”

“喊啥嘞,”陳三不耐煩地抬頭,又立馬變了臉色,“叔是你啊,買啥,回回茜根阿。”

“有是有,拿回去插在土裡?多?澆水,不要?曬日頭,多?管管保準能活,十錢一株不二價,”陳三說,“回回那的茜根比尋常都要?好,染出來的紅比旁的豔。況且你不種拿回去也能染。要?曉得?茜草得?長一年,才能染出點紅,這茜根起碼三年,才能刨了做染料,十個錢半點不虧。”

花佬兒曉得?的,但他也坑了侄子一把,“成?啊,你再送她一包回回茜草的種子。”

“叔,你可?彆太坑了。”

薑青禾喜聞樂見阿,“送我包種子,我買十根。”

“送你兩包,你買二十根成?不?”陳三立刻打蛇隨棍上。

“土靛有不?有就再買點,記的送我兩包種子。”

薑青禾半點不肯吃虧,土靛是製藍最為廣泛的染料,學名應該叫做蓼藍。

“成?啊,一百二十個錢,”陳三去後頭拿了捆紮好的回回茜根,又拿了三小包種子。

拆了叫花佬兒驗過,薑青禾這才付了錢,反正好差她也半點不曉得?。

後頭雜七雜八的種子買了一大堆,最後留下的百來個錢,她把西南那邊來的甜柿子樹苗也給買了。

能不能在這裡?成?活,能不能結出甜果,那誰也不曉得?,隻是薑青禾自己饞柿餅吃了,誰叫這地柿子不產,板栗也不產,愁人。

隻是細棉布還冇買,下回再來一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大家?擠在一輛車上悠悠晃晃回了家?,今天太晚了,果樹得?在響晴天移植,明天是個好天。還好不管梨樹苗和柿子苗都適合在春季移植,尤其是四月初。

夜裡?薑青禾理著?東西,蔓蔓吃完飯,跑到宋大花家?玩了會兒,回來後滿臉不高興。

她嘟囔,“爹怎麼?還冇回來?”

彆人都有爹陪著?,她爹咋還冇回。

薑青禾算了算,徐禎已經?走了差不多?五天了,而且期間隻有第三天捎了口信,說自己還要?晚幾?天回來。

她越想心越懸著?,索性?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蔓蔓愁眉不展的臉說:“明天帶你去找你爹。”

“娘你知道爹在哪嗎?”蔓蔓立即問。

之?前她隻瞟了眼,徐禎說會早點回來,她也就冇仔細看。薑青禾現在翻了翻上回徐禎寫的紙頭,她一字一句念,“陳大戶家?,西口村。”

她唸完才發現,這不巧了嗎,花佬兒那村。

韭菜盒子

西口村是距離春山灣最近的村落, 要?翻過?一片戈壁,穿過?長長的白楊樹林,從天?麻麻亮到?全?亮並出現日光, 纔看見水流旁邊的村落。

一眼望去, 水是黃的, 房屋除了偶爾有幾抹青以外,其餘全?是黃漫漫的,土更黃,隻有天?是藍的, 山是綠的,

西口村在大山和江流夾縫中,道路狹窄交錯, 抵達村口?時,兩匹馬騾子急急要?去尋水喝。虎妮解了?繩, 一手拽一隻去喝水, 她不去村裡先, 等會兒還要領著馬騾子去吃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拉下她和蔓蔓的頭?巾, 伸出去一抖全?是沙,春起風沙大她算是見識到?了?。

蔓蔓呸呸好幾聲,她邊吐邊還想伸手摸自己舌頭?, 有沙子飛到?嘴巴裡去了?。薑青禾給她灌了?幾口?水漱漱, 纔算好受。

西口?這個村落房子密集, 村口?聚了?一堆人, 圍成一圈,在搗漚好的肥料, 瀰漫著濃而不散的臭味

蔓蔓還冇走過?去,她嗅了?一下?, 然後鑽薑青禾背後,悶悶地說了?句,“好臭。”

薑青禾也覺得臭,熏得人上頭?,她也要?噦了?,娘倆都裹住頭?巾,揹著包袱小步湊上去。

“大娘,你?們村陳大戶家在哪?”薑青禾問,要?不是有頭?巾遮擋,她都要?翻白眼了?,太臭了?!

“你?哪村的,找他做甚,”大娘很?警惕地瞧著她。

薑青禾連忙說了?來?意,大娘麵上立即擠出一團笑意,“原來?是徐把式家裡人啊,害,早說呐。”

“俺帶你?去,”大娘這會兒又十足熱心腸,“俺們村平常離得遠,甭說木匠了?,連氈匠都不願意來?。”

“村裡又冇個木匠把式,徐把式本來?是陳大戶請了?做門窗的,陳大戶人好嘞,讓徐把式停了?工,先給俺們村裡那些破桶爛箱子修一修。”

“你?家男人也好哩,冇收錢,還教俺們咋苴下?次也不漏,修的板致,咋磕都不壞。旁的小娃在他邊上看?,也隨他們瞧,問啥都回,不像其他把式藏著掖著。”

“你?家男人一點不燥,俺瞧著就是個頂老實?的人,邊上這是他閨女阿,丫頭?多水靈阿,挺好挺好,一點不孬。”

大娘話噠噠往外冒,上下?兩瓣嘴唇冇合上過?,薑青禾愣是一句話都插不上。

“還有的修呢,徐把式在俺們村廟裡,那廟冇供啥了?,正好拾掇拾掇,叫徐把式一夥人住那先。”

“就住廟裡?”薑青禾揪住這個問。

大娘阿了?聲,又笑道:“那廟可好了?,原先供土地神的,後來?新建了?個,這廟就不用了?。早前還有廟官的,砌了?好多屋子,連炕都有哩。”

“諾,你?瞅,再往前走就到?了?,”大娘指給薑青禾看?,自己蹬了?一地的灰,飛跑上前跑到?院子裡。

嗓門大得離譜,她喊:“徐把式,你?婆娘領著娃來?瞧你?了?,快出來?,快出來?瞅一眼阿。”

“徐把式你?聽見了?不,你?婆娘來?了?!你?閨女也來?了?,你?真是有福,那老遠兩人來?瞧你?。”

薑青禾愣住,蔓蔓拉下?點頭?巾,她小聲說:“娘,不是說悄悄的嗎?”

說好的驚喜呢?

薑青禾咳了?聲,瞅著好些大爺大娘從院子裡探出頭?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她默默拉上了?自己的頭?巾,隻留半雙眼睛。

下?回鐵定不來?了?。

至於廟裡被大嗓門驚到?的徐禎,正在刨木花,冇聽清楚還楞了?會兒,不自覺拿著刨子站了?起來?。

聽清楚後立即放了?刨子,抖抖身上的碎屑從台階上跳下?去,他高興呀,高興到?一直笑。

直到?蔓蔓撲進他懷裡,徐禎想還好昨天?跑到?河裡去洗了?身子,換了?件衣裳。

“爹,你?咋老不回家,要?我和娘來?瞧你?,”蔓蔓趴著他肩頭?連聲質問。

徐禎一手托著大胖閨女的屁股,還有餘力去牽薑青禾的手。

當然他冇牽到?。

門口?圍著那麼老多的村民嘞,娘嘞,薑青禾隻覺得臉上燒得慌,想趕緊逃離這個地方。

“小把式,家裡婆娘來?了?呀,”

“這娃真壯實?又活泛,晌午來?俺那吃唄,”

“上俺家吃,今天?給俺修的麵櫃,你?們逞啥能,”

徐禎牢牢抱住蔓蔓,笑著說:“不不,叔嬸彆麻煩了?。”

“是啊,我帶乾糧了?,湊活吃一頓,”薑青禾也忙道,她哪好意思上人家裡吃飯去。

又被拉著寒暄了?好一會兒,大夥才散去,薑青禾委實?鬆了?口?氣,她轉頭?跟徐禎說:“要?是曉得你?在村裡有這個待遇,說啥我都不來?看?你?。”

“確實?彆來?好,”徐禎接收到?薑青禾的凝視,他笑了?笑,“這路老難走了?,一路上顛得很?吧。我個大男人還有三德叔一夥子人,在哪吃得了?虧,倒是你?們過?來?,才叫人不放心。”

萬一路上出點啥事,徐禎都不敢想。

蔓蔓嘻嘻笑,“虎妮姨姨一起來?的,她老厲害了?,蔓蔓纔不怕。”

徐禎捏捏她鼻子,眼神卻看?著薑青禾,溫聲道:“可爹怕呀。”

“爹你?是個好大的人了?,”蔓蔓伸出手刮刮臉,“羞,羞,把臉摳。”

“得,祖宗你?彆唸了?,趕緊下?來?讓你?爹歇會兒,”薑青禾說,又進了?廟瞅了?瞅,空屋子確實?多,也有炕,鋪了?層草墊著。

薑青禾在唯一張能用的桌子上拆開包袱,一邊拿東西一邊問,“這幾天?吃的好不好?”

“還成,村裡人送來?的黏飯配野菜窩窩,炒臘肉,有時候陳大戶家燒了?也叫我去吃,”徐禎將蔓蔓放下?來?,一樣樣數著這些天?自個兒吃的,反正他吃啥都行。

“蔓蔓呢,在家好不好?”

“嬸嬸和姨姨還有婆婆,都說我是乖伢子,”蔓蔓昂起頭?,她纔不搗蛋。

“咋你?娘冇誇你?嘞,”徐禎摸摸她的背,探探有冇有出汗。

蔓蔓趴在他肩頭?,悄咪咪地說:“那是俺娘不識貨。”

她昨天?老聽春集上的人說,不識貨不識貨,她也學會了?,她自信滿滿,自個兒是頂好的貨。

可叫徐禎笑出了?聲,薑青禾斜睨這父女倆一眼,拿出她昨天?做的乾糧一樣樣說:“這罐是醃小蒜,特意放了?點辣子,做了?點白麪饅頭?,你?拿著下?點飯。山裡野韭能摘了?,做了?些韭菜盒子,起早烙的,這下?摸著還有點熱乎,來?,趕緊吃一個。”

薑青禾捏著韭菜盒子遞給徐禎,這時山裡的野韭嫩,冇有那麼多筋頭?,剁碎後拌了?個熟雞蛋,包圓烙成兩麵金黃。

外表油漉漉,韭菜盒子不薄,挺厚,一口?下?去香噴噴,叫每天?隻吃點粗糧醃菜的胃,一下?有了?充實?的滿足感。

蔓蔓吃的是半圓形的韭菜盒子,她抓著啃,雖然她不愛吃韭菜,但看?著彆人吃她就饞,最後半個都進了?徐禎的肚子。

薑青禾還帶了?罐肉醬,純肉醬,一小塊的肉自己和閨女冇吃多少,全?拿來?給徐禎。要?是吃黏飯、餷餷、窩窩頭?,能下?飯不少。

“帶些回去吧,等過?兩天?我也回了?,陳大戶的門窗就家裡做去,”徐禎說著將肉醬放回到?包袱裡。

又一點點將事情交代,“這趟冇賺到?幾個錢,給村裡人修東西,陳大戶說給我銀子,我也冇接。”

薑青禾也冇有生氣,坐在破舊的矮凳上靜靜聽他說,“這村你?來?應該都瞅見了?,大多住土房,更多的住窯洞,陳大戶是那最富的了?。

那天?見我們來?,村裡那些阿公阿婆不曉得多高興,想找我們修修桶,那些桶有些生了?青苔,有些漏了?底,上他們家一瞧,都破破爛爛的,冇幾件好東西。”

“我就想著幫忙修修算了?,也不收錢了?,他們又能拿出幾個錢來?。就算彆人覺得我傻,可我至少過?了?自己心裡這一關?。”

“那就讓彆人說去吧,”薑青禾笑,“反正我們本來?也不聰明。”

他和她不就是很?普通的人,哪怕穿越,也過?著很?普通的生活。

普通人有時候就是會突然感性,突然犯傻。

至少身邊還有個人懂自己。

徐禎也笑,這件事他憋了?很?多天?,三德叔罵他苕,可他又覺得自己傻人有傻福。

“我是冇收錢,幫村裡人補,可陳大戶也好,村裡大家也好。找了?磚窯匠,大夥一起挖土,說是幫我燒了?一爐磚,不收我錢。”

可最讓徐禎高興的不是這件事情,知道大夥這個決定時,他有點想哭,當然他也不好意思哭。

“他們說,我給他們白修了?這麼多天?,家裡又隻有妻兒,荒地又多,生生少了?個壯勞力,到?時候誤了?地裡農時纔是罪過?。”

“大夥就說到?時候讓家裡的大小夥子,都跟我一起回去耕地,包頓飯吃就行,”徐禎將頭?挨在薑青禾身上,他說:“我冇辦法拒絕。”

每次農忙,他自個兒還好,可薑青禾被折騰的腰疼好幾天?,手上冇一處好皮,磨得人半死不活。

種田的苦,隻有種過?的人才知道。

哪怕他自己吃點苦頭?,苗苗能少受點累,他也很?滿足了?。所以有人願意上門耕地,徐禎寧願給錢都想請他們去,比白得那磚塊還叫他開心。

他的心裡熱燙而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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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善因得善果。”

真要?薑青禾煽點情,說啥話,她也說不出來?,天?生就不是那塊料。

她反而還囑咐徐禎,“那你

?得給人家好好做,彆馬虎。也注意著點手,肩膀活動下?,彆給自己累垮了?,賺錢又不是一天?兩天?能賺到?的。”

“我和蔓蔓在家裡等你?曉得不?”

徐禎說:“夜裡門窗要?鎖好,冇砌牆,我怕得很?。”

“彆擔心,吃你?的韭菜盒子。”

過?會兒虎妮也找到?了?地,她一進門就說:“謔,徐禎,你?在這地處得夠好的,一說找你?,五六個搶著要?帶俺來?。”

“可不是,”薑青禾笑。

徐禎被說得不好意思,嘴裡塞著韭菜盒子不吱聲。

西口?村的人確實?不錯,晌午還非得一波波人上門來?拉,請人去家裡吃飯,薑青禾哪好意思去吃,人家又巴巴送了?野菜餅上門。

雖然冇用白麪,也冇放多少鹽,可那點香和那份情,叫人味在舌尖,暖在心尖。

晌午後還得去一趟花佬兒那,紅花種還冇拿,再瞧瞧有冇有新奇的花種。

徐禎想跟她們一道去,可院子裡又放著大夥的東西,不好走。

他眼巴巴瞧著,真捨不得挪步。

薑青禾跟他招招手,蔓蔓抱著他時摸了?摸他的腦袋說:“爹你?聽話,晚些蔓蔓還來?瞧你?嗷。”

“爹就等你?這句話。”

等幾人的視線消失,他才緩慢移動腳步進屋,握了?握僵硬的手指,準備接著乾。

嘴裡還含著薑青禾塞給他的糖塊,品著甜,乾勁也多了?些。

至於薑青禾找花佬兒的家,那是一點不難找。塞了?一粒奶塊給邊上的女娃,人家一溜煙跑出去在前麵帶路,見她們冇跟上,還趕緊跑回來?。

花佬兒那屋前屋後全?是花,一串串粉鈴鐺似的花朵,高出綠葉,又矮於小小一團團的白花。更遠的草地上,一長條紫黃左右擺動,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角落裡,點綴春天?的美麗。

當風拂過?一片粉色的花叢,花瓣輕顫顫。

美得讓人失語,蔓蔓更是連連跳了?又跳,一直在哇哇哇。

當然如果花佬兒冇出來?的話,這畫麵是動人。可欣賞著花叢,突然從中鑽出個瘦削的老頭?,鬍子拉碴的,穿的灰撲撲,一下?就冇那麼美了?。

“大妹子你?啊,這麼快就來?了?呀,紅花種俺昨天?給你?找好了?,”花佬兒朝她們招手,“你?們進屋來?。”

屋子狹窄,一進門就是高矮不一的花架,上頭?放著花盆,對門櫃子裡都是一包包的種子,花香太沖鼻了?,花粉過?敏的在這裡得休克。

虎妮連忙抱著蔓蔓出去,薑青禾被熏得暈乎乎,隻要?了?紅花種。

當然她還看?到?樣種子,“這是葵花籽嗎?”

“是葵花,你?要?不?俺們這裡種的人還挺多,你?們灣裡冇見幾個人來?買過?,冇想到?你?還挺識貨。這葵花籽愛曬日頭?,你?種在朝陽那就行。”

“來?點,”薑青禾雖然並冇有那麼喜歡向日葵,但她愛啃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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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在花佬兒這待太久,主要?走得晚了?,夜裡得走那片戈壁灘,屬實?嚇人。

緊趕慢趕從西口?村回了?家,到?家天?就徹底黑了?下?來?,被車顛得哪哪都疼,冇吃啥就睡了?。

一覺睡到?天?光大亮,薑青禾出來?洗臉刷牙,她那嘴裡還插著根牙刷,漸漸站直身子,望向北海子的方向。

她聽著踢踏踢踏的馬蹄聲,揉了?揉眼睛,都怕自己看?錯了?,可那一輛輛駛來?的勒勒車不是假的。

直到?領頭?的巴圖爾騎著馬趕過?來?,一臉大鬍子,還很?興奮地說:“妹子,額們給你?送糞來?了?!”

“阿,阿?”

薑青禾不敢相信,薑青禾震驚。

潑雞蛋

在這個地方, 見麵禮帶什麼都不?稀奇,隻不?過很少有人送幾十筐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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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送肥, 送幾十筐肥, 天老?爺喲, ”宋大花差點冇叫左腳絆右腳給摔了,她見到了啥嘞。

這陣仗將苗阿婆也震住了,老?太太喃喃自語,“活得久, 見鬼的事也多了。”

匆匆趕來的虎妮更是驚詫,她不?敢相信瞪大了眼睛,“你們這是扒了多少牛羊的溝子嘞!”

溝子?是屁股的意思?, 巴圖爾聽得懂,頓時急了。

“冇扒, ”他說起方言來依舊蹩腳, 他吹鬍子?瞪眼, “冇扒溝子?, 額扒溝子?做啥!”

“你彆由嘴胡拉!”

虎妮大笑,“怪俺這張嘴,俺想?說一溝子?兩肋巴成不??”

一溝子?兩肋巴是很多的意思?, 在場聽冇聽懂的反正一陣笑,

巴圖爾不?搭理她, 扭頭去找薑青禾, 他還要說明?白的,“肥全給?你, 筐貴,要還的。”

“哥, 你讓我緩緩,”薑青禾不?理解,且摸摸胳膊,她滲得慌“你們送我這老?多的肥做啥?”

“有?啥想?叫我做的,直說嘛,都認識那?老?久了,不?用?整這一套的哈,”薑青禾她說完,又對著旁邊的漢子?喊,“停停停,不?要搬,不?要搬!”

她受不?起這份大禮阿。

這喊聲差點冇叫卸貨的小哥打個哆嗦,手?抓不?牢筐子?。

“啥幫不?幫的,你這樣說不?把哥給?看低了,額們又不?是瓜皮,”巴圖爾點點她,“你這個人就是半潮潮。”

薑青禾瞥他,彆以為她不?知道是罵她糊塗。

巴圖爾悄聲說:“額們給?皮作?局也送了。”

“哈?”薑青禾摸了摸耳朵,“送了啥?”

“糞阿,”巴圖爾說的理直氣壯。

薑青禾徹底呆了,“大使他說啥了?”

“讓額想?想?嗷,”巴圖爾摸著下巴,他努力回想?,“大使說,這輩子?冇想?過,還有?人給?他送那?麼大的禮。他說自個兒算是開了眼了。”

“不?過誰叫額們牛羊多嘞,其他也冇啥好送的,總不?能送頭羊吧,寒磣。”

寒磣個鬼,薑青禾很想?白他,有?羊了不?起哦。

“你收吧收吧,下回有?事纔好找你辦,”巴圖爾笑眯眯的,“畢竟那?釘板的事,皮毛的事,還有?做歇家不?是還冇定下來嗎。”

“那?也多了”

“哎,不?多不?多,”巴圖爾又說,“欠你的實在太多了,你還記得第一回大夥湊了麻錢,請你去跟駝隊提交易換羊的事不??”

薑青禾點頭,巴圖爾臉上實在剋製不?住笑,傻不?楞登的,“大半給?配上羔子?了,俺們配的早,一路從冬窩子?那?出來往這趕,路上有?好幾頭母羊產羔了。彆說這大尾羊的崽是真壯實阿,那?屁股肥的,到時候給?你留隻最肥的羊羔。”

其實巴圖爾冇說,每年?春季產褥期,接羔最怕在路上,冇有?適合的地方,害怕母羊產不?下來,又怕產下來羊羔冇有?照顧到位,半夜就冇了。

之?前好多次轉場的時候有?母羊產羔,好些在路程行進一半,羊羔子?因為種種原因相繼死了。

但是不?管是配種後,或是原來大尾羊產的羊羔,隻有?兩三頭因為照顧不?當,不?喝奶死了外,其餘的基本很健壯。

要知道健壯的羊羔,就意味著可以免去很多因病死亡的風險,能夠更容易長成肥碩的成年?羊。

羊羔和成年?羊不?同,賣法也不?同,光是取皮子?來說,牧民更喜歡成年?羊的皮,不?為啥,大啊。

雖然?配種並不?是一代?又或是幾年?能完成的事情,但不?能不?說大尾羊比蒙古羊要抗造一點,可能因為大尾羊就是其他品種的蒙古羊跟另外羊配種出來的,所以適應得很快。

想?著過不?了多少年?,平西草原能培育出新的羊種也說不?定。

所以新恩疊舊情,才送了那?麼多的肥。

薑青禾當然?冇那?麼容易忘事,她笑道:“那?也是你們自己配的,我那?是收了錢的,又冇白給?你們做工。”

“磨磨唧唧的,給?你就收著唄,彆說了,再說額腦門都要冒火了,”巴圖爾揮揮手?,自己去幫忙一起倒糞了,筐得挨家挨戶的還呐。

那?麼多的糞,說實話夠薑青禾一個人

撿上半年?了,給?就要唄,誰嫌肥料少阿!

她今年?有?那?麼多要種的作?物,隻希望這東西越多越好,當然?送給?她彆的,她也不?挑,做人要務實一點。

“禾阿,你也能當個大戶了,”宋大花拍拍她的肩膀,麵上十分欣慰。

薑青禾擺手?,“啥大戶,彆埋汰人了。”

“糞大戶多好哇,一般人還當不?上嘞,你個瓜娃子?,”宋大花氣惱地點點她,不?知好歹。

糞大戶實在有?點太難聽了,跟罵人一樣,在她成為羊大戶之?前,她還擺脫不?了這個稱號。

哎,真是甜蜜的煩惱。

薑青禾看著後院堆成座小山的肥料,甚至還有?點逐漸加高的趨勢,她看了會?兒,想?找人說點啥。

結果一轉頭,苗阿婆蹲在肥料旁邊,蔓蔓也蹲著,邊上還湊了幾個小腦袋,看的聚精會?神。

薑青禾也探頭看過去,地上是隻在屎殼郎推糞球,隻不?過這地管它叫糞扒牛。

“這糞扒牛能滾得這麼大,”虎子?感慨。

蔓蔓捏著鼻子?,哇了聲,“好圓。”

“你們懂啥,它可厲害了,”二?妞子?說。

小草不?解,“厲害啥?”

二?妞子?環顧了一圈,最後一字一句道:“它厲害就厲害在,它、能、吃、屎!”

“你們能嗎?”

在場一陣沉默,蔓蔓搖頭捂住嘴巴,她不?能,她做不?到。

二?妞子?得意,“那?是不?是厲害?”

隨即立馬捱了記腦瓜崩,宋大花叉腰垂頭訓她,“你要能吃,你也厲害!”

把大家逗得一陣大笑,二?妞子?噘嘴不?服,但是轉眼就泄氣了,她還真吃不?了。

肥全卸下來時,天色還早得很,吃午飯不?合適。

薑青禾索性抓了一大把磚茶,泡了滿滿兩壺壺的茶,一壺放了糖、紅棗片、枸杞子?。喝不?慣這種的,有?另外種鹹口的,放茯苓、花椒和青鹽粒,本地罐罐茶喝法。

她覺得甜口的好喝,鹹口的很奇怪。

小孩子?也要喝茶,尤其蔓蔓手?舉得最高,她最想?喝,她要喝甜的。

薑青禾摸出家裡僅剩的四個雞蛋,打撒一煮,成雞蛋花狀後放糖。跟灣裡人愛吃的潑雞蛋很像,但她們是雞蛋攪散生注滾水,味道不?腥。

蒙古漢子?到彆人家吃茶,顯得尤為拘束,尤其宋大花這個蒙古半吊子?學生,還很喜歡找他們說話。

她蒙語的發音總是東拐西拐,一句話意思?南轅北轍,本來他們還禮貌性的回幾句。可宋大花的話實在密,好不?容易逮到了正宗蒙古人,自然?是想?好好交流一番的。

從介紹自己的名字開始,到後麵說到哪,除了她,冇人能聽得懂。

把幾個臉皮薄的蒙古漢子?嚇的,急匆匆喝完茶就拉著勒勒車溜走了,順帶還捎了幾個。巴圖爾好歹堅持到最後,寒暄了幾句,一出門上馬鞭子?甩得飛快。

好可怕,他現在腦子?裡都充斥著那?嘰裡咕嚕的蒙語,一開口都被帶跑了。

宋大花望著那?一個兩個跟逃命似的,搖了搖頭,“真不?中?用?。”

蔓蔓喝完茶,小小地打了個嗝,她好奇又認真地問,“嬸嬸,你剛纔是在說鳥語嗎?”

二?妞子?差點冇笑出聲,她好想?說,不?是鳥語,是鴨子?叫。

宋大花啥人呐,她說:“那?不?叫鳥語,那?叫蒙語,蔓蔓你得多學點,才能說出嬸嬸那?樣的話來。”

“那?還是算了吧,我學不?會?,也說不?來,”蔓蔓很老?實,說那?樣一長串嘰哩咕嚕的話,她舌頭會?打結的。

薑青禾冇憋住,噗嗤笑出了聲,換來宋大花一個白眼。她咳了聲,立馬收了笑,搭著虎妮的背,“喝完來幫我漚點肥唄。”

“你可真不?讓人白吃白喝啊,”虎妮擱下茶碗,“走走走。”

“你們倆去吧,”宋大花喝完最後一口,她指指外頭,“俺和老?貴去翻土,晚點一塊來哈,這土冇翻完,油菜籽都種不?下。”

不?過還好,種的是春油菜,隻要在四月底前種下就成,不?算耽誤事。苞穀也差不?多是這時候種,得等徹底暖和起來纔好。

怕耽誤的是甜菜,甜菜要早種,上旬就得把地收拾利索,順帶下黃豆,一塊地套種,其餘的單種,瞧瞧套種出的量能不?能多些。

宋大花急急走了,虎妮也拿上鐵鍬跟薑青禾一塊去鏟糞,乾的牛羊糞不?能直接撒在土裡當肥料。

要不?漚肥,要不?翻開在日頭下曬到冇有?一點味,打碎混土用?,還有?種是加了乾草一起混合著燒。

這三種用?法上一年?薑青禾都試過,其實還是漚出來的肥力更好,其他稍顯溫和了點。

本來荒著的地肥力幾近於無,漚肥能多一點肥就多一點,隻是真的滂臭。

漚的薑青禾都快吐了,糞還有?一些,索性做了灰肥,灰肥拿來埋在果樹下也不?錯。@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燒灰肥的話,還得專門拉到四婆家後院那?土窯裡燒。加上她去年?時收的帶草根的土塊,加乾牛羊糞,燒著後填坑,等六七天徹底成了灰燼,才能剷出來用?。

光處理這些肥料,就忙活了兩天,薑青禾還抽空去翻土。總不?能仗著徐禎說的,他帶人來幫忙翻地,就啥也不?乾留著給?彆人做吧。

所以隔天早上,哪怕手?腕再痛,背疼得一抽一抽,她還是扛著鐵鍬走進了地裡。

當時許下豪言壯語時有?多慷慨激昂,說要把這片空地都種上油菜和甜菜,現在乾起活來,她覺得話說早了,還是太年?輕。

那?麼多畝地阿,就算土長說了隨便開墾,她也種不?完,除非土地神出馬。

刨了幾鍬子?,她累得直喘氣,坐在土塊上喝水,徐禎就是這個時候來的。

她連忙站起身,剛想?招呼讓徐禎過來,然?後從他的身後,一下冒出了十來個漢子?。

不?,應該說是小夥吧。至少看起來都挺年?輕,一個個身強體壯,肩扛鋤頭,手?拿耙子?。

讓薑青禾嚥了咽口水,放下跟徐禎打招呼的手?。

嚇得宋大花連忙跑過來,她聲音顫抖,拉著薑青禾的衣袖,“你家徐禎攤上事了?那?些人瞧著可不?像好人呐,這身板頭,你快瞅,他們走過來了,咋了要尋事呐。”

宋大花已經開始用?眼神找她男人了。

“姐,你想?啥嘞,”薑青禾掰正她的身子?,“徐禎找了來給?我們種地的。”

“啥,種地的,來給?俺們種地的,”宋大花喃喃自語,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眼神倏地亮了,“這哪能叫尋事的,這是群菩薩阿。”

“男的,姐,他們是男的,”薑青禾覺得宋大花傻了。

“管他嘞,你說這群小夥瞅著是不?一樣哈,多有?精神呐,下地也嘎嘎好使吧,”宋大花瞅著隻差流哈喇子?了。

薑青禾沉默,剛纔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徐禎後頭的那?些小夥子?也感受到那?讓人發毛的視線了,有?人說:“徐哥,這裡不?會?有?啥毛鬼吧,咋叫人冷嗖嗖的。”

“你少來,不?想?做活是不?,”邊上漢子?伸手?打了他一記,“好好給?徐哥做活。”

一口一個徐哥,把徐禎叫得跟道上混的一樣,可在對麵兩人眼裡,就像徐禎被這群人劫持了似的。

一晃眼大夥也碰了頭,徐禎自動站到了薑青禾邊上,跟她倆解釋,“這是西口村來的,一個個都老?實漢子?,來幫著刨地的。”

薑青禾很含蓄地表示了歡迎,而宋大花特彆熱情,在她眼裡,這都是來給?她乾活的祖宗哎。

不?能有?絲毫慢待,要是跑了她上哪去找那?老?些冤大頭,哦不?,是活祖宗。

“西口村的,那?真是很近了,”如果趕路花上一兩個時辰也叫近的話。

“小哥真俊呐,這手?力氣足不?”

“這小哥也挺好,下地能

刨兩三寸吧”

“哎呦,你指定更不?錯,真是麻煩你們了,這地是有?點多哈,”

……

薑青禾默默跟徐禎退了幾步,互相看了看,隻從對方眼神裡讀出,一塊走吧。

留下那?一群漢子?麵麵相覷,不?免都升起個念頭。

這地不?會?真有?騷毛鬼吧?能上身的那?種?

等他們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邊的土地,又沉默,不?約而同地想?,還是回家種地吧,至少冇那?麼多地要翻。

不?過晌午吃了頓澆頭特多的臊子?麵,又爽滑又順口,後半晌還吃上了油炒麪配饃饃。

有?個瞧著十六七的小夥差點哭了,“俺在家裡刨地,吃過最好的,還是個帶餡的饃饃。”

“瞅你冇出息的樣子?,”另外個稍大點的小夥鄙夷,實際他纔要哭了,之?前吃的啥玩意,泔水配硬饃。

一群人吃的麵上不?做聲,心?裡眼淚哇啦的,擼起袖子?就是乾,彆說幾畝地了,湖在前麵都得給?填嘍。

沙蘿蔔拌疙瘩

論十幾個壯勞力翻七八畝土地要多久, 薑青禾覺得三天太漫長了?。

因為這三天,十幾個大小夥子的吃相她明白得夠夠的。蒸了五六十個饃饃,比她手掌還大, 還熬了一大鍋骨頭湯加蒸二合飯。

愣是冇吃夠, 最能吃的那個吃七八個饃饃, 再喝兩三碗湯,扒一大海碗飯,才勉強打了?個飽嗝。

晌午後還給加了?頓餐,她和宋大花一起蒸了?黃米糕, 其?實?按方言來說應該是甜饃饃。麵不夠他們造的,但黃米剩不老少,舀了大半桶給蒸的。

冇泡茶, 熬了?兩大鍋的熱水,放涼送過去給他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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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晚上?吃麪將鍋底鏟得連湯都不剩, 整個鍋精光水滑的。

連夜裡睡覺薑青禾都在愁, 明天能做點啥糊弄呢?量大管飽的那種。

隻?能想到?泡饃, 冇有鮮肉了?, 薑青禾還翻出去年的燻肉,大半給切成片,再撈出二十來株酸菜, 加粉條子混了?一鍋。

加餐吃的野菜餅, 宋大花拿來的, 全是她這段日子跑山裡摘的。

如此混了?三日, 翻完地的最後一頓,薑青禾甚至將風乾的沙雞、最後幾截香腸、燻肉拿出來做了?頓燴菜。

燴菜萬物皆可煮, 她還放了?洋芋、蘿蔔、酸菜、粉條,熬成一鍋, 餅子貼邊放。

那群小夥一個個不顧燙,上?手抓餅子,左右手倒騰都不捨得放下,呼哧呼哧吹著氣,誇獎的話一籮筐往外冒。

“這味美死個人”

“嫂子你這手藝真成”

“明天俺還來做活”

“俺也來”

“還有俺!”

大夥一同響應,薑青禾原本笑著的臉僵了?。

地都翻完了?,還來做啥喲,她的糧要見底了?。

徐禎湊近說了?聲,“明天還得運磚塊來砌牆。”

“你下回能早點說不,”薑青禾暗暗瞪他,娘嘞,她可是將存貨全都給掏出來了?,連帶宋大花給的乾菜野貨。

十來歲大小夥子的飯量,誰見過誰知道,一頭牛也吃得下。

徐禎摸摸鼻子,他是想說來著,這不忙著地裡的活,冇顧得上?說。

一群後生吃完了?餅子,又扒光了?燴菜,上?大軲轆車前,有幾個會來事的還說:“嫂子明兒俺給你看著泥水匠,叫他保管給你院子墁得實?在些?。”

“俺來遞磚哈。”

薑青禾麵上?帶笑地揮手送彆他們離開,一轉頭雙手叉在腰上?,沉沉歎氣。

拿啥來招待嘞。

“愁啥,走走,扛上?傢夥,叫上?虎妮幾個,俺們去挖沙蘿蔔,”宋大花手提著好幾個簍子出來,旁邊二妞子和虎子也各拿著簍子。

“有啥就?吃啥唄,山野地頭長的又不要錢,你說是不,多挖點,晌午做頓沙蘿蔔拌疙瘩,夜裡俺給拿點蕎麪,煮點餄餎,沙蘿蔔切絲配點得了?。”

宋大花綁著腰間?的小鋤頭,數落薑青禾,“你說你,自家啥都給掏出來做啥,地頭自長的野物吃吃得了?。多放點豬油,也不虧了?他們是不?虎妮來了?冇,趕緊走了?哈,彆等會兒摸黑回來。”

薑青禾老實?聽著,不敢還嘴。人家給她來乾活,吃得太差哪過意得去,雖然驚訝他們太能吃,可人家又不白吃,活做得多利索阿。

後院那片地,但凡上?手去刨過的,就?曉得一鋤頭砸下去,隻?撓破一點皮,完全不是說笑的。

壓根冇翻整過的地,板結得厲害,又硬得要命。雜草雖然不多,但石頭子不少,蔓蔓幾個娃撿半個時辰不到?,可以撿滿三四個筐。

能翻成如今踩在地裡,土塊能沾在鞋底的樣子,屬實?廢了?不少力氣。

宋大花也隻?是嘴上?這麼說說,她摳歸摳。但因為她冇有那麼豐富的物質,又曾失去過所有,所以很?會過日子,要勤謹持家。

虎妮又跟她不同,趕著車去往戈壁灘的路上?時,還說:“家裡有幫工,吃得好些?咋了?。明兒俺去趟鎮上?,給你帶塊肉回來,肥的瘦的都來些?成不?”

“成啊,多買些?,叫四婆也來吃,”薑青禾又開始暴露她的“本性”。省這個詞跟她隻?沾一半的邊,其?他啥省就?省點唄,吃的不能太省了?。

“算俺一份,過兩天下地,也得吃點油水纔有力氣做活,”宋大花長歎口氣,窮得嘞。

幾人說著這事,蔓蔓半跪起來趴在車頭那木板上?,她麵朝吹來的風,然後很?大聲地問,“姨,沙蘿蔔是啥?”

差點冇叫虎妮嚇得鞭子都扔出去。

“沙蘿蔔就?是蘿蔔唄,”虎妮逗她。

蔓蔓好奇,“跟蘿蔔那樣大嗎?”

虎妮唬她,“老大了?,長在沙子裡,拔都拔不出來,到?時候你勁使大些?。”

“哎呀那我試試,”蔓蔓擼起自己?的袖子,心中充滿了?憂愁,拔不動可咋整嗷。

宋大花差點冇笑出來,也逗她,“還可以叫小草跟你一塊拔阿。”

小草靦腆笑笑,“俺跟蔓蔓拔一株。”

一下唬了?兩個娃,車上?的大人背過身去笑 ,不敢叫她們發現了?。

沙蘿蔔不是長在戈壁灘,而是戈壁灘邊上?的沙漠裡,每年四月多,一叢叢在沙漠裡冒出頭。

它的根部跟蘿蔔還有點像,灣裡人叫它沙蘿蔔,也有說沙蓋、山蘿蔔、沙芥菜的,有股芥辣味。

他們一夥人剛下車,戈壁灘裡已?經有不少漢子在拔沙蘿蔔了?,女人在捆紮葉子。

各自分散得很?開,沙漠的區域又特彆大,宋大花趕緊去搶占一處無人的地方,不喊純靠肢體?語言招呼大夥過來拔。

蔓蔓跟小草手拉手飛快地跑過去,她們倆個剛都說好了?,一塊拔株特彆大的蘿蔔出來。

兩人摩拳擦掌,表情嚴肅,站在一株葉片叉得特彆開的沙蘿蔔前,拔前還互相嘀咕了?幾句。

製定了?拔蘿蔔計劃,你拔這邊,我拔那邊,兩個娃一人扯住一邊,還喊:“一、二、三,拔!”

使的勁太大,蔓蔓和小草一屁股墩在沙子裡,還一臉懵。

蔓蔓低頭看拔出來的蘿蔔,伸出手比了?比,跟她大拇指那麼大。

她懵著呢,旁邊虎妮和宋大花笑著抱做一團,差點冇摔進沙坑裡,薑青禾一點麵子也冇給,笑得手冇力氣。

二妞子大笑,“蔓蔓你被糊弄啦,沙蘿蔔隻?有那麼點大。”

蔓蔓哼了?聲,她從?沙地上?爬起來,跺了?跺腳,“騙人的要長長鼻子,太壞了?!”

她的大蘿蔔冇了?!冇了?!大壞蛋!

蔓蔓好氣,氣鼓鼓的。

不過她記性冇那麼好,氣了?會兒就?拉著小草在邊上?玩沙子了?。

拔蘿蔔一點也不好玩,沙子纔好玩。

沙漠邊緣充斥著孩子們嘻嘻笑笑的聲音,大人則彎腰拔著翠綠的野菜。漸漸的日落在沙漠上?空升起,耀眼的紅日逐漸隱進遠方的山脈裡。

“燒霞,”坐在回去的車上?,蔓蔓晃盪著腳,她望著遠處盛極的晚霞。

二妞子則說:“日頭淹山了?,俺們回家了?。”

小草喜歡另外個詞,她伸出手,風從?她指縫溜走,吹得冷嗖嗖的,她閉上?眼說:“是暖和跌窩了?。”

這也是個極溫柔的黃昏,春風拂過臉頰,路邊盛開野花,炊煙裊裊,有孩童追逐跑鬨。

晚歸的漢子赤腳,扛著鋤頭走在小路上?,女人有說有笑的,各自揹著筐冒頭的山野菜。

老人們坐在大槐樹下,手裡捏著把野菜,笑眯眯的,老農趕著牛羊迴圈。

村頭土長那座高房子塗滿霞光,蔓蔓望著入了?神,她小聲說:“房子也穿花衣裳了?。”

她好喜歡這樣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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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表達不捨和喜歡的方式,是歪向另一邊,輕輕將頭放在薑青禾的腿上?,然後望著天。

她說:“娘,好想每一天都有燒霞。”

“明天還是春天嗎?”

薑青禾摸摸她翹起的頭髮,“不止明天,還有好多天。”

蔓蔓翻身埋進薑青禾的懷裡,她好想打個滾。

然後回家洗乾淨,在床上?從?炕頭翻到?炕尾,滿足地打了?幾個滾,才呼呼大睡。

她想,第二日還是春天呀。

隻?不過一夜過去,院子裡堆滿了?土黃的磚塊。

蔓蔓跑過去問,“哥哥,你們要做什麼?”

“砌牆阿,”小夥蹲下來逗她,“到?時候圍一圈,啥人也進不來,你喜不喜歡?”

蔓蔓問,“為什麼進不來?”

“有牆了?,砌得特彆高,就?進不來。”

蔓蔓不高興,她握著拳頭跑到?徐禎那,撲進他懷裡說:“不要砌牆!砌了?牆,二妞子姐姐她們都進不來了?。”

她癟著嘴要哭。

徐禎撣撣手上?的灰,抱起她,帶她繞著要砌牆的邊角轉,他語氣溫柔,“怎麼會進不來,這裡到?時候有門的,一打開門她們就?進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砌了?牆,爹不在家,老貓獾也進不來了?。”

灣裡大人總愛用老貓獾嚇唬小娃,說是不聽話就?得被抓走。有一次誰喊了?句老貓獾來了?,那些?娃頓時四處逃竄,可叫蔓蔓記在心裡了?。

“那好吧,可你和娘都冇有問過我,”蔓蔓還是不高興,她鼓著臉,“冇有問我,要不要砌牆呀。”

徐禎這才恍然,又暗自懊惱,因為之?前建房按圖紙來的,基本上?冇啥可以改動的。然後灰塵又大,鋸木頭粉末很?多,造房期間?除了?動土時讓蔓蔓挖過,後麵薑青禾也拘著她,不讓她到?那邊去玩。

所以新房子造好後,蔓蔓也高興,但她參與得太少,高興得也太少。

蔓蔓很?委屈,她揪著徐禎的衣襬說:“都不問我喜不喜歡。”

“是爹冇做好,那你喜歡嗎?”徐禎愧疚。

蔓蔓伸出手,她說:“隻?有一丟丟喜歡啦。”

“下回要問我,”蔓蔓她表示,“我四歲啦,是大娃娃了?,不是小娃娃了?!”

“好好好,下回都問你。”

這件事徐禎暫且憋著冇說,薑青禾太忙了?。一天燒四五頓,燒十幾個大胃王的飯菜。早上?就?開始洗沙蘿蔔,捏著菜葉一株株往手心裡塞,按在菜板上?切成小段。

豬油小半勺,熱得滋啦冒泡,倒入沙蘿蔔翻炒,注入熱水,水滾拌疙瘩。

這也得有技術,不能攪了?麪糊全給倒鍋裡,往下滴是要細要慢,疙瘩不能太大,太大麵容易夾心不熟。

但是累人得很?,她和宋大花一塊滴的,到?最後宋大花全給混一碗裡,給滴了?下去。

芥辣味小孩都不喜歡吃,她們愛吃純麪疙瘩湯,大人卻吃得順碗吸溜,他們愛吃有味的。

吃了?頓疙瘩湯,院子裡的小路給砌好了?,用的拚磚,花樣稍許不同。

這是蔓蔓選的,她不要院子裡鋪很?多磚,不好看,小路好看。

下午開始砌牆,徐禎帶著蔓蔓做監工,哪裡好哪裡不好,聽她安排。

這給了?蔓蔓極大的參與和滿足感,她每次揹著手來迴轉悠,對著磚牆的砌成也抱有了?期待感。

但她要求,對著二妞子姐姐家的那一段,不要牆,要木柵欄,她不會說就?指著原先院子裡的那柵欄。

後院也要柵欄,她說得很?理直氣壯,“我想看山。”

這兩段要柵欄的話,砌牆砌得很?快,第二日下午就?全砌成了?,還剩些?磚塊,堆在後院牆角。

天色還早開始吃散夥飯,這一頓燒了?大肉,紅燒肉、炒肉片,燉骨頭,叫來乾活的吃著吃著想哭。

這家的活歇了?,上?哪再去找吃得那麼好的人家喲。

臨上?車前,有小夥問,“嫂子,你家割麥子要人不?”

說完旁邊的人伸手打了?他一拳,“你自家冇麥子要收的啊?”

“那不說收麥子,下回有啥活乾,還找俺們阿,俺們很?能吃苦的,嫂子,你彆找旁人阿——”

車都往遠處趕了?,還能聽到?那高昂的喊聲。

薑青禾想,等她這個“地主”家有存糧了?再說。

圍牆是砌好了?,冇有門還有幾段是空的,四處漏風,還得徐禎夜裡趕工。

白天的話,從?這天白日起,開始下地乾活。

之?前翻的地,這兩天日頭曬過了?,水也撒過了?,漚的肥雖說還差點,但燒的灰肥能剷出拌在地上?,再漾糞。

隔天開始撒種,甜菜種提前泡過水,撒在挖的坑裡,因為種子實?在很?小,彎腰太吃力。

她跟虎妮學的,在屁股上?做一個圓形的墊子,用破氈布做的。還有兩根帶子從?腿部和腰間?穿過,固定在屁股上?。

要往前撒種就?拉著墊子往前,省事很?多又不會弄臟屁股。這種原本是婦人薅田裡的草想出來的,管它叫拉氈子。

不得不說,撒種輕便多了?,冇那麼廢腰。

種完甜菜還有春油菜,全靠拉氈子,雖然屁股磨得有點痛,上?半身還是難受以外,至少比之?前腰要斷了?舒服太多。

種完油菜後,之?前買的花種,挖了?山土過來,這地的土不適合種花,薑青禾跟蔓蔓在院子裡找了?邊角種上?,再撒肥。

野薔薇種前院,蜀葵種後院,至於柿子樹種前院,小道旁,太陽能照到?的地方。

請大花男人來種的,梨樹他早早在地裡挑了?最好的種下,柿子樹他冇種過,但一通百通,也算是有點樣子。

種完柿子樹後,到?了?棗芽發,種棉花的時候。

適合在本地種植的棉花,土長說是粗絨棉,雖然比不上?西城域那邊的長絨棉白,但也暖和。

春山灣的人冇種過棉花,莊稼把式也無從?下手,全都在田裡聽著鎮裡來的棉把式說道傳授。

“這棉,哎,一定得要啥時候種,”棉把式說話很?喜歡拉腔拔調,“棗樹發芽的時候,早種了?,不成,你這苗出不全,不白瞎了?。”

“種晚了?,棉結了?花,彆的株上?老些?,你的隻?有一兩株,怨誰去。”

“還有下種,下的密了?,棉它躥不上?來,都挨在一塊了?,結啥棉鈴阿。太稀更不成了?,俺們不就?盼著多結點棉做件衣裳嗎,”棉把式不光說,他還在田裡撒種。

告訴大夥撒種的距離大概是在兩步之?內,用腳去丈量。男人的大腳一步差不多,女人腳小的話,一步就?密了?,一步半的樣子。

棉把式加大了?聲音,“今年你們是初種,俺給你們把種子給泡好了?,今年你們收了?棉,俺還會來一趟,教你們咋挑種子咋泡的。心急可吃不了?燙牙的稀屎嘞。”

這話說的大夥鬨笑。

“這棉種下,三五天就?能出芽,要是三五天出不了?芽的,那就?是泡種冇泡好的問題。但俺肯定給你們都泡好了?。”

這又叫大家會心一笑,接下來開始分種子種棉花,棉把式挨片地轉悠,確保大夥種得都對才成。

他也不是下了?種之?後就?當?甩手掌櫃的,棉花出芽了?之?後,春夏風沙大,棉花芽子冇防護好,要被吹飛的,這得提早有個措施。

還有啥時候掐花頂子等等問題,他從?棉花下種到?能摘前,那顆心都懸在地裡。就?算今年豐收,還得看哪片地有問題,哪片地為啥出棉多。

所以棉把式在灣裡待了?兩天,等棉種全都種下才走的,走前還又反反覆覆交代,說了?五日後再來瞧苗出得咋樣。

薑青禾特彆敬佩這種人,她地裡下的棉種,就?是棉把式一點點教的。

棉花種完後,徐禎總算跟薑青禾說了?之?前蔓蔓說的話。

他覺得確實?在房子上?忽視了?蔓蔓的感受

其?實?兩人是有留出兩個房間?,樓上?樓下各一間?,等著蔓蔓再大一點叫她自己?佈置的。

畢竟孩子會長大,更何況夫妻倆也要過二人生活的好嗎。

不過冇想到?這個問題來得這麼早。

薑青禾也沉默,她想了?很?多,但最後她說:“不如從?這個生日開始,問問蔓蔓自己?想要怎麼過?”

本來是想按照常規,請大家全都過來,在家裡吃頓飯熱鬨一下的。

現在她和徐禎都轉變了?想法,要征詢蔓蔓的同意。

蔓蔓顯然很?驚喜,她捧著小臉說:“我可以選在哪過生日嗎?”

“當?然可以,”徐禎說。

“那我想生日去放風箏,”蔓蔓憧憬了?好久,她看到?有大孩子放過,飛得特彆高,“要自己?做,做一隻?花花風箏。”

薑青禾笑著問她,“還有呢?”

蔓蔓咬著手指頭,一會兒又放下,“想去很?多很?多草那邊,”

徐禎提醒她,“是草原對嗎?”

“要去草原那邊放風箏,小草姐姐、二妞子姐姐、虎子哥哥都來,婆婆也來一起,”蔓蔓難得一口氣說那麼長的話。

她還冇停,“我要穿花花衣裳,夜裡在草原睡覺好不好?我想看天。”

薑青禾能懂她說的看天是什麼意思,要看晚霞,要看繁星密佈的夜晚。

她提的每一個要求,薑青禾跟徐禎都欣然應允。

對於蔓蔓來說,她突然對生日有了?實?質性的憧憬與嚮往。

也許長大後蔓蔓不會記得這個下午,但薑青禾以及她寫下的日記,會記得。

生日呀

風箏要有支架, 徐禎上山砍了株小油竹回來,他用柴刀劈竹子時說:“竹林裡出了好些竹筍。”

“你可彆把竹筍給挖了,我還?想等它多長點, 到時候夏天?做個竹床, ”薑青禾盼著這點竹子長成一片很久了, 不然每次砍一株少一株。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疊紙,鎮上賣的白麻紙都是老大一張,做大風箏一張儘夠了。

可?要染色的話,薑青禾還是拿了把剪子 , 裁成好幾張四方塊,理了理放在?一邊。

又找出之?前用過的染料,冇捨得倒, 除了槐米熬出來的黃,還?有後麵用回回茜根多次熬煮, 加了堿增色, 明礬固色的紅染料, 以及一小罐藍靛汁。

至於藍靛汁, 製藍的過程繁瑣到她記了兩頁紙,還?冇明白具體的做法。而?且現在?不是出藍草的時候,市麵上隻有製作並封存好的藍靛汁賣。

她跟著四婆學了陣日子的染色, 隻掌握了些許皮毛, 還?得照著她記下的筆記來熬染汁。

薑青禾已經偷摸染出了紅布, 雖然算不上正紅, 還?有淺黃色和藍色。至於為什麼說是偷摸的呢,因為她不想讓蔓蔓發?現, 染完的布都是曬在?苗阿婆後院那的。

學會?了染布染毛線的那點名堂,她今天?開始試著染紙, 在?冇有顏料的時候,染紙也不失為一種方法。

當?然能?不能?染出色再說,這白麻紙挺厚的,不知道吸不吸水。

等她三盆染料過濾後端上桌,蔓蔓興致勃勃地問,“娘,可?以染了嗎?”

“能?啊,你想咋染都成,”薑青禾取出浸在?水裡的一張麻紙,放在?木盤裡,遞給蔓蔓一個勺子。

小孩不喜歡單一的顏色,她要染花花綠綠的顏色。

蔓蔓小心翼翼地舀了紅色倒在?紙上,紅汁滲進白麻紙的紋理中,逐漸變紅。

“哇,娘,它紅了,”蔓蔓的語氣激動而?興奮,笑得兩頰鼓鼓,露出小白牙。

甚至差點將盤子打歪。她趕緊手忙腳亂地扶正,然後她盯著紙,伸手握住兩邊,又驚異地發?現,紅水會?在?紙上滾,滾到哪裡就落下一串紅點。

她好震驚,冇說話,薑青禾側過身看了眼,“等紙乾一乾再染下個顏色,不然全混在?一起了。”

蔓蔓等不及呀,她撅起嘴說:“我給紙吹一吹。”

她呼呼往紙上吹氣,紙乾沒乾另說,倒把自己累得夠嗆。

染了張紅黃混色的紙後,她累了,小孩子的耐心隻有那麼一點,也不肯走,趴在?桌子上指點她娘染。

白麻紙染色效果挺一般的,本來就不是專程用來染色的紙,很多地方都染不上色,染得極不均勻,要反反覆覆地染。

隻有單色全浸在?水裡,泡上很久,才?能?出相對均勻的紙張,顏色時深時淺。

在?院子中用夾子夾在?麻繩上晾乾,深深淺淺的顏色,並不明豔的紅,稍顯暗淡的黃,極為突出的藍色,以及各種雜亂的混色。

肯定冇有後世明亮的顏色好看,可?在?這裡,一點顏色都尤為突出。

對麵的二妞子喊:“蔓蔓,你曬的是啥?多翠呀!”

“我染的,”蔓蔓驕傲,她又叫,“二妞子姐姐,你快來。”

來的可?不止二妞子,宋大花和虎子也來了,圍著這個紙反反覆覆看了看。

宋大花說:“你是真能?折騰啊,這色多好,等今年?俺的棉能?采了,你也給俺染點。”

讓她現在?花錢去買棉布染色,宋大花除非傻了才?會?這樣做。

幾個小娃歡天?喜地蹦著,又一同跑出去找小草,等會?兒一起做風箏。

薑青禾瞧著這紙,她最近捉襟見肘,其實琢磨出了個賺錢的法子。

本來想跟宋大花提起的,可?念頭一起又給壓了下去,這事還?得跟苗阿婆通聲氣才?成。

懷揣著這件事,她張羅完午飯,晌午後搬了桌子在?院子裡,柿子樹底下。可?惜柿子樹連葉子都冇有,要是等明年?,就能?在?樹底下乘涼了。

染過色的紙曬了日頭,又吹風,半下午就乾透了,此時幾個娃各自挑著自己喜歡的顏色。

“我要紅紅、黃黃、綠綠、藍藍的花,”蔓蔓邊挑嘴裡嘀嘀咕咕,概括為她要花裡胡哨的顏色。

二妞子瞅著那深藍的紙,上手摸了摸,她還?冇想好做啥嘞。

“俺要做羊,小羊多好,”虎子笑,“又能?吃又能?穿,俺長大了要去當?放羊倌。”

宋大花拍拍他的肩膀,“好娃子,比你妹有出息。”

不怪宋大花這麼說,屬實是二妞子自個說的,她要是大了啥也懶得乾,想去拉棗杆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拉棗杆子的意思是要飯,可?不叫宋大花氣不打一出來,拿了笤帚想抽她一頓。

二妞子小聲哼哼,要飯多有意思。

虎妮這時從地裡做完活過來,她瞅了又瞅,“做放風子阿?”

風箏在?這地叫風子,其實還?有個名更貼切,風放紙。

“做著玩玩,”薑青禾拍拍旁邊的凳子,讓她坐下來說。

“明天?蔓蔓生日,說想到草原上睡一晚,”薑青禾用手杵杵虎妮的胳膊,“你家那兩個帳篷借我用下唄。”

說起這帳篷還?是早年?間虎妮她爹放羊的時候做的,都老些時候冇用過了。

“不早說,那帳篷積了多少灰,黑臟黑臟的,”虎妮拉她,“走走走,去洗洗。”

“走走,我倒是想早說,這不剛晌午定的嗎?”薑青禾趕緊跟上她。

因為這個臨時決定,這個午後變得忙亂起來,帳篷太?臟又大,不能?下河洗。

扯開攤在?架子上,用笤帚將灰給撣下來,又換了大木棍重重擊打。哪怕裹了頭巾,到處飛揚的灰塵像是黃毛風來了的前兆似的,嗆得人眼淚直流。

好不容易拾掇得差不多,回去給大家做的風箏善後,塗漿糊曬乾,再壓一壓明天?才?能?牢固。

天?還?冇黑,光線通明時,徐禎從後院的水窖裡舀水,灶房裡兩口?灶眼都燃著,鍋裡還?有滾滾沸騰的水。

兩人一起提著進了西邊的浴室,說浴室算是抬舉了它,因為除了有個小木桶外,和一個排水溝還?有扇窗戶,其他隻有零散的洗漱用品。

等小木桶裝了水,蔓蔓推著徐禎出去,她要洗澡了。

關?於男女有彆的知識,她兩歲會?說話起薑青禾就教她了,到這裡提醒的次數更多。

所以才?四歲的蔓蔓已經懂得,什麼叫做私密,什麼叫隱私。

蔓蔓光溜溜地坐在?木桶裡,害羞地捂住臉,三歲的時候給她洗澡從來冇有過。

“咋,你害羞個啥,”薑青禾給她的胳膊搓搓泥。

“冇有哇,”蔓蔓放開手,她腿在?水底下撲騰,她指指白氣,“弄到我眼睛了,閉上,不叫它進來。”

薑青禾無語,她剛還?想說,娃大了一歲就是不一樣,合著是她想太?多。

今天?全家都洗了澡又洗了頭,頭髮?老久冇剪過了,這裡不管男女都盤發?髻,要長髮?才?盤得起來。

長髮?又很不容易乾,春天?的夜裡風大,擦不乾就披著,撬開封閉的火塘。架起木柴燒,將罐罐茶綁在?橫梁懸下來的繩子上,熬一盅甜茶吃了,頭髮?也乾透了,上床美美睡覺。

被?子換了小的羊毛被?,曬了一整日太?陽,雖然不是暖烘烘的,可?那蓬鬆且不厚重的感覺,真叫人覺得舒坦。

第二日蔓蔓是最後一個起的,她從被?子裡爬出來。坐在?亂成一團的被?子上發?懵,眼神半閉著,好睏。

她砸吧下嘴巴,揉揉眼睛,想下床去上廁所。鞋都穿到一半了,這才?看見對麵掛衣架上的衣服,紅彤彤的。

“娘,娘,”蔓蔓大喊。

“咋了,”薑青禾趕緊走過來。

剛纔?苗阿婆來給她送麵,說是上回說過的,娃生日給她這個做孃的送碗麪,精白麪,還?臥了個雞蛋。

正叫薑青禾感動呢,不知咋才?好的時候,這小崽子就在?屋裡叫喚了。

“裙子,給我的嗎?”蔓蔓簡直想轉圈圈了,這裙子比花花襖子都要好看。

大紅的衫子 ,袖口?和領口?繡了一團團黃色小花,下襬的裙子是白布繡紅花,尾布還?加了一圈紅,層層疊疊的。

頭花冇做紅的,而?是用染的黃毛線勾了兩朵五瓣花,很小的。太?久冇勾薑青禾指法都生疏了,勾了十朵隻有這兩朵最好,其他亂七八糟的。

花花包她暫時有心無力,用了淺藍和淺黃混色拚接,勾了中間有鏤空的小包,裝一個水鱉子足夠了。

蔓蔓她撲向薑青禾,她甜甜地笑,嘴巴也甜,“媽媽,我好愛你。”

她還?冇忘記媽媽這個稱呼呢,她不會?忘記的,甚至這句話她還?是用普通話說的。

小孩子的記憶力在?記愛的東西時,總是那麼出色。

“愛我還?是愛花花衣裳,”薑青禾也配合她,此時說起母語仍會?有種顫栗感。

“唔,”蔓蔓歪著腦袋,頭髮?亂蓬蓬的,“花花衣裳是喜歡,我更愛你呀。”

“為什麼更愛我呢?”薑青禾給她穿上紅布鞋時問。

“因為你生了我呀,”蔓蔓伸手摸摸薑青禾的肚子,她又蹭蹭薑青禾的臉。

她說:“媽媽,你也快樂。”

薑青禾親了親她的臉,其實不得不說,這輩子唯一冇後悔過的是,生了蔓蔓。

畢竟生了她後,每一天?都快樂。

今天?從早上開始,蔓蔓就在?笑,她實在?太?高興了,爹孃都祝她生日快樂。

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綁了花花頭繩,低頭瞧自己的紅布鞋,一轉圈那白色的裙襬和紅邊像蘑菇一樣綻放。

平常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蔓蔓雖然說也可?愛,但總愛在?土裡地上滾,可?愛也打了折扣。

但今天?紅衫子白裙子,辮子綁的齊齊整整,露出光潔的額頭,揹著個小包,眼睛又大又烏靈靈的,而?且總笑著。

不管是誰看見,都難免說一聲,好水靈,真叫人稀罕。

上午可?叫蔓蔓聽夠了誇獎,誰見了都誇她,還?叫她轉一轉圈,四婆把她攬在?懷裡直稀罕個不行。

給了她一大包各色的零嘴,小草給她個紅絨花的頭繩、二妞子送她一束野花、虎子不說也罷…

捧著滿滿的禮物回來,她又高興地喊了聲。

“馬,木頭做的馬。”

“來,試試好不好玩,”徐禎踩了踩木馬,木馬前後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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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撩起裙子跨過去,握著扶手前後搖擺,閉起眼晃著頭,真好玩呀。

晌午薑青禾還?叫大夥都來吃一頓麵,蔓蔓碗裡是一截長壽麪,薑青禾讓她不要咬斷,她吸著吸著差點冇把麵給噴出來。

終於吃完最後一點的時候,蔓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說:“娘,你下次彆煮長長麵,不咬斷我會?吐出來的。”

她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差點從這裡出來。”

大家哈哈大笑。

晌午後啟程去了平西草原,蒙古包換了個位置,離得更遠了些,薑青禾暫且冇去拜訪。

此時牧草蓬蓬勃勃,綠芽又短又毛茸茸的,還?冇下過雨,水泡子隻有淺淺的水。

來自賀旗山那邊的風,一點不猛烈,吹得極溫柔,空中瀰漫著股來自泥土和草的味道。

蔓蔓拉著她的花花風箏,混了很多顏色的,在?草地上跑了起來,但她跑得慢,手又冇伸直,風箏啪的一聲墜地。

二妞子和虎子的藍色和白色風箏都飛起來了,她很沮喪,一轉頭瞧見虎妮抱著小草,小草手裡拉著風箏,那隻黃色的風箏也順勢越飛越高。

“爹,你抱我嘛,”蔓蔓撒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徐禎說好,一點點繞完風箏的線,然後一把抱起蔓蔓往前跑,花花風箏從墜地到越飛越高。

蔓蔓歡呼,“飛了飛了!”

不過也隻持續了一會?兒,抱著蔓蔓跑太?累了。徐禎累得大汗淋漓,比他刨了半天?地還?要累,隻能?坐在?草地上休息。

其他小傢夥也跑累了,二妞子躺在?草地上,呼呼喘氣看天?,隻有虎子不甘寂寞,在?草地上打滾。

打滾像噴嚏一樣,是會?傳染的。一時都不放風箏了,幾個娃開始打滾,從東滾到西,吃了一嘴的草還?哈哈大笑。

讓躺在?草地上吹風看著白雲翻滾,享受難得悠閒時光的大人,會?心一笑。

要是他們也年?輕,此時也恨不得滿草地打滾。

隻是不年?輕了。

夜裡的草原風呼嘯而?過,大家架起火堆,吃了頓烤肉,烤厚的豬肉排,滋滋一直冒油,一咬肉嫩鹹香的那種。

還?吃了烤野菜、烤韭黃、烤豬心等等,萬物皆可?烤。

夜裡按照蔓蔓說的,看了好久的天?,繁星點點,草原的夜晚多麼迷人而?美麗。

蔓蔓手指觸碰綠草,她又蜷縮起身子,睡在?帳篷裡時,半睡半睡醒間她想,好幸福。

天?天?都有生日過就好了,生日真好呀。

牛肉麪

徐禎的生日跟蔓蔓隻差三天, 之前他說要?跟孩子一起過?,薑青禾冇同意。

她怕到最後,自己也忘記了他的生日。

今天徐禎去西口村給陳大戶送門窗了, 晌午纔會回。

起早薑青禾開始在灶房裡忙活, 她主要?忙著指導, 真正忙的另有其人。

蔓蔓踩在凳子上,戴著灰色的小圍裙,手指翻著盆裡的麪粉,濕噠噠的全黏在手上了。

她仰起腦袋說話?, 怕口水噴進去?,“娘,揉不起來, 麵老?沾我手。”

薑青禾已?經說的口乾舌燥,放棄指導, 直接站到蔓蔓身後, 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帶她揉麪。

但是隻揉了個大概, 蔓蔓趕緊喊停, “哎呀不行,說好了我來揉的。”

“祖宗,那你可用點力吧, ”薑青禾瞥她, 弄了半天隻顧著玩麵了。

蔓蔓冇說話?, 她踮起腳, 吭哧吭哧使勁揉麪。

等薑青禾燒完火回來一看,這?祖宗抓了塊生麪糰塞進嘴裡咬了口, 呸呸呸吐在灶台上。

“你做啥嘞?”薑青禾呆滯。

蔓蔓一臉無?辜,“娘你不是說, 要?看麪糰發?冇發?好,我不曉得啊,得嚐嚐。”

“那你嚐出來了不?”

“不好吃,”蔓蔓說得很認真,真的一點都不好吃。

更讓薑青禾覺得好笑的是,揉完麵還要?醒一會兒麵,蔓蔓隔一會兒就去?敲敲麵盆,她輕輕地問,“麵,你醒了冇?醒了告訴我一聲嗷。”

終於等到搓

麪條的時候,蔓蔓一上手,就知有冇有。她隻搓了三根麪條,比她手腕還大,她用沾滿麪粉的手指指那三坨麵說:“大的給爹,這?個給娘,我吃少點。”

“你可是個大聰明阿,”薑青禾感慨,按她的做法,今天晌午應該能吃上麵棍,一咬一口麵,裡頭?還夾心的那種。

“彆誇我,我會羞羞臉的,”蔓蔓笑嘻嘻地說。

薑青禾沉默,並冇有誇獎她的意思。

不過?為了不打擊她,薑青禾想了個絕好的主意,扔給她一口碗。讓她揪麵片,不管大小好壞,晌午燒給她自己吃。

蔓蔓興高采烈地接過?,開?始揪,邊揪邊數,“吃一個,兩個、三個…一百個。”

直到薑青禾的麵揉好,徐禎從西口村回來,她還在揪剩下?半個麪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晌午吃疙瘩?”徐禎洗了手走過?來問。

蔓蔓糾正他,“不,是麵片。”

徐禎瞧著她碗裡一個個小圓疙瘩,昧著良心說是麵片。

“睜眼說瞎話?,”薑青禾吐槽他,轉而開?始將?麪條扯散下?入滾水中,夾起倒煨好的牛肉湯,煮熟的雞蛋切兩半放在麵裡,幾片薄薄的牛肉。

牛肉很難買,這?塊還是她昨天去?鎮上碰見撿漏的。因為攤主天亮邊開?始賣,等她到時候快收攤邊了,搭了幾塊碎肉和骨頭?給她。

再多也冇有,嚐點鮮差不多,她也做不來正宗的牛肉麪,但熬出來的湯滋味不錯。

蔓蔓見她盛好了麵,也冇說要?端,知道會燙手,而是等麵端到桌子上。

她才跑過?去?,眨著大眼睛指指自己,表情像是要?討表揚搖尾巴的小狗,“這?麵是我揉的,娘煮的。”

徐禎受寵若驚,他放下?筷子,剛想說點啥,然後聽見蔓蔓很大聲地說:“祝爹生日快樂,永遠不死,好好活著。”

“爹儘量吧,”徐禎訕笑,祝福他收到了,能不能做到是另外一回事。

薑青禾差點冇笑趴在桌上,好不容易收了笑,她說:“嚐嚐你閨女做的麵。”

徐禎笑著夾起麵,然後他強笑著嚥下?,這?麵揉過?頭?了,很硬很實的口感。

但這?是他閨女第一次揉麪給他做的,徐禎又高高興興地吃了起來,還一連吃了好幾碗,要?給閨女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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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晌午後就難受了,胃脹得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還偷摸去?找了李郎中,被李郎中一頓訓。喝了碗苦藥,也不知道啥熬的,巨苦,苦得人想乾嘔。

也冇吐出來,但確實不咋難受了。

薑青禾也真是哭笑不得,伸手戳戳他的背,“長點心吧,愣是要?吃那麼?多碗。”

徐禎抹著苦出來的眼淚,他說:“也算是個難得的生日了。”

由於他胃部還隱隱作痛,晚飯隻熬了鍋白粥,另炒了幾個菜,也冇折騰啥。

臨夜裡要?睡覺,薑青禾泡著腳時,徐禎拉過?她的手,放了一粒碎銀。

徐禎握著她的手說:“這?是陳大戶給的工錢,半兩差不多,你也去?買塊棉布,染件花衣裳穿。”

其實是半兩另外加了一串銅板,銅板他給攢著了,男的總要?留些私房錢的,用作驚喜的花費。

“衣裳再說,來,你快坐下?,”薑青禾讓他坐旁邊,腳踩在桶邊,手裡攥著那半塊碎銀。

“你說我染布賺錢咋樣?”

“染棉布?”徐禎伸手拿過?那塊乾布頭?,替她擦腳。

薑青禾搖搖頭?,她琢磨了好幾天,染棉布她不僅賣不出去?還血虧。

一匹棉布近半兩銀,做件大人衣裳一匹可能還不夠,她怕染出來自己賠死。

薑青禾轉過?身子,伸了另外隻腳到徐禎腿上,她慢慢說:“女人哪有不愛俏的,花衣裳穿不起,花頭?巾還帶不起嗎。”

頭?巾在這?裡的普及率有多高,出門碰見十個女人,十個女人可能有人連鞋也不穿,但一定?都帶著頭?巾。

而且頭?巾更多的是一塊長布頭?,將?整個頭?發?包裹住就成。但是她們的頭?巾除了回回族會帶白的以外,其他基本都是黑、褐色、深藍幾色。

因為這?三種顏色更好染,褐色來自山羊毛織出來的褐布,深藍色來自靛藍草。至於黑色,她們會在那種很臟的澇池裡,將?布扔進去?,通過?漚麻泥的方?式來染黑。

所以一代傳一代,除了特定?場合有帶紅頭?巾的以外,其他很少能看到俏麗的顏色。

徐禎說讓她買花花衣裳穿,她現在壓根冇法子穿出門,一定?會被人圍觀說嘴,更重要?的是會被人盯上。

除非,她能改變這?個灰撲撲,充斥著土黃的穿衣環境,她纔有所謂的穿衣自由。

可那是個漫長的過?程。

徐禎給她拿了雙鞋子過?來,又問,“那用啥布染?”

“這?裡除了褐布,最多的就是麻布,麻布又分了粗麻和細麻,兩種我買了點試了試,能染出來。上色效果雖然不如棉布好,可隻要?多染幾遍,明礬多固色,顏色染出來也豔的。”

薑青禾盤腿坐在椅子上,她想了想又說:“這?個生意一定?有門路,會染其他色的都在鎮上,不往這?裡來。”

她講起來頭?頭?是道,徐禎則隻問了她一個問題,“那你擔心啥呢?”

薑青禾一下?卸了氣,背靠在椅子上,悠悠地說:“你不懂。”

“我能染出幾個色,又不是我自己的本領,那不都是人家苗阿婆教的。我要?是自己鬨著玩染染也就算了,可要?賺錢要?啥的,我咋開?得了口。”

旁人也就算了,可薑青禾怕苗阿婆會誤會她,誤會她剛開?始學這?個,就是想靠人家的手藝賺錢。

這?纔有了想法,卻遲遲猶豫,都走到人家門口了,又冇說出來。

她在乎的人太少了,長輩更少,一個兩個都彌足珍貴。

“那明天我陪你去??”徐禎詢問。

薑青禾攀著他的肩頭?,腳環上了他的腰,掛在他身上,無?力點頭?。

算了,伸頭?一刀,縮頭?一刀。

隔日薑青禾去?了苗阿婆的院子,隻是平常幾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她愣是走出了幾百千步的感覺。

徐禎拿她一點辦法都冇有,陪著來回走。

直到走進,籬笆柵欄裡,苗阿婆坐在院子裡,兩腿放著塊灰布頭?,上頭?有一把撕了皮烘烤過?的柳條子。

她不緊不慢扯著柳條,反覆撕扯,撕出蓬鬆的柳絮。

這?讓薑青禾一下?回到了去?年在山間的午後,關於騎馬布子的事情。哪怕在現在,她已?經勉強能用得起羊毛做月經帶,可她仍會記得有些人隻能用柳條充當棉花。

“禎阿,你先回去?吧,”薑青禾擺擺手讓他先走。

徐禎阿了聲,試探著問,“你不用我陪了?”

“不用不用,多大點事。”

徐禎一步三回頭?往前走,女人心海底針阿。

苗阿婆笑著看向她,分了根柳條給她,“坐下?來扯會兒。”

薑青禾拉了旁邊的椅子坐下?來,動作熟練的扒開?。這?個午後的陽光太暖,她撕著柳條的時候,慢慢將?自己的想法吐露出來。

“一條頭?巾你能賺多少?”苗阿婆麵上帶笑,溫和地問她。

“唔,兩三個麻錢吧,”薑青禾想了想,定?價太高她肯定?是賣不出去?的。

苗阿婆笑著搖了搖頭?,“一條賺兩三個錢你還要?分給俺,這?生意做的半點不劃算。”

“你要?先在灣裡賣,你這?生意能做半個月都算長久了,”苗阿婆並不看好,她撕柳條的動作慢了下?來。

“為啥婆姨老?戴灰黑的頭?巾,她們不愛俏的嗎,咋會。你來灣裡時日還不久,上年風沙不大,等你見到了黃毛風,才曉得帶灰布頭?巾的好,耐臟阿。”

薑青禾愣住,她確實考慮得不夠周全。

苗阿婆輕輕拍了拍她,“被俺給說冇神了?這?種買賣為啥不好做,俺們這?裡窮啊,越窮就越不愛打扮。一兩個錢都騰不出手,花出去?要?仔仔細細再三掂量,五六個錢買塊頭?巾,買的人太少。”

“老?婆子不要?啥錢,也給你支個招,你聽一聽,是不是這?個理。”@無限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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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立即點頭?如搗蒜,“嬸,你說。”

“你不要?想著染布頭?,染布頭?吃力不討好,你得讓大夥染根。啥叫根,布的根就是麻線、山羊毛線,俺們這?裡最多的是啥,褐布是不。”

“還有其他村的褐匠專門到俺們這?收毛線,他們最喜歡收的啥你曉得不,紅羊毛。不是染的,天生就這?個色,誰不愛紅的,染出來的也愛阿。”

薑青禾模模糊糊有個念頭?,但尚還淺顯,冇有成型。

苗阿婆笑笑,“糊塗了是不,你要?想賺染色的錢,不要?賣染色後的東西,你賣做好的染料。

隻要?你能讓大家都把織褐布的毛線,或是麻繩到你這?染,你才能賺。頭?巾一年換兩次,但褐布俺們年年都織。”

“我怎麼?讓大夥到我這?染呢?”薑青禾喃喃自語。

“找土長吧,”苗阿婆給她指了條明路。

薑青禾看她,苗阿婆笑道:“一家染出色的褐布賣了出去?,灣裡其他人就不眼紅?大家都有得賺,才安穩阿。”

“嬸就說到這?,你自個兒想想。”

薑青禾又看了眼苗阿婆,嚥了咽口水,頭?皮微微發?麻,完全冇有想過?的路子。

隻要?帶色的褐布或是麻繩能賺錢,難不成大夥還會執著於原色嗎?隻要?染了色,難道都不捨得穿,隻愛那灰撲撲的顏色嗎。

這?條路子太野了,被人一點出來,薑青禾頓悟。她甚至此時坐在這?裡,可腦子裡卻連怎麼?說服土長的話?都想好了。

臨走前,薑青禾仍舊好奇,“嬸,你以前是做啥的?”

苗阿婆照舊是笑著的,“想當初俺還是有風光過?的,在染坊做事。”

她冇說的是,年輕時候做的管事,百來號人都歸她管,可惜了。

“你隻管去?說,染色俺給你兜著底呢。”

比起賺錢,她更想春山灣也有點新鮮顏色,這?麼?多年,她早就看膩了。

染坊

在去找土長之前, 薑青禾問了苗阿婆好些問題,諸如染料的存放、哪種染料在這地最適用等等。

磨了兩三?天,也一一上手試了山羊毛染色織褐布, 她才揣著?東西去找了土長。

土長冇在家, 找人問了說在棉花地。

棉前天出了苗, 大?夥按著棉把式說的澆水,彆澆透,施肥彆太多,免得將苗給燒死。

出苗後土長天天在棉花地裡轉悠, 薑青禾找到她時,她正蹲在一排棉花苗前拔雜草。

“土長,”薑青禾走過去叫她。

“來看?棉苗的阿, ”土長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俺替你瞧過了, 地裡出的還不錯, 雜草生得快, 得多來轉悠。”

薑青禾也順勢往自家那地裡望了眼?,搖搖頭,“不是為這事。”

“找俺有話?說是不, ”土長神情冇變, 又蹲下來拔雜草, “你說吧, 俺把這點給逮了。”

薑青禾拉過衣裳下襬也蹲下來,上?手?拔著?比苗躥得還高的雜草, 她先問,“灣裡賣褐布賺錢不?”

土長轉頭瞥她, “還成吧,有啥直說?”

“我想了個能把褐布賣出價的法子。”

“說說啥法子,”土長饒有興趣,連草也不拔了。

薑青禾拋棄了長篇大?論,隻說了兩個字,“染色。”

“誰染?”土長將雜草扔到筐裡,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薑青禾伸手?指指自己,滿臉都寫著?誠懇。

土長這下真笑出了聲,“那你來問俺做啥,想做就做唄。”

“我這不是想先支會聲,”薑青禾小聲說。

“你當拜碼頭呐,走吧,”土長站起身,又轉過頭伸手?點點,“順道說說,誰告訴你這事要來找俺的。”

尋常賺灣裡人的錢,不管是熟皮坊還是其他行當,冇有事先跟土長交代的道理。

薑青禾沉默了會兒,土長又說:“有啥不能說的,你不說俺也曉得,苗阿婆是不?”

想也知道,畢竟土長是除了李郎中外,最知道苗阿婆底細的。

“昂,”薑青禾有些不好意思,“我原本隻是想賣些染紅或是黃不拉幾的頭巾,苗阿婆告訴我行不通,她說要賣染料,要染線編成花布纔有賺頭。”

薑青禾曉得土長的為人,這也冇啥不能說的。

“那你就真隻想賣染料不成,”土長問她。

薑青禾搖頭,“我更想土長你牽個頭,大?夥都染線織布,再賣出去,有錢一起賺嗎。”

土長找了棵大?樹底坐下,她說:“你的意思是在灣裡開個染坊?”

“我步子還冇想邁那麼大?,”薑青禾覺得土長太抬舉她了。

“俺以為你幫著?賣皮子的給皮作局牽過線,膽子能大?些,”土長無奈搖搖頭,“連染坊你都不敢想,那你還想做個啥?”

“我想賺小錢,”薑青禾說得很老實,賺大?錢總得慢慢來,她又不能一步登天。

“你曉得苗阿婆為啥讓你來找俺嗎,”土長突然出聲,她指著?前麵那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棉田說:“因為俺之前去找過她,就是為染布的事,種棉花前俺就想著?這事了。”

“想不到吧,”土長笑笑,“瞧到那片棉田了冇,俺爹還在當土長時,”

她瞧到薑青禾明顯驚訝的表情,猜出是啥意思,“你不會真信了些啥的鬼話?吧?”

“不是說,這裡風氣剽悍,當土長隻要拳頭夠硬就成…”薑青禾越說聲音越小,不怪她相信,她問過的每一個人都是這麼說的。

土長聳了聳肩,“確實,他們冇一個能打的過俺的,但更要緊的是,誰叫俺爹是土長呢。害,陳年舊事冇啥好說道的。”

“剛說到哪了,哦,俺爹還在時,俺還去西城域瞅過,”土長從冇跟誰說過這段經曆,此時話?趕話?,忍不住多說了點。

“那邊的好,俺冇法子說,十個春山灣都比不上?。女人身上?穿的色又豔又翠,俺之前見過最好看?的色就是紅的。”

“那裡瓜果又多又甜,地裡的土多好啊,肥得能捏出油來似的,棉田一片接一片,街上?賣的冇幾匹灰布,全?都是亮布。”

“俺年輕的時候被迷花了眼?,還買了好幾匹帶回?來,現?在還擱在屋裡頭冇動?過。”

現?在土長已經不年輕了,將近四十的年紀,可她對早前曾看?到過的亮色,到現?在也冇辦法忘懷。

土長肩背放鬆,靠在樹乾上?,她悠悠地道:“也就跟你能說了,畢竟南邊染布的更多,見到啥也不稀奇。

實話?跟你說吧,這麼些年,一睜眼?見的不是土就是灰,俺也膩味了。”

薑青禾無疑是個很好的聽眾,她不說話?,但總會時不時通過點頭或嗯幾聲來表示自己再聽。

其實她內心太過觸動?,不知道說啥好。在來見土長之前,她甚至寫了三?四張的手?稿,上?麵列舉了種種問題。

可是,愣是一個冇用?上?。

“那土長你是怎麼想的呢,在灣裡開個染坊?”薑青禾問,她倒也冇覺得斷了自己的財路。賺錢不就是這樣,一路走不通再換另一路走,不必死磕。

土長點頭,“染坊俺是一定得給辦起來的,連地方?俺都選好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們那?”薑青禾見土長盯著?她,猜測道。

“是啊,就溝渠邊的空地上?,”土長考量過,“你們那地太空了,人又少,以後要造啥,俺基本會往你們那挪,人氣興旺點。”

這會兒薑青禾真的有點怔住,最初到這時,她確實嫌冷清冇有點人氣。可現?在吧,習慣了就這麼兩三?戶人家,卻說要往這頭髮展了。

在薑青禾愣神之際,土長實話?實說:“老實講,你不適合做買賣,尤其是大?買賣。”

“你太穩紮穩打了,生怕生意撲了,手?裡頭虧空是不是?要是小本生意,一點點攢也就算了。”

“可你想做染線,想叫大?夥來你這染,你染一次定幾個錢,有人不想給胡攪蠻纏的時候你咋辦?來你這撒潑打滾罵你,還說你是溜來戶子時,你都能招架得住?”

薑青禾跟被戳中脊梁骨似的,她確實冇法子,而且她的性格就註定她不會潑辣。

而且土長說得很對,她要是真的敢想敢做,生意早早就鋪開了。

“你彆覺得俺在貶低你,不是的,”土長語重?心長,“你不適合做買賣,但你很適合談買賣阿,你做歇家真的有賺頭。”

“染坊暫且染啥色都再說,但染出來的東西俺希望由你來賣。俺能保證分你至少兩成的利。”

“你想想吧,想好了俺們再來談談染坊的以後。”

薑青禾回?到家時還有點懵,徐禎給她倒了杯水,關切地問道:“咋了,見土長不順利?”

她趴在桌子上?,伸出隻手?搖了搖,有氣無力

依譁

,“你懂啥是去遊說彆人,結果反被招安了嗎。”

掏出懷裡的布料,以及鼓鼓囊囊一疊的手?稿,她指指這,“壓根冇用?上?一點。”

“土長她說,她早就想建個染坊了,”她又指指自己,“請我去賣布,給我至少兩成的利。”

“我覺得這比我自己想的,賣啥染料能有賺頭,”薑青禾捋捋自己的頭髮,她苦惱,“可我大?話?都跟苗嬸說出口了。”

天殺的,她前幾天有多自信昂揚,現?在就有多萎靡不振。

徐禎摸摸她的背,來了句冷笑話?,“這也算是殊途同歸了。”

“閉嘴阿,”薑青禾伸手?捂住他的嘴。

蔓蔓從外麵跑進來找水喝,看?見自家爹孃纏在一起,她腳猶豫著?冇伸進來。

然後她捂住自己的眼?睛,五指分開,露出好幾道縫說:“我冇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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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看?,但她好好奇。

薑青禾:“?”

徐禎:“?”

兩人得出:這娃傻了吧。

薑青禾拉過她,數落道:“就知道瘋跑,出了一身的汗,坐在歇會兒,徐禎你看?住了,我出去趟。”

一想到見苗阿婆要說的事,薑青禾一路打了好些腹稿,結果見到人時,啥也冇用?上?,直接全?盤脫出了。

“害,俺當啥呢,”苗阿婆擺弄著?曬乾的陳年菊花,“土長那會兒來找俺,俺冇應。誰知道你也想做這生意,俺想這不湊巧了,讓你去找土長是通聲氣,還能搭個夥呢。”

“不過土長說的是,這染布買賣你還是彆摻手?好,就該土長出頭大?夥才願意賣她個麵子,人心才齊。”

苗阿婆拍拍她的手?,“閨女,土長提的這個很好,你要答應。彆顧忌著?說應承俺了,俺現?在去找土長說,要做染坊的大?主事。”

“真去?”薑青禾小聲問。

苗阿婆被激了下,硬著?脖子點頭,“現?在去。”

下一刻兩人就坐在土長的屋裡,喝著?熱茶規劃還冇影的染坊的出路。

薑青禾在這個環節隻有提建議的作用?,大?頭全?是苗阿婆在說,人家纔是真正管理過大?染坊的人。

她捧著?茶盞說:“大?夥拿線來染坊染色,一盤線一個麻錢。不想給錢又想染的,不接受用?糧食、菜蔬來抵,可以用?乾紅花餅、乾槐米、薑黃粉、蘇木…”

苗阿婆一口氣說了好些種染料,還補充道:“靛藍汁絕對不行,汁的深淺不同,拿來會壞。”

“所以開染坊,要招人。除俺之外,還得找個眼?神特利的染匠,能相互盯著?,一頭獨大?是萬萬要不得的。”

“還得要有力氣大?心又細的人,染線染布力氣不大?,攪不動?。”

苗阿婆想到哪說哪,“還有人怕自家跟旁人的家線混了,記號頭彆忘了做。像俺們當初染布,從布裡穿孔,掛木牌的。”

“染啥色都有名堂的,布頭邊角鑽孔的,藍要染得深,往裡一指則染二?藍,顏色淺些…,四角要是都栓了,那就是做衣裳,染藍印花的。”

染坊裡的門道多著?呢,冇個領頭的,做這門生意都是瞎扯。

三?人就染坊的相關事宜,談論了兩三?天,終於?全?都商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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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位於?溝渠旁的染坊悄悄動?土。

此時灣裡人還不知道,不久的將來,他們將經曆一場持續很久的顏色改變風潮。

土地生色【上】

染坊動土悄無聲息, 可起屋的架勢卻不?小,占了半畝地以上。還不包括前院的曬布場,以及後院和旁邊足有兩?畝地的染料種植區。

這麼大的動靜, 足以驚動每天在棉田和自家往返的婦人, 誰叫這地方位置好?, 就在去往棉田的大道旁。

除非眼瞎耳聾才瞧不見。

耳背的王大娘瞅著那一溜磚頭,第三遍問?,“你說這建的啥?茅房?”

三德叔快扒著她耳朵喊了,“染坊, 染坊阿大娘。”

“染啥嘞,恁給支會聲阿,”旁邊心急的婦人粗嗓子喊道。

從後頭小道上走來的一群婦人也圍了上來, 其?中杏花嬸說:“俺去過鎮上那染坊,那色翠藍翠藍的, 俺都?不?敢上手摸。”

“叔, 你曉得啥不?, 這染坊要染個啥嘞?”

“俺咋曉得染啥, ”三德叔杵著鐵鍁,“倒是?聽了一嘴,每家要是?想染啥, 得掏錢來染。”

這下連王大娘也不?耳背了, 揣著籃子就走, 臉子一味多, 嘀嘀咕咕,“一個兩?個都?巴著俺兜裡的那幾個子, 俺掙死巴活的。”

“拿糧食啥抵成不?,”有個嫂子問?。

三德叔搖頭。

“雞子呢?俺家的那雞下可好?了。”

三德叔又搖頭。

那群婦人嘩啦啦站起身來走了, 氣不?忿嚷道:“就顧要錢!”

“掉錢眼裡去了,俺跟你們講,染啥色,就算這染紅翠翠,俺也不?染,”大娘叉著腰,往邊上呸了口唾沫。

“給上些?顏色就大紅大綠的染,以後還得了,俺叫大夥都?彆來。”

在這裡要從她們口袋裡掏錢,那比七月乾旱天下雨還要難點。

三德叔掏出旱菸猛吸了一大口,吐出口煙說:“你瞅瞅這群人的德行,掏錢誰來染。俺是?真老糊塗了,不?曉得土長咋想的。”

徐禎冇做聲,轉頭回去跟薑青禾原原本本轉述,她也冇有絲毫意?外。

“還不?知道染的啥樣,染啥色,就說要先從她們兜裡掏錢,當然?不?願意?。”

薑青禾半點不?著急,慢慢悠悠地說:“懂啥叫水行哩,磨轉哩,十二個駱駝馱炭哩。”

自然?是?不?管啥事都?有應對的法子,等染坊造好?再說。

薑青禾現?在對染坊的期待,可以比肩自家造屋的雀躍心情。

為此她上午忙完地裡的活,下午去染坊商量大小事宜,夜裡在寫完每日?必完成的蔓蔓日?記後,還有餘力開始寫房子事記。

染坊也算是?她房子裝修中,不?可缺少的一步,她覺得很?有必要記錄。

這次她冇有專門按照日?期,而是?隨心所欲地寫,有時候還穿插點塗鴉。

諸如,徐禎的木工房裡又嘎吱嘎吱地響,他今天說,夢裡都?在鋸木頭。

按他的描述,他在夢裡鋸完木頭就開始拚櫃子,那個櫃子拚完跟苗阿婆說的儲存染料的櫃子一樣。

又高又大,櫃子的抽屜拉開很?深,格子二三十個,還用?的是?白蠟木,防蟲又防蛀。

醒了後他以為自己櫃子做完了,高高興興走到木工房,進門後才懊惱地想起來,連木頭都?還冇砍。

害,白高興一場。

又比如,徐禎說不?想做櫃子了,他做完了染料儲藏櫃,染色布頭存放的櫃子,大大小小各色櫃子。

做到冇有白天和黑夜。

我特彆心疼他,然?後塞給他另外幾張圖紙。

櫃子不?想做了,那就換換口味,做桌子吧。

至今也忘不?了徐禎的神情,像個蒸飯的木桶,看似在生悶氣,其?實刷刷往外冒白氣。

畢竟這年頭,桌子也不?好?做,更不?好?做的是?染坊的桌子啊。

像捶布桌,要求使?勁捶也捶不?爛,用?來捶線和布匹脫漿。

徐禎說先把他給捶了吧。

染坊一定要有長桌用?來刮布刮線,多長呢,計數單位是?蔓蔓的話,大概是?兩?個,因為她剛好?一米左右。

染坊事記裡還寫道,晾曬場比染坊先竣工了,可喜可賀。

薑青禾描述,每次走進曬布場的時候,就像行走在森林,隻可惜這裡的樹,冇有葉子冇有枝杈,全是?光桿。

抬頭能見到一根根橫著的木條,低頭能瞧見地上切割出來的光影。

薑青禾是?晌午抽空寫的,寫到這蔓蔓跑進來,現?在日?頭有點曬了,她小臉紅撲撲的。

蔓蔓拉著她往外走,她

鬆開手比劃,“外麵有好?高的木頭,跟樹一樣。”

“娘,它會發芽,會開花嗎?”蔓蔓走在前麵,又轉過頭問?。

薑青禾回她,“會長布和綵線。”

蔓蔓不?信,“騙小孩,樹上不?會長布,也不?會長線,隻會長花和果子。”

她認識樹阿,長滿白花的槐樹,以後會生果的柿子樹,還有生了新芽的棗樹,她纔不?會被?騙呢。

“過幾天你瞧瞧,能不?能長出線和布,走吧,娘帶你去染坊裡麵瞅瞅,”薑青禾在門口換了鞋,牽著蔓蔓往外走。

去往染坊的途中碰見了虎妮和宋大花,兩?人聊得正起勁,手不?停地比劃,半天冇走出一步。

二妞子和虎子一臉呆滯地蹲在那,小草在拿木頭撅草根,蔓蔓興沖沖跑上去。

“說啥嘞?”薑青禾上去拍了拍兩?人,宋大花拉了她一把,湊過來說:“你去染坊那看了冇,好?些?人喲,當初嘴巴硬氣得很?,說啥子也不?染的。”

“還說啥,”宋大花清嗓子開始學那些?人講話,“還冇見染啥就要錢,這不?是?活人眼裡下蛆,陰溝裡哨狼,奸得很?。”

虎妮也插了句,“俺都?聽了不?少嘞,灣口那二牛媳婦,說啥牛不?喝水往角叉裡按哩,就不?染。”

“說唄,”薑青禾半點冇生氣,因為冇必要。

嘴長在彆人身上,愛說啥說啥。

“你咋都?不?氣,俺都?氣得恨不?得上去撕她們的嘴,”宋大花跺腳。

薑青禾笑,“讓她們說去吧,反正到時候染坊招工時,又眼巴巴地來了。”

她說:“來了也不?招她們。”

“啥?”

“啊?”

虎妮驚訝,“染坊還要招夥計啊?”

“你咋一點口風都?冇露過嘞,”宋大花真急了。

“還冇定好?招幾個人,你倆彆給我說漏嘴了”,薑青禾壓低聲音,“要是?想做到那天就去試試,能不?能招上也不?是?我說了算的。”

她指指上頭,“土長拍板的。”

“有多少錢啊?”宋大花麵露驚喜。

薑青禾說:“七八個錢一天肯定是?有的。”

“哎呦,那可真不?錯了。”

三個人站在原地愣是?冇腳冇動,隻有嘴皮子在動。

二妞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拿樹杈子刨著土,“俺娘嘞,啥時候能說完喲。”

蔓蔓玩夠了土,拍拍自己的手,插到三人中間喊:“娘,走,走,去染坊,彆說了。”

“哎呦,淨顧著說話了,把正事給忘了,”宋大花一拍大腿趕緊抬步。

蔓蔓驕傲地衝二妞子抬了抬下巴,二妞子抱拳,實在是?厲害。要知道每回碰上人,她娘不?說個半個時辰不?帶歇的。

一群人走在染坊的路上,最先入目的就是?那曬布架,一根根三四米高,紮在土裡,直往天上衝。

由於不?是?一根,而是?十幾二十根,所以瞧著又很?驚人,以至於那群漢子在木頭架直轉悠,一個個驚歎,“這麼老高的木頭,砍砍可不?容易。”

婦人則三五成群挨著說話,薑青禾走進聽了一嘴,好?些?人口風也不?像當初那麼難聽了。

“一麻錢染一捆線,染得好?就染唄,比去鎮上染總合算些?。”

“害,誰說不?是?,你瞧瞧裡頭的那架勢,說不?準真啥色都?能染,到鎮上起光給筏子客就得兩?個麻錢嘞,”圓臉盤的女人說。

那個愛占便宜的水根媳婦尖著嗓子說:“憑啥要錢,俺拿糧食換都?不?樂意?的玩意?,指定染不?出啥好?東西,俺就不?染。”

宋大花嗆了她一句,“不?染你來看啥?”

水根媳婦跟宋大花吵過,自知說不?過她,環臂哼了聲。

染坊內部建造得差不?多了,還有門窗要收尾,薑青禾走進去問?了三德叔,能不?能叫大夥進來瞧瞧。

得了他應允後,薑青禾走出來踩在塊石頭柱子上,她喊了聲,“各位叔婆嫂子,要是?想進,現?在可以進去瞅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染坊你開的啊,黑心的玩意?,”水根媳婦嚷道。

這麼多天,大夥猜了那麼久,愣是?冇打聽出來,這染坊到底誰建的,三德叔冇說,薑青禾這一幫人更不?會說。

底下一夥子人開始交頭接耳,薑青禾冇惱,她反而笑了聲,“嫂子抬舉我了,我哪有那錢開染坊?”

“咋冇錢,你纔來這多久啊,那屋起的,嘖嘖,擺闊是?不?,染坊就是?你開的,”水根媳婦尖聲尖氣地叫喊。

宋大花跟虎妮想堵了她的嘴,薑青禾擺擺手,她歎口氣,“嫂子你真誤會了,你瞅我屋子起得好?是?不??”

她環顧一圈,語氣可憐,“那是?我找錢莊借的,十兩?呐,不?吃不?喝五六年才還得起,要不?嫂子你借我點。”

水根媳婦不?說話了,其?他婦人交頭接耳的聲音都?停下了,用?一種很?奇異的目光瞧她。

娘嘞,哪來的二妮子喲。

借十兩?銀子去蓋房,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

從今天起,灣裡會永遠流傳薑青禾蓋房的傳說。

那些?早就因為那座好?房子嘀嘀咕咕,又或者背後嚼舌根的,一下全舒坦了。

薑青禾也舒坦了,至少以後大夥往來,不?再老是?扯著她的房子說事了,以前含糊其?辭,反而叫她們猜的越厲害,索性?編點謊話。

她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結,她又拍了拍手,吸引大夥的目光,“這染坊不?是?我的,它是?土長為大夥建的!”

“啥意?思?”

“啥叫為俺們建的,俺們可冇答應哈。”

“對頭對頭,給俺們建的還要錢,這說得過去嗎?”

宋大花白了那群人一眼,大喊一句,“你聽人先講完再說成不?!”

一群人被?吼得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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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緩了口氣,“是?阿,為大夥建的為啥還要錢?”

“這染坊它就是?塊地,你想要它出糧食出菜蔬,難道光撒種就能自個兒長出東西來?”

“你不?翻土,不?犁地,不?漾糞,不?間苗,不?拔雜草,不?天天去看顧,這地裡的東西能長好?嗎?”

“長得好?才見鬼了”宋大花喊,“俺可冇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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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它光撒種都?長不?好?,你們還說牲口要好?,勤新增勤喂,夜草還要飽。咋到了染坊,就變樣了呢?

不?給錢,線能染出色來嗎,明礬水不?要錢的嗎?大夥來白做工嗎?”

薑青禾抓緊道:“染坊染線說是?要給錢,那錢是?給誰的?是?給大夥的啊!”

“這錢俺們給出去了,咋又給俺們了,你會不?會說,”大娘跳起來喊。

“咋不?是?給你們的,你們以為為啥要收錢啊,土長說了,染完的線要是?織成了布,各家收上來,全給你們賣出去!”

“原先褐布啥價阿?一匹頂天了才四五十個錢,但?是?你要進了染坊,大黃大紅一頓染,嘿,一匹布百來個錢都?能賣出。”

薑青禾說完最後一句,“差的錢你們想想,彆省了這麼幾個子,丟了五十來個錢。”

她這話無異於是?在往河裡丟大石塊,濺起一大灘水花,久久不?能平息。

各家心裡盤算著賬時,蔓蔓突然?問?,“娘,五十個錢能買啥啊?”

“能買三四斤的鹽,還能買好?幾包土糖,豬板油也能買七八斤,羊油十斤總有的,吃也吃不?完。”

薑青禾這番話死死踩在大夥心坎上。

她們一盤算,好?似真的不?染色,先因著這一兩?個錢,損失了五十個錢。

那比剜她們的心還要叫她們難受哩。

“俺染,誰不?染誰傻,”

“滾一邊去,你染個啥,你家線有俺家多嗎?”

……

現?場的風向轉變,猶如夏風一晃眼滾進了春天裡。

薑青禾鬆了一大口氣,她說:“不?急,先進來裡頭瞅瞅。”

蔓蔓跟在後麵小聲嘀咕,“可算走了。”

哎,大人真是?太能說了。

土地生色【下】

蔓蔓走進了染坊, 她哇了聲,旁邊二妞子說:“賊拉大。”

大說的不是屋子大,而是染坊裡的東西大。

蔓蔓從冇見過比她人還高的陶缸, 她張開手都隻能抱住一半, 踮起腳也冇辦法瞧到缸底。

“大肚子缸, ”蔓蔓拍拍染缸,她偷笑著跟小草說,小草也躲在缸後麵笑起來。

然後

依譁

一轉頭,是六口低矮的大灶口鍋。

蔓蔓和小草齊齊哇哇叫了聲, 她們從冇有?見過?那麼大的鍋。

“我可以躺進去睡覺,”蔓蔓說,真像張小床。

小草說:“俺們兩個都能躺進去睡。”

她這?話說完, 旁邊黑臉婦人?喊,“天老爺嘞, 這?鍋得?費多?少鐵打呦。”

“打滿這?幾個鍋, 半個清水河都要被舀乾了, 真是造孽, ”有?個老婆子說。

棗花嬸叫喚道:“這?又是做啥嘞,那個青禾阿,你來給俺們說說唄, 這?稀罕玩意可真多?呦。”

薑青禾很樂意給她們說道, 還要詳細具體, 不然她們真會以為?染個色就收一個錢呢。

“棗花嬸你說的那個架子阿, 那是染完後先掛那,看水滴在這?排水溝裡, 滴乾了再曬出?去,”薑青禾踩踩地上的一道排水溝。

又指指那十來個的大陶缸說:“這?缸還分?染缸和清水缸, 清水缸裡還分?了水缸和堿缸。嬸子你們可彆覺得?這?布和線擱裡頭一放就染成?了。”

“那是有?門道在裡頭的,線也就罷了,你要染麻布,自家漿衣服晾乾的時候也梆硬對不?”

“可不是,還得?再捶搗幾遍才服帖了,”有?個嫂子回。

“那你瞅布硬成?那樣子,能染透色嗎,這?布拿到染坊裡來,得?先給擱放了土堿的缸裡一天才成?,脫了漿還得?拿到那桌子上,一遍遍捶纔好染嘞。”

薑青禾務必讓她們知道,這?錢掙得?多?不容易,從大鍋煮料費幾個小時到還有?煮布,以及染色攪拌不停手等等。

說得?大夥那叫個暈頭轉向,薑青禾還帶著她們去了儲藏室,拉開一個個抽屜給她們瞅,“這?是明礬你們熟得?吧,這?還有?青礬,也是來上色的。”

她掀開旁邊的桶,“還有?這?白灰,以及自己燒的土堿,一大捆線一個錢,布頭兩個錢,自家染買買都費錢是不。”

“你說的名堂這?麼多?,誰曉得?你們染出?來啥樣子,”水根媳婦她還是心疼錢,骨頭裡挑刺。

“過?兩天來瞅瞅,眼?下啥還冇置辦好,”薑青禾倒不是搪塞,土長和苗阿婆今天去買紅染料了,還冇回,染色得?晚些時候。

一群女人?又問個不停,薑青禾答得?口乾舌燥,腦子脹得?要命。

她忍不住想,這?群人?是比彆人?多?了張嘴嗎。

送她們出?門時,薑青禾著實鬆了口氣,然後開始往回穿過?幾扇門,折回去找蔓蔓。

她在門口邊上看,連個人?影都冇瞧到,她正想喊,結果發現鍋裡有?東西在動,下一刻露出?隻腳。

她揉揉自己的眉心。

孩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這?話真冇錯。

她走過?去,隻見蔓蔓四仰八叉地躺在鍋裡,一隻腳翹在小草身上,另一隻腳則搭在灶台邊,還打起了小呼嚕。

兩個娃頭挨著頭睡得?正香。

薑青禾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索性喊了虎妮來,輕手輕腳地把兩個娃分?開,各自抱一個。

老沉一個娃,薑青禾差點?冇抱住。

虎妮瞥她,伸手撈過?,她一手一個都抱得?住。

薑青禾佩服至極,她小聲說:“給你走個後門。”

“啥後門?”虎妮不解。

“你來染坊裡攪大料,就你這?力氣和身板,冇幾個人?比得?過?你。”

虎妮驕傲,“那是,俺能一個人?挑兩個口缸” ,她轉眼?變臉,“可俺地裡的活咋整,俺娘得?追著俺打。”

薑青禾暗自翻了個白眼?,啥時候四婆真打了。

虎妮將蔓蔓抱進屋,薑青禾從牆上拿起圍裙,邊係邊說:“彆走了,晚上叫四婆也來吃。”

“那你可有?福了,”虎妮安置好小草,走出?來說:“俺娘做了甜醅子,俺去舀一盅來哈。”

“你全?拿來我也不介意。”

“美死你得?了。”

甜醅子一開蓋,淡淡的酒香氣隨之?飄散,熏得?已經走到灶房門口的蔓蔓嚥了咽口水,聳了聳鼻子,摸著路走進去。

她頭髮全?散了,東一簇西一撮,揉著眼?睛像是剛睡醒的小獸,迷濛中?尋找香氣的來源。

四婆笑眯眯摟過?了她,讓虎妮找了把梳子,蔓蔓還冇睡醒,趴在四婆的膝蓋上,四婆輕輕給她梳順頭髮。

“婆婆,”蔓蔓醒來後抱住她,嗅來嗅去的,“婆婆你帶啥好吃的來了?”

宋大花坐在一邊大笑,“青禾你瞅你家這?崽子。”

薑青禾有?啥辦法,招呼道:“來吃婆婆做的甜醅子。”

“我要多?多?,小草姐姐呢,”蔓蔓被四婆牽過?去時說。

虎妮喝完一碗後抹抹嘴,“還在睡呢,晚點?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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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坐在她專屬的小凳子上,捧著小碗,悶了一大口甜醅子,甜滋滋又帶著點?酒香,嚼著軟軟的蓧麥,讓她忍不住眯起眼?。

這?種用蓧麥舂了皮,煮到八成?熟晾涼,放曲子發酵兩三天的甜釀,夏天熱氣騰騰時,煨在冷水裡,一碗就能解了大半暑氣。

甜酒香真讓人?不能拒絕,連徐禎都舀了兩碗,小口小口品著。剛醒的小草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被塞了一小碗,她茫然地舀起,塞進嘴裡,呀,好甜。

二?妞子和虎子則端著碗蹲在地上吃,按他們倆的話來說,這?樣吃才得?勁。

灶台裡的乾魚還燉著,可冇人?在意。

土長和苗阿婆就是這?時候來的。

先進門的土長還愣了下,“這?麼早吃甜醅子了?”

“哎喲,這?味可真香呐,”苗阿婆說。

“快來喝一碗,”四婆給舀了滿滿兩大碗,薑青禾拉了凳子請兩人?坐下。

這?讓一路風塵仆仆,晌午隻吃了個乾饃饃配水的兩人?,一時饑腸轆轆起來,冇有?多?客氣。

喝完又舀乾淨蓧麥,才覺得?渾身都有?勁了。

坐在透光的屋子裡,孩童滿屋,鍋裡有?菜,大人?全?都有?說有?笑,捧著碗甜醅子,兩人?都生出?種,日?子就該這?樣過?的感覺。

“瞧都忘了正事,俺來這?,是想說明個一早來染布哈,大夥都先上手試試哈,好的就留下當夥計成?不?”

土長帶了點?笑,“四婆要是來,俺也給你招進去當夥計。”

“哎呦,俺這?老胳膊老腿了可不成?,”四婆笑著拒絕。

蔓蔓嘴裡的蓧麥還冇完全?嚥下,她站起來舉起手,大聲自薦,“我們這?種小胳膊小腿能去嗎?”

一時屋裡大笑起來,苗阿婆笑得?快岔氣了,直說:“能去能去。”

隔日?天冇亮,蔓蔓還真醒了,跟著一起去了染坊。

反正她一路上,都趴在她爹的背上呼呼大睡,進了染坊就躺在長桌上,蓋了衣服又睡了一覺才醒。

薑青禾叮囑她,“不要亂跑,尤其在煮東西,你不要跑過?去。”

蔓蔓點?點?頭,她不跑,她小小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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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的染坊點?了蠟燭,四角又插了火把,黃濛濛的燈光下,兩口大鍋咕嚕嚕煮著水。

染缸裡紅花餅的臭味很重,刺得?人?鼻尖發癢,蔓蔓打了個大噴嚏。

紅花染色前得?過?幾遍堿水,這?個度好冇好,隻有?苗阿婆能掌握。

之?前薑青禾學的那些都是皮毛,真正要上手染的色全?都一樣,不偏色,壓根做不到。

苗阿婆所有?染缸裡的紅花餅和堿水配比,基本一樣,染出?來的色很正。

正宗的紅花染很麻煩,澄完堿水後,還得?放酸梅水,也不知道土

長哪裡找的酸梅,酸的要命,加酸才能出?紅。

一澆下去,屋裡的人?全?都打了個大噴嚏。

可染正紅就得?用紅花,不過?初上色很淺,得?染十幾遍才能出?大紅,在市麵特彆搶手。茜草和茜根染出?來的是暗紅,適合做日?常衣物,蘇木染出?來是木紅色,薑青禾挺喜歡,紅而不豔。

宋大花跟虎妮攪著羊毛線,讓它浸到缸底,苗阿婆反覆叮囑,“這?紅最怕堿水,碰了堿水就褪回白色。”

“阿,”宋大花驚奇,“那不是都不能用漿糊漿洗了。”

虎妮憨笑,“那不挺好,洗了再拿回來染唄。”

薑青禾說:“紅花染的線隻做被罩,染色太麻煩的,要價得?高。灣裡大夥用蘇木染。”

茜草煮了再用明礬固色的,雖然顏色比紅花染出?來的要暗,可它耐酸堿,固色性好,省去了不少時間。

蘇木加上五倍子染出?來,明礬固色,用這?種染料還有?個好處,薑青禾煮料時笑著說:“到時候還能放雞蛋在鍋裡煮,染紅賣出?去。”

“成?啊,”土長讚同,“挺有?搞頭。”

蔓蔓冇聽懂,她也喊,“成?啊。”

喊完接著窩在灶台邊,苗阿婆說給她煨番薯吃,她等著吃番薯呢。

吃了小而甜的番薯,她又四處轉悠,屋裡還有?個婆婆,土長的奶奶也閒不住來幫忙。

她喊蔓蔓過?去,一大一小來染指甲,拿了點?紅花水。用木條子蘸在指甲等它暈染開,多?染幾次指甲上能染一層紅。

雖然一洗就冇了,可蔓蔓還是很臭美的,左看右看,美滋滋地欣賞。

她還被徐禎抱著去曬染好的毛線,抬高手一根根掛在晾曬架上。

蔓蔓瞧著,她笑著拍手說:“木條子真的會長出?綵線。”

回到屋裡時,虎妮高興地喊:“出?紅了!”

宋大花指著桶裡那塊紅麻布,笑著跳腳:“真出?紅了,哎呦這?紅色真喜慶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土長沉穩的臉上也掛著笑,苗阿婆背過?身去摸眼?睛,薑青禾笑道:“真好,紅紅火火嘛。”

她們幾個要是再年輕十來歲,指定得?嚷破屋頂,再跳著歡呼雀躍,伸手擁抱在一起。

蔓蔓也喊:“紅紅火火喲。”

她還不知道這?一塊紅布對於?大人?的高興,可她明白,紅色真好看啊。

大家笑過?後,幾人?合力將染成?紅色的麻布掛在外麵,雖然冇那麼鮮豔,可隨風飄搖時,像是生在枝頭的花。

一夥人?都站在晾曬場下,瞧著那深淺不一的紅,又凝神細看這?塊紅布。

染出?來時,每個人?都為?它歡呼過?,可如今橫掛在木杆上,又有?種彆樣的感覺。

大夥還穿著或灰或青的衣裳,可卻染出?來了那樣漂亮的紅。

“做成?招幌掛在這?裡吧,”薑青禾一說,大夥全?都應聲。

讓第一塊紅留在染坊,希望以後能從這?片土地上生出?更多?的紅,更多?的顏色。

那些早起種?地的人們, 揹著鋤頭從小道經過,遠遠就瞟到了有一團紅。

“啥玩意?”老頭茫然地問。

四處黃漫漫的地,草芽匍匐, 而油菜苗纔剛探出, 連高聳遮蔽的樹都冇有, 那紅豔豔一抬頭便能瞧見。

“咱們去瞅瞅,”大娘推著前頭的嬸子,一夥人下了土道,擁著趕緊往染坊去了。

走到那掛著大紅布的前頭, 邁不動腳,哪有人不愛豔的。

“俺還道她?們是?白撈毛,啥色也出不了, 頂多染個大藍,”嘴邊長了個痦子芳姑歎道, “多好的布, 連個揪揪也冇得, 平整得很。”

矮婦人說:“可不是?咋的, 要是?有布索索就好了,紅豔豔的,俺給鞔在鞋幫上, 給俺閨女做雙紅布鞋, ”

邊上有個嬸子拍著大腿喊, “染啥線嘞, 就該染個布頭,晚點春耕又農忙, 夜裡?織褐子眼神不好使。”

“要是?能染些布頭,俺現在取錢去, 染了紅給閨女小子的那衣裳,緄幾條邊,也算穿件春衫了是?不?”

眼見著紅布,大夥興頭上來,也忘了要上工,也不找地坐下。揹著簍子,手裡?要不拿著草鐮,要不是?鋤頭,說得唾沫橫飛。

“俺想給娃做個絀口子,栓兩條繩,多耐看。”

有個小媳婦,臉龐還生嫩的,她?捂著嘴笑道:“有紅布索索,俺隻想給自個兒?湊一湊,做兩雙夾襪,現下能穿,到收了棉,絮一層,那不是?入了冬也能穿。”

“那俺紮自個兒?頭上,誰說麥子顏色不能戴紅了,”婦人指指自己後腦綰的髮髻,上頭隻包了個黑線編的網罩。

也有說到裡?衣、裹肚等貼身的衣物?,全都圍著笑開了,笑聲爽朗。

一日複一日的生活,從冇點新奇的顏色,像隻石碾子似的年複一年枯燥轉動。

但她?們終歸不是?石碾子,過節時都忍不住花上兩個錢到鎮上逛逛,經過布店,不買也得瞅過癮了才走。

更彆提大市的時候,也捨得掏出幾個子,買點布索索,糊成鞋麵子,走親訪友的時候穿。

她?們越說越起勁,染坊正做活的人,也忍不住走出來聽一嘴。

有嬸子瞟見了,連忙大聲問,“哎,土長,你?說是?不是?該染些布索索?”

“一直說染色,染了織褐布,哪有那麼多羊毛線嘞,染布索索挺合算,俺也願意?掏錢買上點。”

“是?嘞是?嘞,”

“真要買布索索?彆俺們染了,你?們也不要,”土長故意?這麼說,其實她?早就聽見心裡?去了。

“誰不要,染,”花婆子顫顫巍巍地說,她?從兜裡?掏出個布頭,裡?三層半三層包著,一解開露出五個麻錢。

她?全掏出來,抖著手放在土長手上,“染吧,俺婆子買,買了裁一段給俺孫女做個頭花,娃苦哩。”

“你?們大夥都聽俺婆子說一句哈,”

這時更多的人從遠處走了過來,男男女女都有,花婆子也不打怵,慢吞吞地說:“前些天?,大夥都說做啥開個染坊,黑了心纔要錢。可俺盼著哩,俺這個腿腳,連鎮上都去不得。”

“過年想給娃扯塊紅布頭,做件鑽鑽兒?都冇法子,俺孫女才三歲,媳婦兒?子又不在家。灣裡?其他女娃都帶了頭花,俺孫女遠遠瞧著,俺心裡?難受啊。”

花婆子從不往外?說苦,她?本來就是?灣裡?一等一能吃苦的,腿腳不好使,愣是?能種?出幾畝田地,一個人拉扯著孫女,衣裳也總漿洗得乾淨。

她?的話大夥都老老實實聽著。

“俺說你?們鬨啥,俺婆子真不曉得,先?前種?棉的時候,俺這心裡?老得勁了。家裡?又冇頭羊,入冬哪有羊毛做衣裳穿。種?了棉多好啊,俺早也盼,晚也盼,入秋就不用縮得跟個孫子似了。”

“有個染坊就更好了,要錢咋了,去鎮上你?想買還買不著嘞。眼下就擱自己眼前頭,倒是?犯了病,得要擠兌。俺是?冇錢,可俺有良心。”

花婆子拉著土長的手說:“俺都曉得,俺啥明白。”

土長說不出話來,隻是?反握著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俺可是?都說好話的,瞅瞅你?們這夥人,一點東西就要鬨騰,不想染就滾犢子,俺染,俺掏錢,”胖嬸子哼了聲。

氣勢擺得很足,然後上手摸了一遍,又嘿嘿乾笑道:“出門?急,一個子也冇帶,俺晚點回去取去,土長你?給俺記個名哈,俺纔不賴賬。”

“還有俺,俺來五個錢的成不,給俺記下。”

“俺俺俺,俺出錢!”

一下全湧到土長麵前,要求記個名,她?們不染色,但她?們要布頭。

薑青禾耳朵充斥著各種?叫嚷的聲音,手握著毛筆寫得飛快,每次都怕毛筆滴了墨團在紙上,提心吊膽地寫完。

她?想過很多次染坊的第一筆生意?,可能是?麻布又或者是?羊毛線,但冇想過是?賣布索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苗阿婆給她?端了杯茶,慈祥地笑笑,“在發愁去哪找布索索?”

“也冇有,”薑青禾揉著自己的腦袋,她?覺得自己以前的思?維根深蒂固,壓根冇摸清,也不懂彆人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全靠莽勁。

“那就是?在想,為啥她?們不想染線,掏錢都想要布索索了是?吧,”苗阿婆拉了把椅子坐到她?邊上來,“都節省慣了,俺們這地方又不出啥色,染藍的也不算多,漚麻泥簡便?,所

以都將布往泥裡?擱,染黑穿身上耐臟。”

“鎮上布又貴,一尺都捨不得買,能勻出幾個錢,也隻能買布索索,色翠的都要靠搶。灣裡?好些人家過年也不扯新布,靠攢的布頭,緄個衣裳邊,貼個鞋麵就算體麵了。”

“你?彆瞅她?們好些要布索索的,其實都給攢著,四時八節的時候拿出來。”

薑青禾一時沉默,她?摳著筆桿子,花婆子的話給了她?挺大觸動,她?問:“去哪能買到布頭呢?”

她?完全忘記了,當初找到土長說要賣染料的時候,她?一心是?全想著要賺錢的。

可現在,她?卻在想,怎麼能以最低的價格,買到大的布頭染色。

“明早跟俺去趟布坊。”

苗阿婆以前能在染坊裡?做管事,自然也有布坊的門?路,她?知道布坊有很多粗白布的長布頭,裁衣裳會?留下一大批,隻不過要走門?路。

她?舍了老臉去問問。

不過布坊那管事也是?個熟臉,早前經常來染坊的,以前他有批衣裳染色冇染好,還是?苗阿婆給他辦妥的。

當即拍板勻給她?將近半車的布索索,寬窄長短都有的,給了最低的價。

還說下個月有批細布的貨,要是?她?要,也給留著,隻管過來拿便?是?了。

回程的路上,苗阿婆守著這一堆的布頭,她?感慨:“人這輩子也不算白活。”

“那嬸你?回去,聽見她?們的叫喚,指定更冇白活,”薑青禾打趣。

她?也真冇說錯,當車剛在染坊門?口停下,守在門?口的宋大花大喊,“天?嘞,你?們把布坊守門?的打死了不成?”

這別緻的說話方式,讓薑青禾無話可說,她?拎著兩捆布往門?裡?走,“不止,我?還進去把布坊的管事給綁了,這布全是?我?偷的。”

宋大花完全冇搭理她?,“哎呀,這布索索老大一塊,拚幾塊能給二妞子做件衣裳了。”

虎妮用手肘杵杵薑青禾,“你?們真冇塞啥給管事的?”

“你?們兩個儘由嘴胡拉,”薑青禾伸手在她?倆後背一人拍了一掌,“拿進去吧,彆瞎叨叨。”

“哎!”兩人笑得跟二傻子似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染完這麼一大批的布頭隻用了三天?,染布頭最大的好是?不用控色,染出啥色就是?啥色。

所以很深的紅也有,淺紅也有,反正紅色深深淺淺基本冇有相同的。

賣給灣裡?人前,土長說:“你?們可以先?挑,二十個錢四十條布頭。”

宋大花不可置信,“四十條?四十條?”

虎妮揉了揉耳朵,“俺還冇耳背,彆喊那麼響。”

“先?給我?來四十個錢,”薑青禾甩了兩串錢。

“你?要這老些,掛身上阿?”宋大花恨不得搖搖她?的腦袋。

薑青禾蹲在地上翻紅布,呸了一聲,“你?懂啥,我?做了衣裳自個兒?穿。”

她?受夠了,今年春末最後幾天?,她?要穿新衣。

把焊死在身上的灰黑色給扔了。

“能做一身不,可著你?先?挑吧,”宋大花滿臉帶笑地說,“反正俺們身量差不多,俺又是?個冇皮冇臉的人,到時候隻管問你?借來穿穿。”

“我?呸,”薑青禾笑著啐了她?一口。

苗阿婆笑道:“趕緊挑吧,晌午後她?們可就來拿了。”

哪裡?等得到晌午後,晌午剛歇了工,洗完手一群婦人烏泱泱地來了,圍得屋裡?連個光都瞧不見,更過境的蝗蟲似的。

一個個大喊大叫,“俺的娘嘞,還有這麼大塊的布頭,一個錢一塊,先?給俺來十塊。”

“滾你?爹的,你?都拿了,俺們拿啥,不準給她?!”

為著塊紅布頭互相撕扯,薑青禾偷偷問土長,“拉不拉?”

“那娘們力?氣大得跟頭虎似的,俺不拉,”土長搖頭,彆到時候胳膊都給卸下來。

“讓她?們搶吧,好些年冇看見過灣裡?婦人扯頭花了。”

可她?們搶的也不是?頭花,也並冇有真惱,都笑著打鬨。

有的挑中大塊趕緊塞自己手裡?,有的則拿著紅布頭喊:“水河,這塊布頭方正,你?家閨女不是?要到好事了,趕緊拿著,到時候圖個喜慶。”

“可多虧了你?眼亮,這塊長布的你?拿著,你?老孃不是?過生了,拿去做個包頭。”

大家難得有這樣高興的時候,歡歡喜喜地挑了一塊又一塊,這也捨不得放,那也捨不得扔,直想著都收進自己懷裡?。

花婆子也領著她?的孫女來了,祖孫倆挨著邊,知道任她?們挑後,花婆子笑了後又抹了把眼睛。

每挑一塊就跟孫女說:“這拚了給你?做條紅褲子成不?再給你?做對頭花?”

小孫女笑,她?雖然黑,可眼睛很水靈,奶聲子說:“給奶也做。”

她?點了點花婆子對襟襖上破了好幾個洞的鈕釦,“包釦子。”

“好好好,包釦子。”

這一個下午,灣裡?的婦人都冇下地,要不在自家,要不三五個湊在一起,笸籃裡?放著針線,笑眯眯地做活。

有的拉著孩子上前,拿著布頭比比劃劃,嘴裡?唸叨:“給你?做件紅衫子,你?過幾天?穿著去外?家走一趟,彆給俺在地上滾臟了,過年還得穿的。”

也有的喊娃,“老實給俺坐著,量量你?腳長了冇,女娃子家家的,整天?瞎混。哎呦,真長了,新做雙紅布鞋,彆一天?往上盤土,臟了就甭想要了。”

娃們忙不迭點頭,出來玩一碰頭都納悶,忙問,“過年了?”

“俺娘轉性了,這麼紅都肯給俺做衣裳了。”

有個年長的女娃滿頭霧水,“俺娘更不對勁啊,不年不節說要給俺做鞋子,難不成有騷毛鬼,俺得去問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後摸著捱了一巴掌的腦袋,高高興興回來了,大喊:“俺娘冇瘋!她?撿著寶了!”

另一頭幾個小媳婦則聚在一處,說著做條啥裹肚,能繡個花樣更好,再給家裡?枕頭做個紅罩子,指定好看。

灣裡?漢子下工回了家,也納悶,出來倒洗腳水的功夫碰個麵,直到真稀奇。

覺得最稀奇的是?薑青禾,她?衣裳還冇開始做嘞,灣裡?婦人居然變了樣。

她?往灣裡?去找土長的路上,碰見有在灰布頭巾上縫了兩朵紅花的,還有在毛藍布的單衫上縫了個暗紅色的領口。

“你?瞅俺這領豁兒?好看不,”那嬸子指著問薑青禾,眼神中又充滿了期待。

其實有點紅藍有點不配,但她?說不出不好看,“嬸你?這手藝可真好,要是?你?再給衣裳緄條紅邊,指定更好。”

“是?嘞,怪道你?能染出這樣的色來,俺晚點回去就給緄幾條去。”

她?走到半路還被個嫂子拉了偏架,那嫂子穿的褐布衣裳上,突兀地縫了兩個口兜兜兒?。

薑青禾隻顧往那上麵瞟,硬是?被那嫂子拉著問她?,“妹子你?說,這男的是?不是?二杠子,非得說娃穿紅,冇給他。諾你?瞅瞅,誰家男人綁腿用紅布綁的。”

她?低頭一看,好傢夥,對麵男人黑麻布褲子上用紅長條的布頭緊緊纏了幾圈,綁在腿上不倫不類的。

那男的喊:“你?個偏心玩意?,憑啥你?們娘三,俺孃老子都有,俺冇有,彆扯俺的綁腿。”

薑青禾差點冇笑出聲,趁著兩人又吵起來的時候,趕緊溜走了。

這一路走來,不同於以往全灰黑的樣子,這會?突兀地在每個人身上出現了紅。要不是?包頭巾,也有的拿來當紅腰帶,拴在自己的衣服外?頭。

捨不得的如花婆子,隻包了幾顆鈕釦,又很捨得的,讓娃穿了雙全紅的布鞋。

等第三天?時,灣裡?有娃穿了大紅的衫子,也有婦人露出紅色的裡?衣,有人也穿了拚湊起來的紅下裙。

好似難得穿個紅,都扭捏了幾分,不敢高聲說話,一個個花檎

模樣,曬紅的臉蛋,閃光的眼神。

誰能說她?們不愛美,誰又說她?們笨拙地打扮自己,一定不美麗呢?

夜裡?薑青禾好好洗了次澡,隔天?一早穿上她?拚湊出來的大紅外?衫,白色的裡?衣,裙子做了紅白混色的,緄了道黃邊,認認真真綰了個髮髻。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有點恍惚。

徐禎一出來見了她?,眼都看直了。

“好看不?”薑青禾笑著問他。

他偏了下視線說:“該抹點紅的在臉上。”

其實薑青禾以前長得是?好看的,冇有攻擊性的美,到了這裡?不捯飭,又加上氣候乾,風沙大,也漸漸失了模樣。

可眼下穿著紅,臉上帶著笑,按這裡?誇人的話說叫秀溜。

徐禎攬著她?,心跳著很快,真想蔓蔓快點長大,自己一間房阿。

但是?他說出口的是?:“為什麼男的冇有新衣裳穿?”

他那麼好個大小夥,穿著灰布爛衫站在她?旁邊,跟個臭要飯的一樣。

薑青禾攤手,“誰知道呢。”

反正她?最後冇把這衣服穿出門?,還太招搖了,不承認是?被徐禎鬨的。

但等她?到了染坊,聽見有男的“聲淚俱下”地喊:“為啥男的冇有新衣裳穿?”

“俺們也要穿新衣!染個旁的色來!”

薑青禾第一個念頭冒出來,徐禎,烏鴉嘴。

她?又看看天?,也冇下紅雨阿。

五色繩

彆瞅春山灣地方小, 二愣子可不少。

過來找土長的那五六個男的,花花腸子一副,淨愛些俏的玩意。

長得五大三粗, 皮膚墨黑, 一穿白的, 跟烏鴉梳妝——黑裡俏似的,都不忍心多瞅他們一眼。

“憑啥給娘們染啥紅丟丟的色,一個個扮的連毛角子都要飛了,”叫黑娃的不滿極了, “恁得給俺們也染個瓦藍的色才成。”

“晚點再?說,”土長冷著臉,藍草才種下去冇多久, 哪來的藍拿過來給他們染。

前?兒個才染了紅,哪有步子叉得那麼大的。

“那總得給染個旁的色吧, 她們穿新衣裳, 俺們啥也冇落著好, ”黑娃大喊。

頭上立即捱了土長一掌, 被揪著耳朵往前?走,“你以為你是伢伢子,跟你說話?還要提猴猴剝蒜蒜, 耳朵塞驢毛了聽不見是不?”

黑娃討饒, “哎呦, 土長你輕點。

現在?農忙, 土長天天這跑那跑,火氣大得很, “你們幾個正?愁處不愁,愁的驢卵子轉筋, 都給俺滾去秧苗地裡忙去。”

幾個人?灰溜溜跑遠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每年種稻子前?,得提前?育苗,芒種前?一天移栽出來,到了芒種開始下地插秧。

每家的秧苗都是出苗後?,按捆分給大夥的。

土長眯著眼瞅他們的背影,“俺也去地裡走一趟,他們說的彆管,這頭那頭忙哪有功夫能管得上他們。”

“想?染也冇法子,布頭不夠,”苗阿婆揹著手搖頭,又對薑青禾說:“過來煮料。”

今天染坊裡隻有她們兩人?,宋大花跟虎妮下地去了,至於她們還留在?這,得把其餘毛線給染了。

眼瞅著快到芒種了,冇多久就是端午了。這裡過端午有個習俗,要帶五色線。

不過灣裡人?最多帶個紅繩,其他繩線費錢。

但她們要賣錢,苗阿婆調了四小盆染料,分彆是紅、黃、藍和黑,至於白壓根不用染,隻要將白羊毛洗乾淨就成。

灶台邊苗阿婆用木棍攪著染料,薑青禾在?一邊用撥吊轉羊毛線,之前?的羊毛線太粗了,編繩線不好看,得要特彆細的纔好。

“做啥要那麼細,一丁點大,手捏著都費勁,”苗阿婆不解。

薑青禾邊轉著邊說:“這樣編五色繩好看又省料,之前?這搓得跟筷子頭一樣粗,得費多少毛線。”

“嬸,你等著我這弄好,給你編條看看,”薑青禾伸手理了下羊毛線,她低著頭看有處打了結的地方,自顧自說,“之前?說教嬸你打毛線,你說學?不上,這繩編手指頭更使不上勁,我編條給你。”

“那感情好,俺這手指頭費勁能編點啥,你編點俺瞅瞅。”

薑青禾很會編繩,早些時候還擺攤編過不少手鍊和中國結賺過錢,不過她以前?用的是蠟線,現在?羊毛線也湊活能用。

她拿出之前?染好的幾種顏色,雖然粗了點可也能用,先用三股繩編了串麻花練練手。

苗阿婆看見後?笑?了聲,“這俺也會。”

“鬨著玩的,”薑青禾笑?道,又給拆了,認真選了紅色、淺黃和冇染色的白,淺黃單獨一根,紅白一起,三根對摺。

苗阿婆也停了攪料的動作,拉了把凳子湊過去看她編,初時也不覺得有多稀奇,直到薑青禾拉緊了繩線,一朵紅色小花乍然出現,包裹著白色的花芯。

“謔,這咋來的,”苗阿婆很是震驚,她在?鎮上也從冇見過這樣的款式。

薑青禾又放慢動作給她編了個,熟練的話?一會兒就能編完一串,冇有連接的斷口,一朵又一朵小花串成了手鍊。

“俺可不捨得帶,多漂亮啊,”苗阿婆喃喃。

“帶唄,壞了再?給嬸你編,”薑青禾拉進凳子,她又新起了繩來編。

手上動作冇停,她低著頭編繩,微微側頭跟苗阿婆說:“嬸,你說我教灣裡人?編繩咋樣?她們編完按五條繩一個錢收進來,再?賣出去。”

“這是你自個兒的本事,你真願意教給她們?”苗阿婆沉思了會兒問。

薑青禾搖搖頭,“這也不算我的看家本事,也是從彆人?那學?來的,能教就教,想?著叫大夥也賺點錢。”

苗阿婆歎口氣,“你教了她們,有些人?可不會念著你的好。”

“我也不是為著叫大夥念我的好,一個人?一雙手能編多少,編多些賣出去也多,”薑青禾笑?了笑?,“我也想?告訴她們,染了色的線也可以不織成褐布,能做成彆的,就算她們不染,那就收她們的毛線自己染,再?賣出去。”

苗阿婆冇有阻攔她,而?是說:“等土長她們來再?商量商量。”

可土長和宋大花幾個一瞧到編得這樣細緻的繩串,人?家肯教,哪有不應的理。

當天晌午就挨家挨戶支會聲,今天地裡活早點歇,男女老?少都來拿著凳來村口,有事要說。

不年不節還趕農忙邊上的事情,搞得大夥稀裡糊塗,摸不著頭腦,但也早早歇了工,小孩拿著矮凳,大人?搬了長凳,要不椅子慢悠悠走來。

女人?們最近可有得聊,剛找地坐下,屁股挨著凳就指指彆人?衣裳上的紅花,“咋想?的,真豔,俺回去拿了那灰衣裳,你給俺也做朵花唄。”

“這有啥,你瞅瞅小鳳那,她用皮膠黏了朵紅花,粘那筷子上充那髮簪。”

“你可彆說,瞧著還怪好看的,俺等會兒去問問咋做的。”

說到興頭上又放聲大笑?,叫那群抽著煙的漢子不解,直說她們都瘋了頭。

直到土長踩在?凳子上時,大夥全都住了嘴,仰頭瞧她。

“今兒個叫大夥來,不為彆的,說說染坊的事。老?有人?說,俺們山毛子穿點黑唧唧的色就成了,要啥豔的,下地做活又不耐臟,做啥費錢。”

“俺呸!”

土長站在?椅子上,氣勢半點不減,“啥山毛子就不能穿翠了,一年到頭那灰不溜秋的。你們瞅瞅對麵草場的蒙人?,穿的綠纓纓,紅噹噹的多好。少給俺說些冇味味子的話?。”

“不過,晚些等打了槐米,也給男的染些能穿的色,省得追著問俺。”

底下一陣笑?開,黑娃幾個帶頭大喊:“得嘞!”

土長等安靜下來又說:“今兒個找你們,也是給你們謀了個生意,要不要做隨你們。”

她拍拍手,一個木頭架子從人?堆裡推了出來,上頭懸了一排粗細不一,五顏六色的線。

這倒好,可上麵掛著的一串串花色不同,瞧著就別緻的手鍊,一時叫眾人?看直了眼。

“啥子,瞧著新奇。”

“咋還能編了花,俺瞅瞅,”有人?蹬了下板凳,踮起腳往那瞅。

小娃們要不是被爹孃牢牢綁著手,早就躥上摸摸瞧瞧了。

一陣轟動中,土長敲了鑼才停下,薑青禾將木架子移到中間,麵對眾人?投注而?來的視線,她不慌不忙地開口:“現下大夥心裡肯定在?想?,這些線又是弄啥名堂嘞?”

“對啊,把俺們喊來做啥子喲。”

薑青禾問:“想?不想?五月

五前?掙幾個錢?”

“這不廢話?,”有個漢子說,立馬被他媳婦一巴掌將臉捱到一邊去,罵道:“閉緊你的溝子,少嘰歪,聽人?說。”

“五月五鎮上人?家帶五色繩,”薑青禾指指架上的彩繩,“早前?冇法子也就算了,眼下灣裡自己能染色了,總得賺幾個子,五月五也好吃幾個油餅,蒸一籠花饃饃是不?”

“咋賺?”胖大嬸站起來大聲問,“俺可以揹著繩去鎮上吆喝,你聽俺給你來一個。”

她清了清嗓子,“哎—賣繩嘍—賣五色繩嘞,栓了五毒不侵哩—”

“咋樣,俺這吆喝夠帶勁吧。”

“去去去,少添亂,看俺,俺不會吆喝,可俺力氣賊大,俺能扛著這個木架子走十裡路不帶喘的,”有個精瘦的婦人?用屁股頂開胖大嬸,摩拳擦掌要上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見又有人?站起來,薑青禾連連打住,“嬸子嬸子坐下,我說的賺錢法子,是編花繩。”

“俺會掐帽辮,手上活計俺們能成的。”

“等等,”黑娃他跳上自己的凳子,站起來喊,“俺們男的能做不?彆又隻給她們這群婆姨吧,俺不服氣!”

“去打聽打聽,灣裡搓麻繩、掐帽辮、編筐哪個俺不是呱呱好的,編個花繩咋了,俺也能編。”

邊上婦人?拍拍他,她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中,妮!你去吧。”

這話?叫圍著一圈坐著的人?像點到引線的炮仗,轟然炸開,笑?得人?前?俯後?仰,一波又一波的笑?聲。

黑娃被笑?多了,早就不在?意了,他還故意將右手塞進咯吱窩下,拿出來朝那婦人?點了下,背過身扭捏地說:“死樣。”

這會兒薑青禾也憋不住了,她笑?得憋不住,趴在?樹喘氣。

黑娃還冇歇,得意地晃頭,“看來最近水色好,嬸都看俺像個丫頭子了。等俺留搓鴨子毛,指定美?”

有個娃的聲音突兀地傳出,“妮,你彆說了!還留鴨子毛嘞,彆叫人?曉得你是個五相?不端的醜八怪,略略略”

“二娃子,看俺不揍你,”黑娃擼起袖子,被大夥笑?著攔住了。

薑青禾實?在?笑?得停不住,她肚子疼,冇法子說話?,還是土長說的,“要是想?來學?的,到社學?裡來!”

社學?是灣裡很特殊的存在?,鎮上撥派要建的,建好到現在?,能在?學?堂裡讀書的,五個手指頭都點不完。

今年更是隻有三個人?肯讀,先生的束脩鎮上也不肯再?給,都是土長從自己口袋掏出來墊的。

本來社學?是讀書的地方,大夥不願意進來,之前?也總是繞著這地走。

薑青禾說:“學?編花繩也是做學?問,站在?外頭那,也教不了不是?”

“周先生應了冇?”

“問問周先生吧,俺們不好意思進裡麵。”

“是啊是啊,”

彆瞧大夥大字不識一個,可對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先生,還是頗為敬畏的。

土長隻好去邊上小院請了周先生過來。

周先生一瞧是那種很和氣的中年人?,穿著身泛著白的青袍,上來就先帶笑?,“土長跟俺說過了,都進去吧,反正?空著也是空著。”

“你們要是不肯去,說不得以後?更冇點人?氣了,去吧去吧。”

他見眾人?還是不願意走進去,就自己進門,將兩扇大門給推開,自顧自走進院子裡。

一時有人?邁了進去,後?頭大夥才你推我,我推你跟上。

雖然社學?人?很少,可課舍卻大得很,當時按照五六十人?的容量建的。冇有專門的課桌,隻有幾塊長木板,下頭木樁抵著。也冇有凳子,用截了好幾半的木墩子代替的,所以這裡最不缺的就是坐的地方。

此時還早,窗戶有光照在?木板上,大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瞧著上頭的黑漆板,隱約還有些大字印在?上頭,一時倒是靜得可怕。

周先生瞧著這麼多人?坐在?下麵,神?情恍惚,一時也冇急著走,大夥更加閉緊了嘴巴。

任憑薑青禾說啥是啥,又有周先生在?一旁,也冇人?說笑?,更不太有人?吱聲。

薑青禾見著也學?不成啥,隻好放他們走了,一說可以離開,頓時跟踩了油似的腳底一滑溜走了。

周先生滿臉歉意地土長說:“都怪俺在?這。”

“哪裡怪得了先生你呢,”土長說,“他們是敬畏先生。”

周先生微微搖搖頭,他悵然地說:“在?下還是回鎮上吧,這麼多年也耽誤了娃們,前?日成子和寶地也說不來了,哎。”

這不是周先生第?一次請辭了,他是真愧疚,啥也冇教出來,白占著灣裡的地,拿灣裡的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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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叫他著實?良心難安。

“先生你再?想?想?,”土長還是冇答應。

周先生靜靜地站在?社學?的院子裡,薑青禾走出門,又回頭去,他跟棵鬆柏似的,生在?那裡。

“社學?辦不下去了?”薑青禾問。

土長也冇瞞著她,“冇人?讀,先生的束脩也交不出來,社學?也就是有個名頭罷了。”

“這攤子事跟你搭不上邊,你彆操心,明天叫些人?將社學?的長板子搬出來,在?外頭教吧。”

“哎,”土長看了眼漸漸衰敗的社學?,那牌匾都掉了漆,當年落成的時候多有排場阿,周先生還那時還隻說晚生、在?下的,如今也滿口的俺了。

她深深歎了口氣,緩步離開了。

薑青禾走一步三回頭,她揣著滿肚子想?法往家裡走。

她很清楚,教授四書五經這種的社學?,在?灣裡壓根是走不通的。

這裡五六歲的娃有些帶著下地乾活了,更彆提社學?進學?的年紀是十二歲,這麼大的孩子能算是半個壯勞力了。

社學?要想?在?灣裡繼續待著,得走出一條彆樣的路出來。

她想?了一路,走回了家,在?門口瞅見幾個娃蹲在?那,也冇注意瞧,以為又蹲在?那找啥蟲子。

都上了台階,又趕緊走下來,她叉著腰說:“把臉給我抬起來!”

剛纔頭挨著頭假裝冇聽見的幾個娃,唉聲歎氣的,老?實?將腦袋抬了起來。

抹了一臉黃泥巴的蔓蔓,還舉起沾滿泥巴的手傻樂,其餘三個也跟她如初一轍。

薑青禾差點冇掐自己人?中。

好樣的,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她想?,是得有個地方管管他們了。

軟米火燒

糊了一臉泥巴的幾個娃, 回家後捱了一頓呲。

徐禎摳著蔓蔓臉上乾掉的泥巴,薑青禾出?去倒完一盆泥水,放盆子?蹲下舀水的時候, 瞅見蔓蔓手裡還緊握著。

她指指蔓蔓的手問, “手裡藏了啥?”

蔓蔓轉轉眼睛, 手往後藏,在她孃的注視下,還是伸出了手。一隻被拽了後腿的癩呱子倒吊著,無助地呱了聲。

薑青禾深深吸了口氣, “你抓它做啥?”

她真?的不理解,那麼醜的玩意,為啥要抓它玩, 不過繼泥巴糊臉的操作都出?來了,她也能稍微接受點。

“它一戳肚子?就?呱呱叫, ”蔓蔓很認真?地回, 還拿一根手指戳了戳癩呱子?的肚子?, 它立即咕哇咕哇地喊起來。

“明天我們還去找掛掛牛、花姐姐、”蔓蔓小嘴叭叭地外報, “蛇鼠子?、草滋婆 …”

薑青禾腦子?嗡嗡得響,前頭掛掛牛和花姐姐,一個是蝸牛一個是七星瓢蟲, 她還能接受, 後兩個壁虎跟大飛蛾以及亂七八糟的蟲子?, 她完全受不了。

在她徹底發飆前, 徐禎很識時務地捂上了蔓蔓的嘴,“快閉上你的小嘴巴, 癩呱子?拿去放掉,不能帶上床。”

蔓蔓委屈, 但她不說,再?不捨,她也還是將癩呱子?給放了。

她說:“回家去吧,你不回家,我就?要捱揍了。”

“明天你跟著我們去下地,”薑青禾給蔓蔓換衣裳的時候說,夏初本來就?是蟲蟻出?冇的季節,真?要不管讓她們去抓啥蟲子?,被毒蟲咬了都不曉得有冇有藥。

蔓蔓很識時務,她爬上床,搖頭晃腦地說:“好吧,我去地裡挖曲蛇。”

灣裡人管蚯蚓叫曲蛇,薑

青禾伸手拍了下她的屁股,“啥都挖,你管土的啊?”

“我不管土,我屬虎的,嗷嗚,”蔓蔓假裝張牙舞爪的,然後一頭栽進了被子?裡。

其?實她不屬虎,她屬老?鼠的,但不妨礙她覺得老?虎很威風,默認自己就?是屬老?虎的。

等蔓蔓睡了,薑青禾解了髮髻梳頭髮,側頭跟徐禎說:““眼瞅著到農忙,這頭那頭活,我們冇法看著孩子?,老?讓四婆帶著,老?太太年紀也大了,哪有成天讓她給娃燒飯的理。”

“你說叫周先生上午和下午教孩子?認幾個字,晌午接回來,他能願意不?”

她轉過身盤腿坐在炕沿,梳子?還掛在她的頭髮上,徐禎拿下梳子?,給她打結的地方梳順。

邊梳邊說:“人家教書先生,估摸著不會願意,娃又鬨騰,啥之乎者也我們聽著也煩,那麼枯燥,娃咋能學得進去。”

徐禎不是很願意,他對啥周先生不熟悉,而且陌生男性會讓他很防備。尤其?蔓蔓上廁所?還不是很利索,她害怕旱廁,要人陪著,那麼小的娃,出?了點事?他會瘋的。

他將自己的顧慮說了,“再?想想,要不你帶著娃在家,我下地乾活。”

薑青禾猶豫的也是這個點,她搖搖頭,“趁現在天還算不上熱,帶在身邊先,晚點再?瞧瞧。”

讓她完全不下地,將活扔給徐禎,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個人壓根乾不完地裡那麼多的活,就?算加上馬騾子?去拉地,那下種啥的一個人夠吃力能做完。

薑青禾盯著床頭櫃上的蠟燭,摳著自己的手,歎一口氣,“要是有所?幼兒園就?好了。”

那就?不用?整天瞎擔心了,不用?下地的時候擔心娃乖不乖,有冇有受傷,現在還得操心有冇有捉啥毒蟲玩,被咬了咋辦。

生了個娃,就?有操不完的心。

徐禎將梳子?擱在一旁,他也盼望,不過接話時笑著說:“你辦一所?好了。”

天知道?,他就?是隨口一說。

薑青禾猛地一拍大腿,對啊,山不來就?她,她便去就?山。

但隻亢奮了一會兒,她爬上床,冇有能看小孩的老?師啊,她自己是絕對不行的,壓根冇有那份耐心。

在腦子?盤算了一遍,宋大花排除,虎妮更不行,太虎了,想來想去,她居然覺得,也就?徐禎最合適。

徐禎半夢半醒間,他聽見薑青禾說:“要是真?能辦個幼兒園,你去當幼兒園老?師吧。”

“??”徐禎差點被嚇醒,翻身攬過她,摸摸額頭,也冇發燒啊,輕輕拍拍她的背,“睡吧,彆想那不可能的事?了。”

薑青禾拍了他一下,拉起被子?閉上眼,承認自己瘋了,淨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

第二日一早,蔓蔓跟著爹孃下地,她又不乾活。戴著小草帽,左邊揹著她的水壺,右邊掛著黃色小包,包裡鼓鼓囊囊的,塞了啥薑青禾也不知道?,徐禎給裝的。

哼著亂七八糟的詞,手裡握著木質小鐵鍬,到了地裡就?坐在小馬紮上,吭哧吭哧奮力刨土,時不時伸腳踩踩梆硬的土塊。

挖到一條蚯蚓就?哈哈笑,但她也不敢上手碰,隻敢蹲在旁邊瞧。挖的出?了汗,她會自己從?包包裡掏出?疊好的白布巾子?擦臉,然後笨拙地在馬紮上疊好。

擰開水壺的蓋子?喝一口水,倒一點在自己臟兮兮的手上,甩一甩,伸手從?包裡掏出?個用?麻紙裹好的東西。

坐在小馬紮上打開,露出?裡頭半塊焦黃色的火燒,那是四婆昨天去鎮上的時候,買了給她的。

皮在鏊子?上烤的乾,軟黃米做的又帶著點黏勁,蔓蔓一大口咬下去,棗泥就?綻開在她的嘴裡,甜得她嘴裡還冇嚥下,又咬了一口。

覺得乾就?喝口水,她戴著草帽,坐在小馬紮上,吃著跟大人手掌差不多大的火燒。這時的日頭很好,田裡有風,遠處的山林裡有鳥叫,時不時有蟲鳴。

蔓蔓覺得下地真?好玩,有吃有喝還有蟲子?玩。

如果不看她爹孃的話,確實在田裡很愜意。

一到薑青禾夫妻倆身上,一個牽著馬騾子?在犁地,一個在砸土地,乾的衣裳都濕透了,臉上紅得跟熟透的櫻桃一樣,滿臉掛著汗。

下地做活就?冇有輕鬆的。

偶爾薑青禾歇了去喝口水,蔓蔓還給她遞火燒,塞在她嘴邊,太乾巴了點,吃一口得喝一半的水。

下地實在累了,薑青禾還走了不少路去折了幾根柳條子?,教蔓蔓和徐禎吹柳笛,這裡管吹柳笛叫吹咪咪,薑青禾說不出?口。

她慢慢且控製力度的擰鬆柳條,將皮和芯分開。得到一段完整的柳皮,冇有破損,切下來短短的一小截。

然後放在嘴邊吹,吹出?了長而尖銳的哨聲,蔓蔓覺得好玩極了,她喊:“我也要玩。”

拿到手憋了一大口氣,吹出?了很長的哨音,很吵很鬨,卻也叫這寂靜的田裡添了幾分熱鬨。她高?興地沿著田道?邊,一聲短一聲長吹個冇完。

之後兩人去犁地,蔓蔓一會兒吹柳笛,一會兒找螞蟻,半點不覺得枯燥。

白天忙完歇了活,薑青禾冇敢將她放在家裡,而是帶著去灣裡教大家編花繩。

這會兒地方變成了在社學的不遠處,桌子?和木墩子?全都搬了出?來,大夥也明顯不再?拘束,該說就?說。

黑娃見了她娘倆,大聲招呼,“大把式還帶了小把式來嘞!”

蔓蔓知道?把式,很多人都說她爹是把式,把式就?是厲害的意思。她小臉激動的紅撲撲,也很大聲地回:“是嘞,我們全家都是把式。”

這讓坐在那的婦人漢子?全都拍著桌大笑,有個嬸子?抹著笑出?來的淚問她,“蔓蔓,你是啥把式?”

蔓蔓半點冇猶豫,湊到她邊上說:“我胡說最把式了,我娘老?說我胡說八道?很厲害。”

“哈哈哈哈,哎呦,不成了,俺肚子?抽得疼,要笑叉氣了,”旁邊笑得最厲害的婦人,趴在木板上捂著肚子?。

蔓蔓蹲下來伸手給她揉肚子?,小臉沉重,“那姨姨你得去找李爺爺給你熬苦湯了,冇事?的,喝下就?好了,大人不怕苦的。”

這下又叫人笑又叫人稀罕。

那婦人直把蔓蔓摟在懷裡,想伸手掏點啥給她,誰料今天冇帶,拉著她說:“明天你還來,姨給你吃油糕。”

蔓蔓搖搖頭,她娘教她不在外頭要彆人的吃食,她笑著跑到薑青禾麵前,雙手比劃,說有姨姨要給她吃比她臉還大的油糕,她冇要。

不得不說,小娃添油加醋的本事?很厲害。

薑青禾半點不信,拉了個木墩子?叫她坐邊上,宋大花給底下大夥發繩子?。

發了繩子?就?開始教編法,她冇教編小花的,那太麻煩了,而是教了些更簡單的方法,有手就?會,編的花樣子?還好看。

灣裡婦人連掐帽辮、編柳筐那麼繁瑣的都會,這種幾條繩子?繞來繞去的壓根難不住她們。

倒是薑青禾後頭教的裝蛋兜,叫她們覺得又新奇又不解。

“這裝紅雞蛋的,到時候裝在這個袋子?裡,再?拿到市集去賣,”薑青禾踩在個木墩子?上,說的時候加大了音量,“這個編的要稍微難點,編三個袋子?能賺一個錢。”

這下叫大家卯足了勁去編,本來也不難的事?情,還能邊說嘴邊手裡動作不停。

薑青禾時不時下來教幾句,蔓蔓她有樣學樣,故意揹著手,到處轉悠,她還要點評的。

“姨姨你編的繩子?太大了,我娘不是那樣說,要小小的,小娃戴的纔好看。”

“這個兜兜好大,冇有那麼大的蛋蛋呀。”

然後她轉到了黑娃那邊,聽了邊上的嬸子?叫他外號,她也跟著叫,“黑妮哥哥,”

“啥?你叫俺啥?”黑蛋不敢相信。

蔓蔓瞅了瞅他的臉,笑嘻嘻改了稱呼,“黑哥哥!”

黑蛋抹臉,邊上聽著的又是一陣大笑,冇聽著的趕緊過來問,也笑開了。

“小丫頭片子?,”黑蛋瞧她無辜的樣子?,圓花大眼,好看極了,也捨不得罵她,妥了協道?:“喊吧喊吧。”

啥黑哥哥、黑妮哥哥,小娃長得好看,都聽她的。

“黑哥哥,你編的真?好,”蔓蔓瞧著他編的繩

子?,一條又一條串在一起,編的齊齊整整,她驚訝,“跟我娘教的不一樣。”

黑蛋翹起他的頭,“那是,這是俺自己想的,好看不?”

蔓蔓使勁點頭,她扭頭就?喊,“娘,你快來看啊!”

黑蛋想捂住她的嘴,薑青禾匆匆走過來,邊走邊問:“咋了?”

“好看,黑哥哥編的,”蔓蔓指著那手繩說,邊上的幾個嬸子?婆婆也探過頭來說,“怪道?,編的還真?好哩。”

“你自己想的?比我編的好,小後生實在了不得,”薑青禾拿起手繩瞧了又瞧,比她教的編的更複雜了點,加了幾步後編的更好看,更牢固。

黑蛋臉紅,但他的臉實在太黑了,臉紅也瞧不出?來,冇那麼炸呼了,隻是點點頭。

“你願意教大夥編嗎?”薑青禾問他。

黑蛋抬起頭瞧她,看了一圈周圍的人,他這會兒又不好意思起來,“俺也可以嗎?俺冇試過。”

“你願意的話就?成的,”薑青禾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蔓蔓也要拍,她拍不到肩膀,就?另辟蹊徑,拍了下黑蛋的屁股,然後說:“黑哥哥你厲害。”

黑蛋立即整個人都紅了,捂著屁股蛋子?彈開,小屁孩拍哪呢。

不過冇一會兒,黑蛋找薑青禾說:“俺試試吧。”

他本來就?愛搗鼓這些東西,繩編他家裡有很多很多,但是總被跳笑像個女娃,玩的也都是女娃家愛玩的。

他時而會跳腳大喊大鬨,時而又陷入自卑裡。

“編繩的手藝大家也曉得了,花樣老?多了,我教的算不了個啥,大夥要是有比我強,願意教的都上來試試。”

薑青禾先貶低自己,又抬高?音量說:“像黑蛋,他編的又好又實在,也願意教,你們要是肯學的,跟著他學一學。”

黑蛋被底下那麼多視線瞧著,這會兒又不打怵了,肢體也放開,扯著繩高?著嗓子?一遍遍教。

“哎呀,黑蛋教得真?好,俺還真?學會了”

“是啊,這娃真?實在…”

一聲聲的誇讚中,黑蛋心裡湧起了難言的情緒。

第二天照舊在這,黑蛋又找到了薑青禾,拿出?一個編的很精美的荷包,更關鍵的是,好看做法又不難。

黑蛋摸著自己的後腦勺,“俺想把這個也教給大夥,都是俺自己琢磨的,俺願意教。”

“好啊,”薑青禾答應,隻是在心裡給記了筆帳。到時候荷包賣了錢,從?這裡拿出?一成利分給黑蛋,隻是她現在冇說。

但她也問,“為啥想要教給大夥?”

“你不也教,也冇收錢,”黑蛋直愣愣地說,“她們有些人說你溜來戶子?,俺冇說過,俺覺得你雖然不像灣裡人,你可向?著大夥。”

他說了有點不好意思,“賣糧那時候俺就?記著了,你是個好人。俺是個二杠子?,可也想為灣裡做點事?。”

薑青禾說不出?話,她不知道?此刻該如何?用?恰當的語言來描述自己的心情,像是荒地突然長出?了綠草,又恰有春雨澆濕那種濛濛的感受。

她說:“你也是個好人。”

黑蛋摸摸臉,“害,俺算啥好人,俺最多算個黑人。”

這話一時戳中了兩個人的笑點,都大笑起來。

今天開始前,來巡場的蔓蔓兜裡包裡被塞了好多東西,一罐油炸黃豆、一大碗油餅,一個直接塞她嘴裡了。

一桶甜醅子?,是的比腿還粗的一桶,抱也抱不住,幾個葷韭餅。三碗炒麪,加了紅棗的棗炒麪,加了杏皮的杏子?炒麪,還有糖炒麪風等等,堆滿了一長桌。

還有人趁亂給蔓蔓彆上了兩朵紅布碎頭做的紅花,被那麼多吃的包圍,蔓蔓簡直要不知所?措了。

她茫然地看向?她孃的位置,卻見她娘也被塞了好些東西,有乾菜、乾果、韭菜等等。

薑青禾能收的都收下了,要是不收,她們總覺得白學了她的手藝。雖然灣裡總有些愛碎嘴的,可很多人的人心是樸實的。

隻要你對她好,她感受到就?會加倍償還,人心換人心呐。

“菜收了啊,彆送了哈,這算是送給染坊的,到時候我們也厚著臉皮煮了吃了,”薑青禾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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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吃唄,不夠再?給你來點啊,丫頭你甭客氣。”

薑青禾連忙推拒,至於那堆吃的,她得詢問下蔓蔓的意見,蔓蔓也不覺得那都是給她的,很大方地說:“給哥哥姐姐姨姨嬸嬸吃。”

“那我算是借花獻佛了,大夥都吃點墊墊肚子?,我去叫周先生他們家,”薑青禾說。

周先生家就?住在社學旁邊,這裡吵吵鬨鬨的哪有聽不見的理,薑青禾去敲小院的門,裡頭有人應聲,“等等,來了。”

來開門的是個頭髮梳得很齊整,麵龐圓潤的婦人,手上牽著個眼睛圓溜溜的女娃,後頭有長得挺高?的少年探出?頭。

薑青禾笑著說:“嫂子?,那邊冇吵到你們吧,大夥帶了點東西,你們也過來吃點,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

趙觀梅連說:“哪好意思去,俺冇被吵到,太客氣了。”

她死活不願意去,她牽著的妞妞倒是鬆了手,鬨著要去,趙觀梅哄不住她,隻得紅著臉一道?去了,周先生冇好意思來。

去了立即被灣裡人塞了一碗甜醅子?,妞妞則吃著油糕,大家誰也不生分,熱熱鬨鬨吃了一頓,洗了油手又聽黑蛋教咋做香囊的。

他教完後有婦人站起來,她也想了一夜,半點不扭捏地說:“俺不太會編繩,但俺會做香囊。有布頭針線的話,俺也可以教大夥。俺也不圖啥,願意教唄,樂意當半個先生。”

“還有俺,俺昨天回去琢磨了青禾的編法,俺拆了又將編法倒著給順了遍,也挺好的。俺也能教,俺就?圖到時候市麵瞧著新鮮,有人願意買,大夥都賺幾個錢,五月五吃頓好的。”

她說完,陸陸續續又有人站起來說自己也會做點其?他的,要是有誰要學,都願意教,也不是啥好手藝,不藏著掖著。

薑青禾半點冇攔著,她想,明明她有時候覺得灣裡的婦人有一部分思想愚昧,也搞重男輕女又或者動輒罵架。

但此時,她想,其?實她們一點都不死板,更多的是莽勁和向?上的衝勁。

“好的時候真?的能叫人夜裡想想都要哭,”土長瞧著大家相互討教的畫麵,她站在薑青禾的旁邊說:“不好的時候,一路罵得人連褲衩子?都給你罵掉。”

“俺也摸不透,可俺卻能說,她們都挺對得住自己,彆人對她們好時,也恨不得剖了心,也算是對得住彆人,這就?成了。”

她拍拍薑青禾的肩膀,“再?辛苦你幾天,等賣出?去俺們也吃頓好的。”

“都辛苦,還說這客套話,”薑青禾笑了笑,原本她想說關於社學和幼兒園的想法,看著土長青黑的眼,又嚥了回去。

忙完這一陣再?說吧。

之後的編花繩,完全不歸薑青禾管了,因為大夥實在很有想法,她們會根據薑青禾教的法子?,舉一反三,絕不生搬硬套。

比如一個最簡單的麻花辮,都能給變成蜈蚣辮的升級版,給了布頭,她們就?能使出?渾身解數來做香囊,還給繡了各種花色。

讓她比較意外的是,周先生的妻子?趙觀梅帶著一部分人搞繡樣,她繡的活靈活現的,有些人隻學了她的五分,也繡的很不錯。

反正宋大花跟虎妮都說學到真?本事?了,趙觀梅教的刺繡真?的是看家本事?。

不過這份在芒種前兩天先停了,因為接下來是很繁重的農忙活計。一天冇歇的紮在地裡做活,夜裡要是再?編點啥,身子?壓根熬不住。

不過三四十個人一起,將染的羊毛線全編完了不說,布頭也織完了。

薑青禾挨個記賬,不合格的東西要先挑出?來,到時候根據各人做了多少分。

記得很繁瑣,因為很多繩串都是不同價格的,繩編荷包、蛋兜全是

,薑青禾臨到夜裡還在記,徐禎心疼她,幫忙一起,後麵給她煮了一碗雞蛋茶。

他冇法跟著去鎮上賣東西,他要帶著蔓蔓,還要收拾洋芋種和番薯的種,做種做好了等插秧完就?下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去鎮上時薑青禾穿了之前的紅對襟襖子?白裙,穿的顏色突出?,一定會吸引彆人的目光。

土長倒是冇穿那麼花哨的,她穿了毛藍的,顏色像天空的藍,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多少年冇穿過了。”

“多好看,就?該這樣穿。”

今天隻有她們兩個去賣貨,準確的說是未來那麼多天,也隻有她倆去賣。彆人都得下地阿,地裡的活計耽誤不得。

至於薑青禾那,大夥說了會騰出?人手幫忙去插秧,種洋芋和番薯,叫她好好賣,甭操心。

她也就?真?的放了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哪怕芒種,鎮裡逢集的時候照樣很熱鬨,總有不少人要來買賣東西的。

有喊著:“賣紅雞蛋嘞——”

也有說:“火腰子?,艾蒿搓的嘞,點了熏蠓子?”

“雄黃,雄黃要不要,驅蛇驅蟲的”

“老?鼠他舅,老?鼠他舅,買點毒地老?鼠毒啥鼠都成。”

土長為人正經?,吆喝不出?口,薑青禾拚完木頭架子?,將手繩、荷包、香囊一排排放好,又將裝了紅雞蛋的蛋兜掛出?來。

她也完全放棄羞恥,做買賣,要賣錢就?得不要臉。

“走過路過都來看一看嘞,五色手繩瞧一瞧,兩根纔要一個錢!”

“荷包香囊喲,買香囊荷包送乾艾蒿一包!都來瞅瞅,多大一包,地裡的鮮艾蒿曬的,驅蟲最好。”

“啥屬相荷包都有嘞,戴上五毒不侵。”

“買紅雞蛋送蛋兜,掛在小娃身上,今年暑氣不侵阿——”

她的詞反正冇有重樣的,也冇有多新奇多誇張的叫賣語,光是買荷包送乾艾蒿,買雞蛋還送蛋兜就?夠吸引人了。

尤其?她架子?做的高?,大夥那賣的東西都矮矮的鋪在地上,她掛出?來的一眼能叫人瞧見,顏色冇有灰的,又很鮮亮。

一下叫那些婦人看直了眼,時新花樣。

全都擁了過來,一聲疊在另一聲上問,“這多少錢?”

“瞧著真?不孬阿,帶著顯得手俏,來十個,俺有錢!”

“這彆給她,給俺,哎呀,還有不?”

薑青禾想過生意會很好,但冇想過會這麼好,忙得腳不沾地,頭髮汗淋淋的,恨不得長出?七八雙手來接錢。

她還得說:“俺們都是春山灣那來的,開了個染坊,要是有要染啥的,就?來染,也便當。”

這句話說了起碼不下百遍。

中途補了好幾次貨,賣到半下午,賣了將近一大半貨,等人散得差不多,才發覺自己中午就?墊了個饃饃。

土長的肚子?咕嚕嚕直叫,薑青禾也捂著肚子?,兩人看著一木桶的錢,忍著餓又哈哈笑了起來。

趕到灣裡數了半天的錢。

“五兩七錢又六十三,”薑青禾喃喃自語。

“冇數錯?”土長揉揉臉,她越震驚越冇有表情。

薑青禾點頭,她數了三遍,都是這個數。

一時屋裡隻剩下拍桌子?的大喊聲。

天呐,真?叫人不敢相信,甚至她們手頭還積壓著一半的東西冇賣出?去。

兩人一夜冇睡好,第二天照舊雞叫一聲就?出?發,這次冇逢集不太好賣。

她們就?走街串巷地賣,土長趕著車,薑青禾吆喝,每每都得說一聲,春山灣開了個染坊,遇到有興趣的就?挨個給她看染的布頭。

走街一連賣了兩天,撐到第三天又有個集市,東西一下全拋出?去了!

但是薑青禾也徹底說不了話,她的嗓子?疼得要命,強撐著賣完就?熄火了。

數錢數到十兩多,激動時也隻能發出?低啞的赫赫聲。

冇辦法,她說不出?話了。

“彆說了,養幾天,”土長拍拍她,對著錢傻樂嗬。

這筆錢冇急著發,等大家插完了秧,洋芋和番薯全都下種後,五月四號的那天下午,纔跟各家支會了。

來灣裡大槐樹下領錢。

這下徹底砸懵了大夥,清醒過來又歡呼,她們的聲音幾乎響徹每一間房屋,每一片土地。

上麵都充斥著:發錢了!賺錢了!

黃米粽子

大家?帶了凳子來?的, 可冇有哪幾人坐得住,前頭的站著。後麵看不到的就踩在凳子上,搭著彆人的肩頭, 臉上神情高興間又透露著焦急。

有的忍不住跺腳, “咋還冇到俺啊。”

“俺等的心跟火裡頭燒著了一樣。”

土長翻著名字, 她挨個喊,“李大蓮,李大蓮上來領錢!”

“來?嘞,俺在這, 前頭的讓讓,”李大蓮使勁扒開前頭的人,一臉喜氣?地?鑽了出?來?。

薑青禾從桌子下拿出?個沉甸甸的毛口袋, 放在桌子上。按著記賬時算的說:“賣羊毛給?染坊七十五個錢,編繩五十, 荷包八十五, 蛋兜六十一, 兩百七十一個錢, 自己上旁邊數數錢對不對。”

她喉嚨燎焦得很,交代完喝了口婆婆丁泡的茶,苦得她直皺眉, 嗓子疼喝這個很有用, 苦也是真的。

可李大蓮粗嗓子大喉嚨一聲喊, 嚇得她差點一個哆嗦將茶給?打翻。

“啥, 娘嘞,多少?”

“兩百七十一阿, ”薑青禾嚥了下口水回她。

李大蓮她這會兒倒曉得要小聲了,手往錢袋子上摸了摸:“真給?俺的?害, 俺還冇掙過這麼老些錢嘞。”

年年搓麻繩、種樹苗子、撕菸葉,磨得人手生疼,起泡開裂,可最多最多也就賺五十來?個子,那都叫人樂得找不著北了。

夜裡還得細細數個三五遍,恨不得抱著錢袋子睡,說句難聽的,是錢都串在腸子上了。

可這趟的活計,大夥說說笑笑,做的高興還不磨手,閒了編會兒也不累人,卻賺了這老些。

李大蓮她狠狠吸了下鼻子,然後衝旁邊喊,“娃他爹,你還站那傻楞著乾啥,來?數錢啊!”

“也就才一兩個錢,還數個啥子,”她男人從人群裡慢吞吞走出?來?,然後見到敞口一堆的麻錢,他掐了把自己,“爹嘞,你搶錢莊去了不成。”

他以為這些娘們能掙個五六十個錢頂天了。

“滾滾滾,”李大蓮摟著錢袋子,避著眾人找了個地?方數錢。

領了錢的好些都跟她一樣,她們一聽那個數就喊天爺。那些特彆拚的能拿到三四百個錢,揣著錢袋子當場滾下淚來?。

有了這筆錢,農忙也能吃頓肉了。

鬨了半天,土長才接著往下喊:“黑蛋,黑蛋過來?。”

“可算到俺了,”黑蛋立即躥上來?,邊上還有他乾瘦矮小的老孃,扒著那桌板邊緣問:“俺兒賺了幾個子阿?有三十個不?”

“哪止阿,”薑青禾微笑,一行行報了下來?,“編繩六十九,香囊一百二,蛋兜三十六,這是二百二十五,”

黑蛋他娘激動得要打擺子,黑蛋趕緊扶著她,卻聽薑青禾還念道:“教大夥編繩五十,做香囊一百五,這是額外給?你的,諾,四百二十五個錢,收著吧。”

四百來?個麻錢屬實不輕,薑青禾一手還拽不動,兩隻手才能拎起來?。她站起身將錢袋子放在桌上,拍拍黑蛋的肩頭,“買點好的,娘倆補補。”

黑蛋楞楞點頭,還冇回過神呢。

黑蛋他娘抹了把眼淚,本來?孤兒寡母日子不好過,一個錢掰成兩個花,冇成想兒子還能有這運道。

“明天給?你做甜饃饃吃,”黑蛋他娘說。

黑蛋將那一堆錢包在自己衣裳裡,怔怔地?說好,冇走幾步差點跌個大跟頭。

也冇人笑他,大夥都在各個角落揹著人的地?方,數著錢傻樂呢。

最後才輪到了趙觀梅,她跟她兒子一道來?的,薑青禾帶了笑說:“編繩四十五、香囊六十三,荷包是一百二十九,外加嫂子你教大夥刺繡,另有兩百個錢,總不好叫你白教。”

“四百三十七,嫂子你收好。”

那麼老大一堆錢跟座小山似的杵在桌上,趙觀梅懵了,看向她兒子,她兒子撓頭,“給?俺孃的?”

“這還有彆人叫趙觀

梅的嗎?”薑青禾說笑。

“太多了,太多了,”趙觀梅連忙推拒。

要知道她平日一個月編筐最多也就賺個三四十,這會兒見著那麼多錢,她心?砰砰直跳,拽著她兒子的衣服。

臨走前拿上錢袋子,還不放心?要再?多問一句,“真冇算錯?”

“冇錯的,嫂子你拿回去數數對不對,”

“哎哎,好好,俺這就去數。”

等?她也拿了錢去數,現?在大槐樹周邊這一圈,連牆根底下都零零散散蹲了人,一家?子頭湊頭在那數錢。

時不時能聽見老婆子說:“俺閨女真能乾,你個小子呲牙樂個啥,半個錢都冇賺來?。”

又或者是漢子的自嘲,以及不可思議,啥時候女人編個繩,玩個花樣都能賺那老些了,一邊高興一邊懷疑。

忍不住抬頭望天,這世?道真不一樣了。

這錢發得差不多了,當初冇參加的眼紅耳熱,都堵在桌邊問土長,“這還有的做不?”

“俺當時真是昏了頭了,冇說拿回家?做點,土長,你可不能不管阿…”

雖然她們不知道彆人賺了多少,可那麼一大袋,總也看得出?來?不老少,她們悔得要命,後槽牙都咬碎了。

土長對事不對人,她趁著大夥還冇走,喊了一嗓子,“這麼多天苦是苦了點,錢拿到手後彆老往外嘚瑟,農忙天也割點肉,吃點油汪的補補腸子。”

“至於冇趕上趟的,問下回還有這活計的,當然還有,等?大夥農忙完了,養的羊春毛剪了自然有活。”

薑青禾推推她,小聲提醒,“染料。”

“對,還有染料,那個槐米染坊要收了,鮮的兩斤給?五個錢哈,家?裡頭要是種了紅花、藍草,染坊也收,隻要能染的,薑黃、黃櫨啥都收。”

但?土長聲音倏地?嚴厲接著說:“想去春山裡頭采槐米,挖薑黃賺錢都成,但?是誰要是敢謔謔林子,亂采亂挖,俺指定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她揮了揮有力的拳頭,那些剛纔還雀躍到恨不得上山去刨根的漢子,立時縮緊了脖子,不敢瞎謔謔東西?。

“還有件事,今晚還要點塔兒,各家?出?一筐柴火,還是圍著清水河那邊放,吃了飯就過來?。”

“得嘞!”

大家?摟著錢袋子歡歡喜喜地?回家?了,往前都拿苞穀杆、高粱杆夾一點乾柴充數的。今兒個大夥也大方了,一路上儘琢磨著拿些耐燒的乾柴,燒個一晚上纔好。

薑青禾還冇拿到錢,可她也高興,拎起一個放她腳邊的錢袋子,往皮匠家?趕去。

這種有錢賺的事情,她當然不會將毛姨給?撇下,毛姨不想跟大夥一道,她都趕起早的時候去教的。

她到熟皮坊的時候,大牛抱著一堆還冇熟的皮子,打算拿出?去浸在河裡,瞧見薑青禾就笑,扭頭往裡麵喊,“娘,禾姨來?找你嘞!”

“來?了,”毛姨半裹著頭巾從裡麵走出?

來?,她肩上還搭著幾根白線,正縫皮靴呢。

“進來?,裡頭說去,”毛姨伸手搭了下她的肩膀,又好奇道:“手裡提著啥?”

“等?會兒就曉得了,”薑青禾賣了個關子。

結果毛姨被那一堆錢嚇得坐在椅子上,她瞪大了眼睛說:“多少?”

“你這少一點,也就兩百三十個錢,”薑青禾倒出?來?,都是一百一串吊好的,“姨你再?數數。”

“俺數個啥,俺都要昏了頭,你說你咋就這麼能耐呢,”毛姨她眼睛冇從錢上頭離開過,又伸手摸了把。

薑青禾搖頭,“厲害啥,大夥的本事。”

“姨你才厲害嘞,有真手藝,我上回說的那件事,姨你想好了冇?”薑青禾除了送錢來?,也要將巴圖爾交代給?她的事情落實下來?。

那麼多肥可不是白拿的。

“你說釘板和?熟山羊板子的事啊,俺想好多天,俺出?不了這個門的,”毛姨摸摸自己的臉,她冇辦法邁過這個坎。

不過她抓著薑青禾的手說:“俺可以教你,你不是已經會看不少皮子了嗎,熟板子你也成的,釘板多練練,你多上手就會了。不成俺都會給?你教成的,至於他們給?的東西?,你要過意不去,咱們對半分。”

“俺冇辦法過去的。”

薑青禾看她掙紮的神色,也冇強逼人家?,每個人的選擇不同,有人喜歡熱鬨的人群,可有人隻希望能安靜地?待著。

“五五對分不行,二八吧,你八我二,不然我也冇臉學了去教旁人,”薑青禾很願意多學點東西?。

“好,不過眼下不是取羊皮的好時候,晚些等?天再?熱點,麥子收了,俺教你咋做。”

薑青禾自然應好,又坐著寒暄了會兒,眼見遠方天漸漸黑了,她才告辭。

回了家?,徐禎給?她端了一碗黃綠的茶湯,他說:“加了不少糖。”

薑青禾鬱悶地?接過那碗婆婆丁茶,捏著鼻子一飲而儘,苦得她舌尖都是那股味。

蔓蔓瞧她一眼,然後跑過去,打開堂屋靠邊的一個櫃子,彎腰扒拉出?一個小包。她再?解開小包,裡頭還有一包糖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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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一粒,踮著腳高抬手要往薑青禾嘴邊塞,她神情很認真,“娘,給?你吃,吃了就不苦了。”

薑青禾接過,蔓蔓又仰頭瞧她,眼巴巴地?問,“我能吃嗎?”

“我吃完就去喝水,”蔓蔓做了動作?,她模仿拿起杯子喝口水,鼓起臉頰再?嘩啦啦往外吐水。

“吃吧,大饞丫頭,隻能吃一顆,”薑青禾盯著她拿了一顆後塞回去,才往裡走,邊走邊說,“老徐阿,一起過來?拿點柴火去點塔兒。”

“請叫我小徐,”徐禎從灶房裡走出?來?,拿著柴筐說。

“下回叫你木木,成嗎,”薑青禾立即用氣?聲回答。

徐禎連忙捂住她的嘴,轉頭看後麵的蔓蔓,他小聲說:“老徐啥徐都成。”

可彆叫那小祖宗聽見。

蔓蔓還真冇聽見,她含著糖跳著過來?問,“要去點啥?我也要去。”

“不會忘了帶你去的,走,先去撿柴。”

拿了柴後,又碰上虎妮和?小草,還在宋大花那等?了她一會兒。一夥人走在去往清水河邊的路上,家?家?升起炊煙,倦鳥歸巢。

薑青禾隻挑了一筐乾木柴,宋大花是拿了不少曬乾的樹乾,隻有虎妮,她扛了一根大腿粗的木頭。

一出?場把大夥都驚住了。

宋大花難得有失語的時候,以她的口舌想來?不應該,可她搜腸刮肚都找不到合適的詞。

“四婆冇罵你?”薑青禾瞅著那老沉的木頭,實在難以理解。

虎妮往上抬了抬那根木頭,她還冇開口,小草就說:“奶要打娘,娘扛著木頭就溜了,奶冇打上。”

蔓蔓偷笑。

“俺娘哪天見了俺手不癢的,這木頭多好啊,”虎妮吹噓。

薑青禾問,“啥好?”

不就是塊硬雜木。

“耐燒啊!”

宋大花嗤笑,“燒得起來?纔怪嘞。”

“滾犢子,劈幾半還燒不起來?。”

幾個拌著嘴,等?走到清水河邊,一堆碎石子上搭了不少火架子,都是用柴堆起來?的。

五月四日點塔兒這並冇有啥講究,就是點了驅蟲,大夥圍在一起熱鬨熱鬨,帶啥柴來?都無所謂。

可見了虎妮那一根木頭,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過來?大笑,“這好,給?立在中間,堆個大高塔。”

虎妮將木頭放手給?了他們,頭往宋大花那瞟去,嘚瑟得不行。

幾個小娃都去看他們疊高塔,等?柴一點點堆上去,比蔓蔓人還高時,她哇了聲。

當然她哇早了,等?夜幕降臨的時候,天黑黢黢,人頭攢動,有人喊點火。

火石子跟火鐮呲嚓作?響,瞬間火燎起了枯草,唰的四周燃起一片火光。

小娃又蹦又跳,遠遠圍著火繞圈,有幾個高個子的孩子塞了草人在火裡,還半燃的時候拿出?來?,高舉著跑在河岸邊。

叫那幽深的河水也泛起黃色的微光。

蔓蔓半點不覺得熱,她跟小草還有二妞子牽著手,繞著一個個點起的高塔跑。虎子跟男娃一道,他們還要抓癩呱子扔進火裡玩。@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一群大人纔不跟

小娃一樣,隻囑咐了不要離火太近,自己找了河灘邊坐下來?。然後掏出?帶儲存得當的芋頭、紅薯、土豆,塞進火堆裡。到時候扒拉出?來?,扒開一個烤到熟透的紅薯還是洋芋,吹河風吃一口,美哉。

甚至還有人帶了口大鍋,大家?一起幫忙壘了石頭,塞了柴火燒一鍋雜燴湯,啥都往裡頭擱,山野菜、洋芋、粉條子必定少不了。

等?咕嘟嘟冒起泡後,還招呼道:“燒好了,都來?吃啊?”

人一到那傻了眼,“用啥吃?”

也冇有碗冇筷子。

“諾,”邊上人就笑嘻嘻遞過來?一張蘆葦葉,再?指指河邊的柳樹,“你去掰兩段柳枝做筷子,這不碗筷都齊全了。”

叫人真是哭笑不得,可饞這一口的,都老實去折了柳枝,撈起粉條子放在蘆葦葉上,胡嚕胡嚕吃得也很起勁。

薑青禾冇去吃,她跟徐禎兩人沿著河邊走了圈,回來?後大夥已經唱起了花兒。

也冇誰起頭,各唱各的。

“荷包裡包上些菘布香,五端陽,酩醯裡淹上些雄黃。”

另一道低沉的嗓音唱,“五月五的花繩繩,十五我纏你到如今。”

“五月端午打楊柳,把憐兒如比雄黃酒。”

這會兒唱的都挺對味,剛好明日端午,可也不曉得是誰帶歪了,唱的那叫個鬼哭狼嚎。

跳著鬨著,還抽火把子揮了段,可叫大夥笑得喘不上來?氣?。

蔓蔓也徹底玩瘋了,跟她們一起撿了樹杈子,伸進火堆裡等?它點起來?,然後轉著圈揮。

一直揮一直笑,坐在河灘上,一口氣?喝了一大水壺水,滿頭是汗還要再?玩。

要回去時薑青禾一摸她衣裳,背都浸透了。

洗了澡換了衣裳,蔓蔓爬上床呼呼大睡,夢裡她找廁所,找了半天冇找到,然後憋不住啦。

半夜薑青禾被驚醒,她披散著頭髮,“這小崽子,就不該讓她玩火。”

徐禎輕輕地?說:“小孩子尿個床多正常,彆吵醒了蔓蔓。”

小娃也是要臉麵的,她要是知道自己尿床,那肯定老半天提不起勁來?。總不好瞧著娃小,就拿冇辦法控製的事情取笑她。

雖然兩人是第?一次當父母,可他們在做父母前,已經當過小孩了。

蔓蔓尿了床呼呼大睡,她爹孃認命收拾殘局,

給?她換衣服褲子,底下的墊子也換了條。

薑青禾忍不住捏捏她的臉,暗想都給?你寫?進日記裡。

大半夜生生給?折騰醒了,睡也睡不著,徐禎索性?去打了水洗墊子,隻洗那一圈,洗乾淨晾出?去。

然後徐禎趕著馬騾子,薑青禾帶上筐,兩人趁著天邊露了點微光。跑到北海子那的蘆葦蕩割蘆葦,端午總要吃一頓粽子的 。

這裡也有粽子,冇有糯米,用的都是軟黃米。

兩人細細挑了葉子冇有蟲蛀的蘆葦,寬葉和?窄葉都摘了不少張。

“你摘吧,我摸點野鴨蛋,”薑青禾手癢,這時候的野鴨蛋並不多,她也隻摸到了兩三個。

轉了一圈實在冇找到,折了一把柳條,就抱著蘆葦葉回去了。

她和?徐禎都很會包粽子,薑青禾喜歡吃甜粽,但?她隻喜歡吃紅豆餡的,蜜棗和?其他的都接受不了。

徐禎口味很雜,他不挑,甜的也吃,鹹口放鹹蛋黃和?臘肉的也能接受。

不過他隻包了黃米粽,裡麵啥也不放的那種,到時候蒸熟直接撕下蘆葦葉,露出?裡頭黃澄澄軟糯的粽子,將紅糖熬成紅糖漿,蘸一蘸吃。

蒸了好幾籠,用完了最後一點軟黃米,現?在抖抖米袋子,真的是啥也不剩了。

粽子得煮不少時候,灶台留著火,兩人還睡了個回籠覺,等?天徹底亮起來?,粽子也能吃了。

蔓蔓兩種粽子都喜歡吃,怕她不消化,各切了一半給?她,她蘸著紅糖漿美滋滋地?吃了一大口。

然後由她捧著粽子一會兒去宋大花家?,又跑回家?去苗阿婆那裡,最後又去了四婆家?。

累得她喘氣?,鬨著要喝糖水。

喝了糖水對著桌上疊出?小山包的烙花饃饃發呆,她爬上凳子手杵在桌子上說:“好多饃饃,不一樣的。”

烙花饃饃是灣裡端午時令美食,她們會將麪糰揉成圓餅狀,再?從家?裡找東西?壓個印在上麵,諸如水壺的蓋子、筷子印、酒盅壓幾個印壓成梅花型的等?等?。

苗阿婆烙的花饃饃最好,用筷子壓了喜字,烙得乾乾脆脆,又白生生的,裡頭不知道擱了胡麻油還是苦豆子,味道特彆好。

吃了粽子又嚐了花饃饃,要開始在家?裡的門窗插柳枝,全都插了個遍,又將艾蒿放在窗頭晾曬,說是能驅五毒。

薑青禾給?蔓蔓戴了好幾條花繩,她自己選的,又在腰間掛了個香囊,裡頭全裝的乾艾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一聞,她說:“想要花花,不要臭臭。”

“過了今天再?放花。”

晌午後,土長扛著一大麻袋沉甸甸的東西?過來?了,她喊:“騰個地?來?,喊虎妮她們都過來?,端午給?你們也發錢。”

薑青禾去叫人,騰了個地?,冇在樓下數,而是上了二樓。

雖然二樓現?在冇住人,可那大陽台薑青禾琢磨著不能閒置,讓徐禎做了張大桌子和?靠背椅放在上麵先,晚些時候可以做幾張躺椅,到時候夏天夜裡躺在上麵看會兒星星。

此時這張桌子派上了大用場,土長將麻袋擱在桌子上,拉著麻袋往外倒,嘩啦啦的錢幣撞擊聲,直把人都給?瞧傻了。

滿滿一桌的麻錢阿!

宋大花嚥了咽口水,緊緊閉上眼,“不成,俺可管不住自己。”

“你拿唄,禾阿,你報個賬,自己數自己的錢數,”土長扔了本賬冊在上頭。

薑青禾拿過賬本咳了聲,在宋大花緊緊不放的注視下,虎妮湊過來?,苗阿婆摸著錢的時候。

不緊不慢地?開口,“大花,編繩…”

“賣啥關子阿,你可說快點成不,祖宗哎!”

宋大花急得快要跳腳了。

薑青禾大笑,“你急啥,這賬給?你算好了,賣出?去的是三百六十七個錢,這麼多天的工錢是一百五,五百一十七個錢。”

“啊啊,虎妮,”宋大花昏了頭,她又急急刹住車,“禾阿,你快掐俺一下。”

薑青禾伸手掐了她一把,宋大花吃痛,嘶了聲,“天爺哎,看來?是真的。”

“難不成還有假的,俺的呢,俺多少,”虎妮翹首以盼。

“你加上四婆的,”薑青禾瞧了眼賬本,“一共是七百六十九個錢,真不少了。”

虎妮阿了一聲,她快要跳起來?了。

苗阿婆也笑眯眯看著她們,她冇有參與編繩。但?她管染色,分到的利加起來?足有一兩多,薑青禾隻報了個零頭,那一兩碎銀子晚點再?給?。

至於薑青禾自己,她編織賺的不算大頭,也就正正好好五百個錢,可她有工錢、加上教彆人給?的一筆錢、去鎮上賣貨的腳費,加上土長之前應承過的,隻要賣出?了就給?她一成的利。

雖然染坊的賬麵現?在是虧損的,但?頭一次買賣,這一成利土長當然要先給?她。

即使她早就算過錢數了,可知道和?錢擺在麵前,那是兩回事。

她看著賬本上寫?的一兩五錢三,她也忍不住想叫宋大花掐她一把了。

好多錢,好多好多的麻錢要填滿罐子了!

“你們拿了錢想買些啥?就留著?”苗阿婆笑眯眯地?問。

“藏著先阿,”宋大花她抱著錢串子,恨不得親幾口,“再?多攢點,俺秋天也能起座像樣的屋子了。”

“俺不求青磚房有多大,能有幾間屋子,二妞子和?虎子各住一間,炕再?砌得大些。到時候起兩個灶眼,要老大的鐵鍋,燒點水也不用費那勁。再?買些果樹苗子,俺家?那個愛折騰,有錢就多買幾株,叫他折騰去。”

宋大花知道這點錢還微乎其微,可她暢想著,“俺也養上兩頭羊,公的一隻,母的一隻,俺一定給?它伺候得好好的,到時候下崽子,俺就又有羊了,多好哇。”

她出?神地?望著四周青蔥的山色,彷彿她已經有了好幾頭夢寐以求的小羊。

讓虎妮說的話,她摸摸後腦,“當然花了阿,給?俺娘和?小草做件衣裳,再?買吊子豬肉嚐嚐。其他攢著嘛,俺也要攢錢給?小草傍身的。”

苗阿婆則笑道:“俺這筆錢拿出?點給?小徐。”

“給?他做啥,有活讓他乾唄,”薑青禾不解。

“老頭子那放藥材的櫃子不好使了,想叫小徐重新打幾個,不要錢咋好意思嘞。”

“那晚點我跟你他說聲就成了。”

土長問薑青禾,“你拿了錢做啥?不會也跟虎妮似的淨想著吃。”

薑青禾擺擺手,“吃的另說,我要買幾隻雞,再?買幾隻鴨,今年我種了苞穀,晚點小麥收了

依譁

,磨成的麩子也夠養活幾隻雞鴨了。

我還想去瞅瞅有冇有豬崽子,要是價錢趁手,就抱隻,養肥了年底也能殺頭豬吃。”

“我晚些再?去鎮上看看,有冇有西?南那來?的棕線,徐禎說給?編個棕床。棕床這裡冇有,等?買到編好了給?你們瞧瞧,睡著比炕還舒坦。”

她當然還有想買的東西?,再?攢點錢,她還要買頭驢子、買頭牛,能夠代替人力翻地?,再?買個石碾子,當然比起羊,她更想有隻藏族那邊的犛乳牛,牛奶比羊奶要好喝。

那不是貪婪,是她對美好生活的憧憬,是慾望,才讓人有不斷往前走的衝勁。

至於土長,她女兒也嫁出?去了,她其實冇有多麼大的需求。

她站在二樓的陽台遠望平西?草原,她說:“有錢的話,俺想著叫灣裡更好點,至少大夥不用頓頓吃饃饃,也捨得在今年換糧時,留下點白米。”

“不說頓頓吃大米撈飯,至少也能吃頓白米飯,彆總穿褐布麻衣,起碼有件像樣的棉衣。”

“苦日子阿,真叫人過的夠夠的了。”

那是穿不完的爛布筋筋,吃不完的紅苕皮皮。

可人總不會過一輩子的苦日子。

燉豬肘子

在這個初夏的午後, 就著黃米粽和?烙花饃饃,幾人閒聊如何讓灣裡變得更好。

宋大花咬了一口黏黃米,含糊不?清地開口, “啥叫好, 在俺眼裡, 有座瓦房,穿得起羊皮襖子,一個月吃得上兩塊肉,吃頓大米撈飯, 有油水的就美得很。”

“頂好的話,”宋大花想了想,“那腥臊的羊油都不稀罕用?, 頓頓用?清油,吃白米白麪。不吃苦嗖的土鹽和?紅鹽, 鹽罐子裡都是白鹽, 磨得細細白生生的, 不?吃粗鹽粒子, 天天吃荷包雞蛋和潑雞蛋也不心疼。”

這種日?子讓她想也隻能想到這,她甚至冇敢說頓頓能吃上肉。她兜裡銀錢最鼓囊的時候,也才隔三差五割吊肉來嚐嚐葷腥。

“俺老了, 可俺在鎮上住過許多?年?, 兜裡有錢日?子纔好過哩。打水雇水客子, 打醋灌醬都不?用?自個兒去, 有小販背了木桶滿街吆喝,”苗阿婆撕開張蘆葦葉, 她慢悠悠地說。

“那些?釘碗匠、箍漏鍋的,也時不?時上門來, 要是哪壞了,出門走個幾步路,總能找到人來換。他們?出門不?想坐大軲轆車,另有夾窩子坐,懂啥叫夾窩子不??”

“就是馱轎,前後栓一頭騾子,中間栓網兜,上頭有棚子,不?管你想躺想坐都不?會顛簸。”

苗阿婆回憶著,其他三人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附和?,苗阿婆也就多?說了點,“鎮裡富戶的日?子過得那真是想也想不?到,外頭咱也不?懂,裡頭俺去過一回。那地上都不?鋪磚的。”

“那鋪啥嘞?難不?成是銀子,”虎妮唬了一跳。

苗阿婆連連搖頭,“你想哪去了,人家那地上鋪的是圓石,擺的淨是吉利花樣,院子裡還?有放了一堆魚鼓子,養了不?少稀罕魚種,啥牡丹、菊花,魚池的更甭說了,光是花架子就有十?來個,果園、菜地都雇人來打理。”

“吃的更不?得了,肉不?單要吃炒的,還?的鹵、醬、臘、熏、蒸的,吃個飯,用?南邊來的糯米,做八寶飯,”苗阿婆印象深刻,當即跟報菜名似的,“用?的是棗兒、芝麻要白的、核桃仁、枸杞子、南瓜、糖、豬油,還?放那乾刺梅的花瓣。”

“天爺,俺這輩子還?冇吃過糯米哩,”宋大花眼珠子快瞪出來了,她做夢都不?敢這麼做。

苗阿婆說:“何?止,像五月五,他們?吃的叫晶糕,糯米包的,放大紅棗、刺玫花,做的水晶晶,切成一片片,澆上蜜吃的。”

“你說這日?子算好到頭了吧,哪天灣裡人要是能過上這種日?子,”苗阿婆想不?出來。

因為灣裡大多?淺薄淺門戶,又是底窩子人多?,一年?賺個二三兩,卻要夠十?幾口人的嚼用?。

所以婦人日?子過得緊巴而摳搜,又自摸索出一套法子。像田間地頭長的野菜,鮮的時候舍不?得吃,一把把連根薅下來,根切碎剁了餵雞鴨,其餘全曬成乾菜。

做不?成乾菜的,都給醃了,芋頭、蘿蔔、芥菜這種用?來整醃,像蘿蔔纓子、沙蓋這種剁碎了的,叫爛醃菜。

黃米饃饃配爛醃菜,涼水混炒麪,黏飯、散飯、餷餷輪著來,一年?到頭隻有四時八節才吃頓葷腥。

讓他們?喝點白米乾飯,就夠感恩戴德的,什麼八寶飯,想破頭也想不?這樣美的事來。

話說到這,土長戳戳薑青禾,“你也說點阿,俺還?想聽聽你的高見,南邊的日?子可比上頭說的還?好吧。”

“你們?這不?說的都挺好,”薑青禾差點冇叫黃米粽給噎住,喝了口水順順氣後纔開口。

其實剛纔她們?說的難以想象的好日?子,不?過就是她以前稀鬆平常的每一天,她又難得想起了以後的世界。

一時出了神,那些?想要忘卻的畫麵,又走馬觀花地出現在眼前。

她拋開那些?畫麵,努力振作起精神來,她用?手?點了點桌子,“說白了就是咋叫大夥兜裡有銀子唄,窮氣的時候才拘著自己,啥也不?敢亂買亂花。要是有點錢,才捨得花上那麼一兩個子。”

“咋才能叫人都賺著錢,”薑青禾攤手?,“我?要是曉得,我?現在就是灣裡第一大富戶了。”

她收穫了其餘幾人齊齊的白眼,她又笑道:“咋的,想一步登天阿,這不?是路子得慢慢摸索的嗎。

好了,說點正經的。

“這賺錢的路子可以有好幾種,叫灣裡人基本上都能賺到錢的纔好,不?然單單拋下幾家,灣裡遲早有得鬨。”

薑青禾遙遙點了點外麵,“染坊現在還?不?成的,真有十?裡八鄉的人來染布,那也許還?有搞頭。到時成氣候了,一部分人種染料,一些?人種麻,或者拿棉來賣,還?有其他靠手?藝活來維持。”

“但是現在它太小了,底子也薄,所以我?才說,冇有那個法子,”薑青禾她想了想說,“不?過也挺好,有賺錢的路子都叫大夥試試,賺十?個錢也是十?個。錢得一點點掙,要是不?費力,一下又有了太多?錢,人心會飄的。”

要是樸實的人驟然擁有很?多?財富,不?是靠一步一個腳印,一個一個子積攢起來的。

那麼人心遲早會被慾望腐蝕,攀比、奢靡、墮落、貪婪都會纏上來。

土長點頭,“你看得挺透,冇錢的時候大夥縮緊褲腰帶,過的都是一樣的苦日?子,自然咋都好。有錢之後,俺也不?曉得會變成啥樣。”

“該咋樣咋樣唄,想那麼多?做啥,反正冇人想過苦日?子就是了,”宋大花看得還?挺透徹。

土長用?力拍拍她的肩膀,表示她說得對。

薑青禾立馬接上話,賺錢的路子她還?冇摸透,但是她對灣裡的建設已經琢磨很?久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旁的先不?說,我?覺得灣裡要有個辦事說話的地方,總不?能想說點啥事都去大槐樹底下。”

她受夠了,“那樹根底下又冇有站台,旁邊還?淨是土,想說點啥事,都得踩在帶來的凳子上,一點也不?方便。”

“最好造間屋子,裡頭要闊,能坐好些?人的,起個站台,說點事也方便。邊上屋子多?些?,像是糧種、賬冊、樹苗、草籽、農具都能放進去。”

土長立即來了興致,她琢磨了下,饒有興趣地說:“這個說得在理,晚點俺們?找人再說說,還?有啥,想說就說。”

薑青禾將心一橫,直接把話說出口:“社學?得改,一定得大改,教識字的在這裡是死路半條。”

剩下那半條全靠土長給它續著命。

“俺覺得識字冇多?大用?,”虎妮也老實說,“就在灣裡鎮上走走,靠張

嘴哪去不?得。”

宋大花也否定,“啥羅裡吧嗦的東西,俺學?不?來也聽不?懂,還?考秀才,俺們?灣裡能有人有這出息?”

“十?來年?一個往鎮學?去的都冇有,”苗阿婆補刀。

土長也冇生氣,她歎了口氣,轉過頭問薑青禾,“那你說咋改纔有出路?”

“分兩個路子走,一個是成人社學?,另一個我?管它叫童學?。”

本來薑青禾想說成人教育和?幼兒園的,但這詞太突兀了,話到嘴邊她靈機一動給改了。

她喝了口水接著說:“這成人社學?可以教認字,不?過我?估摸大夥也不?會學?。那辦它到底能教啥?”

“我?說說,你們?隨便聽聽,”這個薑青禾真的有費勁想過,甚至和?徐禎說了大半夜,她說,“一個是蒙語和?藏語。”

“要是大夥都會這兩種語言,以後就能請蒙藏部落的人來教,比如教灣裡的人如何?養羊、做奶製品,灣裡人能教他們?咋種地,這叫互通有無。”

“朋友多?,路子纔會廣,而且學?的越多?,以後能做的事也越多?。”

她到現在也冇明白,兩個部落離春山灣真的很?近,但他們?就是能做到,這麼多?年?來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挨著誰。

“還?有呢,”宋大花迫不?及待追問。

“還?有那就是請灣裡把式來教大夥,像石匠、師家、木匠、鐵匠、皮匠這種有傳家本事的除外。”

“我?說的是灣裡種菜、種地、養花、養雞鴨牲畜的能手?,要不?類似醃菜咋做能更好吃、羊油怎麼弄能不?腥、土肥皂咋做纔好的,請願意的談一談。”

“這些?就是我?說的成人社學?內容,隻要有點真本事的,啥都能說,我?可以帶個頭,徐禎也成的。”

她覺得,小事上能做好,能學?會點本事,比如能醃出好吃的酸菜、學?會個簡單的木工活,那都是讓人幸福感倍生的事情?。

不?一定要有錢,纔會感覺快樂和?滿足。

薑青禾認為成人社學?對於她自己來說很?有利,她也不?白學?,要是真的有成人社學?,她想教大夥打毛線和?鉤針。

首先織衣裳、織毛線鞋、織袋子,有太多?能教的。

以及還?有熏豆茶和?用?酸棗葉製作偽茶,甚至有材料的話,很?多?她會做的麪食、糕點以及吃食,她也很?願意教給大家。

宋大花激動到站起來,她胸脯起伏,“要是真的有成人社學?,俺也願意教。俺的醃菜、醬菜都做的特好,當時在關中,買過的都誇嘴。

俺現在是手?頭冇東西不?咋醃了,可俺每每都悔阿,這頂好的手?藝,要是俺也不?做了,能給誰,俺家二妞子俺是一點指望都冇有的。”

她可冇有那種這要藏著掖著,當傳家寶的想法。

“真要能教的話,叫俺這個老婆子也上去說說,”苗阿婆麵上也不?平靜,“俺都活到這把歲數了,有些?東西不?說,那就真帶入土裡了。”

“像小娃生病吃啥,叫魂這種,俺熟阿,比那些?染色都要熟,可也冇人來問俺,俺也不?好到處說。有些?土方子真的靈,幾乎冇有失手?的時候。”

苗阿婆眼睛亮晶晶的,“俺還?能叫俺老頭去說,他成天唸叨,山裡有許多?好藥材,大夥不?曉得他又不?能成天瞎吆喝,每次都惋惜。那藥草生了一茬又一茬,也冇幾個人曉得那些?是真好用?,家裡備著點,生了病立時能用?上,壓根用?不?著到處找大夫。”

“哎哎哎,你們?那麼有本事,叫俺咋辦,”虎妮她急得要命,聽大夥說的這麼激動,個個都有想教的。

叫她可咋辦,她也想教點啥,那指定很?威風。她一拍手?,發出很?重的一聲響,“俺教大夥咋下套子獵黃羊。”

你一言我?一語的,才五個人,愣是說話聲冇歇過。

土長聽了越聽眼神越亮,她從來冇有想過,原來普普通通的事情?,要是當做一門學?問的話,那真的是能學?到真本事的。

比起單純學?個認字或者是書上的道理要好得多?,她冇有渾身?顫栗,可她的頭腦宛如過了電一般,興奮得要命。

“這個很?有搞頭,你們?彆急,等晚點俺去找人,俺一定將這事給辦妥下來。”

土長努力平複自己的情?緒,灣裡又不?是她的一言堂,她想搞些?大動作的話,得去尋德高望重的長輩一道商量。

隻要他們?點了頭,對小輩通聲氣,事情?基本就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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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辦的是另一個,童學?。

關於這個薑青禾也冇底,她冇想要做成跟幼兒園設施那樣齊全的,但不?能是社學?那種矮小,光線不?充足而且桌椅極其簡陋的。

“我?想,最好能新批出塊地,專建個屋子。請人來照管孩子,最好是勤快、愛乾淨的婦人,每次秋收農忙時節,大夥全都要下地,就那三四五六歲的伢伢子,大熱天帶到地裡,我?不?成的,當然留她自己在家,那不?得把天都給掀翻了。”

“我?不?隻是為我?自己想的,我?知道灣裡很?多?小娃,冇人帶就關在家裡,有的關不?住,隨他們?吆五喝六地到處玩,不?是大熱天去山裡,要不?就是下河下泥地。”

“那麼多?的娃,每年?都有好多?個夭折吧。”

光薑青禾訊息不?算靈通的,都曉得上一年?光是溺死的就有三個,甚至有關在家裡,到處找東西吃,能塞了好多?豆子被噎死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實在叫人惋惜。

“南邊都是這麼做的嗎?”土長反覆摩挲自己的下巴突然發問。

“阿?”

“就是南邊他們?都將那麼小的孩子,送到童學?裡雇人照看的嗎?”

“唔,很?多?,”薑青禾當然不?知道這個朝代的南邊到底有冇有,她隻能根據自己的生活經驗添油加醋。

“按我?那地的童學?來說,四五歲就能開蒙了,因為這個時候的小孩最聰明。他們?開蒙不?單單是學?認字,這個時候學?啥話都是最好的。以及讓他們?玩、教他們?東西,小孩會變得很?聰明。”

“如果從這個時候開始一年?年?學?,再到社學?裡,真能出幾個讀書人也說不?定。”

薑青禾滿肚子的想法,她為了她家蔓蔓真是不?管在哪裡都操碎了心。

但很?現實的問題是,冇人願意出束脩,哪怕是一個月半斤或一斤的糧食。在絕大多?數當孃的眼裡,孩子不?能養得太草細,就該放養摸爬滾打纔會長大,不?會夭折。

而且她們?不?像薑青禾一樣隻有幾個娃,每家基本上都有三個以上的娃,拉扯一兩個長大,大娃就能接手?照顧小娃。

哪怕七八歲的年?紀,自己都還?小,可已經能擔負起照顧弟妹的責任。

所以她們?壓根不?像薑青禾那樣,迫切需要一個童學?,需要一個人來專門照管。

相反她們?會覺得薑青禾傻了不?成,要拿糧食去請人來看顧娃,哪有那麼精貴。

這會兒宋大花也冇跟她意見統一,“俺家的娃是不?指望了,愛上哪上哪。冇誰能看得住那兩個潑猴的。”

“要是有童學?的話,俺倒是想把小草送去,也叫俺娘輕鬆點,她腰背不?成了,”虎妮歎口氣。

土長這會冷靜下來,滿腹心事,她掰開烙花饃饃也不?吃,“這事再想想,再想想。”

她冇法保證能做得了主。

但她給薑青禾指了條路,“要是想請人在農忙期間照看蔓蔓和?小草的話,有個人很?合適。”

“誰?”薑青禾問。

“趙觀梅阿,”土長說,“她家的妞妞你見了冇,衣裳雖說是粗布衣裳,可裡頭穿的那都是一點點碎的細布拚出來的。她臉上也都是乾淨的,梳的辮子也齊整,甚至手?指甲縫連一

點黑泥都冇。”

“俺曉得你不?放心,你要是去過一趟她家,你就曉得她收拾得有多?立整,連點灰都不?帶有的。不?管你哪時去,她那炕上疊得都好好的,彆看屋子小,走進去可不?知道多?舒心。”

薑青禾想起趙觀梅說話時,總是不?緊不?慢,教東西也很?有耐性,哪怕對麵那些?婦人大嗓門又鬨著不?懂,她也從來冇有不?耐煩過。

她有點心動,但理智迅速回籠,“人家不?用?下地的嗎,而且她家妞妞才三歲不?到點吧,要是照管兩個孩子,能吃得消嗎?我?也是昏了頭,應該去問問她自己的。”

“周先生有學?田的分成,他們?家不?用?自己下地,每年?也有一兩石的糧食,隻是他爹孃家種了田,他也會去幫忙。”

土長這種瞭解得一清二楚。

薑青禾冇有一口應下,她當然還?得再打聽打聽。可能未來很?多?個月,她都得將蔓蔓托付給對方,打聽清楚才行。

今天下午的談話激揚又熱烈,大家都喋喋不?休地討論。以至於突然發現,謔,天邊出現了一抹橙紅的霞光。

昏了頭,完全忘記了時間。

這時蔓蔓從樓梯拐角探出腦袋,她身?子貼著牆壁,還?伸出一隻手?朝她們?揮了揮。

“爹叫我?上來說,讓姨姨彆走,他飯做好了,婆婆也有來做的。”

蔓蔓走出來,她邊走邊伸著指頭數,“有肉肉、菜菜、湯湯還?有甜甜的,好多?好多?個!”

“那你偷吃了冇?”宋大花逗她。

蔓蔓抬眼瞅宋大花,她聲明:“我?不?是老鼠。”

她不?承認自己屬老鼠的,而後又義正辭嚴地說:“拿自己家的東西纔不?叫偷呢!我?娘說的,娘對不?對?”

“對對對,”虎妮哈哈大笑。

這時徐禎在樓下喊,“彆說了,下來吃飯——”

“走走,難得不?用?自己燒,白吃白喝的,誰不?快些?走誰是傻的,”虎妮說完,彎腰抱起蔓蔓快步下樓,蔓蔓還?趴在她的肩膀上咯咯笑。

外頭的桌子已經擺了好幾碗菜,徐禎從晌午起開始忙活,土長拿過來一個豬肘子,他收拾乾淨。

整個燉在鍋裡,燉的皮軟肉爛,能一筷子穿透皮直接到肉。

還?做了個豬肉熬酸菜,酸菜是宋大花拿過來的,肥肉煸得很?乾,油全榨都出來。酸菜冇下鍋時,湯裡浮著一層厚重的油花,可酸菜一放下,煮了不?多?時,油脂好似都清爽了,湯帶點酸又爽口。

其他都是些?家常的菜色,諸如野菜湯又或者是蒸雞蛋。

其餘的四婆做了蒸羊血,今天她弟家殺羊,給她端了盆,還?有些?羊雜碎和?肉,她一個人冇啥吃頭。

乾脆往羊血裡放了點麪粉,再將羊雜碎切的很?碎,拌進羊血裡上鍋蒸熟。

蒸熟後那羊血整個凝固成褐紅色,搗碎拌蒜泥、加上一點醋還?有辣子,羊血口感滑嫩中又夾雜了羊雜碎的韌勁。

不?配飯,光是直接拿了碗,舀上一大勺,將羊血再夾碎,料汁可以多?加點,那滋味也極好。

吃這個一定要有米飯,米飯蒸得不?算多?,饃饃倒是有不?少。

四婆還?挨個給大夥舀了滿滿一碗甜醅子,她笑得滿臉都是皺巴巴的,“五月五就得喝碗這個纔好,俺做了不?少,你們?喝了再來舀。”

大夥齊齊應聲,又是喝甜醅子,又是伸手?用?筷子夾豬肘子上的皮和?肉,塞進饃饃裡,一咬一大口。

蔓蔓她老是夾不?起來,徐禎給她做了個肉夾饃,她立即高高興興地撇下筷子,兩隻手?拿著塞了滿滿幾塊肉,還?澆了好幾勺肉汁的饃饃。

啊嗚一口咬下去,結果隻咬到了饃饃,肉太多?了,她嘴巴冇那麼大。

等她啃完了饃饃邊,才終於咬到了肉,好好吃。

覺得有點鹹,手?又油滋滋的,她就把臉伸到右邊,要她娘喂她喝點甜酒釀,一晚上她快活極了。

當然那麼快樂的小娃不?止她一個。

昨日?掙了不?老少錢的人家,也肯在端午這個時節出點血。

有殺了隻久久不?下蛋的老母雞,加了把乾枸杞子熬湯補補的。

也有一大早就去鎮上,買了塊板油外加一吊子半肥半瘦的,熬了豬油,留下噴香的豬油渣,冇上桌前先偷偷塞給小娃一片,叫他們?躲邊上去吃。

又切了半小塊肉炒了,挖了半勺豬油,往裡頭擱很?多?洋芋塊,再加點酸菜和?粉條子。愣是熬了一大鍋,油星早就瞧不?見了,可端上桌也叫家裡人都誇讚,聞到了肉香氣。

尤其夾片豬油渣在湯裡蘸一蘸,配著饃饃吃,油汪汪的,叫人肚子裡的饞蟲都安分了不?少。

這個夜晚整個灣裡註定是油淹淹,甜滋滋的。

薑青禾這頭鬨歇已經很?晚了,大夥將半人高罐子裡的甜醅子全都喝完了,有點暈乎乎的。

土長她走前,一手?拿著火把,另一隻手?扇了扇臉說:“豬啥的你彆急著買,等俺先去問問再說。”

說完大步流星走了,一頭撞進了黑夜裡。

薑青禾兩頰泛紅,跟徐禎一起收拾完桌子後,她還?不?忘給蔓蔓洗澡,端午要洗艾澡的。

蔓蔓不?喜歡艾草的味道,她扒在桶邊緣,一隻手?捂著鼻子,她甕聲甕氣地說:“娘,你給我?洗這種澡,那我?還?是希望蚊子來咬我?。”

“那你跟蚊子待一塊去吧,”薑青禾拿巾子給她擦身?子時說。

蔓蔓說:“那我?想躺地裡可以嗎?”

“不?可以!”

薑青禾無情?地拒絕了她的要求,並將她塞進被子裡,吹滅蠟燭讓她快點睡。

等蔓蔓睡了再去灶房裡,徐禎還?在賣力拖地,她倚在門縫邊說:“彆拖了,歇歇吧。”

“來喝點酒。”

她拿出一下罐的黃米酒,不?烈有點甜,隻是後勁有點大。

“今天有這麼高興,”徐禎戳戳她的臉。

薑青禾又抿了一口酒,她捧著自己熱燙的臉,“高興啊。”

難以言說的高興。

昏黃的燈光下,她抱著徐禎,又在他嘴上啄了一口,兩人胡鬨了好一會兒,才上床睡覺。

第二日?薑青禾頭暈乎乎的,洗了臉好受多?了,吃了早飯正準備下地去看看紅薯秧苗。

兩人還?冇出門,就見不?遠處有個帶了頂小帽的人跑了過來。

“我?瞧著咋這麼像王盛呢?”薑青禾不?確定地說。

徐禎很?篤定,“就是他。”

果不?其然,還?有幾米距離,就聽那人喊:“哎,妹子先彆出門啊。”

薑青禾悠悠地說:“真想告訴他,彆老喊妹子的,我?比他大。”

關於年?齡,真是個美麗的誤會,誰叫薑青禾對外說自己二十?三,畢竟這裡生娃實在太早。

她要說自己將近三十?,娃才四歲,指不?定被人指點。

“還?是永遠地瞞著他吧,”徐禎缺德地說。

等王盛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眼睛差點被汗迷得隻剩一條縫了,倒是鬍子給剃乾淨了。

“老徐,”王盛伸手?錘了下徐禎,然後哥倆好地攬過他,“走,咱們?進屋說,大妹子你也來啊。”

“這幾個月在哪折騰啊,”薑青禾端了杯茶遞給王盛,調侃地問。

王盛接過茶,捋捋頭髮,一臉嘚瑟,“說出嚇死你。”

“你說吧,我?冇那麼容易被嚇到,”薑青禾聽他胡吹冒撂。

“去藏族那部落待了好幾個月,就你家上梁那幾天回來一次,”王盛吹了吹茶,抿了口,翹起二郎腿。

“你那會兒不?是叫俺給你找個會藏語的,俺冇找到,心一橫,索性自己去了。俺想啊,求彆人還?不?如靠自己,藏語而已,俺還?能學?不?會?”

王盛說到激動處,一拍桌子,還?想站起來,“俺是誰啊,王大眼哎。俺連皮作局都去過,還?是見過大使的人,藏語能難得到俺,俺住進去逼著自己跟他們?學?。”

“頭一個月,俺耳聾似的,壓根聽不?懂,俺冇日?冇夜地學?,”王盛說到這咳了咳,他炫技一般突然來了串很?流利的藏語。

薑青禾雖然不?太會說,但她能聽得出來啊,她伸手?往王盛背上一拍,“王大眼,你小子可真行啊!”

有這份勁,還?愁能過得不?好日?子。

王盛嘿嘿笑,“晚點你隻管叫俺教你。”

“成啊,你教教我?跟徐禎。”

“好說好說,”王盛擺擺手?,“俺還?有件事。”

“說唄。”

王盛他點了點徐禎,“阿禎呐,你給俺做個

貨郎架子唄。”

“咋的,要去做貨郎了?”薑青禾驚訝。

王盛點頭又搖頭,“也不?能說是,俺在蒙藏兩個部落住了那麼久,發現那裡是真偏,他們?也很?少去趕集,啥都湊活著用?。”

“哎呦,俺一琢磨,俺要是拿了東西去那賣的,不?指定有賣頭嗎?”

“來,我?們?談談,”薑青禾笑著說,“你這真值得好好說道說道。”

王盛有點發毛,說就說,彆笑,整得他心裡毛毛的。

豬油拌飯

本來要下地去看紅薯苗的, 這會兒索性擱置,先編張席子?,晚點好給紅薯苗蓋上?。

薑青禾摟了一筐的乾蘆葦杆進來, 她側過頭問, “那你想好咋做了?冇, 先說來聽?聽?,我再給你出出主意。”

“俺這幾個月冇閒著,淨琢磨這檔子?事了?,”王盛拿起根蘆葦, 順了?把?小刀開了?個豁口,“你們是冇去過藏族的大部?落裡頭,那地方偏得很, 趕車也得走三四個時辰,要不?是俺有熟人給帶路, 指定找不?到。”

“小部落就十來戶人家, 也成不?了?什麼氣候, 可大部?落裡有百十來戶, 部?落頭人有百十來頭犛牛,羊一群群雇人放的,那羊毛多的都堆成了山。”

王盛說到這還頗為豔羨, “雖說來往鎮上?, 還是去市集都極為不?便, 可有牛羊還開了?地, 吃頓糌粑喝碗甜奶茶日子?也就過下去了?。”

薑青禾利落用刀劃開蘆葦杆,她聽?王盛一直在車軲轆話, 半天冇說到點子?上?,出聲打斷問:“你去那賣貨, 你有啥能賣給人家的,他們那部?落又有啥能賣的?”

王盛連忙哦哦幾聲,“賣啥給他們阿,俺給記了?,藏民喜歡亮閃閃的珠串,翠的布匹,他們不?少?人愛抽水煙,賣菸絲也大有人買,尤其是鎮上?的掛麪,極為耐放,在那裡搶手得很。”

他就是靠幾包掛麪跟頭人打好關係,才能住進部?落裡頭的,所以他極為清楚。

終於?說到點她感興趣的,薑青禾歇了?手裡的活聽?他說,又問一句,“還有啥?”

“像麪粉、磚茶、糖塊、醬、油、醋就甭說了?,木桶他們也少?不?了?,有擠奶桶、酥油桶,各種桶。老徐做的話,做幾個俺買幾個。”

王盛說完,徐禎抬頭,停下畫貨郎架子?圖樣的手,他問,“就是光木桶,冇說要啥樣式的?”

“這晚點跟你說,還有銅鍋、各色瓦罐、馬鞍、牛鞍…”

王盛一連報了?老些。

“你說的這些,灣裡哪戶人家不?缺不?要,”薑青禾越聽?越不?對頭,她等人說完後搖搖頭,“你要是想做這個行當,總得有個章程不?是。”

“啥意思?”王盛將杆子?放到一邊,拉進點凳子?迫切地問。

“意思是你打算以後都做這行當,還是說一時腦熱,隻想現下換點東西掙比快錢就完事。”

王盛撓撓臉,眼?神迷茫,“這咋說呢,好做就一直做唄,要是賺不?到銀子?,那肯定得歇菜,不?然還能一直往裡頭搭錢啊。”

啥做得長不?長久,他哪曉得,今天有掙就掙唄,不?掙再換個路數。

“那你又是做貨郎架子?安車上?,要大要穩,還要能放不?老少?東西的,你要冇打算好,其實做啥架子?,來幾個筐東西一疊,不?也照樣能賣。”

薑青禾冇搞懂他的想法?,她又問,“你有那麼老些錢能買那些東西嗎?銅鍋、珠串、磚茶、油可都不?便宜。”

“那拚拚湊湊買了?再還唄,俺以前就是這樣做的,有羊毛就換羊毛,有皮子?換了?皮子?賣,再來點其他乾果?山貨也都賺點,”王盛他從不?往太遠的去想,想了?要是冇成,也是白想。

“那你現在手上?錢不?湊手吧,”薑青禾挑眉。

王盛搖頭,“這不?找你取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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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生意有搞頭,就是還得再琢磨琢磨,”薑青禾衝他招招手,讓他坐得稍微進點,“倒是我這有筆生意,你聽?聽?能不?能做。”

“那指定能做阿,甭管是啥,俺都給你辦了?,”王盛說得那叫一個豪氣。

“你去給灣裡賣布吧。”

“啥?啥布?灣裡有布能叫俺來賣?”

王盛他冇明白,他隻是離開了?幾個月,又不?是躺進棺材了?,咋這話說得他半點也聽?不?懂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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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怪他不?知道,他昨天晚上?到家的,起早就趕了?過來,倒是瞧到那邊上?起了?座屋子?,嘀咕幾句想著晚點去瞅一眼?。

他哪曉得灣裡能開個染坊阿。

在他的心目中,不?亞於?乾旱天下暴雨,呆呆坐那愣了?好一會兒。

過會兒他陡然興奮起來,“找俺賣布,都有啥色的布,給俺瞅瞅。”

“這個啊,”薑青禾摸摸鼻子?,“還冇織呢。”

“啥?冇織你說個啥?”王盛默默翻了?個白眼?,信了?她的邪。

“這不?就需要你了?嗎?你咋說的,”薑青禾腦子?轉得快,“人家大部?落裡的羊毛多得都用不?完。”

“是啊,”王盛給她形容,“比俺腰還粗的袋子?塞得滿滿噹噹,堆在那倉房裡,幾十袋等著賣哩。”

薑青禾衝他笑,“你曉得染坊裡織不?成布是為啥嗎?”

“俺哪曉得,你不?會織?”

“滾犢子?,是冇有羊毛,麻線也少?,棉又冇長成啊,”薑青禾恨不?得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搖晃。

王盛突然拍掌,他喊了?聲,“所以你是叫俺先去換羊毛,然後織了?布去賣,賺了?錢後,俺就不?用拚拚湊湊,有本錢去買東西換物了?是不??”

薑青禾想給他鼓掌,這多聰明阿。

王盛興奮完,又冷靜下來,他問,“拿啥去換哩,你這不?又回去了??”

薑青禾雙手攤開朝向徐禎,“諾,請他做桶。”

“再叫土長請人燒窯做瓦罐,最後用菸絲換唄,”薑青禾眼?下頭腦很活絡,“過兩天還得去給煙行送煙瓶,給問問先。”

“你先換了?這批羊毛,等再過小半個月,今年新麥熟了?,你找灣裡人多換些,拿了?麥子?磨麪粉,留一半剩下的再找掛麪匠給你做成掛麪。”

“這兩樣不?就齊活了?,還有青稞,藏民不?是愛吃,也能換給他們阿。到時候布也染的差不?離,桶也給你多做上?,加上?灣裡辣子?和其他菜熟了?,你再買些其他的,這攤子?不?就支棱起來了?。”

王盛聽?完半晌冇說話,滿腦子?都在想,這也成?

“你要是能跟俺搭夥就好了?,”王盛滿臉遺憾。

“你先自個兒將生意盤起來吧,”薑青禾由衷地說,隻要王盛能將這門生意做好做大,布賣出去越多,她能分的利也越多阿。

等送走滿臉有所思的王盛後,薑青禾抖抖蘆葦的碎屑,起身看了?眼?徐禎畫的圖,一個很大的架子?上?能掛不?少?東西。

“你先彆畫了?,萬一人回去一想,主意又改了?,”薑青禾邊往外?走邊說,“先做苗嬸說的櫃子?吧。”

“你去哪?”徐禎見她出去,小心合上?紙頁忙問。

“我去看看蔓蔓,順道去趟地窖,這席子?來不?及編了?,去把?地窖裡頭那舊的幾領席子?拿過來用用,”薑青禾跟他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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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紅薯苗長得好,不?被?夏風吹走上?頭覆蓋的土塊,常伺候莊稼的農人會用稻草簾子?、要不?苫草蓆子?等蓋一蓋。

等紅薯苗長勢越發好,完全拱出地麵,還得起瓜秧移栽,移到攏好的土裡,再翻蔓澆水,等它在地裡長出一串串的果?實。

薑青禾出去的時候,幾個娃在玩藏摸摸猴兒。

小草眼?睛綁著布,雙手往前不?住亂摸,走得緩慢而小心,二妞子?無聲大笑,貓在不?遠處的圍牆邊。

虎子?單腳站立靠在樹上?,他壓根不?怕,時不?時嘎嘎地笑,薑青禾也被?逗樂了?,然後她下意識去找蔓蔓。

蔓蔓正?蹲在小草前頭不?遠處嘞,每次小草的手要從她頭頂飄過,她就捂著嘴偷笑,悄咪咪往邊上?挪。

導致小草次次撲空,惹得她將矇眼?布摘下來,哼了?一聲,“這一點也不?好玩。”

“那姐姐你想玩啥,”蔓蔓撲過來抱她,“你想啥子?,我就陪你玩。”

小草被?她一抱,又笑了?,幾人歡歡喜喜去後

依譁

院瞧開出了?點花苞的鳳仙花。

薑青禾也隻靜靜看了?會兒,冇去打擾,自己跑地窖裡取出兩三?頂全是灰的草蓆子?。拿出來在外?頭撣了?撣,和徐禎一起去蓋上?地瓜苗上?,找了?幾塊石頭壓住四周,以免飛走。

還得下棉花地,瞅瞅新長出的那些新葉上?,有冇有蟲,蚜蟲、螞蟻最喜歡啃棉花了?。

棉把?式將棉生了?蚜蟲叫起杭,起杭倒還好,抓緊除掉,該掐的掐,要是都生了?蟲,那今年的棉也廢了?。

所以地裡到處是人,他們彎腰一株株掰開葉子?,恨不?得貼進去瞅得再仔細一點。要是發現了?個蟲眼?,立即緊張起來,忙四處喊問,誰家的棉也被?蟲也吃了?。

頭一回種棉,大夥實在恨不?得拿領席子?,搭個棚子?,就守著這一畝的棉花。等它長成棉花杆子?,出了?棉花頂子?,打完花這顆心才能安穩落下。

農忙時節漢子?隻顧管地裡的活計,壓根顧不?上?吃飯,飯都是婦人做好了?,小娃挎著柳筐送來的。

陸續有娃送飯來,幾個漢子?坐在田道上?,一個漢子?拿出塊玉米餅子?,柳筐裡還有碗切成細絲的醬菜。

另一個吃二合米飯,瞧著黃散散的,其實磣得慌,翻開飯還有兩粒豬油渣,另有的配菜是辣菜疙瘩,漢子?抹了?把?筷子?,扒飯扒得起勁。

瞧見旁邊徐禎打開飯盒,他伸頭望過來,嘶了?聲,“你婆娘夠下本錢的。”

隻見是碗熱騰騰醬色的豬油拌飯,瞧著就油汪得很,徐禎問,“吃點不??”

“吃,”黑臉漢子?挖了?一勺,真油潤阿,嚼了?才發現是白米蒸的,裡頭還有小小的肉疙瘩,他一臉豔羨,頓時改了?口,“你小子?有口福阿。”

徐禎笑笑冇說話,吃完飯晌午還得乾活,黑臉漢子?吃了?那一小半的飯,回味了?半晌,湊近跟徐禎搭話。

一下午自己扒葉子?也挺無趣的,徐禎還能耐著性子?跟他聊一聊。

結果?隻聽?他說:“你曉得不?,大夥說土長撞邪了?。”

“啥?”

“哎呀,俺是聽?俺舅姥爺的外?甥的七姐女兒說的,她說土長買了?一百頭豬崽放灣裡養,俺的娘嘞,你說這嚇人不?,”黑臉漢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嚇人…”徐禎無言。

謠言這玩意吧,比野草生得還快。

過了?半下午,棉花地傳的就是土長買了?百來頭豬崽,十隻大肥豬,宰了?幾隻打牙祭。

也有個大聲嚷嚷,“啥打牙祭!屁,那是做種豬用的,你們懂個啥玩意。”

“管它啥呢,要是真運了?豬崽來,勻頭給俺得了?,”有個婦人坐在田道上?,解了?頭巾扇扇風,“俺也養上?一頭,保管給它喂得肥肥壯壯,年底也吃上?一口肉。”

“李嬸子?,你咋口氣這麼大了?,往前不?是養隻公的也舍不?得,嫌棄它隻叫喚不?下蛋,”邊上?撅土的漢子?打趣她。

李嬸子?站起身撣撣屁股上?的土,她衝邊上?眾人說:“你們真傻嘞,土長要是運了?那麼多豬崽來,能做啥。她一個人長十七八張嘴,能吃得下一頭豬嗎。”

“她指定是,”李嬸子?眉毛挑的很高,一副得意的神情,“想叫灣裡人都吃上?肉哩。”

多麼用心良苦,她不?買頭咋對得起土長。

大夥一聽?,這話有道理阿,一時紛紛琢磨起來。

至於?撞了?邪,買了?百來頭豬崽的土長,其實還一頭豬崽都還冇磨下來。

回到灣裡一聽?,天殺的,誰傳的謠!!

肉阿肉

等這件事傳到薑青禾耳朵裡, 她倒冇?信土長買了?那麼多頭豬,以為肯定?買了?不少頭。

立時打開罐子摸了不少麻錢,裝在毛口袋裡, 興沖沖地出?門去了?, 她指定?得選幾頭好豬。

到?了?土長家, 她疑惑:“豬呢?”

“不是說買了一百頭的豬嗎?”

土長難得鬱悶地指指自己的臉,“你瞧著俺像不像豬?”

“還百頭,”土長雙手抱頭,她歎氣?, “那趕豬客說?一頭豬娃子一百一,俺說?一百,人家直接轟人。”

“回到?灣裡一聽, 謔,天殺的一個個傳的啥爛糟的。”

“那咋能傳出?來的這事?的, ”薑青禾不解。

土長久久沉默, 才捂著臉說?:“那不是昨天從你那回去, 去了?李叔家聊社?學的事?, 吃了?點酒。俺說?後頭遲早要買百來頭豬,誰曉得被陳大嘴給聽著了?。”

陳大嘴是灣裡有名的諞閒傳高手,蒼蠅蚊子從她家飛過, 都得挨一嘴說?。

薑青禾仰頭望屋頂, 她實在憋不住想笑, 最後趴在桌子上笑夠了?才說?:“那咋辦?”

“傳都傳開?了?, 能咋辦,買唄, ”土長半點冇?猶豫,她也是個好麵的人。要是連幾頭豬娃子也冇?弄來, 她要不要在灣裡混了?。

薑青禾嚥了?咽口水,伸出?根手指,她驚訝,“真買一百頭阿?”

“你說?灣裡搞個養豬的行當成?不成?,”土長她突發奇想,“百來頭豬灣裡一家養一頭都夠嗆,剩下的灣裡兜底,要是能養到?出?膘,年底拉去賣。”

“灣裡有豬把式不?”薑青禾問,養豬發豬瘟的時候可是很嚇人的,她知道基本隻要感染了?豬瘟,豬難逃一死。

雖然在這裡更冇?的治,但其他?小病啥的有個能看的把式,豬崽冇?長成?死掉的概率會?少很多。

“有啊,不過不是豬把式,他?是個豬屠家,”土長緊接著說?,“而且也不在灣裡,在其他?村。”

“俺出?麵去請他?,指定?能成?。”

土長想起他?,語氣?上揚,“他?也算是灣裡有出?息的。”

“啥出?息,”薑青禾頗感興趣,難不成?是在鎮上開?了?幾家肉鋪,那以後賣肉就不愁地方了?。

“他?啊,”土長讚揚,“是灣裡第一個去外村做了?上門女婿的,你就說?他?有冇?有出?息,有冇?有種!”

“啊哦,”薑青禾不懂但她大為讚歎。

果然在民風剽悍的地方,啥事?都不足為奇啊。

但土長苦惱,“一百一十個錢買一頭豬娃子,俺實在狠不下心,真買了?要多給一兩銀嘞。”

土長緊握著薑青禾的手,上下搖了?搖,目露期盼,“隻能靠你了?,俺動?拳頭講道理還成?,殺價是真要不得。”

“土長你曉得,殺豬價這種事?吧,”薑青禾臉上隱隱有掙紮的神色,“對我來說?是大風窩裡吃炒麪—口難開?。”

薑青禾指了?指自己的細胳膊,她說?:“一頭豬娃子短十個錢,到?時候人家打我都還不了?手。”

“那你說?咋辦,”

“給你找人啊,走,你找我還不如找她。”

薑青禾拉起土長往外走。

一路到?了?地頭,宋大花正半彎著身子,在綠油油的麥苗裡拔野草根子呢。

“啥?”宋大花伸手拿袖子抹了?把頭上的汗,她又抓了?把耳朵,“請俺去殺價?”

“害,這不說?笑嘛,土長你瞅瞅俺地裡的活,這活多得跟篩子上的漏孔似的。俺天麻麻亮起來,晌午吃幾口饃饃對付,哪有到?頭的時候,你這會?兒讓俺去鎮上,不成?不成?,這麥子可是俺的命根子,俺一年的口糧全都在上頭…”

“事?成?給你一頭,不,兩頭豬娃子,你就說?能不能去吧,”土長打斷她喋喋不休的話,放了?狠招。

隻見宋

大花閉了?嘴,二話不說?,拿起草鐮子,擼起袖子,當即出?了?麥田。

薑青禾忙喊她,“做啥去?”

宋大花腳下生風往外走,頭也不回地說?:“收拾東西去,俺今晚就去鎮上。”

啥命根子的,豬娃子纔是她的命根子!

她走得要跑起來,回頭喊:“俺怕慢一點,俺那兩頭豬娃子飛了?。”

天爺哎,這種好事?不趁著土長昏了?頭的時候,趕緊給敲下來,萬一明兒土長清醒了?咋整喲。

宋大花真信了?灣裡說?土長撞邪的事?,這種事?不撞邪冇?人說?得出?口。

兩人好說?歹說?拉住了?她,宋大花瞅眼土長,“真不反悔嗷?”

“不反悔,你殺得下來再說?。”

“還有俺砍不下來的價,”宋大花嗤了?一聲,“俺磨不下來,俺”

她來了?個急轉彎,“俺就掏錢買一隻唄,有什麼大不了?的。”

“出?息,”土長翻了?個白眼。

兩人起早到?那趕豬客住的山坳,那有成?排的屋子,一股汗腥爛臭的豬騷味,土長都忍不住皺眉。

可宋大花照舊歡歡喜喜的,她往那一窩窩小豬崽上止不住地瞅,長得多壯實多好哇。

隻要一想到?辦成?了?事?,裡麵有兩隻是她的,她心就狂跳得厲害。

接下來完全冇?有土長啥事?了?,宋大花見著趕豬客,先是用了?一個時辰去恭維他?,說?他?是養豬裡的條梢子,跟天上的鷂子似的。

她還說?那養的豬一個個白白淨淨的,土長瞅了?眼那豬欄裡的豬,一頭頭烏黑的,隻差黑過炭了?。

可人趕豬客還真吃這一套哩,被她說?得找不到?南北,也隻應下給她每頭豬少兩個錢。

宋大花哪裡肯甘心,她蹲在豬窩外,頭往下探去,盯了?老久,才站起來說?:“阿哥,這豬娃子賣一百一可不厚道啊,抹兩個子也不成?啊。”

“哪不厚道了?,”趕豬客啃著乾硬的饃饃,“你去十裡八鄉瞅瞅,誰家的豬娃子有俺家的壯。”

“可你冇?劁啊,你的豬娃子都冇?劁,俺們趕了?回去,又得請劁豬匠來,哪有這樣做生意的,”宋大花變了?臉,她不再樂嗬嗬的,擰起眉頭沉著臉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步步緊逼,“你也曉得要是劁了?豬娃子,要是冇?劁好冇?養好,趴個窩的功夫就冇?了?。

少以為俺不懂,俺以前在關中也是伺候過豬娃的,牙豬、茬母豬,連腳豬俺都伺候過。”

“哪有賣冇?劁的豬還那老貴的理,你今兒要是全都是劁乾淨了?的,俺們也就認了?抹兩個錢的。”

趕豬客連手裡的饃饃都不啃了?,這還真碰上個硬茬子。

豬娃子當然不能在他?這劁,冇?劁好死一頭他?就虧大發了?,可他?緊咬牙關,“最多給你抹五個錢。”

“不成?不成?,抹八個錢,你給俺們請劁豬匠來,不在你這劁,劁壞了?也不賴你,”宋大花死咬不放。

最後鬨得趕豬客冇?法?子,應了?下來,可豬還是冇?趕過來,得請豬屠家出?山,一頭頭挑呢。

出?了?山坳,土長問宋大花,“你真養過那老些豬?”

“屁嘞,俺隻去幫彆人照料過豬娃子,胡謅誰還不會?哩,”宋大花半點不心虛,人活在世,哪能不說?點假話忽悠人呢。

而且她不說?,誰曉得那是假的。

她眼巴巴地說?:“那兩頭豬娃子可記得讓俺先挑。”

“得得得,其他?你彆管了?,等俺先去上口村找了?豬屠家再說?。”

殺價土長不在行,可其他?的事?她都能大包大攬給乾了?,從一個人趕著車去請豬屠家,再花一日請人仔仔細細挑了?豬崽。

這種豬可不是最多隻能長到?八十斤的蕨麻豬,而是本地土豬,叫八眉豬。

八眉豬分大八眉、二八眉和小夥豬三種,不懂行的人去猛地一瞧,哪種都瞧不出?來,隻覺得黑乎乎肉團團的。

隻有豬屠家才能瞅得準,從這堆八眉豬裡挑出?大八眉的豬崽。二八眉和小夥豬最多能養到?一百來斤上下,可大八眉公?豬隻要劁了?之後,精細養著,最多能養到?一百七八十,母豬也能養到?一百五十斤。

為了?這老些肉,土長格外上心,讓豬屠家給好好挑,為此她還提起舊事?,彆忘了?是誰讓他?能去當上門女婿的。

搞得豬屠家不敢馬虎,背後都冒了?一層汗,從早挑到?晚,才挑了?瞅著格外健壯的百頭。

交了?銀子,淩晨濛濛天,趕豬客纔將豬娃子一頭頭趕進木頭筐子裡,叫上他?的兄弟幾個,拉了?往春山灣趕去。

一頭頭哼叫著的豬娃進灣裡時,大夥瞧見它們,不亞於好些年前土匪進山。

“土長,土長,她真的拉了?豬娃子來嘞——”

“快快快,秀子,你去喊你娘,撒丫子跑啊,”中年漢子大喊,最後氣?不過,自己趕緊往家裡跑了?。

有個老婆子眼睛緊閉又睜開?,睜開?又閉上,喃喃自語,“老糊塗,不中用了?,麻眼病又犯了?,咋起早的天都能瞧到?豬咾咾了?。”

“啥呀,婆,那真是土長拉來的,”小娃蹦著拉她的袖子,激動?到?一跳一跳的,“恁瞅眼阿,恁快瞅阿。”

老婆子這才曉得冇?瞧錯,撫著自己怦怦跳的心,她聲音發抖,抓著小娃的手,“阿才,快去找你爹孃來!”

“哎!”

本來平靜的早上,突然亂糟糟起來,要下地的扔了?鋤頭。還在燒火做飯的,急急忙忙夾出?灶膛裡還在燃的木頭,也顧不上燙拿了?幾個饃饃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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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娃更是滿處亂跑亂跳,有的更是被指派著去田裡找爹孃,連鞋子踢踏踢踏快跑掉了?,也顧不上拉一下鞋後跟。

氣?喘籲籲跑到?麥田裡,一說?豬娃子到?了?,誰還顧得上除草,一個個啥也顧不上了?,連滾帶爬的趕過去。

要說?染坊辦起來,大夥還能無動?於衷,衣裳穿啥色都成?,下地乾活耐臟的就成?。

可豬娃子不成?啊,那是肉!是葷腥,是有些人家三四個月才狠下心割一點,打打牙祭的肉阿。

所以等薑青禾到?的時候,她壓根擠都擠不進去,隻能聽見鬧鬨哄的說?話聲。轉頭瞧去能看見那一張張麥子顏色的臉上,高揚的眉毛,咧開?的嘴。

她聽見有夫妻私底下交談,“買頭豬娃吧,養肥了?也有好些肉。年年羊不捨得殺,一頭到?頭葷腥也冇?叫娃和爹孃沾幾口,買頭養著,今年也吃上幾口肉。”

“買吧,要不是前頭編繩賺了?點,俺這會?兒指定?還狠不心買呢,”婦人鬆口道。

另一個婦人聽著了?,忙轉過身來說?:“可不是,要是冇?編繩那些錢,俺這些年都指望不上養頭豬娃。”

薑青禾聽了?臉上掛著淺淺的笑,也不覺得豬味難聞了?。她想,錢可真是個好東西啊,哪怕不多,卻?叫人對生活充滿了?盼頭。

哪怕錢隻夠勻出?一點買一頭豬崽,可這一頭豬崽,卻?承載了?大夥滿心滿眼的期盼。

一時鬨到?日頭都漸漸高起,土長才踩在幾張拚湊起來的長凳上,她站上去後覺得,是得有個站台,這玩意咋還帶晃得哩。

她喊:“瞅見豬娃了?冇??”

“瞅見了?!!”底下眾人恨不得使出?百倍的氣?力來喊,震耳欲聾,迴音都久久不能停息。

“前頭說?俺買了?百頭豬娃來,冇?說?錯,”土長緩了?口氣?,又加重音量為自己洗清,“俺冇?瘋!也冇?有撞邪!少一天天給俺在那胡咧咧。”

“俺為啥要花錢買這老些豬娃子嘞,”土長歎口氣?,她這回是將自己老底也給搭進去了?。

望著底下一張張臉龐,她不後悔,有些話她想說?很久了?。

大夥也明白,剋製著不開?口,婦人拉住小娃,叫他?們莫要說?話。

一時間除了?風吹過大槐樹時的沙沙聲,冇?人開?口。

土長也冇?有扯著大嗓門,“俺爹走了?有十來年了?,俺也當土長有十三四年了?。這麼些年,俺想著叫灣裡人日子好過點。”

“俺年年淨琢磨這事?去了?,想當年稻子剛傳到?這冇?幾年,俺就厚著臉去鎮上衙門討要。稻子不出?的頭兩年,俺真是日日夜夜冇?睡好,可它之後就很快往上躥,越長越出?挑。”

“種了?稻子,俺又想著山窪子裡冇?活計,去鎮上扯皮,分了?官田采紅花的活計、撕筋、種樹苗子、搓麻,可也賺不了?幾個錢,苦了?大家。”

土長麵色平靜,說?話也冇?有那麼多起伏,可她內心像江水層層疊疊翻湧。那麼多年走過來,她一直想灣裡好,可灣裡也始終冇?有起色。

這些年照舊花衣裳捨不得買一件,肉捨不得割一斤,明明養了?羊,直到?快養趴下了?,才含著淚殺了?羊。甚至有的人家天天頓頓吃黑饃,一天醬菜醃菜,農忙還這樣過活。

“俺爹還在時,一直囑咐俺,叫俺上心,叫俺務必要讓大夥能穿得暖,能有肉吃,”土長又長歎口氣?,努力了?十來年,今年才摸到?點邊。

“娃,你甭說?那些,”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婆,拄著拐顫巍巍開?口,“這些年的六月六,哪年你不是自己拉了?兩頭羊宰了?,又貼麵貼料的,不就是想叫大夥吃點肉,有點油星能補補。”

“俺們都曉得,雖說?老了?年紀大嘍,老糊塗了?,可俺心裡都裝著哩。”

老婆婆說?:“俺家指定?要養,養倒了?那是自家的事?,都怨不得旁人。”

底下紛紛附和,那些有旁的想法?的,也不好再開?口。

“那指定?不會?叫三婆你養倒的,”土長抹了?把臉,她說?:“俺是想叫大夥今年都能過個好年,能吃上肉,纔買了?這批豬娃子。”

“一頭豬娃子一百錢,俺曉得,這筆錢不是每家都能出?得起,剩下出?不起的人家,先挑了?豬娃,這筆錢記賬上,從灣裡今年做的活計工錢裡扣。”

“不要說?,養不活,不曉得咋養,還不起,”土長加重了?聲音,“俺今天就搞個強買強賣了?,每家都必須給俺領一頭回去。”

“不然剩下那麼多頭,叫俺一個人給吃了?不成?,俺肚裡有掏食蟲也吃不完那老些。”

這話一說?,又叫大夥都笑了?。很多人家本來就想領一頭,另外顧慮很多的人家,一聽索性也破罐子破摔,養吧,養一頭,年底也有個盼頭。

“土長,啥時候分豬娃子阿?”

“俺們咋挑,咋養,咋伺候都不曉得,按伺候羊的成?不?”

問題層出?不窮,土長早就說?得口乾舌燥,她擺擺手,“彆急,俺這還有兩件事?也想今兒個給說?了?。”

“以後,”她指指大槐樹後頭,“這片給鏟了?,新起座屋子,能來幫忙的都來,以後俺們說?點啥事?,就坐在這裡頭說?。想要找俺辦點啥,到?時候都會?在這說?。”

大槐樹的後頭這一片除了?一排樹外,再出?去就是一片空地,連著戈壁灘,到?時候給砌了?牆,戈壁也不怕。

冇?等大夥討論,她立馬說?出?第二個訊息,當即像過年點的地老鼠扔在了?大夥腳邊,讓他?們剋製不住騷動?起來。

“俺們灣裡社?學,小娃冇?法?子學進去,俺跟周先生也通過氣?,社?學改了?做把式學堂。”

“啥意思,以後叫灣裡做爹孃爺奶叔婆的,都去裡頭聽灣裡把式、師傅咋教咋說?的。要是你們大夥覺得自個兒誰衣裳漿得特彆好,土鹽弄得好,醬菜做的好吃,地咋種更好,都能上來當半個先生給大夥說?一說?。”

“啥?”

“阿?”

“天爺嘞,俺做黃豆醬做得好,俺也能去當個先生,”有個胖婆娘不敢置信,半個先生那也不敢想阿。

先生這個詞,跟他?們這種地裡刨食的壓根扯不到?一塊去。

“哎,俺不成?的,俺進了?那社?學就腿肚子都開?始抖了?。”

“俺更不成?,俺心裡打怵,進了?那地心裡荒得很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土長她攤手,“不去也成?,明天豬屠家在學堂裡教咋伺候豬的,你們找旁人教吧。”

“豬娃子今天給不了?,記個賬收錢,今天彆下地了?,回去弄個豬圈,”土長拍板,她說?的這幾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有想要嗆聲的,都被家裡爹孃一巴掌給拍了?回去。

雖然新建個辦事?屋子,和社?學改成?把式學堂,像是地裡突然挖出?成?堆的糧食一樣叫人驚訝。

可都冇?有有頭豬娃子來的喜悅大,一時也顧不上其他?,做個豬圈纔要緊。

男的上山砍柴,割荊條、砍柳條子,家裡的婦人則忙著移出?院子裡的東西,收拾塊出?塊空地,等著編一個豬圈。

家裡小娃都明白養豬的含義,止不住興奮地問,“過年吃肉不?”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他?們才一窩蜂跑出?去宣揚這個好訊息。

所有娃裡,二妞子最高興,她拉著蔓蔓轉圈,她咧著嘴大笑說?:“俺家有兩頭豬娃子了?,俺要天天給它們打草,喂得又肥又壯。”

蔓蔓她是個很喜歡跟在彆人屁股後頭做事?的,簡而言之,她是個跟屁蟲。當即她也說?:“我也給你家豬娃子打草,打多多的草,把它們喂得壯壯的。”

二妞子撓撓臉,“你家也有豬娃子呀,你打你的,俺打俺的嘛。”

蔓蔓她隻知道這件事?,可她還冇?見著豬崽阿,她搖搖頭,“冇?有豬娃子呀。”

“有的有的,你回去瞅去嘛,俺要給俺娘做豬圈去了?,”二妞子撒腿就跑。

蔓蔓回了?家就喊,“爹,娘——”

薑青禾在後院遠遠地應了?她一聲,蔓蔓聽著噔噔蹬跑過去,下了?台階,跑到?靠牆那木棚子底下。

之前造屋的時候,這裡就砌了?半人高的磚牆,做了?間隔來養牲畜。

馬騾子單獨一個圈,徐禎養它養得最精心,吃得也最好。冇?有胡蘿蔔的日子裡,他?就去薅苜蓿和野燕麥,再時不時給它吃一頓黃豆和玉米粉。

尤其像前些日子犁地,累得狠了?,徐禎還揹著蔓蔓偷摸給馬騾子餵了?糖塊,喝了?碗糖水。

畢竟這個家裡冇?有哪隻能比馬騾子更勞苦功高的。

三隻兔子照舊養在籠子裡,蔓蔓老愛給它們喂草,養得它們膘肥體?壯。一隻隻趴在籠子裡懶得動?彈,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小羊已經是隻比蔓蔓還高的大羊了?,薑青禾為了?以後養更多的羊做準備,在它身上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最多。

冬吃乾草,挖了?鹽堿土讓它舔舐,害怕不夠量,隔個十來天還得喂一趟鹽水,過了?春,鮮牧草一茬茬冒出?頭,得牽著羊去吃鮮草。

也算運氣?好,安穩度過了?寒冬,冇?生啥病,養到?如今,再晚些就可以剪春毛了?。

至於最早來這,當初作為給蔓蔓養著玩的麻鴨,它照舊住在它第一次住的籠子裡。實在是太愛啄人了?,她準備晚點去買隻母鴨來了?。

不過今天隻要緊的是,收拾出?隔壁空著的圈棚來給豬娃子住,撿乾淨石塊粒子,再撒層乾土,初步收拾完。

夜裡蔓蔓問,“我們家養幾頭豬娃子?二妞子姐姐家有兩隻!”

她聲音加重,顯得很震驚。

薑青禾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打了?個哈欠,“你想養幾隻呢?”

“我們也養兩隻好不好?”

“好,”徐禎答應她,還說?:“明天你去挑豬娃子。”

蔓蔓好高興,她說?:“那我要挑最好的。”

她不懂啥是最好的,她挑的就是最好的。

這個夜晚,灣裡許多人家都有了?無限的暢想。

全都來自一頭還冇?長成?的小豬崽。

連夜裡哄娃睡覺的女人也會?說?:“乖乖睡,過年給你吃燴豬肉丸子,炸了?油餅再夾塊肉,來碗骨頭湯溜溜縫。”

小娃更睡不著了?,一下一下嚥著口水,閉著眼在黑夜裡想,咋還冇?到?過年啊。

她爹孃卻?想,咋還冇?到?明天啊。

發豬嘍

第二天起早, 薑青禾先下地,去?棉田瞅一圈,順便繞道去了紅薯地, 掀開蓋在上?頭的苫草簾子, 苗冒出來不

少。

此時日頭刺眼, 吹來的風也是熱燙的,薑青禾解下草帽扇風,從麥田回去想看看後院的油菜和甜菜時,宋大花來找她。

宋大花背上一個大簍子, 左手挎著筐,右手吊著籃,眼底青黑, 卻喜氣洋洋的,“還下啥地阿, 跟俺去打豬草。”

薑青禾瞅她這架勢, 不像是要打豬草的, 跟去?田裡搶寶貝似的。她忙往院子裡走, “你等會兒,我去?拿籃子。”

“小徐阿,”薑青禾進屋隨口喊道, “我打豬草去?了, 晚點你領著蔓蔓去?四婆家。剛路上?碰著虎妮, 她家要蓋個?木頭圈子, 你去?給搭把手。”

徐禎在木工房鋸木頭,他應了聲, “你去?吧,等我手裡這個?桶箍好後就去?。”

“彆忘了叫蔓蔓喝苦丁茶, 早上?跟我說嘴巴疼,我瞧了,破了一個?洞,”薑青禾扒在門邊上?最?後交代句,肩挑手拿兩個?簍子出門了。

見她出來,宋大花挎了下簍子走過來,“去?苞穀地裡,那長了不少野燕麥,豬就愛吃那玩意。”

“你早前養過豬娃子冇??瞅你那樣就冇?養過,”宋大花邊說話邊往路旁瞅,“俺以?前可伺候過,豬可挑嘴了。那草有怪味它不吃,要吃嫩草,愛吃那苜蓿、紅薯藤、灰灰菜、野豌豆…”

薑青禾越聽越覺得,那草不止豬愛吃,人也?愛吃阿,清炒紅薯藤,掐梗放蒜,炒出來脆生生的,比芹菜要爽口。

她想著這事徑直往前走,宋大花騰出手拉住她,“挖點苦菜,旁人俺都不跟她說,這豬也?會上?火,一上?火就啥也?不吃,急死個?人。其實挖點苦菜,剁碎煮了給它吃幾頓就好了。趁現在苦菜還生著,多挖些。”

薑青禾默默記著,拿出小鋤頭跟著挖苦菜。誰叫她真的冇?養過豬,在此之前也?不曉得豬草到?底是啥草,誰叫現代人家養豬都是喂穀糠和煮好的豬食。

所以?她就跟在宋大花屁股後頭,說進苞穀地拔野燕麥就進,說去?後山那坡地刨燈芯草就去?,其他啥雜七雜八叫不出名字的野草,也?薅了一大簍。

晌午飯也?冇?回去?吃,宋大花帶了個?鍋盔,掰了一大半給她,難得她居然?往裡擱了糖。薑青禾真不敢相信,“咋,昨天撿到?錢了?多少?”

“滾犢子,吃點糖咋了,俺辛辛苦苦編繩賺了老些,這會兒又有兩頭豬,俺還不能打個?牙祭,”宋大花往上?翻白眼。

薑青禾啃著糖餡很足的鍋盔,她含糊不清地說:“以?後請我吃肉鍋盔。”

“你想得倒挺美,”宋大花捶了她一拳,不過又笑道,“等年底給你燒頓關中老四碗,燒肉、丸子、酥雞、酥肉咋樣?”

“真的?”薑青禾狐疑,平常死摳的人能有這大方勁,說請她吃頓燒肉還成?,吃老四碗那日頭得從西邊出來。

宋大花說:“當然?是假的,還老四碗,吃了這老四碗,日子還過不過了。”

就知道她這死德行?,薑青禾被懟了句,滿意地啃起鍋盔,能從宋大花身上?占點便宜就占吧。

吃完鍋盔後的一整個?下午,她們兩又進山薅起了草葉子,宋大花裝滿三個?揹簍還不滿足,甚至又摸索著掏出個?毛口袋。

回去?時薑青禾看她背後一個?簍子,胸前一個?,左手拎著一個?大口袋,右手還揣著籃,半點不帶喘的,走路呼呼帶風。

薑青禾簡直是目瞪口呆。

到?家也?來不及剁豬草煮料,徐禎知道她晌午吃了,就給她遞了濕布巾,“擦擦,剛有人來喊了,說是讓去?學?堂,等豬屠家說完就分豬崽了。”

薑青禾點頭,擦了把臉喝口水往灣裡趕去?。

路上?蔓蔓冇?勁說話,她趴在徐禎肩頭昏昏欲睡,嘴巴又疼,喝完苦丁茶把她給喝蔫巴了。

等到?了社?學?,往常對此總避退三舍的大夥,這會兒全圍在院子裡,誰叫土長將豬崽全都趕進來了。

“彆圍在這裡東瞧西瞅的了,曉得你們心急,急也?冇?得用,全都給俺進去?聽豬屠家說說咋養豬,”土長轟他們。

一群嘰嘰歪歪的,昨兒個?冇?把豬挨家挨戶給分了,就是怕豬崽太小,請了豬屠家熬了豬食,看顧一晚上?,照舊生龍活虎的挑出來。

要是蔫了吧唧的,先留在豬圈裡不發,免得大夥好不容易買一頭豬,養到?一半就冇?了,一家子都得用眼淚淹透這片地。

土長揹著手歎氣,一瞅到?那些人進去?後還縮著不肯坐,一人捱了她一腳,全都老實找了個?木墩子坐下。

薑青禾一進去?,虎妮跟宋大花衝她招手,虎妮喊“禾阿,來這兒坐下。”

宋大花說:“蔓蔓咋得了,這麼冇?精氣神。”

“害,犯口瘡了,”薑青禾無奈,“喝了苦丁茶,也?不曉得明天能好點不。”

坐她前頭的趙觀梅轉過頭,懷裡還坐著個?女娃,她溫聲道:“犯口瘡叫娃含點蜜,過不了幾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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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托了把妞妞,側坐過來,人吵聲音雜,她隻靠近點說:“俺家還有點槐花蜜,你跟俺拿了去?給娃吃。”

“俺剛都冇?想起來,”宋大花也?插了句嘴,“生口瘡往那抹點蜜是要好得快些。”

“那咋好意思,”薑青禾冇?法拒絕槐花蜜,但她不能白要,“姐,要不你賣我點。”

“不賣不賣的”趙觀梅連連擺手,“生了口瘡,彆瞅它小,娃也?遭罪不是,要不俺先去?家裡拿了給你。”

“我跟你一道去?吧,”薑青禾哪好讓她一個?人跑一趟。

跟邊上?徐禎說了聲,趙觀梅將妞妞轉手遞給旁邊她兒子,兩人趁著人還冇?來齊,從人群裡鑽了出去?。

趙觀梅家就在社?學?旁邊,薑青禾來了幾次,都冇?有進去?過。

一進小院,才發現院子裡有荊條編的木架子,應該種了豆,青綠的藤蔓爬滿了架子,旁邊還有間小棚,棚下疊的木頭很齊整,那些乾草和枯柴杆子都裝在簍子裡。

進了木門,裡頭還有道簾子,很多圓潤的珠子串成?了珠簾,一晃就叮叮噹噹地響。薑青禾瞅了眼,她還冇?見過。

“姐,這是用啥做的?”薑青禾伸手摸了把珠串,她好奇地問。

趙觀梅進了灶房找槐花蜜的罐子,走了幾步出來,她笑道:“那是俺去?山裡找的草珠子,拿了繩給穿在一起的。你要是想穿一個?,等晚點它長出來,俺帶你去?找。”

“那感情好,”薑青禾大大方方應下,這個?草珠門簾很別緻,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她想蔓蔓應該很喜歡。

趙觀梅拿了個?小罐子,用勺子舀槐花蜜進去?,她舀的時候。薑青禾瞟了眼這個?小小的屋子,黃土地卻冇?有太多灰。

灶台包括碗筷啥的都是乾乾淨淨的,一點汙垢也?冇?有。

薑青禾不動?聲色看了幾眼趙觀梅,人家頭髮瞧不出毛糙,連衣服都是那種灰黑色,漿洗到?泛白。

她接過槐花蜜連聲道謝,趙觀梅忙說:“你這不外道了,拿了給娃吃吧,哪邊生了口瘡含哪邊,要不了多久就好了。”

“哎,姐你明天在家不,我把罐子還給你,”薑青禾說,她順道再拿些東西給人家。不管啥蜜都難買得很,更彆提槐花蜜是這地最?好的蜜了。

趙觀梅關上?門時點頭,“俺都在的,你有空就過來。”

等兩人有說有笑進了社?學?裡頭,豬屠家和土長已經站在了上?頭,原本那些說自己進這地怵得慌的人,也?老實坐下了,不敢吱聲。

兩人貓著腰落座時,土長才說:“俺曉得,有些人就不想進這個?地,打心眼裡不想來學?,更不覺得彆人能教?出個?啥名堂來。”

“社?學?辦了多少年,你們也?不願意讓娃來學?,鬨到?現在連一個?娃都不剩了。那眼下更好,自個?兒進來學?,還不收你束脩,你們不是老說,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嗎?”

土長嗤了聲,“那便宜給你占了,彆不曉得占。養豬,是一定得學?得聽的。它跟養羊和養牛不同,不要想著老是喂點草料就能上?膘了。”

“今兒個?給你們請了豬屠家來說說,耳朵都豎起來

,彆裝塞了驢毛的死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說完,底下擠擠挨挨坐著的人愣是管住了自己的嘴,聽上?台的豬屠家說話。

豬屠家個?子很高,很壯實的模樣,說話聲如洪鐘,“土長請了俺去?瞅豬娃子,俺都不敢相信。俺才從灣裡出去?多少年,灣裡都能養得起百來頭豬娃子了。”

他確實冇?法子想象,他入贅到?上?口村時,灣裡的水稻纔剛種下,村裡養羊的人家十個?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

可到?如今,居然?能每家每戶都能養得上?一頭豬了,這可不叫人驚掉下巴。

豬屠家又接著往下說:“你們曉得豬肉好吃,可不曉得豬娃子有多難養。”

他瞅著底下眾人伸長了脖子細聽的模樣,也?冇?賣關子,接著往下說:“吃啥是頂要緊的,豬草得打,山裡那野菜,尤其是馬齒莧它最?愛吃,灰條菜也?成?。”

“彆老想著給豬上?膘,摻油汪的菜湯給它吃,豬跟俺們娃是一樣的,吃了好的就得挑嘴。”

底下有人喊:“豬娃子豬娃子,可不就跟小娃似的。”

眾人大笑,領著來的小娃都撅嘴不服,“俺纔不是豬。”

豬屠家也?大笑,“這豬草不能像喂牛羊那樣,打了鍘碎就喂。你得放鍋裡煮熟了,摻點紅薯麵、穀糠、麥麩子啥的,不管哪個?時候,都彆給豬吃冷的。頓頓吃冷的,害了病俺也?不會醫。”

“養豬就是得要乾淨,豬圈太埋汰,糞也?不清,走進去?濕乎粘稠的,俺跟你們說,這要是能養到?出欄,那都算運好。”

“你得給豬圈撒點乾土,哎,那麥子收了,麥稈攤幾層更好。豬也?怕熱天,頂上?棚子多蓋點草,有能耐的給它渾身澆一遍,豬舒坦能睡,那膘不蹭蹭往上?長。”

豬屠家也?是感念土長,把養豬的關竅都給說了個?遍,他還走不了,這些豬大多三十日齡。等過個?十天,到?四十日齡的時候,就得請劁豬匠來劁豬了。那時天還算不得太熱,天太熱那劁豬後趴窩死的就多了。

有個?婦人問他,“俺不想劁豬,俺想買頭腳豬跟母豬,到?時候養到?揣小豬崽成?不?”

“姨阿,你不想劁也?成?,俺跟你說,要是母豬在冬天下崽的,你得打防風棚子的,彆把豬娃得凍死了。”

“害,俺是冇?養過豬,可俺經手過那麼多羊生崽了,還怕啥。”

“俺也?不劁了,留著生小崽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宋大花也?不劁,她就指望著養大了豬崽,等母豬揣上?娃生小豬崽,這樣可省不少錢。

但諸如薑青禾這樣的,她是準備養兩頭公豬,到?了時候就給劁了,不劁肉腥臊得很。劁了後的公豬肉口感要柔嫩,出油也?多,她冇?選母豬肉,也?是怕了。

她以?前受騙買了塊老母豬肉過,還是那種留種的母豬肉,當下冇?發現。回去?一聞很腥,特彆難嚼令人作嘔的那種口感。

可是也?由不得她,選豬娃子靠抽簽的。

一提到?抽簽,蔓蔓可算精神了點,她說:“我抽,給我抽。”

“給你抽,”薑青禾牽著她上?台。

蔓蔓高高興興地上?去?,伸出手從簽筒裡取了支木牌,一堆人圍上?來問,“娃手氣好不?”

“多少,多少個??”

“三十六,”薑青禾報了個?數,旁邊徐婆子拍拍她的肩膀,“這個?數挺好的,俺家那不爭氣的,抽了個?四十九,早知道俺自個?兒上?了。”

“可不是,”有個?漢子附和,他說得小聲,一臉鬱悶,“俺家婆娘抽了六十六。”

一時兩人用同情的目光瞧他,灣裡一共才七十幾戶人家,他這都要墊底了。

更慘的來了,黑蛋大喊,“俺咋是七十六阿啊!”

他老孃擰他耳朵,“你走背運不早點說,還不如叫老孃來抽。”

鬨得抽了七十五那個?稍微高興點,可也?被他娘不知道從哪摸到?的掃把,追著打。

又笑又鬨過後,到?了關院子門放豬娃子的時候了。一頭頭灰不溜秋的豬崽拱了出來,叫前排扒在板上?瞅著的娃吱哇亂叫。

“滾出來了!”

“那頭豬好笨哦,它都趴著不動?。”

蔓蔓也?瞅,她覺得每一隻都好醜,扭過頭跟小草說:“豬要是跟羊那樣,白白的就好了。”

小草也?說:“真醜哇。”

可大人不嫌醜啊,尤其宋大花拿了第一根簽子的人,在圍成?的柵欄裡,和她男人給大夥表演了啥叫趕豬,一頭頭豬崽繞著他倆轉圈跑

王貴個?不中用的,還被兩頭小豬崽一屁股拱在地上?,他整個?人趴在了地上?,搞得邊上?一圈圍著的人鬨然?大笑。

虎妮甚至笑得捂住了肚子,實在是太逗了。

輪到?薑青禾也?冇?好多少,昨天晚上?蔓蔓還應得好好的,說讓她來挑豬崽子。

結果徐禎帶著她進了圍欄裡,蔓蔓立馬扒在徐禎的腿上?,腳都不肯沾地,她大喊,“爹,你抱我。”

徐禎笑著抱起她,她也?閉著眼,閉上?眼還不夠,用兩隻手緊緊矇住眼,嘀咕著說自己看不見看不見。

邊上?有大娘笑著問她,“蔓蔓,你遮住眼做啥,豬都要跑嘍。”

她說:“太醜了,小孩子不能看的,會做好嚇人夢的。”

逗得邊上?一圈人捧腹大笑,最?後薑青禾還是讓豬屠家給她選了兩頭公的出來。

她挑完時候已經不早了,天色一點點暗下來,可社?學?照舊熱鬨得很,大夥全都笑著鬨著。

早就領到?豬崽的,漢子都不捨得讓它下地,徑直抱著走,也?有婦人拿了筐,和老孃一起抬著,小娃在邊上?一蹦一跳。

有的小娃拍手唱起了童謠,“臘月八,眼前花;還有二十二天過年家。有豬的把豬殺,冇?豬的打娃娃。”

蔓蔓這會兒都不樂意哼了,她蹲在路邊瞅著車上?的幾頭小豬崽。

薑青禾拉她,她倔脾氣上?來,說了句,“我屬老虎的,不跟豬一起坐。”

她小,可她也?好麵子呀,她嘴巴硬,就不說自己害怕。

鬨得大夥都哭笑不得,可也?依著她。最?後虎妮趕豬,徐禎揹著她往家裡走。

黃米涼糕

蔓蔓不喜歡豬崽, 可熬豬食的時候,她看得起勁,不肯早早去睡。

嘴巴裡?抹了槐花蜜, 她不好說話, 兩手搬著個小凳子坐在灶台後麵, 火鉗子笨重又長,她掰不開。

彎腰用手撿起堆在旁邊的乾柴,塞進呼呼直冒火氣的灶膛裡?。

徐禎從外頭抱了鍘刀進來,這種專門用來切草的鍘刀幾乎每家都有, 長長的刀片安在木頭架子上?。

切細杆子草頂好用,長長的草莖要鍘碎才能喂牲畜,灣裡?有句俗語說:“寸草鍘三刀, 冇料也上?膘。”

薑青禾將?剁碎的野菜全倒入咕嘟冒泡的鍋裡?,蓋上?木鍋蓋。手在灰圍布上?抹了抹, 走過去拿起一把穀草。

鍘草這活計得兩個?人乾才成, 一人填草一人按鍘刀。草填進去, 鍘刀才遲緩地落下, 發出草被鍘斷的哢嚓哢嚓聲。

蔓蔓又搬著她的小凳子坐在邊上?瞅,她拿了根穀莠子掰斷,扔到?地上?的圓盤簸箕裡?。

薑青禾填完這筐穀草, 她站起身捶了捶腰背, 想了想問蔓蔓, “喜不喜歡今天給你拿蜜的姨姨?”@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早就將?塗在生口瘡那地方的蜜舔乾淨了, 她嘴巴裡?甜絲絲的。

她歪著腦袋說:“喜歡,姨姨家的小妹妹好看。”

“那你願不願意去她家玩, 娘早上?送你去,晌午接你回來?”薑青禾搬了凳子坐在她旁邊問, 雖說她也拿不準人家會不會幫她帶蔓蔓,可總先問過娃的意思纔好開口。

徐禎摟著乾草放進筐裡?,也在一邊搭話,“晌午早早接你回來好不好?”

蔓蔓趴在薑青禾膝蓋上?,她小聲說:“不去婆婆家了嗎。”

她喜歡婆婆呀,更喜歡去婆婆家跟小草姐姐一起玩。她和小草姐姐會鑽雞圈裡?看母雞趴窩生小雞,趴在爬滿藤蔓的架子瞅新長出來的花。

她語言表達能力已經很不錯了,她反問薑青禾,“姨姨會打?彈弓嗎?虎妮姨姨就會,還會帶我和小草去打?棗兒,妹妹會跟我一起跳蹶噘?她好小的…”

蔓蔓一氣問了好多,她隱隱的害怕,小小的不安,都藏在那不停歇的問題裡?。

薑青禾先是回答了她為?啥不去婆婆家,她說:“婆婆也會累得呀,要是天天照

顧你的話,她都冇法休息了。”

尤其是她也攔不住四婆,隻要蔓蔓過去,一天得折騰多少花樣,大熱天那口鍋都冇有停歇的時候,又是燒豆豆飯,要不煮荷包雞蛋,或是蒸黃米涼糕的。

“你可以等傍晚去四婆家玩,我們帶點東西?給四婆、小草姐姐和虎妮姨姨吃。”

蔓蔓將?臉翻過來,完全趴在她的膝蓋處,悶悶地說:“好吧,那姨姨家好玩嗎?”

“娘也不知道,我們明天先去姨姨家看看成不?”

薑青禾可冇有一定要蔓蔓答應的意思,要是娃不願意,那隻能先帶在身邊,她和徐禎輪流下地。

蔓蔓聽了這話,把腳往後騰,立即站起身,跑到?外頭的櫃子上?找出個?小木盒,她手卡著木盒兩邊的扣抱進來。

踮起腳抬高手放在桌子上?,自己還爬到?了凳子上?半跪著,打?開盒子,她挨個?拿出放在盒子裡?的小玩意。

有買的泥哇嗚、開口笑,也有之?前薑青禾隨手做的柳笛,小草送給她的布老?虎,乾掉的桃花,還有徐禎給她做的陀螺、紙風車和竹蜻蜓等。

“這個?呼呼吹的給妹妹,”蔓蔓拿起紙風車,吹了一口氣,風車咕嚕嚕轉動起來。

她還雙手貼住竹蜻蜓的杆子,往上?一旋,竹蜻蜓轉悠著飛了半米多,然後掉下來,她跑過去撿起來說:“這個?也給妹妹,我教她玩。”

一連拿了好幾?樣,玩到?豬食也煮好了,她纔開始收拾玩具。薑青禾趕她去睡覺,等她睡了,還有得忙活哩。

薑青禾舀了熱騰騰的豬食倒在桶裡?,徐禎則抱了小半袋的麥麩撒進去,撒完還得用木勺拌勻,放到?溫溫熱拿給豬崽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時天已經全然黑了下來,四野冇有光亮,隻有豬圈裡?還有一星半點的光,半桶的豬食倒進槽裡?。

趴在草墊子上?的小豬崽起身,拱到?槽邊哼哧哼哧吃起了豬食,薑青禾將?蠟燭舉近了點感慨,“多能吃啊。”

“明天我也下地去打?些?豬草,你明兒再去問問誰家有冇有穀糠、麥麩的,買上?一些?,”徐禎往薑青禾那邊靠了靠,他可把豬屠家的話記在了心裡?。

豬崽冇長到?六七十斤之?前,不能喂乾草和秸稈,吃細糠嫩草才能長得好。

“到?時候我去問問,”薑青禾回他,眼神卻還看著豬崽子拱食,不敢倒太多,生怕它們吃撐了。

等豬完全吃完也冇捨得走,這可是一家子今年冬的肉類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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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薑青禾問。

徐禎打?了個?哈欠,“要不拿張草蓆子,我今晚擱這睡,有點動靜也能聽見?。”

薑青禾冇同意,兩人頂著夜裡?的寒風又站了好一會兒,豬都呼呼大睡了,這纔回去。

結果徐禎天還冇亮就躡手躡腳起來了,薑青禾滿含睏意地坐起身,小聲問他,“你乾啥去?”

“去看看豬崽,你接著睡吧,”徐禎低頭摸索著穿上?鞋。

薑青禾乾脆也起來,不去瞅一眼總歸不放心。

兩人冇睡好,可豬崽睡得鼾聲四起,也算叫人放了心。

今天早上?說要去趙觀梅那,薑青禾也冇下地,舀了一碗多麪粉,打?了兩個?雞蛋,再去外頭地裡?擇了把小蔥,切碎放進麪糊裡?。

用鏊子攤了不少薄而軟的雞蛋餅,帶點淡淡的蔥香味。

蔓蔓嘴巴不痛了,一氣吃了兩張餅子,又喝了小半碗粥。她從自己椅子上?下來,兩隻手捧著吃完的碗放到?灶台上?。

去找自己掛在牆上?的小包,帶上?後她問,“娘,走不走?”

薑青禾將?其他雞蛋餅放在盤子裡?,扣上?蓋子,另拿了半塊磚茶,她才挎起籃子說:“走吧。”

路上?碰到?宋大花打?著哈欠出來,薑青禾問她,“昨晚乾啥去了?”

“在豬圈守了一晚上?,豬崽冇事,俺要困倒了,”宋大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冇聊幾?句就進屋去了。

可不止她這樣,大夥今兒個?全都日?上?三竿才扛著鋤頭下地,一問都是夜裡?守著豬,實在捱不住才靠著豬圈邊眯會兒。

連豬崽翻個?身,哼唧幾?聲都能叫人嚇夠嗆。

一路聊到?了趙觀梅家門?口,這話頭才止住,灣裡?隻要人在家,大門?都是敞開的。

但薑青禾也冇貿然進去,抬手敲了敲,趙觀梅正在門?後邊給雞仔撒穀粒吃,聽到?聲走出幾?步,見?了人忙放下手裡?的碗,擦了擦手說:“快進來坐。”

屋裡?隻有妞妞坐在小凳子上?,捧著個?饃饃,費力地用牙磨著,薑青禾進去後問,“周先生和小魚不在?”

“他倆去給土長幫忙了,”趙觀梅笑道,她又去裡?屋搬了個?小凳子出來,“蔓蔓你坐這裡?。”

蔓蔓接過凳子,然後拍了拍小包仰起頭問,“姨姨,我可以跟妹妹玩嗎?”

“好啊,俺家妞妞還不咋會說話,她急了要是伸手抓你,你跟姨姨說嗷,”趙觀梅蹲下來笑著跟蔓蔓說。

蔓蔓說:“妹妹小,我大,給她抓。”

她難得見?到?個?比她小的娃,一時充起了大姐姐的派頭。從包裡?拿出紙風車,她伸手摸摸妞妞,興沖沖地說:“姐姐給你吹風車。”

妞妞才一歲半,她瞧著轉起來的風車,用力蹬著自己的腿,她笑的時候口水直流。

蔓蔓阿了聲,她在自己兜兜裡?找出塊布巾子,不熟練地給妞妞擦了擦,發現自己擦不乾淨,她才喊,“姨姨,妹妹流口水了。”

趙觀梅正跟薑青禾為?了這點東西?推拒,死活不肯要,聽到?蔓蔓喊她,忙拿了濕巾子給妞妞擦嘴巴。

等她回來,薑青禾早就把東西?放到?了灶房裡?,然後拿著空籃子,湊到?趙觀梅邊上?,“姐,有件事我想問問。”

“你說,”趙觀梅看她。

薑青禾先問:“你幫人看娃不?”

“啥?看娃,”趙觀梅猶豫,她心裡?思量著,試探問道:“你想讓俺幫你照看你家蔓蔓?”

“哎,”薑青禾索性也直說,“我和我男人的爹孃爺奶都早早冇了,蔓蔓平日?跟著我們就罷了。可眼下地裡?的活正忙,帶她下地苦了娃,可讓她自己待在屋裡?也不成。”

“我就想找個?人照看她一段時日?再說,土長說你不管哪都好,我就腆著臉過來問問,當然不白看,一個?月給糧還是給錢都成。”

趙觀梅側頭看了眼,蔓蔓正做鬼臉,逗得妞妞拍手露齒大笑。

“成啊,他們爺倆也見?天的不著家,俺在這裡?又冇田,”趙觀梅笑笑,“俺和妞妞冇個?伴,你家蔓蔓來正好,可彆嫌俺冇顧好就成。”

“哪會兒。”

關於一個?月給錢這件事,趙觀梅冇同意,隻說給幾?斤粗糧就算了,畢竟蔓蔓也不在這吃飯。

好說歹說定了給五斤的糜子,外加一斤麪粉,不是白麪,而是苞穀麵、黃米麪這種。

出門?走在回去的路上?時,薑青禾牽著蔓蔓的手跟她說:“那你明天去姨姨家,可不能哭鼻子。”

“我纔不會,”但蔓蔓緊緊握著薑青禾的手,她說:“你和爹都要過來接我。”

“好,”薑青禾應承她。

不過晌午吃了飯後,蔓蔓要去找四婆,到?了那見?著四婆就哭鼻子,抽噎著說:“我要去姨姨家了,婆婆燒飯很累。”

惹得四婆也抹了把淚,這件事一早薑青禾跟她說過了,起初她老?人家是堅決不同意的。可今年起腰脹得厲害,照顧小草都勉勉強強,隻能答應。

但是要小草也叫彆人帶,她是不肯的。

蔓蔓哭了會兒,見?小草也眼眶紅紅的,她頓時就收住了淚,她不能哭呀。

尤其虎妮給她塞了塊黃米涼糕後,軟軟黏黏的,夾雜著紅棗粒,又甜又糯。咬一口就粘在了嘴裡?,她隻顧著用舌頭抵,都忘了難受這回事,一口一口吃著冰涼糕。

而且四婆抱著她嘀嘀咕咕了好久,薑青禾冇聽著,倒是蔓蔓笑得眯起了眼。

從四婆家回來也不肯說,隻是笑,徐禎納悶,“寶,你咋這麼高興?”

“忘了,”蔓蔓說,她就是高興呀。

第二日?她早早爬起來,她說要

穿著白裙子紅上?衣去,薑青禾還給她紮了兩隻小辮。

徐禎則將?兩塊棗糕包在麻紙裡?,放在她的小包裡?,又往水壺灌了溫水,反覆叮囑道:“要是想尿尿,得跟姨姨說,今天早早去接你。”

蔓蔓伸出小拇指,“你跟我拉鉤,一定要早早來哦。”

徐禎很認真地衝她拉鉤,然後他和薑青禾牽著蔓蔓,送她到?了趙觀梅那裡?。

蔓蔓說:“我自己去,爹孃你們去地裡?吧。”

她鬆開了兩人的手,自己跨過了高高的門?檻往裡?走去,還轉過身衝他們兩人揮手,又朝裡?頭喊:“姨姨,我來了!”

這讓薑青禾怔了會兒,明明去年送她去四婆家時,還要賴在她和徐禎身邊一會兒,纏著他倆說要早早來接,遲遲不願邁步。

她看向?徐禎,他也冇好多少,眼神裡?隱隱有水意。其實要是這地冇人走動的話,說不準兩人都得抱頭痛哭一頓。

但是兩人還要點臉麵,懷揣著複雜的心情下地乾活,隻是活也乾得稀碎。老?想著蔓蔓如何一個?人在那度過一個?上?午,想得時不時唉聲歎氣。

要不說當父母的就愛胡思亂想,蔓蔓倒是玩得可高興了。

趙觀梅怕她剛過來想爹孃,特意叫她兒子小魚不要走,留下來陪蔓蔓玩。

小魚十來歲,正是男孩子中愛玩的,會的花樣可多了,趙觀梅不許他玩那些?埋汰的。

他就帶著蔓蔓玩打?手背,叫她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自己也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下。底下那隻手要打?上?頭那隻。他縮得慢,蔓蔓老?是能打?到?他,一打?到?就哈哈笑,惹得妞妞也笑。

小魚拿出藏起來的高粱蔑,扁扁的幾?小片,教蔓蔓疊高高,還手把手教蔓蔓怎麼紮小燈籠。

蔓蔓手指不是很靈活,老?是紮不好,成不了型。小魚就說:“等你手指頭再長點,就能紮好燈籠了,哥哥以前比你還笨哩。”

“諾,這個?給你,”小魚將?用高粱蔑紮好的燈籠給蔓蔓,又跟變戲法似的掏出另一隻,在妞妞麵前晃了晃,鬨得妞妞站起來要伸手去夠。

趙觀梅膝蓋放著笸籃,拿著針納鞋底,時不時笑一聲。

蔓蔓這一上?午玩得老?開心了,趙觀梅還給她煮了瓜米湯,用南瓜和軟黃米熬出來,加了蜜的,甜津津的。

以至於薑青禾跟徐禎早早來接她時,她還扒著門?框不肯走,纏著小魚說:“小魚哥哥你下午不要走,你說教我打?陀螺的。”

鬨得小魚冇法子,連連說:“不走不走,你來俺帶你玩。”

蔓蔓這才答應,乖乖跟趙觀梅揮手,她興奮地說:“我下午還要來姨姨家。”

薑青禾跟徐禎對視一眼,齊齊歎了口氣,個?小冇良心的。

不過娃玩得高興,薑青禾晌午後也給她送了過去,知道她喝了瓜米湯,拿了剩下的棗糕要她分給姨姨吃。

如此兩天都蹦蹦跳跳回來,薑青禾也徹底放了心,隻有徐禎會問上?廁所誰幫你的。哥哥跟你都玩了什麼,得到?滿意的答覆後,他也息了聲。

不用太管顧蔓蔓了後,薑青禾跟徐禎徹底忙了起來,應該是整個?灣裡?都忙得腳不沾地。

棉花吃肥吃得緊,得澆大肥才能長得起來,這會兒莖杆也出了五六寸,棉把式從鎮上?趕過來,教他們間苗。

每個?坑隻要兩三株生的壯的,其餘得拔掉,棉把式說:“捨不得拔,那棉桃也捨不得長。”

大夥心疼得緊,忍痛拔了好些?株棉花杆子,堆在旁邊。一想到?這未來都是能長出棉花的,一時更心痛了。

“你說說你們,地都種過幾?十畝了,還心疼這點棉苗,”棉把式吸了口水煙,吐出一圈的白煙,他磕了磕煙桿,“聽說你們這兒動靜鬨得挺大,還養了豬娃子。那這棉苗鍘碎了餵豬,也是能叫豬上?膘的好料。”

諸如宋大花這樣不捨得間苗的,一聽給豬娃子吃能長膘,頓時也冇那麼心疼了。

穿衣吃飯,手心手背都是肉,棉花重要,豬上?膘也重要,兩個?相比還是能忍痛割愛的。

給棉花間苗後還不能走,一定得要壓土,堆成長長的壟道,護著棉花的根部。

這比做防風罩子要管用的,能有效抵擋小風的侵襲,讓棉花不至於輕易被吹倒。如果真來的黃毛風,那除非架設很堅固的棚子才成。

這一畝的棉花弄完,薑青禾緩了口氣,轉天跟徐禎一起去起紅薯秧。

紅薯苗在澆過水後,一氣全拱出地麵,頂起苫草蓆子,一揭開底下全是舒展的綠葉。

薑青禾半蹲著掐紅薯苗,這些?長勢足的紅薯苗得移栽到?翻好的另一片地裡?。栽在高高的田壟上?,栽時水一定得滲到?土裡?,手得牢牢按平周邊的土。

紅薯苗纔會在新地裡?紮根,一根藤蔓生出大大小小的果實。

但這個?活屬實不好乾,天天起早又貪黑的,磨了三天才徹底栽完,累得人手都打?擺子,夜裡?還打?起胡嚕來。

可那剩下不用栽的紅薯葉,拿來清炒放蒜末,炒出來綠油油的,爽口又下飯,接連吃了三四天也冇膩。

這時不管是灣口的那棵老?槐樹,又或是山裡?的土槐,都在熱風悄悄的綻開了花苞。

薑青禾壓根冇注意,她滿腦子都在田地裡?,而且農忙時節染坊自然要歇業。

也就是她送蔓蔓去趙觀梅那裡?,回來的小道上?,有人喊她,“青禾,青禾你等等!”

她聽著聲轉過頭一瞅,是毛杏,之?前替她家娃去山裡?求李郎中的,半道上?碰見?的。

隻見?毛杏肩頭扛著一個?很重的麻袋,臉上?紅辣辣的,往下低著汗,薑青禾忙給她搭了把手,問道:“這是啥?”

“槐米阿,”毛杏喘了幾?口粗氣,她用手扇了扇自己的臉頰,“你們不是收槐米,上?次土長說兩斤給五個?錢的。”

“俺天天惦記著這筆事,從地裡?回去都得往那株槐樹底下瞅眼,可算讓俺給先盼著了。昨天夜裡?俺自個?兒帶著梯子去薅了一大袋。”

毛杏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汗,還拉起那有不少裂口的褲子給薑青禾瞧,她的腿上?有一大團紅色的擦傷伴隨著烏青,“你瞅,俺大半夜的看不清,還摔了一跤。”

“你這得去擦點藥,”薑青禾看她那腿著實傷得不輕。

毛杏放了褲腳擺擺手,“那都是輕的。”

“你快給俺稱稱這袋有幾?斤唄,”毛杏又瞟了眼四周,神色警惕,“俺曉得你人好,你可彆給彆人說俺拿了槐米到?你這賣。”

“俺家那口子,一有兩個?子就摸了去,又買菸絲又買酒的,俺想留點銀子傍身。”

毛杏笑了笑,她冇往外說的是,有了銀子傍身,她遲早帶著閨女?踹了那死鬼。

“成,我保管不跟外人說,你來吧,我給你稱稱,”薑青禾嘴巴很嚴,她應了就是不會往外說。

染坊裡?有一把稱,是那種掛稱,薑青禾冇有那麼大的力氣能稱動整個?麻袋,隻能分次稱。

薑青禾拉了拉後背冒汗的衣裳,她算了下,“一共是十五斤,給你湊三十八個?錢,你到?我家去取吧。”

毛杏嚥了咽口水,指著那一袋驚訝道:“真有三十八個?錢?”

“真的。”

“你先彆給俺,你給俺記著賬成不,俺不曉得能放哪,”毛杏苦笑,她放哪那死鬼都能給刨出來。

薑青禾也答應了,不過臨走前還是叫她去了自家,給她拿了個?藥膏。

這麼多鮮槐米暫時用不到?,薑青禾跟苗阿婆說了聲,兩人給全煮沸。等水滲出後,再晾在外頭,乾了捏成一個?個?小圓餅,放在罐子裡?。

也許是毛杏薅的太厲害,大夥都冇咋發現大槐樹開過槐米,等他們知道後,又是跳腳又是罵天殺的。

最後起早揹著口袋進山摸槐米,哪怕現在山裡?已經蛇蟲出冇。

袋袋的槐米進了染坊,大夥後腳揣著十幾?二十個?錢,興高采烈走了出來。

摸著錢,瞅著日?頭,又看路邊冒出的紅花苗,匍匐一片綠油油的甜菜,忍不住想,這日?子真是充滿了盼頭。

連明天劁豬匠來劁豬,都冇那麼叫人擔憂了。

水稻生蟲

劁豬匠是起早來的, 一個瘦矮個老?頭,他肩上掛著褐布褡褳,前插幾把小?刀, 後頭塞滿草木灰。

他進灣前就摸出一個灰溜包漿的羊角哨, 抵在嘴邊一吹, 悠長?渾厚,他喊,“劁豬嘍——”

一霎時,要進山打槐米的漢子停住腳, 邊上婦人拉開窗探出頭。小?娃忙從院子裡跑出來,歪著腦袋好奇地瞧他,還得問一句, “啥是劁豬?”

土長?走過來說:“割蛋蛋曉得不,你個娃娃回家去, 彆出來瞅, 李大, 把你家娃領回去。”

劁豬可不是娃娃家能?瞧熱鬨的, 到時候豬撕心裂肺的嘶鳴,彆把娃給驚掉了魂。

娃被鎖在了屋裡,一堆大人倒是圍在土長?房子邊的豬圈上, 長?那麼老?大還冇瞧過煽豬的。

劁豬匠擼起?袖子, 放下褡褳, 隨手指了外頭最壯的漢子, “你來給俺摁著豬。”

一個來月的豬崽也有三四十斤,一旦疼得掙紮起?來, 劁豬匠一個人可按不住。

壯碩漢子逮了頭豬,將豬的四蹄摁倒在地, 劁豬匠嘴裡叼著刀。這種劁豬刀很小?,刀頭呈三角形,隻有鴨蛋大小?,刀片卻鋒利得很。

他左腳半跪壓著豬腿,右腿發力蹬著地麵,拉起?豬後腿。找到要割的公豬蛋蛋,左手捏住,右手握著刀,往下一劃,動?作輕巧而迅速。

隻聽得豬猛地哀嚎慘叫,而那兩顆蛋蛋已經落在麻紙上,連近處一直盯著的漢子都不曉得他咋割的,一轉眼?的功夫東西?就落了下來。

劁豬匠麻利地用手抓了把草木灰,塗在血窟窿處,片刻便止住了。放小?豬崽起?身,小?豬崽在眾人目瞪口呆中忙不迭地跑回窩棚,縮在牆角裡。

他拍了拍自?己沾了血灰的手,指著那豬蛋蛋說:“晌午烤了給俺做下酒菜。”

豬蛋蛋當然能?吃,還是大補的。劁豬匠不喜歡蒸的,他就愛烤出來的,塞進隻有炭火的灶膛裡,烤時騷腥味滿滿。

烤熟後就不騷了,吃起?來粉粉的,配一碗黃米酒,賊勁道。

土長?自?然應了,倒是旁邊的漢子一臉菜色,又被喊著拉了頭母豬來。

母豬也得劁,隻是劁的法子不同,不比割蛋容易。手上功夫不到家,母豬就劁不乾淨,這種冇劁乾淨的叫大屁股,照舊會發情,而且還長?不了膘。

可這個劁豬匠也不知割過多少了,大夥說得熱火朝天,聲音吵得人心煩意?亂。他也冇管,隻從母豬第二個乳、頭那往下走,找到地方?換了個刀頭順勢割開,往裡一鉤,擠出軟彈彈跟蚯蚓似的東西?。

他順勢往邊上一丟,抹了把草木灰說:“扔了,還是給雞鴨吃也成。”

劁完幾頭豬後,他後腿開始發抖,要坐著歇會兒,他捶了捶自?己的腿說:“彆瞅著出了不少血,壓根冇啥事,過一兩天也就好了。”

可大夥壓根不信,圓臉女?人扯了她男人的衣角,嘀嘀咕咕,“等明兒瞅瞅再劁。”

一頭豬崽百個錢,要是折了,眼?淚花子都得澆濕一畝地,再嚎上幾個月。

所以彆瞧他們看熱鬨看得起?勁,真叫自?家的豬娃子挨頭幾刀,壓根冇一個肯的。

都想看看土長?那十頭豬劁完後,第二天咋樣,要是蔫了吧唧、半死不活的,那說啥都不願意?劁了。

可轉日劁過的那些豬崽,跟邊上冇劁等著配種的也冇差啥,照舊搶著拱食。

如此有人也肯叫劁豬匠去自?家煽豬,兩三個帶了頭,其他人家便也踴躍起?來,劁豬匠一天能?劁二十來頭豬崽。

到了第四日才輪到最東邊的幾家,還是半下午來的,劁完虎妮家的,最後來劁薑青禾那兩頭。

劁豬匠打量了眼?這座房子,又高又闊,也隻說了句,“敞亮。”

可進了豬圈一瞧,乍一瞧特乾淨,細瞅一圈才發現是真乾淨,連鋪在底下的乾草、乾土估計都是日日換的,連點糞肥都冇有。

這讓劁豬匠難得笑?了聲,“豬這牲畜是愛乾淨,倒也不用日日收拾。等天熱了,拌泥巴堆在那,豬會自?己滾身上,不容易生熱病。”

徐禎認真點頭,他實在受不了滿地臟汙和難以言喻的臭味。每天早早起?來先鏟豬糞,換曬好的乾草,要不鋪層乾土。

不止豬圈,隻要有牲畜的地方?,他要是在家,不管多忙都能?抽出空先給收拾了。

劁豬匠劁完豬後,日頭西?斜,徐禎請他留下到自?家吃一頓再走,薑青禾去接蔓蔓時就跟土長?說過了。

“有酒冇,老?頭冇啥愛的,就好這酒,”劁豬匠也隻管應下,背了褡褳往屋裡頭走。

徐禎跟在他後麵說:“米酒成不?”

這米酒還是王盛前兩日去收羊毛時提來的,要跟徐禎喝一杯。但壓根喝不了一點,口感酸後勁挺足,現在還有滿滿一罈子。

劁豬匠往後一擺手,“俺不挑。”

等他進了屋,桌上擺了幾碟子菜,老?頭走進一瞧,一碟切成片,帶了點厚度的豬舌,一碗肥瘦相間紅亮亮的紅燒肉,另有一碗蛋湯和一盤嫩生的紅薯葉。

徐禎去拿了酒,倒在碗裡端給劁豬匠。

劁豬匠也不問,接過碗就喝,抿了一口,他長?歎一口,“這米酒正宗。”

徐禎陪他吃了頓酒,劁豬匠自?個兒揣著東西?走了,走前還說:“往後要還想劁豬的,來上灣口那找俺。”

說完吹著他那羊角哨走進了夜色裡,最後在這裡住一晚,明天又得去下一個莊子劁豬。

冇有停歇的時候,他年歲哪怕大了,也不肯歇,大夥都盼著豬能?長?膘,能?吃幾回肉,他便不能?停。

等薑青禾帶著蔓蔓從四婆家回來,徐禎碗筷都洗乾淨了,正在掃地上殘留的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劁豬匠走了?”薑青禾進了灶房,掀開籠罩又吃驚,紅燒肉滿滿的,“肉咋冇吃完?”

“他不愛吃這口,隻吃了豬舌頭,”徐禎放下掃帚,瞧著坐外頭凳子上脫襪子的蔓蔓。

挨近薑青禾小?聲說:“晚點從地裡回來,當夜宵吃。”

至於為?啥說得這麼偷偷摸摸,他怕蔓蔓聽見了鬨著要去。

蔓蔓渾然不覺,她把襪子往邊上的筐裡一丟,光著腳在外頭喊,“爹,要洗腳。”

徐禎不說了,抱起?蔓蔓去後院,讓她站在大石板上,自?己攪旁邊的繩,將水窖裡的水打上來。

拎起?桶一點點澆到她的腳上,蔓蔓就大笑?著踩著水花,等半桶水澆完,她也冇玩夠,隻是天黑得隻有屋裡亮著點光,她終於肯回屋裡睡覺。

白天跟著小?魚上躥下跳玩累了,躺在床上冇多會兒就睡著了。

薑青禾將乾艾蒿捏成的團點燃,放在牆角熏蚊子,端午過後蟲子不再蟄伏,角角落落到處都能?瞧見,尤其是無孔不入的蚊子。

燒了艾葉能?好些。

最後一次確認蔓蔓睡著了,她關?上門走出來,情緒不高地說:“睡了,趕緊走吧。”

徐禎掛上水囊,又扛了兩條凳子往外走,宋大花和王貴舉著火把蹲在外頭衝兩人招手,虎妮重重打了下手臂,嘶了聲,“這該死的蠓子。”

“都睡下了,走吧,”薑青禾揮了揮手,趕走一旁飛來的撲燈蛾子。

往稻田去的路上能?見到很多火把,都是去趕蟲的。前兩天倒還好,可昨天夜裡有人去稻田時,火把一照頓時飛出一團蟲子。

尤其是飛虱,最愛啃食稻莖,一旦被鑽透,這株稻就成了死杆,壓根長?不出一點稻子。

平日大夥走去稻田還都笑?嗬嗬的,眼?下都要愁得兩條眉毛緊緊擰在一處,隻聽得一聲又一聲咒罵。

種地就是這樣,哪怕天天又是捉蟲又是拔草,可一旦那些生在莖葉上的卵孵化出來,幾個月的辛苦,幾天就能?覆滅。

若不及時處理,這成片的稻田都將根係倒伏,變成死田,今年的稻子將顆粒無收。

土長?最近勞心勞力,一曉得這個事,愁得嘴邊起?了兩個大火泡。站在田邊叫大夥把盆裡灌上水,平日捨不得用的蠟燭也點了起?來,用木棍牢牢固定在盆底。

再將水盆放在木架子上,邊上插幾根倒了油的火把,蟲子會朝著光飛來,到時候不是被火把燒死就是撲進盆裡被水淹死。

她叉著腰大

聲喊:“動?作都利索點,彆捨不得一根兩根的火燭,不淹死這些飛虱蛾子,今年換糧,換個屁的糧!”

一時間各處的田壟上都點起?了火苗,插了一根又一根的火把,聚成了一團燃燒的火。一聽見田裡動?靜,眾人趕緊跑出稻田,站在田邊死死盯著。

薑青禾癢得蹲下身撓腿,稻田裡傳來翅膀扇過葉片的聲音,窸窸窣窣,甚至掩蓋了蛙鳴。

等她再站起?身時,隻見密密麻麻的蟲子飛到了火把邊,甚至蓋住了一大團的光亮,刺啦刺啦的聲響冇停過。

蟲子燒焦的味道蓋過了泥腥味,原本還有交頭接耳的聲音,眼?下全冇了。

宋大花胸脯劇烈起?伏,指甲摳進了肉裡,她喃喃地說:“咋會有這麼多蟲,俺明明天天都來瞅的。”

她恨不得伸出手,對?著自?己的臉狠狠刮上幾個耳光子。

薑青禾一顆心沉得像浸濕的衣裳,一點點往下滴水,徐禎靠著她,緊緊握住她的手。

在這一刻,也許兩人都想,要是懂點農學,要是有農藥就好了。

有老?人深深地歎氣,無法控製地哽咽,明明昨天還好好的,眼?下出了那麼些蟲,今年稻子一畝能?出一石都是多的。

漢子咒罵,跳腳,揮臂,更有狠狠捶了自?己好幾拳,有婦人大哭,狠狠地咬著牙,恨不得自?己衝進去跟這些蟲子拚了!

毀了,全毀了,今年的收成全都叫那些天殺的蟲給毀了!

而咒罵並冇有起?到任何作用,蟲子依舊鋪天蓋地從每一片田裡鑽出來,甚至鑽到大夥的褲子裡,從臉上擦過去,何其可怕。

上一年稻子能?安穩結穗,真是走了大運。

徐禎死死皺著眉頭,他看似瞧著那撲騰而起?的蟲子,實則大腦飛速運轉,他做木匠的,對?很多木材都瞭然於心,什?麼傢俱該用什?麼木材做。

他知道有種樹很毒,人都能?藥倒,更何況蟲子,甚至還能?治土農藥。他爺爺曾經教過他的,但此時越慌就越想不起?來。

邊上有土長?嗬斥的聲音傳來,“哭,哭啥哭,哭了那稻子就能?長?好了不成。”

“苦楝,是苦楝,”徐禎他喃喃自?語,他心撲通撲通直跳,抓著薑青禾的手,然後看了眼?周圍或掩麵或蹲地的人。

他長?呼一口氣,拉著薑青禾往不遠處冇人的地方?走。

“我剛纔想起?,苦楝樹的葉子搗碎泡水能?殺蟲,”徐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堅定而有力。

“真的?”薑青禾突然發出的聲音很大,引的上麵不少人轉過頭,她趕緊捂住嘴,小?聲地問,“你確定?”

徐禎搖搖頭,他不確定的是苦楝的花、果子還是葉子,哪種更有效。他更不確定的是,放多少的水能?製成隻毒殺害蟲而不傷苗的。

他的顧慮有很多,後背發涼,可手裡頭出了一層的汗,薑青禾握著他的手自?然能?察覺得到,她拍了拍他的背,然後問:“這裡有苦楝樹嗎?”

徐禎點頭,正是他曾經看到過,他擦了把額頭的汗,“去年我們造房到賀旗山伐木,之後我不是跟著三德叔一夥人去的,走了另一條路,那邊就有苦楝樹。”

當時正好是苦楝結果期,也許隻有綠葉時,苦楝樹很不打眼?,混在所有的樹木中安靜而無害。但當它的枝條隻垂下一顆顆金黃的果實時,徐禎能?立即跟它的彆名金鈴子對?上號。

“那就摘了去試試,”薑青禾說。

失敗了反正就是減產,但要成了她不敢想。

這裡的糧食為?什?麼產量低,除了土壤貧瘠,墒情不好、天乾不落雨以外,其實年年遇到最大的問題是蟲害。

一旦遇上蟲害冇有辦法撲滅,今年的心血全都泡了湯。

要是稻田顆粒無收,那無異於生生扒下了灣裡人的一張皮。

他們就等著稻子抽穗結果,就盼著今年能?再跟糧商換黃米換高粱,能?填飽家裡每一張嘴,能?過個衣食無憂的年。

可天殺的,該死的蟲子,全都叫它們毀了。

如果是麥田,那對?於整個春山灣是覆滅性的打擊,麥子的收成關?乎他們的生死。

薑青禾聽見大家越來越難以剋製的哭聲,甚至爭吵怒罵,她閉了閉眼?說:“找大夥商量下,今晚就去。”

徐禎用力點頭,換做一年前,他可能?也急,也隻是急,那時他對?這片土地並冇有多少感情,對?灣裡的人也保持警惕和防備。@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現在不同,他和苗苗還有蔓蔓在這裡有了新家,甚至他們有了難以割捨的朋友。

這片土地不再是一個臨時站點,是他們不知道要生活多少年的地方?,是以後能?被稱為?家鄉的地方?。

所以當看見用火把照在地上密密麻麻堆疊成小?山包的蟲子時,兩人更為?堅定。

往常的半夜是睡得正香的時候,可今天幾人都坐在薑青禾的家裡,無心其他。

土長?坐都冇法子坐,她嘴邊的燎泡破了皮,血順著唇邊往外流,此時她卻顧不上其他的,隻是急急追問,“你冇胡吹冒撂吧,確定說的都是真話?”

她平常不會問這樣的話,她今天完全昏了頭,今天晚上又讓她想起?稻田全部?倒伏,顆粒無收的那兩年。

“確定,”徐禎神情嚴肅,“但它有毒,尤其是果子很毒,摘了後一定得多試才能?噴在稻田裡。”

“那還等啥,趕緊走啊,”虎妮騰地站起?身來,擼起?袖子拿起?柴刀就要去乾。

宋大花剛被打擊到了,此時手腳無力,用手撐著桌麵站起?身,捋了捋自?己亂糟糟的頭髮。

她聲音乾澀地說:“走吧,試試纔有能?成的時候,不試那稻子可就真廢了。”

說到後麵她極力不讓自?己帶上哭腔。

每次這種時候,薑青禾腦子反而轉得快些,她冷靜地說:“你們是不是忘了李郎中,他經常在山上打轉的,啥樹有啥用,能?咋用他比我們曉得都多。”

“叫上他老?人家先問問,萬一春山上就有呢。”

土長?舔了下血沫子,她這兩日確實衝昏了頭腦,竟也全然忘了。

主要她平日跟李郎中打交道極少,尤其前頭他還在山裡住著,一個月能?見他一回都算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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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剛纔瞅見了李郎中回家去了,俺去找他來,”宋大花有了主心骨,渾身都湧起?了一股勁,撒丫子就往外跑,差點被絆了一跤。

冇過多久就將李郎中給帶了過來,可憐老?頭本來夜裡就瞅不清,絆了又絆,一顆心撲撲直跳。

坐在那椅子上還在喘氣,聽著徐禎仔仔細細的描述,十一月上下結果,基本冇啥葉子,隻有一顆顆跟酸棗大的果子,像金鈴子。

李郎中撫著自?己的鬍子,他一聽立即就道:“是不是聞著又苦又臭?”

徐禎回憶了那股味道,他說:“遠遠聞著還行,一走到那就汗腥爛臭。”

“害,這不楝棗子嗎,”李郎中喝了口水,他才徹底緩過勁來,“得虧你們來問俺了,不然得趕老?遠了。這玩意?你們常上山的都不一定能?碰著,它生在那崖邊上。”

“也怪俺,其實以前它就生在春山腳下的,俺也冇咋管它,”李郎中聲音沉了沉,“可不是有一年,生了很多果子,有兩個小?娃餓急了,又臭又苦的也摘了吃。當時叫俺去醫的,冇醫好,過了小?半個月就冇了。”

“俺去查了,挨個找人問,後來把它一氣都給鏟了,移到崖邊那不長?有人走的地去。”

李郎中歎氣,“能?毒人那肯定也毒蟲,俺都冇想過,隻不過這玩意?得小?心著點,俺先帶你們上山去摘點。眼?下蛇蟲正多,刀也拿上,火把也帶上。”

大夥立即忙了起?來,忙亂中薑青禾叫起?蔓蔓,讓她跟著虎妮姨姨先去四婆家,和小?草姐姐睡一晚。

誰曉得他們什?麼時候能?下山來。

蔓蔓冇有半點起?床氣,被叫醒也不過是趴在虎妮的背上,楞楞點頭,然後又呼呼大睡過去。

等大夥褲腳和衣服都綁好了,揹簍柴刀該帶的都帶上了,土長?送他們到春山入口那,她冇法走,等會兒還得去稻田守著。

“你們注意?著點,虎妮你看

顧著點李叔,人年紀大了,走吧走吧,早去早回。”

土長?背過手長?歎口氣,站在那瞧著一行人走進山裡。

黑夜的山林鳥叫都隻有短促的幾聲,寂靜中,大家踩斷樹枝的聲響足以驚得蟲子跳出來,蛇發出嘶嘶的響聲,躥入草叢裡。

春山又名草山真的名不虛傳,此時野草已經長?到了小?腿處,蔓延了整條進山的小?道,天又黑黢黢的。

虎妮膽大,她用草鐮子帶頭砍出一條路來,其他人也割著草扔到一邊,要是往常,這些草都得帶回家去才成。

可眼?下哪有這個心思。

砍草開路實在費勁,平常一兩個時辰能?到的。幾人愣是停停歇歇走到天光大亮,渾身上下的衣服都被汗浸濕了。

薑青禾腿肚子都在打顫,山路最難走,要不是虎妮拉著她,後半段路她壓根走不上去。

此時連李郎中都後悔莫及,“俺做啥要把它栽那老?遠。”

眼?下苦楝是害不了人,可害慘他自?個兒。

他走到地實在是邁不動?腿了,找了個石頭坐下,捶著自?己的腰說:“就前頭,讓小?徐給你們指給你們,俺老?頭子是真的要散架了。放心摘,這玩意?你不把它吃進嘴裡都毒不死。”

此時正值苦楝開花的季節,苦楝樹的花是淡紫色,顯眼?又漂亮。

宋大花抹了把臉上的汗問,“是不?”

光看葉子徐禎是難以確認的,可一瞧過那花他就能?對?上號,他點點頭,“就是這,我記得是鮮葉子。”

虎妮拽起?自?己的衣袖,急沖沖往那走,“葉子是吧,萬一花也有用呢,都給摘些。”

薑青禾也讚同,她實在冇有力氣能?往這路走第二趟了,啃了個餅子,纔有力氣走到樹邊薅葉子。

腦中全是它能?毒死蟲子的想法,支撐著她薅了兩個簍子。

宋大花才誇張,她生生薅禿了一株樹,她罵道:“那群害人蟲,全給它毒死都不解氣。”

下山她有了力氣,不帶重樣的字眼?她連罵了一路。

折騰一晚上冇睡,下了山薑青禾她們還得去田裡,徐禎則被拉著跟李郎中一道研究,這玩意?得泡多少個小?時纔有用。

放多少的葉子才成,花跟葉子的效用相不相同,反正幾天內都得反反覆覆地試。

哪怕他們急得上火也冇用。

而這邊薑青禾一進稻田就皺起?眉頭,一晚上的火燒水淹,田壟上到處是蟲子的屍體,不少人怒罵著一腳又一腳碾死。

她脫了鞋襪下地去看稻株,株杆被咬的部?分不算太多,但水田裡浮滿了蟲子的屍體。

她被噁心壞了,上岸後去找土長?,等啥毒蟲的藥配出來不知道得等多久,再氾濫下去,今年這一茬稻子真的要完了。

她跟土長?說:“我想起?來還有個法子。”

“啥?”土長?問。

“放鴨子進水田吧。”

稻田養鴨

今天稻田裡五六歲以上的孩子也都下了田, 半蹲在田裡,抄起小篩子撈出漂浮在水上的?飛虱和蛾子。

還能聽見漢子大聲訓斥小娃,“以後?再給俺跑田邊抓癩呱子, 俺捶不死?你。”

那些平常就愛逮癩呱子的男娃, 站起身夾緊屁股, 又走遠了些,生怕今兒個撞在火口上,挨一頓呲。

土長站在田邊,用手扶著自己酸脹的腰背, 她把薑青禾說的?話聽了進去。默默點?頭,望著那無邊的稻田說:“晌午到學堂一起商量吧。”

本來晌午應該起火做飯,今天各家還冷鍋冷灶, 娃隻能啃硬饃饃,大人則空著肚子三?三?兩兩往學堂趕去。

他們被日頭曬出來黝黑的?臉龐, 經過昨夜, 好似被犁出了幾條深深的?溝壑。婦人則耷拉著脊背, 彷彿肩頭壓著座大山, 平日忙裡忙外,手拿把掐的?精氣神蕩然?無存。

隻有罵那遭瘟的?蟲子用了十足的?勁。

土長到的?時候,底下的?說話聲也稀稀拉拉, 壓根不似平時要?吵破屋頂去。

她伸手用力拍拍站台上的?桌子, 脊背筆直。哪怕她嘴邊生了一連串的?泡, 下嘴唇腫出來, 可?眼神像鷹一樣銳利,刺得人一下子激靈起來, 不敢癱坐著。

“俺就問你們,到了驢死?鞍子爛的?時候冇有!”土長一聲大喝, 嚇得大家心裡直打哆嗦 。

土長又恢複了往常死?羊臉,她冷笑,“家裡借債挖窟窿了?還是窮得接不開鍋,得去要?飯過活了?一畝稻就要?死?要?活的?,俺不想摳疤疤子,可?俺得說,當年俺們冇種稻,幾百畝麥子生了蚜蟲,地下又有螻蛄,那一年連田稅都差點?交不上。”

“那才真是天塌了,大夥過的?緊巴巴,一年就靠塊羊油沾沾葷腥,那時後?山口起了多少?座新墳,你們忘不了吧。”

土長歎了一聲,“可?眼下就算稻子生蟲害,到後?頭一畝出不了幾鬥,那都不算完蛋!冇到要?吃土的?時候,再給俺怏怏蔫蔫的?,俺給你一腳讓你到水裡醒醒神。”

大夥被她說的?臊得臉紅,實在是安穩日子過了兩三?年,都忘了曾經到底有多苦。甚至有年生了蝗蟲,那年纔是真的?顆粒無收,刨土塊塞肚裡填饑,連樹皮都吃不上。

可?還不是緊咬牙關,努力活到了今天。

土長罵夠了,拉把凳子坐下來,她神情冇變,語氣平靜卻讓人心能安穩下來,“俺每畝地都瞅過了,鑽透死?杆的?還不算多。眼下正是突熱的?時候,飛虱一夜間能破卵長出來。”

“昨夜燒死?淹死?的?那都是仔蟲,等到了仲夏,飛虱變成蟲要?滅都滅不完的?,現在把淚把怨都給俺憋著,等它們全死?透了再哭不遲。”

“眼下才五月,從今兒個開始重新育苗,補栽稻秧不算遲,牛叔你吃點?力,晚點?領人先?去育苗,”土長從容不迫點?派,“福旺叔帶大力和小六還有三?炮,你們四個去上水田,把水車那大車頭子上的?麻繩解了。”

“可?下水田幾十畝稻還要?用水,”福旺叔吃驚又腳步踟躕,站起來要?走又怕解了水車,耽誤了下水田的?稻子。

“俺早上叫人把棉田那架筒車先?給停了水,那的?水渠閘門都給關停了,先?供上水田積水育苗,耽誤不了下水田,”土長依舊不慌不忙,昨夜她還能慌,可?到了現在她不能慌。

她一慌底下更得亂。

本來心裡一點?底都冇有的?大家,見了土長這副態度,一下有了主心骨,不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哎!”福旺叔立即應下,趕緊跑出去,其他幾個小子餓得肚皮直抽抽,可?也拉著褲腰帶,風風火火跑出去。

土長接著說:“這段時日大夥得苦一陣子,俺到時候每家每戶撥人,每夜抽出十人去點?火把誘飛虱,得轉一夜,各處田裡要?瞅一遍,彆在這件事?上給俺耍小聰明,犯糊塗。”

“還有已經是死?杆的?就趕緊拔了,彆留著謔謔其他稻子,稻秧上的?卵塊全給掐了放火裡燒,”土長頓了頓,“俺的?話就說到這,彆指望俺一個人的?法子能把蟲給滅完,你們也都想想法子,三?推四靠是冇指望的?!”

她說完後?底下的?聲音頓時大了不少?,大夥睜大了眼,那灰濛濛的?眼裡迸出希望,是的?,現在還有法子,一切都冇有到最?壞的?時候。

大夥忙想起法子來,不能賴著不動等蟲子吞吃了全部的?秧苗。得靠自己,得靠大夥,得一起想辦法自救。

一個黑臉壯漢蹬開木墩子,急急站起來說:“俺們商量過了,俺領著三?子那十來個娃去北海子逮田雞和癩呱子,它倆吃飛虱和蛾子,抓了給放田裡去,指定?能少?點?。”

“這個法子好,俺家那幾個小子成日就曉得逮癩呱子,阿毛,俺叫他們也跟著一道去。”

“還有俺家的?,往後?隻許他去旁的?地方?抓癩呱子,再去謔謔稻田裡的?,俺一巴掌抽死?他。”

“俺家那個也去。”

眾人紛紛應聲,有個婦人甚至想把自家屎尿剛能控製住的?娃也給推出來,她大言不慚地說:“帶他去,叫他學癩呱子叫,指定?能引來一大片。”

難過中大夥又被逗笑,忙勸她

可?把娃省著用吧。

黑臉壯漢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一口應下,“大夥放心,隻要?俺逮了田雞,那指定?給每家田裡都放的?平平。”

“俺們這些田是生在一塊的?,蟲子它能飛的?阿,自家田裡摘乾淨了有啥用,隻有大家田裡都冇了蟲,自家田裡稻子才能穩阿。”

阿毛的?話戳到了大夥的?心坎上,雖然?他們壓根不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的?道理。可?他們懂隻有保住整片大田,纔有自家小田的?好收成阿。

“那俺和二嬸幾個去燒草木灰,給填到田裡去,草灰也能殺蟲的?,”瘦小的?婦人騰地站起來開口,“俺們雖說燒不了七十幾畝的?草灰,可?能燒一點?總是一點?。”

有個婆子說:“俺家還有一袋草灰,本來留著漾田的?,花阿,俺等會兒拿了給你,”

“俺家的?那幾袋子也給勻出來。”

“還有俺的?,湊在一塊吧,到時候給每家田裡都埋點?,這會兒就彆計較啥的?了。”

一個衣裳打滿補丁的?老太太不捨得說:“俺老婆子聽過,菜油能燒蟲,俺還有半瓶菜油,本來想著給六月六吃的?,俺也拿出來給大夥用,哪家生了蟲害最?多,就澆些試試。”

“俺出菸絲,”平日抽菸抽的?最?凶的?三?德叔忍痛說,“俺曉得菸絲泡水能治幼蟲,俺索性這個月不抽了。”

“你個老煙鬼都不抽了,那俺一個人抽有啥意思,俺也出菸絲,不能讓三?德比過了俺去,”老頭笑嗬嗬地說。

三?德叔擠兌了他一嘴,大夥又笑了一陣,彷彿剛纔那萎靡不振隻是錯覺。

薑青禾瞅著每個人踴躍出著主意,風風火火要?去滅蟲的?大家。明明剛纔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愁容,可?眼下擼起袖子,揮舞拳頭,或是叉著腰,上下嘴皮子一碰罵蟲子全家。

那些陰霾,跟此時的?鮮活相比,更叫薑青禾明白。縱使日子有時像人不小心踩進了淤泥裡,又被石頭絆了一個大跤,可?隻要?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換去臟汙的?衣裳,再狠狠咒罵幾句,等傷口好起來。

要?是很多人一起摔進了泥坑,那就一起咒罵,相互攙扶著起來,大笑往前走,日子又會好過起來。

等大夥說夠勁了,在場的?每個人都有除蟲大計以後?,薑青禾纔開始她的?意見,輪到她說話時,很多婦人已經學會了閉嘴,安靜地聽。

因為經過換糧的?事?,經過染坊賺錢之後?,她們都知道薑青禾絕對不會胡吹冒撂。

她們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還是很信服她的?。

“大夥都曉得我是打哪來的?,南邊種的?最?多的?就是稻,一個村的?稻田比灣裡的?麥田還要?多,不是幾百畝,而?是上千畝田。”

薑青禾不急不緩地繼續說:“那麼多的?稻田,難道他們就不遭蟲災,就冇有絕收的?時候嗎?”

她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下搖搖頭,“除非是水災、旱災、颳風這種纔會絕收,很少?有蟲子氾濫的?時候,也不會因為生蟲而?絕收。”

“咋辦到的??”有個嬸子大聲地問。

“是啊,上千畝田嘞,俺都不敢想,這麼老些田還不生蟲,到底用了啥法子,禾阿你快說…”

直到吊足了大夥的?胃口,薑青禾纔開口,“法子就是,他們在稻田裡養鴨。”

“哈?”

“阿,啥?養鴨?”說話的?那個一頭霧水。

胖婦人搖頭,“鴨進了稻田還不吃秧苗,俺不信。”

好多人遲疑,他們是真不信。

在大夥交談時,土長招手讓薑青禾上去,將站台上的?位置讓給她,自己坐在下麵聽。

薑青禾坐在高位上,能直麵齊刷刷的?視線,她也不慌,有質疑聲纔是正常的?,要?是她說點?啥,大夥全都同意她纔會納悶。

“彆急彆急,等我說完,”薑青禾伸出雙手往下壓了壓,等聲音漸漸平息才往下說,“是的?,鴨子會吃秧苗。”

胖婦人一拍手,“俺說準了是不。”

“可?我們不放大鴨阿,放鴨去稻田也是不能一股腦瞎放。稻子剛插秧不能放,等到分蘖了,纔可?以放雛鴨,稻子開始結籽後?,鴨子就得趕出來,不能再下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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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想起自己的?故鄉,那是個很有名的?水鄉,稻田養鴨幾乎成了常規操作。每家都有稻田鴨,反而?要?是誰家冇養的?,還會被天天追著問。

她其實不會養鴨,可?她耳濡目染那麼些年,知道稻田養鴨的?訣竅和好處。原本以為忘記了,可?今天一想其實好多事?情都冇法忘掉。

她晝夜冇睡,可?說起這事?來還是精神奕奕,“雛鴨最?愛吃稻飛虱,雖說我也不曉得一隻雛鴨一天能吃多少?兩飛虱,可?我曉得,隻要?雛鴨進了田,飛虱肯定?活不了多久。”

“到時候蟲子冇了,又肥了雛鴨。”

薑青禾祭出一個殺招,“鴨糞能肥田,以前在我們那,有句老話說:鴨子宿一夜,可?肥三?年田。”

吃蟲肥田,這四個字眼落在大夥耳朵裡,就跟清水河此時漲水氾濫般,滿是不可?置信。

“有啥好不信的?,”徐婆子著實聽不下去了,她轉過身用手指著自己的?臉,“瞅到俺了冇?俺是誰,俺是村裡養鴨大戶,你們不聽青禾的?,那就聽聽俺的?。”

“鴨糞肥不肥稻田俺可?比你們曉得多,俺養了那麼多鴨,鴨糞都混在土裡燒了填進稻田裡,頭幾年不覺得,可?最?近這些年,每年都能多出一鬥的?糧,那是為啥,可?不就是鴨糞肥田嗎?不信拉倒,以前俺都不往外說的?,”徐婆子一股腦說完話坐下。

薑青禾立即接下去說:“養鴨除了吃飛虱,最?好的?是啥你們曉得不?”

“啥啊?”

“它也能治蝗蟲阿!”

要?說飛虱吧,薑青禾雖然?厭惡,可?心裡並不害怕。但是蝗蟲,種田以後?光是聽到這個名字,她心裡都發怵。

它不像螟蟲隻吃幾種農作物,也不像飛虱,最?喜歡在稻子裡打窩,蝗蟲它可?是雜食,幾乎大部分的?農作物都逃不過它的?啃食。

蝗蟲過境,寸草不生。

薑青禾冇見過蝗蟲的?都害怕,更彆提底下坐著的?眾人,他們可?都是經曆過蝗蟲的?,一提起這來恨得牙癢癢又無可?奈何。

本來堅定?地反對稻田養鴨的?那些人,此時心裡忍不住動搖,更彆提有些還搖擺不定?的?。

忍不住想,養吧,養鴨可?比養豬要?便?宜,又能下蛋又能吃肉。

徐婆子抓準機會說:“以前俺賣雛鴨賣八個錢一隻,眼下大夥不好過,叫俺不給錢白送是做不到的?,五個錢一隻要?是能成就拿走吧,再少?俺日子也甭過了。”

說實話也正趕上時候了,她立夏邊纔開始孵雛鴨,母鴨孵蛋得一個來月才能出小鴨仔,正好在端午邊上。

但是剛孵出來的?小鴨,冇法子立即下水,這個時候它們的?蹼掌和腿骨都冇長好,一下水過不多久就會死?。

徐婆子得專門將這群鴨子放在盆裡喂上七八天,再放水到盆裡讓雛鴨刨遊,眼下正是雛鴨健壯,能下水的?時候。

要?是再早些,就算她急破腸子,也冇法子叫鴨子下水田。

五個錢買一隻雛鴨還是能叫人接受的?,那些平日裡恨不得一個子掰成兩瓣花的?,想想也掏錢買上兩隻,萬一就成了。

尤其聽到薑青禾喊,“徐嬸,先?給我留十隻阿,我隻要?兩隻公的?,八隻母的?。”

要?是擱往常大夥就想,青禾這丫頭不會真瘋了,買那麼老些,家裡三?口人生了十張嘴阿。

可?眼下,她們卻想,稻田養鴨,又肥田又吃蟲肯定?是真的?,不然?她薑青禾做啥要?買那老些鴨子。

這麼一想,又相互一商量,她們都衝上去嚷道:“徐嬸,俺要?三?隻。”

“俺要?兩隻。”

“先?給俺!”

至於暫時冇有買鴨念頭的?,或是銀錢不趁手的?,她們自有彆的?法子,這個法子就是堵著問薑青禾,“晚點?能把你家鴨子放俺們水田吃蟲不?”

薑青禾冇有不答應的?

理,隻要?鴨子到了她手中的?話。

徐婆子趕緊回家去拿鴨子,說挑了雛鴨明天在稻田裡分,大夥這才散去,準備回家先?墊墊肚子,等會兒就下田去撈蟲拔死?杆。

薑青禾餓過頭了,反而?生不出多少?饑餓感,還能腳步輕快地走到稻田邊。可?當她準備下地時,感覺頭昏腦脹的?,差點?冇栽在田裡。

乾脆出來坐在田壟邊休息會兒,連徐禎帶了蔓蔓過來也冇發現,直到蔓蔓蹲在她身後?問:“娘你累不累呀?”

薑青禾抹了把臉,讓自己精神點?,“不累,你咋來了?”

“我和爹給你送飯呀,”蔓蔓指著徐禎提過來的?籃子,“有肉肉還有白饅頭。”

徐禎放下籃子往外掀蓋子,又湊近看了眼她的?臉,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吃了回去睡一覺。”

“娘你不要?不睡覺,不睡覺會生病的?,”蔓蔓說得很認真,她說完開始摸自己的?兜兜。從兜裡掏出個東西,塞到薑青禾手裡。

薑青禾一摸圓溜溜的?,再一瞅是個雞蛋。

蔓蔓蹲在她旁邊,笑嘻嘻地說:“嬸嬸給我的?,我冇吃,娘你吃。”

她又皺著眉想了下,才拍了拍薑青禾的?手說:“給娘你補一補。”

薑青禾心軟成一片,像是堅固的?紅糖塊被暖火熬成了甜滋滋的?糖稀。

當然?最?後?這個雞蛋薑青禾一口,徐禎一口,其他全落進了蔓蔓的?肚子裡。

蔓蔓還推著讓薑青禾回家去,她用稚嫩的?聲音說:“我最?會捉蟲子了,我還會呲。”

她給她娘示範了下,用腳底在地上來回碾。

薑青禾也真的?撐不住,回家睡了會兒,實在熬得太久,這一覺睡到了天麻麻亮。

起來時她問徐禎,“咋不叫醒我?”

“想你多睡會兒,”徐禎說,本來從稻田裡回來還想叫她吃飯的?,一見她睡得這麼沉就不忍心叫了。

“那個土農藥做得咋樣了,”雖然?知道才一天,指定?冇啥成果,薑青禾還是忍不住問。

徐禎搖搖頭,“李叔在弄,泡一兩個時辰的?壓根不行,得泡一夜才能見效。”

要?是想折騰出殺蟲有效的?藥劑,這個過程很漫長,得挨個反覆試驗。葉子是直接泡水,還是煮了,又或者是搗碎。水量要?加多少?,放幾個時辰纔能有效,是直接倒田裡還是滴進每株稻秧裡,這些光想想,折磨得人頭髮慌。

“我不去了,我也不是那塊料,苗嬸在幫忙,我到時候去給苗嬸她們那田裡捉蟲,”徐禎邊說邊拿出複蒸好的?饅頭放在盤子裡。薑青禾點?點?頭,“等我這騰出手了,我也過去幫忙。”

她啃了個饅頭,餵了豬食回來,準備拿了東西出門,就聽門外有人喊她。

“徐嬸,快進來,我去拿錢,”薑青禾拉開大門,忙叫門口抱著隻簍子的?徐婆子進來。

徐婆子忙說:“不急不急。”

她卸下手裡的?簍子,往上掀開蓋子,“你瞅瞅,活泛吧,俺特意挑了最?好的?給你。這裡是十三?隻,三?隻俺送你的?,冇你俺也不能賣出那老些。”

“錢你晚些給俺阿,俺還得拉車往稻田那送去嘞,”徐婆子也不聽她說啥客氣話,放了鴨簍子就往外走,走到一半回過頭說:“簍子也送你了哈,你家鴨子多,記得給在腿上綁根布繩子。”

說完腳步生風走遠了。

留下薑青禾對著一大簍子嘎嘎叫的?雛鴨,兩眼對十幾雙綠豆眼。

她還有種不真實感,此時要?是有個突然?擁有了十來隻鴨有什麼感想的?問題。

她想說,太小了,下不去嘴阿。

薑青禾在院子裡喊:“徐禎,你拿點?藍布頭來,給鴨子做個記號。”

“哎,來了——”

等給每隻鴨子腿上都綁了布頭後?,它們就要?正式成為治蟲大軍的?一員,將奮鬥在吃蟲第一線。

眼下灣裡搞治蟲搞得鬥誌昂揚,轟轟烈烈,上至六七十歲的?老人,下到三?四歲的?孩童,一個腿腳能走得動,一個能走得穩,都得下地來。

大人負責掰開每一株葉片,看看裡頭是否生了蟲卵,高點?的?孩子則踩在田裡撈蟲子,矮一點?的?則踩、踩、踩。

等鴨子進了水田後?就更熱鬨了,見小小的?雛麻鴨在稻子間穿梭,時不時將嘴穿進泥水裡。有小娃手裡攥著成把的?飛虱,在田邊伸長胳膊,嘴裡發出嘚嘚的?喊聲。

要?是能吸引到小鴨遊過來,低頭從他手裡啄食,那個娃就會屏氣凝神,一動不敢動,等小麻鴨吃完後?。

纔敢跳起來大喊,“鴨仔吃俺手裡的?食了!”

瞬間會湧過來一群娃七嘴八舌地問,“真的?嗎?”“你少?吹牛”

還會叫他再來一次,但無一例外都會被田裡的?爹孃罵一嘴,叫他們滾回來接著撈蟲子。

鴨子帶來白天的?熱鬨,而?癩呱子和田雞則是給夜裡增添了喧鳴。

阿毛一夥人到處捕癩呱子和田雞,隻要?近水源邊的?都去捉了,甚至包括草原上的?淺水泡子處,要?是冇摸到,就割草帶回去,曬乾給李二嬸一夥人燒草木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搞得一群人一睜眼就是在逮癩呱子和田雞的?路上,本來很喜歡玩癩呱子的?一夥人,都捉得快吐了。

每個人恨恨跺腳表示,等稻田不生蟲後?,他們再也不捉癩呱子和田雞了。

問就是厭了,倦了,心累了。

誰家好人能幾天逮了兩三?個大簍子的?田雞阿。

不過等積攢的?幾百隻田雞和癩呱子一入水田,夜裡來點?蠟燭和火把誘蟲子的?十來個人,能聽見不絕於耳和此起彼伏的?呱呱呱和咕呱咕呱聲。

往常隻覺得那聲音吵鬨,可?此時卻莫名讓人心安。

在大夥齊心協力除害蟲的?期間,土法子也輪番來了個遍,菸絲泡水埋泥地裡。菜油滴在生蟲害最?多的?田裡,稻草灰也拌勻埋下去,

死?杆蟲卵全都給燒了。

也許一天冇啥變化,兩天也瞧不出啥名堂來,可?當第五天,來守夜的?人驚喜地發現,火把增多的?情況下,引誘來的?飛虱隻有盤起來的?一小團。

“真少?了!”

“天爺土地爺保佑!”

那十來個大喊,有幾個還認真地跪在地上,祈求土地爺顯靈,山神保佑。

甚至第二日很嚴肅地告訴晚上要?來點?火的?人,看看飛虱是不是真的?少?了。

第六天夜裡的?人見的?蟲子更少?了,那些飛舞來的?都輕飄飄的?,第七天夜裡,無聊的?人數了盆裡的?飛虱,然?後?大笑,“隻有百隻了!”

要?曉得頭幾天,每個大木盆裡都浮著一層密密麻麻的?蟲屍,叫人膽寒。

可?眼下每個盆眼裡隻飄著一小塊地方?,到了第九天的?夜裡,火把隻能誘來十來隻飛虱後?,一夥人暗自哭了一場。

到第十天的?早上,小娃下田拿著密密的?篩子,撈不著幾個飛虱,倒是撈起了其他掩藏在稻田底下的?害蟲,諸如螟蟲、紅蜘蛛等等。

在每個人日夜不休的?努力下,稻飛虱短暫地銷聲匿跡,大家不敢相信地巡視每一畝地,每一根株苗,隻發現殘留的?幾隻。

他們似乎真的?消滅了田裡的?害蟲。

從鋪天蓋地的?稻飛虱席捲幾十畝地,到幾十畝地裡隻有幾隻稻飛虱。

大夥大笑又大叫,可?笑著笑著又忍不住抹了淚,望著自己日日在泥水裡的?腿,早已發白浮腫,走一步都疼,而?手更是被葉片割得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傷口,人也迅速消瘦了下去,甚至還要?兼顧其他田地,不能拋下即將要?收穫的?麥田。

累是真的?累,苦是難以說出口的?苦,可?他們此時站在烈日底下,瞅著灼閃的?陽光,眼裡泛起淚花。

因為受過的?苦和累,田地會反饋給他

們,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啊。

甚至都在往好的?方?向走,關掉棉田的?水車保上水田灌溉育苗,在大夥冇日冇夜滅蟲害的?時候。牛叔一夥人也頂著巨大的?壓力,在這個從未有過的?熱天裡培育秧苗,他們甚至害怕秧苗出不好,都守在田地裡不敢離開。

索性不負眾望,秧苗蓬蓬勃勃長了起來,隻等漫長的?育秧期過去,就能在六月中旬進行移栽。

在徹底撲殺完稻飛虱後?,大夥照舊不敢放鬆,每夜晚上照舊輪守。

稻飛虱就如同稻田裡的?稗子,很會掩藏,蟄伏在角落裡,隻要?它還有幾顆小小的?卵,就能借仲夏高溫天,孕育另一波蟲子。

而?那時,纔是稻飛虱成蟲盛發期,成蟲會鑽透稻子根係,倒伏的?植株無法搶救。

而?在大夥的?心日日夜夜懸著無法落地時,李郎中拿著他配置好的?藥劑找到了土長。

信誓旦旦地說:“隻要?不是成蟲,卵還是幼蟲,噴了就能死?,最?要?緊的?是,吃不死?人。”

但土長想的?卻是,先?殺了苞穀地裡的?螟蟲,最?後?噴死?棉花地田的?棉鈴蟲。

要?是真的?能將蟲害永絕後?患,那地裡的?豐產期纔會到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千層餅

在種地這件事上稍有懈怠, 收成下滑和蟲害都會一起找上門來。

去年?冬末上凍快,又緊著開渠,灣裡不少人家地裡隻進行了深翻, 冇有冬灌, 也冇有燒田。

很多深埋地裡的蛹和蟲卵安穩越冬。

而且今年?熱得快, 天一乍熱讓不少蟲子破卵,冒頭啃食,除了稻田深受其害,苞穀地裡的螟蟲, 棉花地的棉蚜和棉鈴蟲也相繼浮現,讓人恨得牙癢癢。

土長從思緒裡回過神,瞅著木瓶裡深綠色泛著臭味的藥水, 她微微皺眉,“這玩意真的能毒蟲不毒死秧苗?”

她挺懷疑, 聞著就不像好藥。

李郎中當即吹鬍子瞪眼, “俺冇日冇夜竟折騰這玩意了, 把它當給?人治病的藥材那?樣上心了, 咋能毒死秧苗,那?不就是毒人了。”

“俺啥法子都試過了,楝棗子它的果子最毒, 花比葉又要?毒些, 俺用鮮葉子加水泡了, 煮透再濾渣, 麻煩是麻煩。但灑在那?稻飛虱和卵上,一天過後全死絕了。”

他先後試了幾十盆, 挨個澆在小娃抓來?的稻飛虱和卵上,隻有這種才?能治死幼蟲, 但是如?果是成片的大田,劑量要?增加,而且肯定不能全部一一除掉。

所以李郎中又掏出兩袋粉擱在桌子上,他點點稍小的一袋說:“這是楝棗子的葉子磨成的粉,俺在上水田那?塊雜草地上試了,撒進土裡能治地老虎這種生在泥地裡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另外一袋是蓖麻葉 ,蓖麻葉治蟲也成的,這種碾碎拌土撒地裡,螻蛄能死上大半。”

至於讓李郎中能想出永絕後患的治蟲藥,他辦不到,隻能多試試,多弄些能治蟲的,一種不行?轉換下一種。

不過他到底是醫人的,讓他全管治蟲也不現實。

在糧食的事上,土長總是很謹慎,她不聽吹得天花亂墜的,隻信自己瞧到的。

“上水田那?有一小塊田,秧苗生出來?不成的,李叔帶上東西,俺們?去試試。”

李郎中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揣上東西立即出去,他還得去拿專用噴壺。

徐禎給?做的,靠舀出來?灑得不勻,這種灑水噴壺裝進去,噴桶能裝不少,有長長的柄,柄上有個圓盤,紮成了篩子,孔眼特彆細。

徐禎說還有種按壓噴灑的,他暫時冇法子做出來?。

他拿出這個的時候,土長還接過來?上上下下瞧了不少眼,挺稀奇的,撒出來?的不是水滴,而是水霧。

不過等一路進了上水田,才?發現一個問?題,治蟲藥帶毒,人要?是赤腳進了灑了藥的田裡,而且會吸入藥水噴出來?的霧氣,李郎中也不敢完全保證不會生病。

“這個不能放水田裡用,”土長皺眉,萬一誰要?是出了點啥事冇法子說,“晚點去苞穀地試試。”

至於這片水田則被?埋入了苦楝粉和蓖麻粉,靠近田邊的一小塊地李郎中也灑了治蟲藥水。苞穀地眼下躥得太高,在周邊澆了一小塊,以及棉花地也挑了幾株來?噴藥,等著明天再來?瞅瞅。

藥是昨天下午噴的,土長人是天剛亮進的棉地,蹲在那?細瞅噴過藥的植株。這幾株棉杆上的蚜蟲是最多的,冇想到昨天被?藥水澆過後,黏在上頭的蚜蟲死了大半,棉苗暫時冇見變化。

她又轉了轉施過藥水的苞穀地和水稻田,蟲子死了一小片,可她照舊冇用那?治蟲藥。

蟲子是死了,但不曉得藥噴下去對?株苗的傷害,要?是輕易使用了,之後出現燒苗的狀況,那?才?是害人。

隻是讓李郎中先采了藥備著,等再過小半個月,要?是苗株真冇問?題,她才?能走?下一步,哪怕她很想看?著蟲子消失殆儘,也要?再等等。

不過打了藥的第二?日下午,天上開始打閃,轉瞬下起了濛滲滲雨,後半晌轉為透雨,澆濕整片土地。

從入冬到入夏,隻下過幾場雪,雨倒是今年?的稀客。

薑青禾打了傘去接蔓蔓回家?的路上,大夥從鄉野四處跑回家?,哪怕身上的衣裳都被?淋濕了大半,可也歡歡喜喜的,大笑著在雨中不肯走?。

頭髮花白的老頭站在屋簷下,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吐出一圈白霧飄進雨中。他突地大笑,轉過身往小院裡走?,並?大喊:“老婆子,晚上咱們?吃一碗酒,切塊臘肉。”

更有小娃成群跑了出來?,仰著臉張著雙手,嘴巴張得老大,等著雨滴進嘴裡。要?是等進了嘴,砸吧幾下說:“冇味。”

還得被?後頭拿了水桶出來?接雨水的爹孃笑話,雨水咋有味。

一場飄飄洋洋的雨,頓時讓整個春山灣都活了起來?。

各家?屋簷下坐著瞧雨的老人,院子裡女人使喚男人騰空水缸,又叫小娃去倉房裡拿出積灰的小桶,自己則翻箱倒櫃地找能裝雨的器具。

然後院子裡大碗小碗排開,各色大大小小的木盆,小桶挨著大桶,甚至連裝了東西的瓦罐、陶甕也全都掏出來?,拿出來?接雨。

雖然說邊上有清水河,可河水要?自個兒去挑,而且白來?的雨水,要?是不趁著這個時候接點,總覺得自個兒吃了大虧。

更是有人家?將要?洗的衣裳也給?掛在架子上,叫雨水打濕得透透的。到時候拿進來?再漿洗,又掛出去雨打幾遍,不就乾淨了,多省水阿。

薑青禾聽著那?些叮鈴咣噹碰的聲音,又望著濛濛的雨幕,這場雨來?得可真及時,澆灌了汲汲於水的土壤。

更讓那?些想要?在棉苗、苞穀、麥子上繁衍生息,即將破卵而出的蟲子偃旗息鼓,而那?些飛舞的蛾子、飛虱被?打濕雙翼,無法飛向另一片田地,懸空墜落田裡。

如?果下個一天,再去稻田裡瞧,那?渾濁的水麵上會漂浮一片殘屍。最終都會被?撈起來?,成為麻鴨的腹中餐,養得它們?不過一個月就肥嘟嘟的。

在這片少雨的土地上生活,冇有人不盼望下雨,冇有人不喜歡雨水。

尤其是蔓蔓,她蹲在雨中不肯進去,小魚冇法子,隻能呆愣楞站在那?,一瞅到薑青禾過來?,忙鬆了口氣,他靦腆地說:“妹妹要?玩雨,不願意進門去。”

薑青禾衝小魚笑笑,“你先進屋,彆管這個潑猴。”

她又蹲下來?問?蔓蔓,一摸她的腦袋,濕漉漉的,還能有耐心地問?道:“為啥不進去?”

“我在淋雨,”蔓蔓仰頭用圓溜溜的眼睛瞅她,一本正經地說,“花草被?雨淋了會長大,我被?雨淋了也會長,長到比小魚哥哥還要?高。”

薑青禾很想冷漠地告訴她,你被?雨淋了不會長大,隻會生病阿崽。

“那?你淋雨吧,回家?娘給?你煮薑湯喝,去跟嬸嬸說,明天不來?了,”薑青禾知道咋治她。

蔓蔓立馬跟火燒屁股似的站起來?,半點不帶遲疑地跑進周家?的小院,大喊:“小魚哥哥,嬸嬸,妹妹我回家?了,明天我不來?了哦。”

喊完出來?躲進薑青禾的傘下,她賣好地笑笑,“不喝薑湯。”

要?知道在蔓蔓的心裡,苦苦菜都比薑湯要?好吃。

要?喝薑湯對?她的威懾力太大,一路上走?得很老實,最多將手伸出傘外,接到傘麵滑下來?又圓又大的水滴,就暗暗偷笑。

不過

這場遲遲才?來?的雨,砸下的雨花格外大,等走?回了家?褲腳全都濕黏黏的粘在腿上。

薑青禾把傘掛在屋簷下滴水,喊了蔓蔓進去換褲子。這些天太忙,她的褲子臟得又多,還冇來?得及全給?洗了。

薑青禾在櫃子翻翻找找,最後找了條上一年?的灰布褲子給?蔓蔓穿。

估摸著差得應該不多,結果蔓蔓穿上以後,望著漏到小腿的褲子,她問?,“這褲子怎麼短短的?”

薑青禾也笑,兩隻手拉了拉那?褲腳,試圖蓋住腳踝,她低著頭整理時說:“這是你三歲穿的褲子,今年?你大了一歲,人又高了,褲子可不就短了一截。”

蔓蔓搖搖頭,她指指褲子說:“這條褲子才?三歲,我四歲了,我得穿四歲的褲子。”

薑青禾被?她給?逗笑,“你那?四歲的褲子還擱在外頭的盆子裡,誰叫你一天埋汰,不在地上滾一圈就難受,你屬猴的吧。”

“我屬大老虎的,哇嗚,”蔓蔓站在凳子,張開兩隻手掌在兩頰邊,並?張大嘴嗷嗚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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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笑著拿疊好的衣服走?進來?,他故作驚訝,“哪來?的小老虎?”

蔓蔓就笑嘻嘻地撲到他背上,雙手牢牢環住他的脖子,嘿嘿直樂,“你家?的!苗苗家?的!”

捱了薑青禾不輕不重地一掌,然後蔓蔓大喊:“爹,走?,去外麵!”

徐禎一手將衣服塞進櫃子裡,一手托住她當然屁股,嗯嗯幾聲,揹著她出了屋去灶房吃飯。

也就是這場大雨,讓人不用下地勞作,不用夜裡去稻田巡視,才?能一家?人安安穩穩坐在一起吃頓飯。

此時窗外雨聲嘩嘩,天陰濛濛的,屋子裡點起蠟燭,兩口大鍋都煮著東西,灶膛裡的火映在牆上,火光明明滅滅。

蔓蔓跪在凳子上,拿了支炭筆在紙上寫寫畫畫,她彆扭地握著筆,時不時轉過腦袋,又轉過身。

然後她放下筆,從凳子上爬下來?,又拿過桌上的紙,兩隻手捏著兩邊。跑過去將紙挨近徐禎的臉,語氣得意地說:“爹,你瞧我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徐禎驚喜又不可思議,趕緊放下手裡正在刻的木頭,雙手接過那?張紙。薑青禾也從灶台後麵起身,湊過來?眯著眼瞧上頭的鬼畫符。

說實話,實在瞧不出這是字,更像胡亂的塗鴉。

蔓蔓不等兩人問?,用短短的手指點那?一個個草尖似的圖樣,“小魚哥哥說他爹告訴他,蔓蔓是草,是樹枝,是很多東西,草就是蔓蔓啦!”

但她小聲嘟囔了句,“我喜歡花,小草姐姐已經是草了啊。”

“那?爹教你寫你的大名好不好,”徐禎單手抱起她,往桌子邊走?。其實他和薑青禾都不讚同?讓孩子過早地學寫字,但是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也很好。

徐禎站在蔓蔓背後,大手握著她的小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寫下薑十安這三個字。

蔓蔓不認字,但她會數,有三個,她點一點這三個字說:“薑十安!”

她又想了想,“我還叫徐蔓蔓,我有兩個名字呀。”

“對?,有兩個名字的徐蔓蔓過來?吃飯,”薑青禾拿了碗筷放桌上,笑著打趣。

徐禎則笑,“等你長大想姓什麼都可以。”

“真的嗎?”蔓蔓撲閃著大眼睛,“我姓什麼都可以嗎?”

彆瞅她小小一隻,但很有自己的主見。

“真的啊,你要?是覺得爹孃的姓不好聽,另外取一個都成,”薑青禾告訴她。

人在孩童時期可以有父母取的姓名,到長大後如?果她更希望能給?自己取名,那?當然也很好。

“哎,我還小呢,我想不好,還是叫我蔓蔓吧,”蔓蔓說,她現在更喜歡被?叫蔓蔓呀。

等她長大了,她再想吧。

關於名字就被?她拋到腦後了,她要?吃軟軟夾了肉肉的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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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薑青禾烙的千層餅,這些日子壓根騰不出手摺騰飯食,有時候熬一鍋豆飯,或者夜裡多蒸幾個饅頭,第二?天一熱,夾上點酸菜或抹點辣子也就對?付了,偶爾給?蔓蔓蒸個雞蛋羹或是煮個雞蛋。

今天倒是鬆快了點,也就烙了一疊餅子,裡頭摻了半肥半瘦的肉沫,裹在薄薄的餅皮裡,烙之前還撒了一層黑芝麻。

烙出來?餅皮酥酥脆脆,層層疊疊,裡頭的肉沫出了油花,咬完半個喝一口稀粥,讓人滿足感頓生。

雨是第二?日午間停的,屋簷還在滴雨,天上的卻止住了。

雨後的天氣濕潤潤的,不再乾得讓人的臉像是乾涸的土地,連微風拂麵也很舒服。

這一場透雨之下,前院的柿子樹抖出滿身的綠葉,枝條舒展,棗樹長出大大小小的新葉,而那?條石磚鋪就的小道兩邊,之前撒下的草籽在大雨過後,齊刷刷冒出毛茸茸的草尖。

緊靠宋大花那?屋子邊的木條柵欄,薑青禾也給?栽了野薔薇。如?今莖蔓橫穿斜插過木柵欄,葉片新綠重疊,一朵朵捲曲的花苞綻放,開成了一堵粉嫩的花牆。

薑青禾甚至驚喜地發現,後院那?幾株隻蹭蹭往上躥的,隻長葉卻冇結花苞的蜀葵,也冒出了嫩粉色的花苞,之前移栽的野花也在雨後開花。

當她走?出後院,之前播下的春油菜淋過一場雨後,黃花開得熱熱烈烈,滿目金黃,甜菜地也長出翠綠的大葉片。

彷彿,春天此刻才?到來?。

但山野的變化悄然發生,地裡的一茬茬黃豆成熟,麥子穀穗飽滿待割,麥浪翻湧,野地裡的青稞由綠轉黃,一叢叢青辣椒掛滿枝頭。

蟲害的陰霾漸漸散去,山野地裡豐收的訊息讓人雀躍,土地不會辜負每一滴汗水。

香煎豆腐

雨後稻田裡禾苗分蘖, 水麵漂浮著一層褐色的卵,那是稻飛虱殘存於根繫上的。

各家忙趕了鴨子下水田,原本小小一隻的雛鴨, 十來天的功夫, 長出灰褐色的翎羽, 身形漸大。

一進了水田,立即收起撲騰的翅膀,自在地浮於水上,用長而褐的嘴巴啄食蟲卵。探進泥地裡翻攪, 捕獲隱藏在裡麵的蟲子,飽食一餐。

當初聽?薑青禾的,買了三五隻雛鴨, 放在自家稻田裡養育的人家,像是去年跟薑青禾一起在公田割麥的棗花嬸, 她就一氣掏錢買了六隻鴨。

她婆婆娘說她苕, 可她不管, 天天起早放鴨入稻田, 趕鴨吃食。

今兒個過來一瞅,她腳還踩在渾泥裡,差點冇蹦起來, 三兩下上了岸, 濕滑的泥土讓她摔個屁股蹲, 她也渾然不在意。

她興奮地拉住自己男人大喊, “鴨糞真的比其他肥要肥田,你快去田裡瞅一眼。俺前?兒個才數過的, 今兒個一去瞧,那稻株從四?株分到六七株了!是好些阿!”

雖然不是稻株長得越多越好, 尤其在分蘖後期。六月末會栓緊水車,水流停止灌溉田地,通過曬田來讓稻子植株穩固,不再躥出旁的株苗,從而讓已長成的稻株成穗。

可是,那都是基於稻子植株過多,但放在這片田裡,哪算多。年年種稻種的最好的人家,在最後稻株也就?九、十來株。

在莊稼戶的眼裡瞧來,稻株越多,那麼等到秋收能收的穀粒就?越多。

所以棗花嬸的話,除了她男人聽?見外,正在田邊歇腳的七八人,當即屁股離地,腳底打?滑都趕忙跑過來大喊,“棗花,你說的真不?”

“可不興胡說,俺家那地裡的眼下才四?五株來著嘞!”

“讓俺下田瞅一圈成不?”

一夥人壓根不等著她開口,三兩下溜進了田裡,頭湊在株苗上手指點得起勁,有人忍不住蹬腳,泥水濺到捲起的褲腿上,

大喊:“天爺,真是六七株!”

“俺這也是!”

“走走,趕緊去青禾那田裡瞅瞅去,她家可是養了十來隻鴨子。”

大夥又吵吵嚷嚷,風風火火爬上岸,趕忙去往另一頭水田那,下了田驚呼聲比哇鳴聲都要來得急促。

“八株苗,俺這數了有八株苗!”

“老?天,最少也有六株來著,這還冇到六月底嘞就?這老?些,到六月那還得了,”一個漢子喃喃,倏地又加重了聲音。

多麼不可置信的事?情啊!

其在拔掉了一大把生了蟲害的稻株下,這些還殘存的稻子綠油油的,蟲眼也冇幾個,可不叫人震驚。

一個婦人給了自個兒一巴掌,唾棄道:“當初俺還笑話旁人傻,冇成想?俺纔是那個二愣子。徐婆子來了冇,俺趕緊找她拿幾隻鴨去!”

眼下正是給田苗施肥長株的時候,可不能叫旁人給落下了。

甚至連灣裡最摳的婆子,都忍痛出了十個子,準備養上兩隻。

等徐婆子一進稻田立即被眾人圍堵,連衣裳紐的釦子都差點被扯開,她牢牢抓著自己的衣裳,滿耳朵隻灌進了“鴨子”“給俺來幾隻鴨子的”聲音。

她都想?嘎嘎叫幾聲。

那些因蟲害都冇狠下心來養鴨的人家,可一瞅見各家養了鴨子的,田裡的稻株長勢那麼好,心裡自有盤算。

本來今年稻子收成無望,誰曉得補栽稻秧能出幾鬥的糧,他們可是扔了將近百株的稻株。

要是肥田能再補些回?來,那收成也不算太難看,在田地和糧食上麵,出些錢就?出吧。

從這天起,稻田養鴨逐漸被家家戶戶接受認同,幾乎每家都養起了鴨子來,少的一兩隻,多的十來隻。

要是起得早,每天都能瞅見有娃拿著根長柳條,嘴裡嘚嘚喊著,從小道上趕著鴨子下水田。也有婦人吃力提著鴨簍的,多半怕鴨子在路上吃飽了,下田不肯吃蟲,寧願辛苦抱著。

此後每天稻田裡都充斥著鴨子稚嫩的叫聲,捕食幼蟲,一天天壯碩起來。

正是稻花香說豐年,聽?取鴨聲一片。

但此時薑青禾還不曉得稻田裡發生的事?情,她和宋大花帶上鐮刀,去割種在甜菜旁邊的黃豆。

黃豆不擇地,好賴都能活,而且種了黃豆還能肥地。

清明後她和宋大花各開了兩畝地種黃豆,此時黃豆的豆莢都早已乾枯變色,豆莢褐色毛茸茸的。

雖然黃豆是今年初種,也冇咋太過精心伺候,就?是來上肥除草。可黃豆長勢居然極好,薑青禾連摘了幾個豆莢,掰開一瞧,兩三顆黃豆臥在裡頭,圓潤而飽滿,當然空殼也有不少。

但是已經叫薑青禾很滿足了,她原本都不指望,隻想?著一畝地能出幾鬥黃豆也好了,冇成想?居然來了個大豐收,應該能出一石。

誰會嫌黃豆多阿,她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泡發黃豆,磨出豆漿,點上鹵水,做一板豆腐嚐嚐了。

更彆提還能炒黃豆,黃豆泡發叫熱油一炸,再撒把鹽,那滋味也是極好的。

而她居然能擁有那麼多的黃豆,她光是想?想?就?高興,這纔是勞作的快樂阿。

宋大花更是笑得快趴進地裡了,跪在地上一把把摟地上乾枯的葉子,她一笑眼邊皺紋深深地浮現,“先摟豆葉,這也是好東西,豬崽可愛吃了。彆瞧地上那乾巴巴的,等天冷了,抓上幾把捏碎煮料,豬也不挑。”

“更彆說這還掛在杆上的,豬得搶著吃。禾阿,你先摘葉子,俺撿地上的,到時候咱倆勻勻。”

薑青禾應了聲,放下砍刀和口袋,掏出一雙厚布手套給自己套上。黃豆的老?葉邊緣有鋸齒,而且刺刺的,摘幾株倒還成,可這裡有四?畝地。

帶手套乾活其實不算利索,可黃葉又不需要太完整,隨便捋下來塞進袋裡就?成。反正還得剁碎摻料一起煮。

兩個人又薅葉又撿乾葉,等徐禎餵了豬食,送蔓蔓去周家後,才和王貴一起過來砍黃豆杆。

有個詞叫焦麥炸豆,意思是豆和麥子一樣?,麥子晚收要落麥穗,豆子晚收則要崩裂開來,到時候滾到地上找也找不回?來。

所以薑青禾摘了一個麻袋的葉子後,也開始拿了鐮刀上手砍黃豆杆,到了晌午,地上全是倒伏的黃豆杆,等到了第二天後晌午,黃豆全都離開地裡,一堆堆疊著。

徐禎拉來大軲轆車,幾人將一捆捆黃豆裝上車,讓馬騾子拉回?家,明天拿去曬在宋大花家旁邊那空曠的地上。

馬騾子拉了一車又一車,宋大花叫來二妞子和虎子一起到地裡撿葉子,又撿地上乾掉的黃豆。

撿黃豆是個很累人的活計,薑青禾坐在墊子上,日頭曬得人滿臉汗津津的,她屬實是累得腰疼。

這邊撿葉撿黃豆,而徐禎那邊則是頂著烈日,和王貴一起將黃豆杆鋪在平整的地上,曬到晌午,又要翻轉背麵暴曬。

如?此反覆曬透,把黃豆放到後院裡,撈起一捆放在大木盆裡,用木棍敲打?豆殼,藏在裡頭的黃豆就?會滾出來。

當然並不能全都能敲出來,所以徐禎跟王貴敲,幾個娃把丟出來的杆子拿過來,一個個豆莢看過去。

蔓蔓也搬了板凳,要帶上她的小圍裙,學著宋大花的樣?子,坐在凳子上,兩腳岔開,圍裙罩著兩條腿。

她握住一把乾豆莢放在自己的圍裙,低頭認認真真找有冇有殘留的黃豆,要是被她掰開豆莢一瞧,還有顆黃豆。

就?會高高興興地用兩個指頭捏著,小心翼翼投進罐子裡,然後抱起來,聽?著罐子裡黃豆滾來滾去發出的碰撞聲。

她好奇地問薑青禾,“娘,豆子硬硬的,怎麼吃?”

“能吃的可多了,到時候石磨做好了,娘給你磨豆漿吃,”薑青禾把黃豆杆疊到一邊,拿起另外一捆時說。

蔓蔓喜歡喝豆漿,她很少能喝上豆漿,因為家裡冇有石磨,薑青禾不想?老?是用四?婆家的石磨,所以上一年的黃豆基本發了豆芽吃。

“俺記得你早早就?跟石匠說了,還得多久才能磨好,”宋大花扔了把杆子出去,語氣有點不敢相信。

不止在端午時薑青禾說想?買個石磨,早在三月時,她就?跟灣裡石匠打?過招呼,讓他啥時候勻出空,給她做個手推磨。

手推磨小,做得也快,就?算費事?也不至於要折騰三個月。

薑青禾說起這檔子事?來,她歎口氣,“我後頭又讓他給我做了個石碾子,冇有碾子可不成啊,磨麵都得靠它才成,估摸著要催催,這兩天能給我送過來。”

石磨用來磨各種豆類,還能磨米漿,石碾子可以將小麥、黃米、高粱都碾成麪粉,缺一不可,就?是薑青禾一想?起付出的一兩銀子就?肉痛。

人經不起唸叨,東西也一樣?,打?完黃豆送走宋大花的當天下午,石匠趕著三頭驢子,將石磨跟石碾子給送了過來。

他將車停在那兩扇大木門前?,在門口喊道:“石磨石碾子送到了哈,來搭把手阿。”@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哎,來了來了,”薑青禾忙笑著走出來。

手推磨並不算大,兩個人足以搬動?,難搞的是石碾子,下頭那個圓盤直徑至少有一米多,這個叫碾盤,中間掏空塞木頭跟圓柱形的碾滾相連接,起碼有百來斤重。

因為碾盤是圓的,所以石匠跟徐禎一起使勁可以推著進去,至於碾滾,薑青禾上半身使勁給它推了進去,支在柿子樹後麵的空地上。

有了這兩樣?東西,後頭的小院一下密實起來,更有種過日子的感?覺。

石磨的到來,讓剛收穫了兩大石黃豆的薑青禾很興奮,明明累得很了,早早就?起來。

徐禎還睡著呢,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問,“再睡會兒,做啥去?”

“磨豆腐去啊,”薑青禾壓低聲音回?,彎腰穿上鞋子出去。

其實夏天亮得早,推開門都能瞧見遠處的亮光,隻是山裡冷,薑青禾穿得薄薄一件被山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等她回?去攪拌木桶裡泡發的黃豆,徐禎也起了,打?水洗臉,冰涼的水刺得他一下子清醒過來。

薑青禾抱著瀝好水的黃豆出門,而徐禎則拿起靠在門邊的扁擔,挑了兩桶水到石磨旁,磨豆腐很需要水。

手推磨昨天拿過來時就?裡裡外外清洗過,甚至將水倒進磨眼,反覆磨出裡頭的臟東西纔算完事?。

薑青禾舀起一勺泡好的黃豆,倒進磨孔裡,徐禎

則轉著木頭把子,石磨就?緩緩轉動?起來,從邊緣滲出細密的白漿,滲進孔槽裡,再流到大盆中。

磨完的生漿得倒進細布袋子裡過濾,吊在木杆子上,等它一點點滴出到桶中。

桶裡的是白生生的豆漿,而袋子裡的則是一團鬆鬆撒撒的豆渣。薑青禾要再吝嗇點,再會過日子點,她就?不會把豆渣餵給豬吃。

得學著灣裡人那樣?,將豆渣煮了放點綠葉菜,加些鹽熬成糊糊,或是乾炒豆渣。

可她不愛吃豆渣,全都倒進桶裡,準備晚點餵給豬崽吃。

等蔓蔓起來時,大鍋裡的豆漿都煮透了,灶膛裡塞著一根柴火保持餘溫,讓豆漿結出一層豆皮來,曬成乾豆腐皮。

她美美喝了碗豆漿,又嚐了甜豆花,晌午回?來又吃上煸得兩片金黃,放了黃豆醬的紅燒豆腐,外頭脆,裡頭燙。

晚上的時候,薑青禾支使徐禎去老?屋那菜地扯了幾株青辣椒,今年的青辣椒長勢一般,出的辣椒算不上多。

她蒸了一小木甑鬆軟的米飯,取了去籽的青辣椒,鍋裡熱油滋滋冒煙,青辣椒被鍋鏟壓在油裡,油滾過它的全身,漸漸癟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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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也瀰漫著股辣味,放了乾豆豉,辣中又添了鹹香,爆出來的辣椒又香又下飯。

再配上一盤香煎豆腐,汁水裹著豆腐,用筷子攪碎了拌到飯裡,蔓蔓吃得要將頭埋進了碗裡。

今天從裡到外都充斥了豆腐的香氣,好好吃了一頓,也不算辜負今年剛收的黃豆。

收了黃豆後,地裡的小麥得割了。

薑青禾找出兩把麥鐮子,遞給徐禎讓他拿去磨刀石上磨一磨。

她正在找草帽時,蔓蔓跑進來說:“大鬍子叔叔來了。”

能被蔓蔓叫做大鬍子叔叔的,隻有巴圖爾一個人,薑青禾放手裡的草帽,連忙走出去。

巴圖爾那大高個正瞅著那花牆,瞥見薑青禾出來,轉過身大笑走上前?,“忙著吧?俺們也忙著哩,總算得了空趕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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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地裡活計忙得很,”薑青禾好長時間冇見他,兩人倒也不生疏,她邊走邊問,“豆漿喝不?”

還有剩小半桶燒開的豆漿,天熱疊放在水桶裡,這會兒早就?冰冰涼涼的。

“來一碗,”巴圖爾的架勢,讓人以為喝的不是豆漿,而是馬奶酒。

薑青禾給他倒了一大碗,巴圖爾端起一氣喝了大半碗,才抹了抹嘴道:“這豆漿甜得實在。”

“剛幾日新收的黃豆,香著哩,”薑青禾坐下來,問他,“咋今兒個過來找我,草場不忙了?”

“好些了,好些了,地裡青稞也收完了,總算能歇上些日子,”巴圖爾又喝了口豆漿,才笑著說。

在薑青禾下田施肥捉蟲時,草場的牧民也忙得頭昏腦脹。他們忙給母羊接羔、擠奶、還得新一輪的配種,山羊抓絨、綿羊剪春毛,給小羊剪耳記,做標記。

還進行了一場為期十來天的煽羊,主要煽的公羊,不然今年又得出不少騷氣熏天的老?公羊皮。

巴圖爾又接著說:“今年大尾羊的羊羔長得賊壯實,想?叫你也過去瞅一眼,最好在額們那住一夜。上回?你說請你做歇家要跟長生天發誓,額們都備好了。”

薑青禾猶豫著搖頭,“地裡麥子正熟著,眼下可冇工夫去,要不再過十天。”

“不成呀,過十天就?過六月初三了,俺們那天祭敖包、拜神、上供嘞,你不來可不成啊,”巴圖爾撓撓臉頰。

他問:“你種了幾畝的麥子?”

“七八畝的麥子,”薑青禾如?實回?答。

“那你等著,額明天叫人來給你拔麥子,”巴圖爾趕緊風風火火走了。

薑青禾趕忙追出去喊住他,巴圖爾一點點挪出門外,他想?捂住耳朵,最終隻說:“彆整啥虛的,額去叫人來。”

“叫吧,記得帶鐮刀,”薑青禾追出來就?是想?告訴他這一句。

巴圖爾瞥她,真是一點不講客套話。

紅糖饅頭

當灣裡養的公雞還冇有鳴叫時, 這個小小的院落,石磨早已嘎吱嘎吱轉動,等停了聲, 灶房裡的灶膛又開始劈啪作響, 那是黃豆杆燃燒的聲音, 大?鍋裡?的豆漿醞釀沸騰。

徐禎往灶膛裡添了幾根柴,薑青禾則穿著灰黑的圍布,拿出鹵水來,又將木桶拿到後院去沖洗了一番, 到時候盛豆花用。

她回來後掀起木鍋蓋,隻見騰騰白霧吹得蠟燭芯左右搖晃,豆漿漸漸沸騰。

“我出去瞅眼, 看看他們來了冇,徐禎你把?紅糖饅頭?給蒸上阿, ”薑青禾解了圍布擱在椅子上, 走出門前還要交代聲。

徐禎從灶台後站起身, 去拿籠屜時說?:“成, 你去吧。”

外頭?天矇矇亮,清晨山腳還有霧氣?,薑青禾攏了攏衣裳, 下了小道去開門。

等她拉開兩扇木門後, 咯噠咯噠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薑青禾走出去好幾步, 勒勒車離得越來越近,她能瞧清坐在馬上鬍子拉碴的巴圖爾。

隻是視線轉到後麵, 她閉眼又睜開,想要瞧清楚一點, 卻發現冇看錯。

那勒勒車上坐著的,是十來個頭?帶包布,笑?容洋溢的牧民?阿媽們,最前頭?那匹馬,都蘭還遙遙衝她揮手。

一等勒勒車停下,都蘭一甩兩條烏黑的辮子,手拉著馬的韁繩,讓它停下,自己翻身從馬側跳下來,牽著馬快步走到薑青禾旁邊。

“啊呀,巴圖爾說?昨天幫我去喊人,我還以為叫的哈日莫齊大?叔他們呢,怎麼你們都來了,”薑青禾十分驚喜。

她拉過都蘭的手,細細打量,笑?眯眯地道:“胖了是不?是?”

“真胖了點,”都蘭咧嘴笑?,這一冬她吃得好,不?用樣樣摳著用,這個月忙碌也能有錢買些肉補補,自然長?胖了點。

薑青禾真想繼續說?啊,可她隻能把?話先留著,轉身去喊人,笑?容明朗,“烏丹阿媽,吉雅姐、滿都拉嬸嬸、小梅朵、桑布嬸…”

她挨個用蒙語高聲打招呼,語氣?飽含笑?意,“走走走,進屋去,好久冇見了。”

大?夥也熱烈地回她,胖胖的滿都拉嬸嬸喊道:“可不?是好久冇見了,所以巴圖爾說?割麥子時,額們不?讓男的來,額們割青稞很老手的。”

烏丹阿媽笑?的時候,會擠出兩團高原紅,她說?:“額們想來看看你啊。”

“是啊,聽說?你新?起了座屋子,比蒙古包還大?,真闊啊,”桑布嬸望了眼後頭?的屋子,確實大?。

薑青禾聽著她們熱切的話語,心?裡?就像生豆漿逐漸滾燙起來。

其實她早該去一次平西草原,去一次牧民?新?的駐紮地。可她總畏怯,想著到時候大?夥為了招待她,又拿出平時舍不?得吃的東西來。

可她們也這樣,平日不?來往,生怕過來打擾她。但要是有幫忙的時候,都很熱心?腸,上趕著要過來乾活。

“還有啊,”烏丹阿媽從勒勒車上提起小半桶羊奶,擱在地上,她笑?笑?:“這是俺們過來前剛擠的羊奶,怕壞,就擠了一小桶,給你們家三口補補,農忙累人得很。”

吉雅拍拍她,豪氣?道:“敞開肚子吃,明兒額還給你帶。”

薑青禾都要說?不?出話來,她喃喃,“你們這是做啥,”

“走,進屋去,”薑青禾低頭?吸了吸鼻子,而後抬起頭?笑?著去拉她們,讓她們進屋。

還伸手將坐在車上的小梅朵抱下來,貼了貼她的小臉說?:“哎呀,你怎麼也來了?”

“她鬨著非得要過來,額冇法子,”都蘭無奈。

小梅朵比蔓蔓要大?上兩歲,梳著小辮,眼睛黑汪汪的,臉頰憨實泛紅,她仰起腦袋說?:“額找蔓蔓玩呀。”

她是為數不?多蒙古小孩裡?,會說?賀旗鎮方?言的,而且說?得很順暢。

“蔓蔓還睡著哩,你等姨給她叫起來,”薑青禾牽著她的手說?,帶著一夥人進屋。

牧民?阿媽們都習慣住蒙古包,可她們對薑青禾的這個小院也讚不?絕口,尤其野薔薇花纏繞的牆,讓小梅朵很喜歡。

進了屋子那平整的地磚,剛到要腰邊靠牆的櫃子以及寬闊卻又滿是生活

氣?息的灶房,都讓她們覺得,這是間好房子。

尤其看到挖了水窖,養了兩頭?豬,一頭?馬騾子,和?一群鴨子時,直說?這日子被她過得好。

等坐到灶房裡?,巴圖爾趕緊跟徐禎挨著,他可算是找到一個能說?話的人了,而且現在徐禎蒙語雖然說?不?太好,可也能聽懂大?半。

薑青禾開始張羅,木桶裡?的豆花點了鹵水,白嫩嫩的,她貼麵舀幾勺到碗裡?,然後問,“都蘭你吃鹹的吃甜的?”

都蘭湊過來,“鹹的放啥,跟鹹奶茶一樣嗎?”

“鹹的放辣子和?醬,蔥花和?泡黃豆,甜的有紅糖漿,你吃啥?”薑青禾手停在拿料的手上,想了想又將碗推給她,“你要不?自己舀?”

都蘭擺手,“額冇吃過豆花阿,你給額來點鹹的,辣子要少點。”

基本大?家都要了鹹豆花,她們習慣了鹹奶茶的那個味,隻有小梅朵喝澆了紅糖漿的豆花,吃得她含在嘴裡?,不?捨得嚥下去。

而一群或坐在桌邊,或坐在小板凳上捧著吃的牧民?阿媽們,吃得一口一吸溜,豆花跟酸奶的口感又不?同,又滑又嫩又爽口。尤其這個黃豆叫油炸了一遍,又酥又脆的,浸了湯也好吃。

薑青禾冇想到來的牧民?阿媽們,還怕來的阿叔吃不?飽,蒸了好些紅糖饅頭?,是那種捲起來流紅糖漿的。

等她們吃了碗鹹豆花後,又給她們挨個塞了拳頭?大?的紅糖饅頭?,吃得大?夥嘴巴甜絲絲的。

其實眼下還早,不?急著割麥子,而且大?家一個冬春冇有見麵,還有好多話想說?嘞,尤其想把?上一年冬換了皮子後的生活,說?給薑青禾聽。

她們的日子可比之前好過太多了。

烏丹阿媽嚥下饅頭?,她語氣?遲緩又帶著笑?意,“早前在冬窩子那,天天吃風乾肉和?青稞,炒粉,一天隻吃一頓。去年皮子換出去,手裡?有了磚茶,又有好些錢。”

人冇有錢的時候,是能過苦日子的,硬邦邦上凍的風乾肉,連刀也剁不?開,隻能放鍋裡?熬成肉湯,再配上炒粉囫圇吃一頓。

至於鹹奶茶,都是四五日才喝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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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了錢,就想吃好點,烏丹阿媽是最捨得的,她奢侈地買了麪粉、成捆的掛麪、耐放的糖塊,還有臘羊肉以及新?買了口耐燒的鍋子。

上一年在冬窩子裡?,她們一家都有種久違活著的感覺。冬窩子深處地下,隻留了個窄小的門和?四方?的窗,逼仄又陰暗,而且還吃不?飽。

可去年,他們肚子裡?有食物飽脹的感覺,尤其掛麪配臘羊肉,加點鹽,連麪湯都好喝,吃得全?身能回暖起來。

連在冬窩子裡?的日子,都讓人覺得冇那麼難捱了。

滿都拉嬸嬸抹了抹眼睛,她眼眶微微泛紅,“額拿著磚茶給姑娘換了三套衣裳,也算是給她出了點嫁妝。”

本來這一直都是她的心?病,哪有女兒出嫁不?給嫁妝的禮,可那時她真的給不?出來,連塊紅布也買不?起,日日愁的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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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自從皮子賣出去後,有了錢她就相當於有了脊梁,有了精氣?神,緊著那點錢用,也風風光光送女兒出嫁了。

這筆錢和?磚茶對她來說?,是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的,她逢人就得說?,說?完又得掉淚。

大?人的傷心?難過,小梅朵還不?算太懂,但她記得上年的事情,她很認真地掰著指頭?算:“額吉買了肉,好多肉,還給額和?阿姐新?做了件皮襖,可暖和?了,額還有雙新?靴子,以前那雙凍得額腳出了好多血,新?靴子很好,不?出血。 ”

大?家還在說?著,你一言我一語的,她們都想要告訴薑青禾,上一年換出去的皮子,給她們枯燥乏味如?同死水的生活,帶來了多麼新?鮮的改變。

薑青禾原本一直上揚的嘴角,漸漸落了下來,她慢慢背過臉去,又悄悄起身走開。

她冇有辦法,在彆人訴說?幸福的時候保持鎮定。

但是她從始至終都不?覺得,她為她們的好日子帶去了多大?的功勞,她的心?不?純粹阿。

她靜靜在後院站了好一會兒,纔回去叫醒蔓蔓。

一夥人說?話聲那麼大?,蔓蔓也醒了,薑青禾進屋的時候她剛踩著小凳子從炕上下來,穿鞋要出去。

薑青禾給她穿上衣裳,又綁了頭?發,蔓蔓趕緊跑出門去,她都聞到甜甜的香味了。

一進灶房,麵對齊刷刷看來的視線,她也不?生怯,很熟練地用蒙語問好,“賽拜諾!”

還說?了一連串的諸如?姨姨、姐姐、嬸嬸等等的詞彙,隻是蔓蔓說?完喘了一大?口氣?,好難。

被烏丹阿媽忙抱進懷裡?稀罕個不?行,而都蘭也趕緊湊過來,“好蔓蔓,還記得額不??”

“都蘭姐姐,”蔓蔓抱她。

小梅朵也蹬著小短腿跑過來,指指自己,一臉期待地看著蔓蔓。

蔓蔓對這張臉熟,可名字早就忘了,但她慣會投機取巧,她喊,“姐姐!”

姐姐總冇有錯吧。

小梅朵擺手,“哎呀,是梅朵啦,你個小蔓蔓。”

蔓蔓嘿嘿笑?,弄得屋裡?大?家也都笑?了,笑?聲歡快。

短暫地寒暄過後,烏丹阿媽招呼其他人去外頭?拿上鐮刀,幫薑青禾割麥子去。

其實割麥子她們也是頭?一次,牧民?大?多隻種青稞,有時候連青稞也不?種。因為四季轉場,冇辦法長?時間留在一個地方?,守著土地和?莊稼。

但割麥子又不?算難事,就算冇咋上手過,也難不?住她們。論起割田種地啥的,她們有幾個比漢子還要本事,一天能割兩畝青稞都不?喊累的。

去往麥田的路上,這一夥人是很惹眼的,除了那些深邃的五官長?相,更多的是牧民?阿媽們明顯要高要壯很多,畢竟她們可是能製服牛羊,按著它們剪羊毛的人。

唬的灣裡?那些在麥田裡?割麥的婦人一跳,忙放下手中拔出來的麥子,站到田邊問,“青禾,你咋帶了這麼多蒙人來?”

“熟的,給我來割麥子嘞,”薑青禾大?方?笑?著回道。

有個歇腳的老婆婆說?:“那你們指定跟炒麪一樣熟,不?然哪會給你來割麥子哩,這熱死黃天的。”

灣裡?形容人特彆熟,就愛說?熟得跟炒麪似的,薑青禾也覺得挺有意思,她還回了個詞,“是勾八勾九。”

旁邊的婦人瞭然,在這地勾八勾九可不?是狐朋狗友的意思,而是好朋友,一般形容娃娃家家的。

這群人收穫了一路的眼神,方?言聽不?懂,她們也無所謂,反倒是被從麥田裡?趕過來的宋大?花,那一嘴蹩腳的蒙語給折騰夠嗆。

壓根冇聽懂在說?啥,還在那費力吧啦地聽著,可把?早就經曆過這一遭的巴圖爾,樂得夠嗆,在邊上笑?了好一會兒。

可等到正?式割麥開鐮後,大?夥就笑?不?出來了,無邊無際的曠野,飛揚的麥芒,火辣的日頭?炙烤得大?地,熱汗順著脖子不?住得往下流。

正?是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

平原冇有可以遮陰避暑的地方?,甚至連涼風都不?往這頭?刮,熱風呼啦啦地吹。

難得可以欣慰一點的是,雖然今年稻子生了蟲害,但麥子長?勢很好,秕穀也少得很,一顆顆很飽滿,磨出來的新?麵指定比上一年的還香。

薑青禾瞅了會兒麥子,將草帽壓低了點,握著麥鐮子對準麥子,一氣?嗬成不?帶半點猶豫,那麥子就直挺挺倒了下來。

連割四五壟以後,她摸出兩根麥稈,穿過散落的麥子,交叉扭打在一起,麥子立即緊緊併攏,成了座小山立了起來。

這種方?式方?便到時候打麥子,上一年在公田收麥子,又熱又累又冇有經驗,薑青禾無時無刻不?懷念現代的生活,現代的農業用具以及方?方?麵麵。

可眼下她雖然熱得大?汗淋漓,麥芒紮進皮膚裡?癢得慌,但她已經逐漸適應這片土地,甚至能自娛自樂一下。

要是再跟棗花嬸分到一起收麥子,人家指定得說?,俺的娘嘞,這還是去年那個生瓜蛋子嗎。

她想著樂了會兒,可巧棗花嬸還真從自家那片田裡?過來找她,喊道:“禾阿,明兒個公田還是俺倆去割嘞。”

走進了一瞅薑青禾那鐮起麥落,麥穗不?掉粒的架勢,“謔,使得有模樣得很嘛,再過兩三年可不?得了了,要成田把?式了不?成。”

薑青禾笑?得夠嗆,差點冇拿住鐮刀,隻有她自己知道在笑?啥。

她捂著肚子喝了口水,“明兒個我就去。”

公田的麥子種得比自家要晚上幾天,熟得也冇那麼快,這頭?開割了,那頭?的麥子葉片還有綠的。

今年要是冇有幫手,公田和?自家麥地撞在一起,薑青禾真得半夜都去收麥子了。

不?過她也不?知道,要是今年

依譁

就她和?徐禎兩口子割田的話,好些婦人都會過來搭把?手,指定不?會叫她的麥子落田裡?。

等薑青禾收完這一片地,又瞅了眼豎在邊上的竿子,影子還挺長?,冇到晌午,但她得回去做飯了。

想著跟烏丹阿媽幾個說?聲,結果抬頭?一瞅,娘嘞,人家早早一畝地割出了頭?,她還在這沾沾自喜,覺得進步神速。

她懷揣沉痛的心?情離開,下一年,等下一年她的鐮刀指定使成飛刃。

晌午冇和?麵,吃的是現成的掛麪,一燙一煮,加點辣子和?豬油。

她這幾天都冇法子去鎮上,買豬肉是托了常往清水河走的筏客子,讓他捎帶了兩吊子豬肉,再來些羊雜碎和?羊肉。

下午就在家焐豬肉塊,牧民?其實大?多不?愛吃豬肉,後院收拾了羊雜碎給燉上,給她們吃。

她怕大?夥熱得受不?了,找出之前剩下的一小袋大?麥,洗乾淨放鍋裡?炒到焦黃,熱水一注成了麥香濃鬱的大?麥茶。

雖然味道一般,薑青禾不?愛喝,但能解暑熱,她泡了兩桶茶,放在拉拉車上推著送了過去。

“歇會兒,喝點大?麥茶解解渴,”薑青禾吆喝,還走了不?少路叫虎妮和?宋大?花也過來喝。@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到了天漸黑,薑青禾來喊她們回去吃飯,隻見原先那一大?片的麥田,一天之內全?部倒伏,被捆紮成高高的山巒,疊在勒勒車的上頭?,明天將奔赴糙場打麥子。

“這就收完了?”薑青禾不?可置信。

巴圖爾擦了把?汗,瞥她道:“瞧不?起誰呢,七八畝地,十幾個人給你乾,一天儘夠了!”

“明兒個額還來,”都蘭熱得臉頰紅撲撲的,她指指地上的麥茬,“給你撅這玩意。”

薑青禾很懵,走之前還回頭?望瞭望那片空曠的麥田,她忍不?住伸手掐了自個兒一把?,疼,她嘶了聲。

實在是效率太快,讓她久久難以回神,不?過想了想,夜裡?吃飯時她說?:“地裡?的麥茬你們拿去吧,還有掉了不?少麥粒,要是願意撿,麥粒也給你們。”

至於給她們每人一鬥麥子,她還冇說?,等麥子徹底收了之後,帶到草場再給她們。

“真的?”滿都拉嬸嬸不?可相信地問她。

薑青禾無比確信是真的。

冇成想第二?天她們乾脆帶了自家娃來撿田裡?的麥粒子,一部分去幫公田收麥,還有幾人則去刨那麥茬。

昨天薑青禾那片田一天內被收完,實在傳得沸沸揚揚,隻是當事人自個兒不?曉得。

倒是土長?找到了她,“你去問問,那些人願意這幾天給公田收麥打麥嗎?照你們當初的價給,一人兩鬥麥子,最多三十人哈,人太多俺也出不?起那老些麥子。”

“不?用問了,肯定願意,”薑青禾想也冇想,誰會拒絕糧食阿。

尤其是牧民?壓根冇有多少土地,隻能靠著青稞果腹,更多的是拿牛羊或是皮子來換取所需的糧食。

所以當薑青禾詢問起大?家的意見,吉雅甚至蹦起來說?:“賽!”

更彆提其他人,她們神色複雜,胸腔湧動著熱流,明明是來幫彆人乾活的,可到頭?來活乾著乾著,自己也能有麥子了。

絲毫不?想自己乾活有多拚命,有多賣力,那些流下數不?儘的汗水,紅成一片的背部,以及傷痕累累的手。

隻想著,她們今年居然也可以吃上一口新?麥了。

光是想想,就湧起了無邊的乾勁,折彎回去後,蒙古包裡?的說?話聲響了很久。

隔日三十個牧民?,男男女女都有,揣著乾糧來割麥子了。

照灣裡?人的說?法,天爺,從來冇見過乾活這麼賣力的蠻牛。

十來天的活,他們四五天連帶著打麥子,全?跟力氣?不?要錢似的乾完了。

那二?十來堆高高的麥稈,就是他們日夜不?休的努力。

可是新?收來的麥子要晾曬,而草原冇有曬場。

所以他們先拉著厚厚的麥茬子回去,烏丹阿媽說?:“過兩天祭敖包你早點來。”

薑青禾遙遙跟她們揮彆,到時候她會帶著成堆的新?麥、磨好的麪粉跟他們見麵。

燒青辣子

麥子叫晴好的日頭曬了兩天, 收進穀倉後,又到了吃青的時候。

收青稞便不似收麥子那般大張旗鼓,收完麥子隔天?起早去拔下, 略曬後先拿一捆來吃。

今年照舊是去四婆家吃, 不同於去年那般冷清, 有虎妮和小草在,宋大花一家?也過來了。

蔓蔓牽著小草,兩個娃蹲在長滿瓜葉的木架下,時不時伸手扯一把細小的黃瓜藤。

小草掰開?大而綠的瓜葉, 木架上吊著短短的黃瓜,還冇有長大,她招呼蔓蔓也過來看, 小聲?說:“你吃不?”

“吃,”蔓蔓趴在小草耳邊悄悄道。

小草眼下膽子也算是?大了起來, 上手擰下那根黃瓜, 表皮刺刺的, 她還放身上擦了擦。

啪的一聲?, 她兩手使勁給黃瓜掰成兩段,長短不一。

她把長的塞到蔓蔓手裡?,自己拿了短的, 兩個娃坐在旱柳樹蔭遮蔽處, 吹著微涼的風, 聽時不時傳來的蟲鳴, 樹上的鳥叫,再啃一口水靈靈的黃瓜, 多麼愜意。

結果咬了一口黃瓜,蔓蔓呸呸吐出來, 她指著自己嘴巴,“麻麻的。”

小草也吐出舌頭,整根舌頭都?發?麻,她哭喪著臉,“不好吃。”

“哈哈哈,青禾虎妮你瞅瞅你家?這兩個,”宋大花拿了麩子出來給雞吃,正好瞅見了,立時大笑起來 。

虎妮叉著腰走出來,“咋了咋了?”

“那刺瓜還冇熟,偷摸擱那摘了來吃唄,估計麻嘴了,”宋大花笑得不行。

虎妮舒了口氣,上手提著倆娃進屋,喝水漱口,蔓蔓和小草互相?瞅一眼,低頭老實挨訓。

訓完後,蔓蔓不死心地問,“那啥時候能不麻人呀?我吃不麻麻的。”

“你每天?數,數個十天?就不麻人了,”薑青禾拿指頭點點她的腦袋,一天?天?淨想著吃了。

四婆樂嗬嗬地說:“刺瓜冇好,婆婆給你們吃桃好不好?”

她說著扶著桌子站起身,走到那矮小的櫃子旁,打開?取出放在盆裡?尖上嫩紅的桃子,是?本地的六月桃。

四婆那住鎮上的兒子托人捎了幾個回來,剛到手時還硬生生的,捂了幾天?總算放軟了。老太太捨不得給自個兒吃,虎妮也冇份,硬是?要留著給娃嚐嚐鮮。

她遞給虎妮,吩咐道:“你去洗洗,洗了分給幾個娃吃,還有多的,切了叫青禾幾個也嚐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虎妮乾脆應聲?,她饞這桃子很?久了,可惜她娘盯得緊,半點腥也嘗不到。

“手上活計停停,來吃桃了,外頭那幾個伢伢子,彆瞅那架上的葫蘆花了,進來領個桃,”虎妮切了桃走出去招呼。

一時踮起腳瞅葫蘆藤上有冇有小葫蘆的二妞子和虎子,各自推了一把,嬉鬨著往裡?走。

徐禎則和王貴滿頭大汗地從豬棚裡?走出來,他倆閒不住,給四婆家?那豬棚做了個簡易棚頂,免得大熱天?曬得豬生熱病。

宋大花則給雞喂完麩子麥粒,撣撣身上的雞毛,拿著盆進門,她手臟,虎妮還給她塞了一瓣桃子,甜軟水潤。

大人自己拿了切瓣的桃子,幾個娃都?捧著個大桃子又啃又咬,吃的汁水糊了嘴巴也糊了滿手。

吃完各自瞅了眼,都?撲哧笑起來,一起鬨著去洗手洗臉,回味著桃子的味道,真甜呀。

然後排排坐在樹蔭下晾手,結果瞅到了跳過來的螞蚱,又撲上去捉螞蚱,冇捉到也不惱,轉頭去撲蝴蝶。

玩夠了等聽見開?飯了,蔓蔓才頂著滿頭汗和一雙小臟手跑過去,薑青禾瞅她那埋汰樣,教給徐禎讓他管管。

徐禎能說啥

,給她換了汗巾和帶她去洗手唄,等他倆弄完,院子裡?大榆樹下人早就坐滿了。

今天?吃青除了有磨出來綠色的麥索兒,四婆還蒸了雜糧飯,青稞跟紅豆混煮,紅豆糯得開?花,青稞飽滿彈牙。

四婆種的西葫蘆正嫩,炒了一大盤,薑青禾則采了菜地裡?的青辣椒,再不吃等紅辣子熟了,青椒也過季不能吃了。

她做了青椒肉絲,剩下的則放火爐上燒,燒的青辣椒表皮發?黑,逐漸蔫巴。捋下那些焦黑,青辣椒的內裡?照舊是?綠的,放盆裡?倒點醋、醬和鹽,那股爆出來的辣味,香得不行,特彆下飯。

當然小孩受不了辣,另燉了碗水蒸蛋和燒肉。

大夥圍在樹下的桌邊,有曠野上吹來的風驅散了熱意,熱熱鬨鬨吃了一頓飯,犒勞農忙時節的疲憊。

吃了飯一起幫忙收拾碗筷,又哄著一道去薑青禾那磨新麵,試試她新買的石碾子。

“婆,這回我磨了頭茬麵,再來個二麵吧,”薑青禾拍拍邊上鼓鼓囊囊的袋子,笑眯眯地說。

四婆也笑,打趣她,“今年你收了那老些麥子,七八畝有個十七八石,咋還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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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瞅瞅她,去年剛來這,還冇田嘞,收了幾鬥麥子隻?磨一茬,那麩子俺都?不捨得給雞吃,”四婆回想時那時,臉上笑意更深,“眼下收成好了,這丫頭倒摳搜起來了。”

宋大花也揶揄她,“咋滴,你往前不是?說,寧叫肚裡?流膿,不叫嘴裡?受窮,怎麼這會兒不吃好了。”

薑青禾說得理直氣壯,“跟你們學的,我會過日子了阿,那句淡淡長流水,釅釅不到頭,你懂不?”

這話說的幾人拍腿大笑,要知道往前薑青禾山裡?的野菜也不曉得采,山貨擱哪摘也不知道。一瞅她們家?跟灣裡?人壓根不同,農閒也要隔幾天?吃頓肉,用油更是?不節省,農事上馬馬虎虎,一根瓜秧子上的生瓜蛋子。

可隻?有薑青禾知道,剛來那半年多,算不上正經?過日子,習慣和生理心理都?接受不了,更多的像在玩鬨中努力讓自己適應這片土地。

但現在她要長久打算,她得好好過日子阿。一鬥麥子出五六升頭茬麵,要是?取了頭麵後再磨那叫二麵,二麵開?始發?黃,但口感也還成。

往前不管蒸饃饃還是?做麪條,薑青禾都?用頭茬麵,又細又白?,口感雖然比不上現代的麪粉,可也算不上太差。@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眼下想來,磨個二茬麵,除了口感差了些,顏色偏黃外。但是?能多出一兩升,這一兩升麵就算天?天?吃饃饃,也能叫三口人吃上十來天?。

從下地乾活後,等一季麥子從秋播種到下一年春返青,夏收穫的過程實在漫長,尤其經?曆了稻子生蟲害,她真正明白?什麼是?靠天?吃飯,一年間會糧食豐產,也可能頃刻絕收。

她無法保留以前吃好喝好的想法,現在她會想,寧叫嘴巴受點虧,也要肚子能填飽,不過底線是?能吃差一點點,但不能吃太差。

薑青禾看著石碾子旁的麥子,她眉眼彎彎,“磨唄,就二茬麵阿,麩子也得留著了,餵豬正好。”

“得嘞,”虎妮擼起袖子,“給你們露一手哈。”

推石碾子是?很?要技巧的活,它隻?能順著推,一倒著整個碾滾就得倒下來。

而且勁使得不好,使得不到位,穀殼冇碾不碎,使得太用力,那穀殼全?碾進去了。

麥子放得多也不成,要是?放得多堆起來,那上頭米仁碾得極碎,下頭的米還冇碾倒,放薄薄一層也不行,那太浪費人力了,而且一碾米全?碎了。

這得兩個人打配合,一人推碾棍,一人幫著用小掃帚掃米,這樣碾出來的米才能放石磨裡?磨成麪粉,當然用碾子碾也成。

虎妮推著碾棍,她喊:“徐禎你們兩口子都?來學學,以後可得自己來碾。”

徐禎拿著裝滿麥子的簸箕走過來,說了句,“那拉後院那頭馬騾子也過來學學,以後它也得拉。”

薑青禾白?了他一眼,“去你的。”

虎妮笑嘻嘻地說:“聽得懂人話就拉過來唄。”

蔓蔓站在石碾子邊上接了句,“騾子隻?會阿哼阿哼地叫。”

她給演示了下什麼叫騾子叫,雙手搭在腰間,臉頰鼓起,鼻子出氣,哼哼了好幾聲?。

叫大夥笑得直捂肚子,蔓蔓還一頭霧水,馬騾子就是?這樣叫的阿。

笑完後得趁著天?還亮早點黏米磨麵,小院裡?石碾子軲轆軲轆轉動,石磨磨出微黃帶著麥香的麪粉,篩子篩掉麩子,白?色塵霧揚起。

直到霞光披滿整片天?,又漸漸消逝,天?色墨墨黑時,小院暫時恢複平靜。

新麵裝進了皮口袋裡?,和晾曬好的麥子一起疊在了大軲轆車上。

等隔日起早,薑青禾給蔓蔓穿上了白?色背褡子,罩了件新做的淺黃色繫帶外衫,重染的米黃色褲子。

她自己也換下灰布外衣,和徐禎一道穿了件毛藍布做的衣裳,毛藍布是?去鎮上買來的,染坊冇有藍靛,也冇有細布,壓根染不出來。

今天?去草原祭敖包,不能穿得太灰撲撲,要穿的鮮亮些,紅色太豔,藍色正好。

等娘倆弄好,徐禎從四婆家?借了馬騾子回來,套好繩在門外喊,“苗苗,你們好了冇?”

薑青禾讓蔓蔓先出去,她半掩上門,晚點宋大花得過來黏米磨麵,還得幫她喂下豬崽,索性就不關了。

兩頭馬騾子拉著摞得老高的麥子,明顯有些吃力,徐禎還得時不時停下來給它倆喂鮮草和黃豆。

尤其進了草原,兩頭馬騾子低下頭嚼食鮮草,不管徐禎咋扯韁繩,死活不願意走,痛痛快快吃得這一圈草禿得露出土壤,才邁開?步子往蒙古包那邊趕。

等高到小腿肚的草漸漸低矮直至被碾平,新的蒙古包駐紮地到了。

不等馬騾子停穩,胖胖的滿都?拉嬸嬸手裡?還擠著羊奶呢,一時驚喜萬分,手勁大了些,擠得母羊又重又長地咩了一聲?,後腿蹬地。

滿都?拉嬸嬸連忙放開?手,站起來抹抹手背,她冇跑上前,而是?跑到一座很?大的蒙古包前喊,“青禾來了,麥子也來了!”

氈布被掀開?,從裡?頭齊齊探出好些腦袋。

小梅朵鑽出來,又蹦又跳地喊,“真的來了。”

阿拉格巴日爺爺撫著長鬍子,笑著摸摸她的腦袋,是?啊,不止麥子來了,牧民選出來的歇家?也來了阿。

在今天?這個神聖的日子,土默特部落分支的牧民祭敖包、祭神,告訴長生天?,他們草場有了歇家?。

他盼著,歇家?能讓草場牧民過上好日子。

歡宴

糧食的?到來?總是讓人歡喜的?, 可大人的?高興是有度的。她們隻會摸著鼓鼓囊囊的?毛口袋,一同憨厚地笑著,再說聲能吃碗油炒麪了。

可孩子的?歡喜是做不了假的?, 那些今日穿得鮮亮的牧民小孩則笑嘻嘻撲在糧袋上, 他們圍著大軲轆車, 唱起歡快的蒙古歌謠。

直到小梅朵戳戳皮口袋,她問?蔓蔓,“這也是麥子嗎?”

蔓蔓搖搖頭,她做了個手?搖石磨的?動作, 並講解,“是磨出來?的?麪粉,小梅朵姐姐你知道麪粉嗎?”

“麪粉給額們嗎?”小梅朵眼神亮晶晶的?。

蔓蔓重重點頭, 她說話添油加醋加了自己的?意思,“娘說給你們, 叫阿媽們今天做給我們吃, 要吃糕糕。”

薑青禾恰好聽見, 她愣了下, 戳了戳蔓蔓的?臉,小壞蛋淨胡說八道。

想跟小梅朵解釋的?,結果小梅朵早跑到邊上, 用了吃奶的?勁硬拉著吉雅姐和烏丹阿媽過?來?, 她急急地說:“麵, 麪粉, 來?看麪粉。”

“啥麪粉喲,”烏丹阿媽被她拉得往前,

不解地問?。

薑青禾拍拍那豎著的?好幾個毛口袋,“諾, 昨兒個磨的?新麵,給你們的?。”

“啥?”烏丹阿媽不敢相信,她瞪大了眼睛。

吉雅則猛地撲過?去抱住了薑青禾,薑青禾差點被她撲了個趔趄,站穩後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其實大多蒙古牧民?並不愛擁抱,他們表達友好的?方式雖然也熱情,卻很少有貼身擁抱。

吉雅是太?興奮了,她臉蛋紅撲撲的?,她說:“感謝你為草原為大家帶來?糧食。”

對?於?一個逐水而居,四季轉場靠牛羊過?活的?遊牧民?族來?說,糧食的?重要不亞於?牛羊馬。

牛羊不能隨意宰殺,羊奶也不是天天都有的?,他們想要糧食,但卻冇法種植小麥、水稻等農作物,連種植青稞也是采取了借荒的?方式。

借荒是借秋收後不耕種的?荒地,大多在賀旗山脈處,他們會去借來?種青稞,給戶主一筆羊毛或一張皮子作為報酬。

但是他們也不怎麼照料青稞地,一畝地可能連一石青稞也出不了,碰上黃毛風席捲的?天氣,當年的?青稞收成幾近於?無。

隻能用羊和皮毛換取價格高昂的?糧食,平西草場的?這群牧民?很少出草原,也甚少會到鎮上去,他們會去蒙邊市集,但一年也隻去一兩次。

更依賴於?駝隊,希望他們能帶來?糧食。但除了上一年,其他時候牧民?們都被壓價,比如以前一頭羊羔換五鬥麪粉,一張皮子一把掛麪。

這也是他們迫切需要一個歇家的?原因阿。

所以吉雅的?激動,烏丹阿媽的?失態,以及後麵牧民?阿媽和大叔們的?撫摸糧袋時的?神情,那都是對?糧食得渴望。

薑青禾很能理解。

之?後她被大夥熱情地請進了最大的?蒙古包內,裡頭用著不知名的?花草裝飾了角角落落,她能認出來?的?隻有綠色的?柳條。

紅漆桌子上擺了一盞牛乳和一大碗酸奶,薑青禾問?都蘭,“這是做啥的??”

都蘭打理著自己的?辮子,她偏頭看了眼說:“那呀,是昨天日頭出來?時,阿拉格巴日爺爺用來?表祝福的?。”

她怕薑青禾稀裡糊塗,解釋得清楚點,“阿拉格巴日爺爺是額們土默特小部落的?頭人,每年由他來?往羊羔牛犢、氈房和小孩灑牛乳和酸奶,表示平安祝福。”

這是他們部落祭敖包前的?儀式,一定得在日頭升起時做,但祭敖包又得在日頭升起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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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蘭又指著蒙古包內裝飾的?花草說:“除了蒙古包得放花草,額們栓幼畜的?木樁也得纏繞呢,晚些祭了敖包你就能瞅見了。”

冇說一會兒,穿著新衣新帽,颳了鬍子的?巴圖爾來?找她,“快來?,祭敖包就快了。”

都蘭推她一把,“你趕緊先走,彆誤了時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也冇來?得及說啥,趕緊跟著巴圖爾出去,往後頭蒙古包駐紮那片高出地麵的?小山包走去。

她想找找徐禎和蔓蔓,視線所及全是身著盛裝的?牧民?,他們都換了壓箱底的?衣裳,顏色雖然不夠鮮豔,可能瞧出來?他們對?祭敖包的?重視。

祭敖包一般在山坡或者是丘陵上進行,按照巴圖爾的?說法,在他們土默特大部落裡,會騎馬,趕著勒勒車,半夜前往很高的?山峰祭敖包來?求雨,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在這冇法子,隻能找到個小土包,但是你放心,彆的?不說,額們還請了喇嘛來?唸誦,保證長?天生能夠聽見,”巴圖爾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

薑青禾瞅著越來?越近的?山包,那中?間一個大敖包,旁邊用石頭搭了十二個小敖包圍在一起,像是一座實心塔。

其實敖包在蒙語裡,就是堆子或鼓包的?意思。

敖包上還插了樹枝,中?間插了一根長?杆,上頭繫了很多寫著經文的?布頭,還有栓了牲畜的?毛角。

巴圖爾說其實敖包下麵還埋了藥物和穀物和牛羊角,對?他們來?說珍貴的?東西,這會增加神靈保佑這片土地的?力量。

至於?為啥插樹枝,他說得理直氣壯,“樹木會吸引雨水阿,額們祭敖包也是祈禱雨水降臨,萬物豐收阿,當然還有牲畜阿、人啊平安嘛。”

他說的?時候表情神聖,薑青禾對?於?人家的?信仰也尊重並理解。

牧民?們一手?握著石頭,另一隻手?拿著柏樹枝,全都站在敖包的?前左側,右側是給誦經的?喇嘛和祭敖包的?阿拉格巴日站的?。

薑青禾站在左側最前邊,她冇有參加過?祭敖包,最多是學過?這個詞。當初賣皮子時要讓他們請她做歇家先對?著長?生天發誓,也是不想以後突然被彆人撬牆角。

因為她對?冇有合同也無契約的?要求,很冇有安全感。但在她的?想法裡,隻是牧民?們集體立個誓言就過?去了。

可她冇想到,他們竟然會在祭敖包祭拜山神,這個隆重而又重要的?日子裡,請她成為歇家。

她手?指緊緊蜷縮,心口砰砰直跳,注視著穿著紅布衣的?喇嘛誦唸經文,而長?者阿拉格巴日他對?著敖包,虔誠地念蒙古朗誦調。

“天父地母賜予我們,

六畜興旺,五穀豐登。

福來?!福來?!福來?!

敖包風水保佑我們

……”

伴隨著喇嘛悠悠長?長?的?語調

“啊,長?生天,先祖之?靈

庇護眾生,求昌盛,求繁榮”

“啊,長?生天,先祖之?光

日精月華,慶豐盈,祝輝煌”

一聲聲像是來?自遠古的?祭祀,莊嚴而凝重,那麼空曠的?草原,連風聲都駐足,隻有誦經和說祝讚詞的?聲音。

有人端了宰殺好的?牛羊上來?,放在敖包前,薑青禾知道祭敖包總有四種法子,一是最隆重的?血祭,即把選出的?牛羊宰殺,他們認為隻有用牛羊才能報答天地的?恩情。

另外?則是灑牛奶、馬奶酒的?酒祭,和往架起來?的?火堆裡扔牛羊肉的?火祭以及對?牧民?壓根辦不到的?玉石來?祭拜。

牧民?輕易不會宰殺羊,更彆提牛了,所以薑青禾看著端上來?的?牛羊頭時,她愣楞地看了很久。

以至於?阿拉格巴日長?者走到她麵前時,她才反應過?來?,老人笑容和藹,他說:“來?吧,來?向長?生天禱告,成為土默特小部落的?歇家。”

“走到這裡來?,走到敖包的?右側來?。”

阿拉格巴日的?聲音溫和,他的?神情莊重,雙手?捧著白色和藍色的?哈達,麵對?敖包,他唸了一段詞,大意是跟長?生天發誓,又用蒙語說了薑青禾的?名字。

接下來?要求薑青禾跟著他念。

“抱以真心、不矇騙、不欺瞞”

“希望你能給土默特小部落帶來?,安穩的?日子。”

薑青禾唸完一怔,她微微側頭看了眼旁邊的?老人,她以為會富裕再者是豐衣足食的?生活。

可是阿拉格巴日冇說,他隻說安穩。

一個遊牧民?族祈求的?安穩。

老人並不解釋,他微笑著麵對?薑青禾,喇嘛上前將?白色的?哈達對?折開口,平放在她的?掌心,那是蒙古族人對?尊貴的?客人獻禮。

白色的?哈達代?表世間一切美好的?寓意,而喇嘛放藍色哈達時,他說:“永恒。”

其實藍色哈達還有智慧、健康以及忠誠的?意思,在這裡獻給她,隻是想說希望她和草場的?關係永恒。

薑青禾從來?冇有哪一刻,有像現在這樣被重視過?,她站在敖包前,她的?目光略過?敖包看見了遠處冉冉升起的?太?陽,金黃的?太?陽。

她的?眼睛裡霧濛濛的?,在那樣明亮的?陽光下,她好像看見奔湧而來?的?真心,以及隻要她轉過?去,就能瞧到純粹的?眼神,樸實的?臉龐。

她低低說了一句,隨風消散在空中?,她想隻有自己知道,剛纔做下了一個什麼樣的?承諾。

也許從此刻開始,歇家這件事,不再是她隨時可以扔下的?東西,是必須為之?奮鬥的?責任阿。

那是連在長?天生前,連對?她的?要求和期盼都說得那麼溫柔慈和,不要求富裕,隻求安穩。

她冇有辦法不動容。

阿拉格巴日老人笑著麵對?左側的?牧民?,他拿過?盛滿酒的?銀碗說:“今年讓額們土默特小部落的?歇家,走在額的?後麵,先祭敖包!”

“賽音!”大夥歡呼。

薑青禾懷

揣著難以平複的?心情,將?哈達披掛在脖子上,拿過?酒杯跟著阿拉格巴日老人順著敖包走。

在她的?身後是緊隨著她的?牧民?,他們將?酒或是鮮奶一點點倒在敖包上,順著敖包走三圈,叩拜將?帶來?的?石頭和柳條放在敖包上裝飾。

祭敖包結束,但與?此同時迎來?了玩樂盛會。

盛會開始前薑青禾去將?哈達拿下來?放好,她一個人坐在蒙古包裡,低頭瞅著那藍白兩色的?哈達。

從外?頭挨個蒙古包找遍的?徐禎,掀了簾子後瞧見她時,鬆了口氣,走過?去坐在她旁邊,他溫聲問?:“害怕了,我偉大的?草原歇家。”

薑青禾轉過?頭,歎了口氣,把汗都浸濕的?手?貼在他的?手?背上,她悠悠地說:“感受到了嗎?這都是源源不斷的?壓力。”

她雖然不覺得自己平庸,但她認為自己平凡,偶爾有小聰明,她有時候會想,真的?能做好嗎?

徐禎此刻告訴她,“當然能做好了,就算他們不相信你時,我會一直相信你的?。”

比如幫她擦去手?上的?汗水,比如成為不了她有力的?助手?,那就做她身後可以停靠的?港灣。

又或者是緊緊握著她的?手?,拉起她往外?走去,不要擔心前路怎麼走,就一直往前。

去瞧瞧這個美麗草原的?盛會。

歡呼聲似浪一般平湧又逐漸升高,薑青禾平複心情後,拉著徐禎擠進人堆裡,此時進行的?是賽馬。

小部落的?賽馬也是不成啥氣候的?,隻能走馬賽,像大部落搞的?跑馬賽,讓馬來?回跑二十公裡,先回來?的?算贏。

那他們做不到,他們的?馬比他們自個兒還矜貴著哩,壓根不捨得折騰。

走馬賽也不是就讓馬隨便走走的?,先大步走上一段路,再小步,最後快步走一大段路。

先上場的?五匹馬已經開始大步走了,馬蹄子邁得飛快,可守在前頭看得大夥直笑得停不下來?,有一個還笑趴下了,在草地上滾了兩圈。

其他幾匹馬都好好的?,隻有安木日的?小夥子,他的?馬壓根不聽他使喚,叫大步走,它?非得立在那不動。

倔脾氣上來?了,任安木日拿鞭子抽它?,就是不動,還趁他下來?時,屁股一側歪重重撞了他一下。

安木日踉蹌著四腳朝天倒地,袋子裡的?糖塊灑了出來?,這匹馬還屁顛屁顛跑過?去用舌頭舔舐,尾巴甩得起勁。

可不叫大夥看得笑個不停,有的?捂著肚子笑得一抽一抽的?。巴爾雅大嬸狠狠跺腳,“哎呀,真是個不中?用的?東西。”

這傻兒子,純叫大夥看笑話了。

第一批賽馬結束,第二批倒是走得各有各的?姿態,薑青禾還跟徐禎點評這幾匹馬哪匹馬好看。

這對?無良父母,完全把蔓蔓托付給都蘭了,享受一下並不算二人的?二人世界。

至於?都蘭帶著蔓蔓在做啥,她帶著蔓蔓和小梅朵在空曠的?草地玩誰打滾打得多,打得遠。

她的?妹妹琪琪格不吱聲,在旁邊坐著,時不時瞅一眼,偶爾翻個白眼。

都蘭還從班布拉那借了一匹小馬駒,抱著蔓蔓坐上去。

蔓蔓壓根不怕,還摸摸小馬駒,“你乖乖的?哈。”

她可是連駱駝都騎過?的?。

隻是小馬駒跑不起來?,蔓蔓隻坐了會兒,她鬨著說:“都蘭姐姐,都蘭姐姐,騎大馬好不好?”

她害怕小馬駒被她坐扁了,她想騎大馬,騎高高的?大馬呀。

“好啊,小梅朵你騎不?琪琪格你呢?”都蘭去牽了自己的?大馬過?來?,她挨個詢問?。

小梅朵剛纔打滾,將?自己的?身體捲起來?太?使勁,此時累得慌,躺在琪琪格旁邊,她伸出一隻手?搖了搖,意思是她不去。

琪琪格抱著自己的?雙腿,她默默盯著都蘭和蔓蔓看了一會兒,然後吐出兩個字,“不去。”

都蘭攤手?,她一把抱起蔓蔓坐在馬上,自己撩起蒙古袍子,利落地翻身上馬,她環著蔓蔓說:“她們不去拉倒,姐姐帶你跑馬去。”

在此時夏季牧草正豐美的?草原上跑馬是件很暢快的?事情,席捲而來?濃重的?青草味,此時不算熱的?日頭。

偶爾踩過?幾個淺水泡子,會濺起一團水花,驚動喝水的?鳥兒撲騰翅膀飛走。疾馳在草原上,蔓蔓忍不住伸出雙手?,她想抓住風。

風卻從她指縫中?溜走,撩起她細碎的?頭髮,捲起她的?衣角,她仰望著潔白的?雲朵,迎麵撲上一團的?風。

她笑得兩頰都泛起了紅,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手?臂胡亂揮動。坐在馬上奔跑跟坐在大軲轆車上慢慢行駛所瞧到感受到時不一樣的?。

要是問?蔓蔓,她會說:“風不一樣。”

跑馬時的?風很快,可坐在車上時的?風吹得人想睡覺。

要回去時蔓蔓很興奮,她說:“以後我也要騎大馬,要跑很快很快,走很遠很遠。”

都蘭拍拍她的?腦袋,“哎呀,你的?口氣可真不小啊。”

“我本?來?就不小,”蔓蔓笑。

等跑馬回去後,都蘭冇帶蔓蔓去看射箭,那玩意小孩現在還不能玩,隻是帶她又去看摔跤。

蔓蔓捂著眼,她說:“哎呀,不好看。”

她撲哧坐下,往後一倒,喊道:“我也摔倒了。”

叫都蘭哭笑不得,隻能帶她去看射箭,蔓蔓對?射箭很有興趣,邊上每射出一箭,她都給來?個biu的?聲音。

她還對?都蘭說:“我爹會做,我叫我爹做給我玩。”

射箭多好玩啊,可比摔跤有意思多了。

也就是在今天起,蔓蔓又有了兩個遠大的?目標,一個是要騎大馬,一個是射箭,她覺得很威風。

彆瞅她個子小小,可誌氣卻不小。

至少薑青禾聽到她遠大的?誌向時,笑出了聲,蔓蔓哼了聲,“我以後就是要騎比大鬍子叔叔還高的?大馬,射比我腿還要粗的?箭。”

“好,有誌氣,”徐禎睜眼說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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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纏著他,“那給我買大馬好不好?”

薑青禾冇有直接拒絕她,反而說:“再等等。”

她總不能說,你老孃我現在還掏不出這筆錢買小馬駒吧。

白天熱鬨中?又帶著啼笑皆非的?摔跤、賽馬和射箭結束了,晚上大夥在蒙古包外?架起了火堆,烤起了香噴噴油汪汪的?牛羊肉。

薑青禾被塞了一大串紅柳釺子插的?牛羊肉,一大塊很厚實,她咬了塊,呼呼哈氣。一咬開裡有爆油,吃牧草長?大的?羊肉鮮嫩,而且冇有膻腥味。

牛肉烤得焦焦脆脆的?,切的?又冇那麼大塊,一咬一個正正好。

她剛想把手?上的?分?點給徐禎和蔓蔓,結果徐禎被巴圖爾拉著過?去喝馬奶酒了。蔓蔓則跟都蘭還有小梅朵幾個坐下一起,喝著甜奶茶,吃著肉丸子,她都坐不住,還得靠在琪琪格身上。

薑青禾又塞了口牛肉,然後她被吉雅和烏蘭架起來?,兩人拉她起來?,“走,去唱歌。”

“哎,等我吃完,”薑青禾的?抗拒多麼無力,她隻想把羊肉串吃完,冷了就不好吃了。

結果被拉著跳起了舞,她心不在焉,還惦記著她那冇吃完的?牛羊肉串呢。

不過?到後頭,喝了點大夥遞過?來?的?馬奶酒,她也玩高興了,坐在那聽烏蘭巴日拉馬頭琴。

吹著草原呼嘯疾馳而來?的?野風,她大笑著拍手?,和大夥一起唱歡宴,

我們今天的?集會,是老天賜予的?幸福;

把美妙的?樂曲,獻給眾位享受。

又一同唱起了春暖融融:

盛夏三月好時光,原野碧綠百花香。

情投意合的?友們,同飲奶酒多歡暢。

最後她喝完一碗馬奶酒,徹底栽倒在毛茸茸的?草被,醉了還要唱:今宵我們同歡宴,瑪呶斯哉~

等到第二日醒來?,歡宴結束,天光大亮,薑青禾揉著腦袋,徐禎給她盤頭髮。

一盤好她往外?走,還又彎了點身子說:“我去找長?老談事情,你再去給大夥瞅瞅木桶啥的?,帶上蔓蔓阿。”

說完她腳步輕快地往阿拉格巴日老人的?蒙古包走去。

她要跟他

說,關於?做歇家的?分?成如何。

以及跟他商量,今年新收的?春毛買賣問?題。

巴達榮貴

去找阿拉格巴日長老的路上?, 牧民們早早起了,蒙古包的穹頂飄出陣陣炊煙,草場有羊的膻腥味和牧草的味道, 夾雜著油炒麪的香氣。

不遠處的草原上?, 牧民大叔布林都冷手持棍子?, 趕一群大尾羊走進密密的草裡,前往更深處的北海子?,帶羊去舔舐鹽堿土。

也有讓牛拉著勒勒車,去草茂盛的地方, 割下青草曬成乾草,堆成草垛子?,以備秋冬草木枯黃不時之需。

吉雅和烏丹阿媽拉了羊, 正放桶準備擠奶,瞧見薑青禾過來, 吉雅跑過來跟朝她打招呼, “圖雅, 來喝羊奶。”

薑青禾聽到這個新的稱呼, 還是有點陌生。是的,在祭敖包之後,牧民們知道薑青禾冇有蒙語名字, 特意請阿拉格巴日長老給她取一個。

在往常冇有向長生天禱告前, 他們還可以用蒙語青稞代替青禾來稱呼薑青禾, 但確立歇家後, 那便?顯得不莊重,也總不可能一直喊她歇家。

長老給她取了兩?個名字, 即在莊重場合叫的麥麗絲,這個詞是蒙語柏樹的意思。

柏樹之於這個遊牧民族來說, 是神聖的樹種,他們對它崇拜敬畏又天然喜愛。所以祭祀的時候,常用柏樹的樹枝和樹葉進行?祈福和禱告。

這個名字,背後也代表了牧民對她如?同?對柏樹的複雜感?情。

另一個是圖雅,光輝明亮的意思,很普遍,所以叫起來顯得很親近,好像她就是生在草原,長在草原的。

當然也不妨礙其他牧民會另起名字喊她,比如?:呼斯樂(希望)、巴西格(依靠)。

有了蒙語名,她跟草原的羈絆又深了。

薑青禾搖頭,她拉了下吉雅的手,“我要去找長老,晚點來喝,我要喝溫達茶的哈。”

“真給你做了,你要來吃的啊,”烏丹阿媽剛擠好小半桶的奶,她直起身抹抹自己?沾了奶液的手,腳步卻要往蒙古包裡頭去。

“我說笑的,烏丹阿媽你可彆煮,”薑青禾忙搖手,趕緊溜走了。

結果路上?路過好些?蒙古包,有牧民阿叔熱情招呼她,“圖雅,來額這兒坐會兒 ”。有牧民阿媽急急忙忙出來,喊她圖雅、圖雅,然後塞給她一大塊奶皮子?,甜滋滋香噴噴的。也有聽見聲走過來,不由分說將盛了酸奶的碗硬遞給她,叫她喝一碗再走。

等走到阿拉格巴日長老的蒙古包前,她忍不住打了個飽嗝,渾身都是股奶香氣。

站在邊上?想散散味道再進去,結果蒙古包內長老和藹的聲音傳來,“是圖雅嗎?進來吧。”

薑青禾忙掀了氈布進去,長老坐在紅漆小桌旁,點點邊上?的位置,意思讓她隨便?坐。

其實在蒙古族的話,要是客人上?門?,座位是很有講究的,不能胡亂坐,但長老壓根冇把她當上?門?拜訪的客人。

“早早聽見大夥的動靜,奶茶不給你倒了,都喝飽了吧,”長老一副瞭然的神情。

薑青禾也坦然,“大家都想著叫我吃點,要是長老你叫我吃茶,當然得喝。”

長老笑著微微搖頭,撫著白鬍子?,他聲音溫和,“找額來談歇家的事吧,不如?先談談這個小部落能給你什?麼。”

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眼神卻溫和,說話也不疾不徐,冇有蒙語說起來的急速感?。

“額們草場隻有牛和羊,以及大家飼養牛羊的本事,能給你的也是牛羊,和不藏私的養牲畜本事。”

聽起來很貧瘠,他甚至冇有用過多的語言去描述,因為他們擁有的東西本來就。

長老當然能夠多說一些?旁的,可他覺得冇有必要,他們隻想拿出最好的東西來。對於遊牧民族來說,牛羊乃天賜,這纔是最好的。

長老最後說:“部落的大夥隻想讓你賣出羊和皮子?,能換來磚茶和一點糧食。”

薑青禾瞭然,不過關於待遇問題,她得將話說在前頭,不能隨意有啥給啥,這樣遲早會亂套。

“我想請您叫大家一起過來商量,關於買賣牛羊皮子?以及羊毛等等的問題,當然我也很想跟大家說,我當上?歇家後,能給部落帶來什?麼。”

這個腹稿薑青禾冇打,她從昨天起琢磨得很明白了。從圖雅的名字開始,她知道,牧民和她不是雇傭關係,她更相當於是他們的伴當,是領路的,也是夥伴和朋友。

不純粹是利益關係。

長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讓她稍坐會兒,自己?起身去叫人,冇過多久聽見外頭急匆匆的腳步聲。

稍後,除了外出放牛羊的三五個人,草場上?三十幾戶人家七八十人,擠擠挨挨或靠或站,擠滿了這個最大的蒙古包。

牧民身上?的味道並?不算好聞,充斥在蒙古包的角角落落。而且即使?能夠忍受汗臭味和膻味,也無法站那麼多人,最後還是移到了空曠的草原上?。

他們隨意撩起袍子?分散坐下,中間空出個位置給薑青禾,都冇有吱聲,他們神情莊重,力圖等會兒不被旁的東西吸引。

比如?蹦過來的螞蚱,旁邊羊圈的嘶鳴,天上?浮動的雲彩,以及時不時穿過雲層的日光,坐在外頭講事情,真的很容易分神。

不過等薑青禾開始說話後,他們完全忘記了這一切能乾擾他們的東西,什?麼螞蚱,三五隻跳到腿上?都不帶理的。

“昨天冇時間說,今天想說,很高興能成為草場的歇家,也很感?謝你們把牛羊和皮子?全都托付給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麵對旁邊的一雙雙眼睛,她流利地說完,伸手壓了壓被風撩起來的頭髮,接著往下說:“當然我們中原人有句古話,叫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等會兒我有啥說得不中聽的地方,你們可彆拿唾沫噴我。”

她說著玩笑話,聽懂的頓時笑開,巴圖爾咦了聲,“你可快說吧。”

“首先,關於賣出皮子?或是羊後,給我什?麼東西,這個得說清楚了,親兄弟也得明算賬。我知道大夥都是很樸實的人,不講那些?虛的,可想要永恒,要長久就得這樣。”

薑青禾說得很委婉,甚至轉換了詞語,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說。說得難聽點,彆考驗人性,感?情能綁架一時,但隻有利益纔是永恒的。

她也冇有辦法,一直能保證自己?的初心,能在茫然時想起昨日時被珍重的感?動。

“圖雅,”牧仁大叔從後側方站起來喊,“你隻要說,額們會同?意的,額們都坐在長生天下,騙誰也騙不過祂。”

他說完後,坐在草地上?的牧民齊齊望天,表情更加嚴肅,彷彿他們此刻在接受長生天的審判。

薑青禾也被感?染,她讓自己?不要再說笑,而是跪坐起來,她麵對這一側的牧民說:“到時候我會做一個賬冊,每一家賣出多少皮子?、羊、羊毛又或者是其他的,我都會記在上?麵。”

“我希望你們能挑出一個能寫能看懂蒙語的人,跟我一起寫。”

與其說是跟她一起寫,不如?說是,監督她。

一聽這個要求,牧民們頓時泄了氣,相互看看,哪有會寫又能看懂蒙語的人,他們當中連長老對蒙語也隻認識一星半點。

莫德格大媽說:“你記吧,額們信得過你。”

“是啊,圖雅,額們都信你的,”吉雅也說。

可薑青禾堅持,不行?的,她一個人記,萬一哪裡有錯漏或是其他的增多減少,但都是對信任她的牧民不負責任。

都蘭咬著嘴唇,她很猶豫,又忍不住望向旁邊被她強行?拉來的琪琪格,沉默良久,終於忍不住問,“你想去嗎?”

琪琪格她揪著旁邊的牧草,冇有正視都蘭的眼神,逃避地望向了地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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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會想起去年時,跪坐在草地上?的女人,給了她一隻草折的小馬,告訴她,要走過當拉山。

這件事都蘭都不知道,琪琪格忍不住抬頭看著還在說話的薑青禾。她身上?有額吉的味道。琪琪格終於點了點頭,她伸出手去勾都蘭的手。

都蘭反覆看她,用眼神詢問,“真的可以?”

直到琪琪格明確地

點頭,都蘭才喊了聲,“圖雅,看這裡!”

正在聽薑青禾說話的全都轉了過來,都蘭嚥了咽口?水,她抓起琪琪格的手,大聲地說:“琪琪格可以,她識得蒙文,也會寫,你們等等。”

都蘭將手撐在地上?,一骨碌站起來,甩開兩?隻胳膊,飛一樣地衝了出去,在蒙古包裡翻箱倒櫃,找出一疊粗糙麻紙,又急匆匆跑回來。

直接將紙都塞到薑青禾手裡,她跪在草地上?,喘得厲害,頭埋進草地上?,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那都是琪琪格寫的,額吉以前有教過她,額冇用學不來,她會寫很多的蒙語。”

都蘭抬起頭,她臉上?通紅,額頭有細密的汗水,可她的語氣昂揚,眼神明亮,“琪琪格她可以的,她很聰明,記賬你教教她,她肯定會的。”

薑青禾小心將那一疊紙給鋪展開,一張張看過去,紙上?的蒙文不說寫得有多好,但是能認出來每個詞,上?麵寫得最多的就是額吉和阿布。

她看著琪琪格,揚揚手裡的紙,然後將它交給了坐在旁邊的長老,詢問他,“由琪琪格來跟我一起記賬可以嗎?雖然她年紀小了點,但正是聰明的時候。”

長老也看了眼琪琪格,這個明明十五歲卻瘦弱,沉默寡言,在一眾孩子?裡都極為不顯眼的。連剛纔都蘭說起來時,大夥冇一個敢相信的,她們說的每個字詞都在否定這個孩子?。

但琪琪格隻是揪著草,她的眼睛也自始至終冇有抬起過。

“由琪琪格來和圖雅一起,這事先到這,圖雅你先說,”長老說完,底下的質疑聲便?也少了。

薑青禾把紙小心收好,交還給都蘭,不動聲色瞟了眼琪琪格,繼續道:“有了賬本後,我也會在上?頭記下,到最後看記下的數量,也就是每一戶總共賣出十張皮子?,要給我一張皮板,賣出二十張,那皮板換成兩?張羊羔皮,三十張則要給兩?張好皮子?,得是大的山羊冬皮或是綿羊冬皮,…”

她說完,問眾人:“賣出去的不管好皮子?還是皮板都算單獨一張,兩?張羊羔皮算一張,這樣成不?”

烏丹阿媽拉著其他阿媽頭湊頭說了許久,就這個皮子?換法,她們覺得薑青禾反倒虧了。

薑青禾笑著搖頭,“我咋會虧呢。”

那麼多戶,每家給她一張皮子?,三十來張都能做多少靴子?和襖子?了,人要是再貪心,那真的說不過去了。

皮子?的事情在熱烈的交談中定了下來,稍後回去她都會寫清楚。

然後說到了賣羊,從去年冬她就想成為個羊大戶,到今年夏了,她手裡還隻有一頭羊,想想真叫人難過。

“關於羊,羊羔和成羊的買賣也是不同?的,賣出十頭羊羔給我一頭羊羔,至於成年羊的,十頭成羊給我一頭母羊…”

這個她暫時是這樣想的,大夥也接受,巴圖爾拍拍胸脯,“你放心,肯定給你最健壯的,到時候羊羔崽子?讓自個兒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其實除了他,其他牧民是很不喜歡生人進自家羊圈的,這會兒也說,讓她到時候賣了看上?去就挑走。

說到日頭漸漸升起,薑青禾終於提到今天她最想說關於春毛的事情。

“我知道,上?個月各家剛剪了春毛,還都放在蒙古包裡冇有動過。每年你們拿了春毛都是做毛氈或是打毛繩,但是換不了其他東西。”

滿都拉嬸嬸嚷道:“哎呀,春毛冇啥人要呀,做成春毛氈還費力,一張又厚又大,連塊磚茶也換不了。”

“是啊,這春毛又短,年年拿來搓毛繩,自個兒家用用算了,這玩意能換些?啥東西喲,”烏仁阿媽歎口?氣。

“要是我說能用春羊毛換糧食呢?”薑青禾聲音不輕不重,剛好能叫這一圈的牧民都聽見。

她說的話,在曠野上?,在寂靜中是那麼炸耳,彷彿在每個牧民心上?燙了下。叫他們看看長生天,又遠望那片牧草,回過神來,交談聲就如?同?漸漸翻湧的草浪,深深撲向薑青禾。

她滿耳朵都是她們熱切、迫切帶著焦急的詢問。

“羊毛能換啥糧食,在長生天下不能騙人的啊,圖雅。”

“咋換阿,咋換啊,額那蒙古包還有三四袋的春毛,正愁得冇法子?了”

“哎呀,哎呀,你們莫要再說了,額急得冒火煙了。”

等慢慢安撫住她們,薑青禾淌了滿頭的汗,她嗓子?都啞了大半,“剛纔隻說了,我作為草場的歇家,你們賣出多少我能拿多少。”

“可是我冇說的是,讓我做歇家,能給大家帶來什?麼。”

薑青禾半坐起身,望著牧民黝黑的臉龐,她冇法無動於衷,她竭力保持語氣平穩,“我希望能給你們換到糧食,諸如?小麥、麪粉、紅豆綠豆、高粱穀子?,不再隻吃青稞和炒麪、炒米。”

“想叫你們能有一筆百十上?千的錢數,可以不為牛羊皮子?砸在手裡而擔心。”

“雖然我眼下說的比做的多,到時候做的又冇說的那麼好聽,可是我希望,土默特小部落可以巴達榮貴(欣欣向榮)!”

“所以在我正式做部落歇家的第一天,我會把你們今年積攢的春毛賣出去,換成糧食運回來,不用給我什?麼,你們昨天已經?給我了。”

她冇有辦法忘記啊,隻要看到那兩?條哈達,她就會想起。

薑青禾早已有了打算,她語氣堅定地跟牧民們說:“不管是麥子?、麪粉、掛麪、高粱、蕎麥,還是牛羊過冬所需的麩子?、穀糠、苞穀粒,我都會換過來一些?,到時按大家的春毛數量來挑。

“希望能在今年努力填滿你們的糧倉。”

“圖雅!!”大家齊聲喚她的名字,那麼洪亮的聲音裡,都能聽出他們的哽咽。

他們知道,在長生天下,在祭敖包時冇有選錯人。

“圖雅,你的名字會留在額們的部落裡,”烏日娜奶奶眼含熱淚,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

而後薑青禾被很多人握住手,那是一雙雙多麼粗糙的手阿,她冇辦法忽視。

等轟轟烈烈的挑揀春毛完畢,一袋袋寫著各家名字,一輛大軲轆車甚至都裝不滿,巴圖爾還拉了四五輛勒勒車過來。

這次送彆,每個牧民的臉上?都洋溢著笑,他們看著春毛,猶如?看到了數不清的糧食,那是溫飽和希望阿。

等大軲轆車駛出草原,蔓蔓趴在一袋袋春毛上?麵問,“娘,這些?毛毛能做什?麼啊?”

薑青禾該怎麼告訴她,這能給灣裡人帶來渴望的錢財,又能叫草原的牧民得到盼望的糧食。

這也是她走出去的第一步阿。

新路

回到?家後, 該忙的忙了,春羊毛都堆在倉房裡,薑青禾出門去找土長。

土長家裡冇人, 她又頂著烈日, 走了不少路走到?稻田那, 下水田零星有幾人在拔稗子,薑青禾也繞田壟順勢看了眼自家的稻子。

除了之前拔了不少稻子的地方?,一坑一窪的,其餘長勢還算喜人, 也冇見多少蟲卵和成蟲,倒是有不少癩呱子和田雞在田裡蹦躂。

她瞅了會兒,又帶上草帽往上水田那走, 雜草叢生?的地界,她走了一半冇瞧到?人, 隻能喊了聲:“土長!”

“這兒!”土長從不遠處的草裡躥出來, 她招了下手, “俺在這。”

“做啥嘞?”薑青禾踩著草走過去, 拿下帽子扇風,伸手揮了下飛來的蟲子。

土長指指之前噴了藥水的稻田,“俺擱這找找有冇有蟲卵和蟲子, 還有瞅瞅有冇有燒苗。

冇想到?長得都還挺實在, 稻苗也冇死, 蟲卵還有幾粒, 再晚點俺打?算把治蟲藥噴到?秧苗那,補栽的話, 蟲卵到?大田裡去的就少了。”

“等這片秧苗田放了水後再噴,不然藥就附在人腿上, 誰曉得會不會爛,”薑青禾雖然不太懂種田,可她知道農藥對?人體有多毒,土農藥也是。

土長點點頭,用手扇了扇風,瞟了眼她,“ 找俺有事啊?”

“當?然有事,走,到?我家裡去說,”薑青禾拍拍她的背,這熱死黃天的,壓根不是說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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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進了薑青禾家裡,土長瞅見那成堆的羊毛,她後退一步探頭問,“咋

,這些羊毛都賣給染坊嗎?”

她是知道薑青禾讓王盛去藏族部落那收羊毛的事,畢竟瓦罐都是她讓人給燒出來的。連麥子收了後,她還勻了好幾袋給王盛他爹,讓他給王盛送過去。

所以?一見堆滿整間小屋的羊毛,她下意識反應就是賣給染坊織褐布的。

薑青禾冇回答,而是提了壺剛泡開?的水,倒了一碗晾晾,她招呼道:“土長你過來坐。”

“羊毛賣給染坊得過秤的,這得有個?七八十斤了,”土長冇聽見,又解開?袋口,抓了把羊毛在手心裡撚了撚,“春收的山羊毛,糙了些,一斤最多能算十個?錢。”

“這些羊毛不是賣給染坊的,”薑青禾見她不過來,大熱天的都要鑽進羊毛裡去,隻好放下碗,從廳屋那走到?後頭去。

土長冇聽清,她一心瞅著那羊毛,順嘴說道:“阿,送去染坊是吧,你家那馬騾子還好使不?”

薑青禾無奈,又重複了一遍,“羊毛不賣給染坊。”

“啥,不賣,”土長這回可算聽清了,她轉過身拍拍手上黏的羊毛碎,擰起眉頭,“不賣給染坊你賣給誰,還是說自家織了賣啥?”

“急啥,喝碗水先,”薑青禾熱得脖子都泛紅 ,她去開?了窗,回來時說:“還記得那時我去棉田找你,說要做染料,讓灣裡人到?染坊染布毛線的。”

“那染坊不就是來染色的,隻是先頭大夥也不信,才改了路子,自個?兒買布買繩染了再賣,”薑青禾喝了口水,她指指那批羊毛,“這不賣,送到?染坊染色。”

“咋的,你不會想單乾吧,俺跟你說,染坊眼下是冇布冇羊毛冇料才賺不了幾個?子,還虧空,可隻要…”,土長明顯急了,她摸不清楚薑青禾的意思。

“坐,土長你聽我說,”薑青禾給她拉了把椅子,她自個?兒坐下了,自顧自地說,“這批羊毛是草場牧民托我賣的,我要是賣給染坊,能賺多少?”

“最多最多能賺一兩銀子,攤到?每一家是二十來個?錢,也就能買兩斤麥子吧,可我跟他們誇了海口,麪粉、掛麪、高?粱、麥麩,”薑青禾一氣?報了老些東西,“我說把這些都給他們帶過去。”

土長摸了摸她的額頭,“也冇熱啊,那咋大白天說胡話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冇說胡話,”薑青禾說得很?平靜。

“你真瘋了,這話也是隨便能應下的,”土長瞪著眼,須臾她又平複下來,“你找俺肯定也有法子了,你說吧,你想讓俺咋做,你彆慌,俺肯定會幫你的。”

“是想先叫染坊把羊毛給染了,還是叫上幾十個?婦人搭把手做啥,編繩,搓線還是啥的,你要是冇錢俺也可以?先替你付了,曉得給你做點事,她們肯定也願意錢先欠會兒。”

正是因為知道她們肯定願意幫她,隻要她開?口,即使如宋大花錢恨不得吊在腸子上的,也願意借給她,更彆提其他人了。

雖然她不是想著跟大夥借錢,可因為明白她們的態度,她纔有底氣?答應牧民弄來糧食,即使最差,她還可以?跟灣裡買糧。

“我暫時有了個?法子,隻是冇成之前還不好說,”薑青禾想把步子邁得大點,她也有了點名堂,冇成之前,她不想叫土長跟著生?了期待。

“土長,我今天是想叫你幫我,先給羊毛稱重,到?時候徐禎會幫忙給各家羊毛記賬。記完賬叫大花和苗嬸幾個?辛苦點,先把羊毛團成卷,先不煮也不染,這件事我插不上手了,錢數到?時候再說,我想著自個?兒明天去一趟鎮上。”

“要俺跟你一道去不?”土長再三詢問。

薑青禾搖頭,這次她想自己去試試。

土長從她嘴裡撬不出話來,便也作罷,後頭拉了車,和薑青禾一起將羊毛運到?染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在染坊為羊毛忙得熱火朝天時,薑青禾已經乘坐羊皮筏子,順著清水河快流,進了烏水江抵達鎮上。

她身上除了錢還有紙和一隻炭筆,其他壓根冇帶過來,因為她今天不是來做買賣的。

清早江河還泛著霧氣?,羊皮筏子飄飄蕩蕩,冇有市集的日子裡,旱碼頭就成了臨時車馬店,紅柳樹下栓著駱駝、牛羊馬,穿著粗布短衫的漢子席地而坐。

薑青禾往下拉了拉草帽,走進了城門口,順著上次走街串巷賣花花繩的記憶,時不時抬頭瞥一眼,又或是拉了旁邊的婦人問路。

才摸索著穿過幾條大街,又走過小巷,才瞧見寬街大道口正中的店鋪,有張漆黑的牌匾,上述麻衣鋪。

麻衣鋪並不是單單賣麻布衣服的地方?,它在賀旗鎮人口中又叫作事記,意思是承辦婚嫁喪事的地方?,紅白喜事都照辦。

所以?它的門店一分為二,雖說共用一個?牌匾,可辦白事的門朝後頭開?,辦喜事的門朝前開?,誰也不妨礙著誰。

各家辦白事就往後門那走,租粗布麻衫,出殯時專用的柳車、紙馬啥的,甚至連帶哭喪的、抬棺材的人,這裡也都能租到?。

當?然跟白事完全相反的紅事,會往外租嫁衣、頭麵,最多的就是紅綢裝飾的花轎,以?及店麵門口掛出來的牌子,招幾個?西客。

薑青禾瞄了眼,春山灣挺窮的,喜事也就擺幾桌,她隻在今年?春三月被人叫去,給富戶家的女兒爭禮錢時去過一趟,印象很?深刻,畢竟她收了八百八十八的謝禮錢。

所以?她知道西客是結婚時女方?家選來待客的女客。

跟她冇啥關係,她瞟了眼進了鋪麵,迎麵便是高?高?低低懸掛著的紅紙燈籠。

薑青禾還冇咋瞧完,在那整理東西的夥計就滿臉喜氣?洋洋上來問,“要租點啥?定親還是成婚的用具,俺們這都有。”

“阿,給我親戚來瞅眼這定親和成婚的用具,頭次來你們這,都給我說說唄,”薑青禾麵不改色扯著謊。

夥計瞭然,他先帶著薑青禾走到?旁邊,指著黑漆木架上的紅布、喜紙啥的,嘴子皮冇停過,“在俺們這,合婚後滿意男方?的,得送小禮,這小禮送啥,要用紅布包著錢,這紅布是壓根不能少的。”

“那你們收紅布嗎?”薑青禾插了一句嘴。

“收阿,咋不收,”夥計也實誠,“恁瞅見了不,俺們這紅閃閃的,不都是紅布頭掛的。還有那新房屋內,要老多紅布了,這紅布可不興租,也不興給主家收回,可不就缺唄,隻是近來這布價咬人得很?啊。”

夥計瞅自己話說太多,自打?了下嘴巴,“哎呀不管這布價多貴,要是恁要啊,都便宜些給你。”

“這裝新房得要多少錢的紅布啊?”薑青禾盤摸清楚。

夥計估摸了一個?價,“隻弄新房,二三百錢吧,要是整屋都弄,那得一兩銀往上了。”

薑青禾咂舌,又忙轉了方?向,指著桌子上的箱子問,“這又是啥?”

“這啊,這是陪房,也就是嫁妝,打?開?給恁瞅一眼啊,”夥計打?開?了木頭箱子,“嫁妝箱裡頭要放的東西可不少,這嫁女的話,衣衫冬春夏秋得備齊四件,鞋襪、頭巾、被麵子都得要,這簡單了些,隻裁了樣式,還冇繡花樣子。”

薑青禾瞅了眼那布,都是棉的,又瞟了眼架子上的一應器具,紅蠟燭、紅茶碗、地上捲起來的紅氈布、掛著的紅紙燈籠等等。而且給新娘梳妝的頭麵也弄得金燦燦,銀閃閃的,無一不透露著昂貴。

她想了想問,“那你們這,給底窩子人辦婚不?”

“不咋辦,能給他們辦個?啥,那娶個?媳婦摳搜的,都叫新娘坐毛驢,穿著大黑布衣裳,還是那麻泥漚出來的,連點紅的都冇有,”夥計表情嫌棄,他伸出手點點,“俺去過十家,那十家都是這個?德行?。”

底窩子人就是窮得叮噹?響的,夥計又指指最角落那頭,“他們啥也不捨得買,紅布頭不要,給新嫁孃的連根簪子也捨不得租。俺們這都是紅木鑲珠的,百來個?錢一日算不得貴。”

“有的租那板車,栓上一點紅布,用毛驢拉著新嫁娘回去,要不就掏幾個?錢,坐頂光板轎子,諾,那樣式的,”夥計抬抬下巴。

角落裡放著頂磨損嚴重的轎子,說光板真的就光板,啥也冇有,甚至連塊遮擋的

布頭都不願意放,就這租金還得要兩百個?錢。

跟旁邊用紅綢布包裹得花團錦簇的轎子,形成了落差,更彆提那板車,連上點漆都不願意,那纏在車板上的紅布頭,還帶著汙泥,邊上還有黴點子。

夥計還在那說:“五六百個?錢都出不起,還來作事記要提辦啥婚。”

薑青禾聽不下去了,徑直走了出去,任憑那夥計在後麵叫。

她原本想將用羊毛線勾好的紅花、繡球等等,以?及紅布、羊毛成的紅褐布來麻衣鋪詢問行?情,再問問東家收不收,不收她還有其他法子。

剛開?始聽說缺紅布,她還挺高?興,到?後頭越聽越窩火。

窮人娶媳婦窩在那臟兮兮的板車上被拉回家,新娘子連塊紅布都冇有,對?於這裡女人來說,一生?值得銘記的時刻,就黯淡無光地過去了。

甚至她們以?後,也都一直灰撲撲的,像是灣裡每一個?她曾見過的婦人。

她回過頭看著這間喜氣?洋洋的麻衣鋪,隻覺得,那真是刺眼的紅啊。

薑青禾懷揣著莫名的失落,怏怏不樂地坐在羊皮筏子上,隨意眺望遠處。

隨著離灣裡越來越近時,她的視線闖進一抹紅。

那是黃土地上的紅花開?了。

真的歇家

當然薑青禾冇那麼容易受挫, 她下了筏子,路過那片紅花田,忍著紅花的臭味, 站在那裡駐足了好一會兒。

回去時, 蔓蔓拿著噴壺給棗樹澆水, 徐禎握著木尺在柿子樹下比比劃劃,想著做張桌子,到時候晚上坐在這吃飯。

“娘,”蔓蔓眼神一亮, 放下水壺跑過來。

薑青禾早在走進來前就收起愁容,她拿出一個?麻紙包遞給蔓蔓,裡頭是一小塊甑糕。

難得的是用糯米做的, 一層層糯米鋪上去,又堆了滿滿的紅糖和?紅豆, 軟而粘。

她在路上走時瞧見的, 當時想著蔓蔓肯定愛吃, 隻是太貴, 那麼一小塊得要十個?錢,她就隻要了一點。

蔓蔓拆了要給她吃,薑青禾讓她自?己去坐那好好吃。

徐禎拿了木尺走過來, 搭著她的肩膀問, “不順利?”

薑青禾歎口氣, “不合適, 明天再?去瞧瞧。”

是的,她現在很深刻的明白, 她真的全憑莽勁,想出來的法?子半點不符合這個?地?方。

那些來自?現代?的思想, 有時候不說能在這裡擦出點火花來,甚至火都叫一桶水滅得透透的。

在羊皮筏子上時,她回顧了自?己這一年辦的事,又著重考慮了以?後要走的路,總覺得稀裡糊塗。

往屋裡走的時候,她深思熟路後對徐禎說:“我打算雇個?真做這行的歇家來問問。”

她是莽打莽撞上了這行,要說兜辦生意還算有點意思,可要真動起真格來,差得實在太多。

在此之前?她很想瞭解歇家這個?職業,問就是隻能知道些邊緣性?的東西。

比如官歇家,會去官府設立在關口路徑的客棧裡頭,幫著各路行客打理?關稅以?及其?他大小事宜,不往關口那道走,壓根見不到。

再?說衍生出來的私歇家是最活躍的,他們幫忙給少數民?族交易貨物、包辦賦稅以?及種種買賣,可鎮上反而很少能瞅見,壓根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裡做生意。

“我跟你一起去,”徐禎語氣堅決,他今天都不知道往門口張望了多少次,一顆心?始終懸著。

薑青禾也同?意了,隻能明天拿了糧食過去,讓蔓蔓在趙觀梅那先湊活一頓。

冇入夜前?,她開始數罐子裡的錢,刨去些雜七雜八的吃穿用度,還剩一兩多。

“雇個?歇家可能要花不少錢,”薑青禾看著手裡的碎銀子,她內心?沉重。

徐禎出去倒了洗腳水回來,他捏捏薑青禾緊繃的肩膀,“再?賺不就是了,眼下農活也不算多,晚些我跟三德叔出去給人造房,我賺的錢不都是你的。”

薑青禾靠在他身上,握著銀子冇說話。

她心?裡有事,夜裡也睡不安穩,硬熬到天亮,將蔓蔓送到周家,她和?徐禎去鎮上。

結果各條道都走了,又挨家問詢,有的人指了緊閉著大門的店鋪,有的說在車馬店邊上的小巷裡有一個?,到那又鎖了門,一問旁邊人家,兩三個?月冇回來了。

折騰得渾身衣服都被汗打濕得透透了,終究一無所?獲地?回來。

結果夜裡躺在床上時,薑青禾突然坐起身來,她推推徐禎,趴在他耳邊說:“明天去找大使問問。”

她把所?有認識的人全都想了一遍,發現在這上麵,能靠得上的除了之前?的駝隊,可能也就是大使了,畢竟歇家也管皮貨生意。

“好,快睡吧,”徐禎拍拍她的背。

第二?日,兩人一早出現在皮作局門口,家裡暫時還冇啥好給的,從鎮上鋪子裡買了些糕點和?一罈酒上門。

自?從上年秋末彆後,這倒是薑青禾頭回來找大使,大使這小半年來過得很順,麵色瞧著很好。

“稀客阿,小禾跟徐禎是吧,俺還冇老糊塗嘞,咋帶了東西來,俺可不能要,”大使前?頭高高興興,眼見桌上擺了一堆東西,他下意識沉了臉。

薑青禾笑笑,把東西推過去,“好久冇來瞧您,一來就是上門托您辦事,不帶點東西咋好意思說。”

“你這外道了不是,有事就說唄,隻要不是啥頂天的事,叔能給你張羅得都給你張羅開,”大使又把東西推回去,神情認真。

他說:“去年可多虧了你,雖說有些皮子瞧著不咋樣,做成光板皮子後,又絮了羊毛和?棉,邊外那些將士冬春這兩季好過太多了。”

“那我可冇做啥,都是大使,不,叔你有魄力,不然哪有我啥事。”

兩人相互吹噓了一番後,談回到正事上來,大使聽薑青禾說要找個?歇家,他沉思了會兒纔開口,“這群歇家除了幾個?找衙門辦事的外,其?餘都在關口那道上,或是蒙藏邊紮窩呢。昨天倒是在戶房碰見了,他指定還冇出城,俺帶你去見見,就是他這人不咋好說話。”

“不礙事不礙事,”薑青禾連忙站起身,拉過徐禎往外走,至於那些東西自?然而然被遺落在桌上。

大使帶兩人去找的那個?歇家,真的住在犄角旮旯裡頭,遠遠偏離了薑青禾以?為他們住寬宅大院裡的想象。

“姚三,姚三你在家不?在家吱個?聲,”大使砰砰敲門。

薑青禾就見那扇破舊的木門掉出許多碎屑來,徐禎望天,這木門已經到了不能修的地?步了。

木門吱吱呀呀地?響了會兒,裡麵纔有人出來開門,是個?束髮的清瘦中年人,唇邊一圈鬍子,下巴也長了一撮,瞧著很像個?道士。

結果一開口,嗓子粗得像在沙礫裡磨出來的似的,“咋的?當俺聾了,要使出栓牛的勁來敲門。”

大使懶得搭理?他,“跟你談門買賣。”

“呦,真稀罕,大使都找俺談買賣了,俺不是可得好好抬抬價,”姚三擠眉弄眼,可卻放開了門讓幾人進去。

比起破爛的木門,屋裡倒還算勉強能落座,姚三聽了大使的話看向薑青禾,他用手點點她,又指指自?己,“請俺來賣羊毛,還是九十八斤七兩的,這點斤數你糊弄個?鬼呢。”

姚三眯著眼嘖了聲,要不是大使在,他都想抄起板凳把人給轟出門了,啥玩意。

“我聽大使說恁做歇家厲害得很,啥訴訟寫狀、生意買賣、賦稅上納都無一不通,想藉著這筆羊毛生意找恁來取取經,”薑青禾不敢扯謊,說了實話。

姚三瞥了眼大使,又盯著薑青禾打量了會兒,才哼了聲,“可冇他說的厲害,俺又不是真道士,更彆提是寺廟裡的神佛了,找俺取啥經,冇這個?說頭。”

“姚老三,你聽人家說完,”大使拍了下桌子,橫眉怒瞪他。

姚三哦了聲,倒是真冇開口了,念在他跟大使二?三十年的交情上,給他這個?麵子。

薑青禾假裝冇見這一幕似的,又接著往下說:“我剛接下做蒙族牧民?的歇家,收了他們的春羊毛販賣,我纔剛做,路子找不對,纔想著托了大使,找恁來問問,不白問,多少錢恁開口說。”

大使倒是冇咋驚訝,反倒是姚三收了那

讓人不舒服的神情,端坐起來,正眼細細看了她一眼,他問,“哪的牧民??”

“平西草原那,土默特小部落的。”

姚三聽了名字後笑了聲,“你還挺能耐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不是能耐,彆瞧她歲數輕,上年可是把俺都給說動,買了牧民?大半的皮子,”大使給薑青禾說好話。

姚三指著薑青禾,側過身去問大使,“上回你說的就是她阿?”

大使點頭,姚三看薑青禾順眼了不少,說實話在這地?界混的歇家,哪個?不煩那些外來皮客商,歇家上上下下跑了多少個?地?方,給他們找了好皮子,一句看不上,上下嘴皮子一碰,硬是一個?錢都不給。

後來曉得皮客灰溜溜走了後,姚三可是痛飲了一壺。

眼下哪怕熱得人心?煩,也算有了點耐心?聽她說說。

“收了羊毛後,本來是想織了紅褐布,勾了紅花,染了紅布頭賣給麻衣鋪的,”

薑青禾冇說完,姚三皺眉打斷,“西街邊上那一家麻衣鋪?”

她點頭,姚三撇了撇嘴,“算你運道好,東西也敢賣給他家,不怕白拿了你的東西,還倒打一耙就算好的了。”

“鎮上鋪子跟城門口小市大市趕集的可不同?,那些大鋪子,裡頭水深著哩,”大使也附和?道,“尤其?他們那些個?南來北往瞧過的,最不愛跟村裡人打交道,有些就坑他們不懂,啥都抬價。”

薑青禾呆呆坐住,撫著額頭,灣裡人和?牧民?接觸多了,她有時候會錯認為這裡的人都那麼樸實,鎮裡套路也不淺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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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那九十八斤七兩的羊毛想賣多少?”姚三無語,他真的嫌棄這個?斤數,誰來找他買賣不是兩百斤往上的。

“就是想藉此尋摸個?長久生意,我們灣裡還有染坊,隻是還冇啥生意,又種了棉花,再?過三個?月能收了,想著能叫牧民?和?灣裡人也賺些錢,”薑青禾連忙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通。

姚三將腦袋在桌子邊磕了磕,他長長歎了口氣,“你到底是給牧民?做歇家,還是給你們灣也做歇家,你自?個?兒都摸不清楚的東西,上趕著來問俺…”

“我想得很清楚啊,我是牧民?的歇家,可我也住在灣裡,大夥照拂我,我想著能有法?子的話,能叫兩邊日子都過得好些。”

薑青禾知道姚三不會信的,但這確確實實就是她的想法?,“恁要是到我們灣裡和?草場去一趟,就知道我說得不是假話,大夥窮是窮了點,可心?都是好的。”

她當然想要姚三能去一趟春山灣,給出點意見來,畢竟按大使來時說的,他在歇家中也是頗有名氣的。

“你說去就去,俺不去”,姚三翻了個?白眼,雙手抱胸,特彆想趕人。

大使卻忙道:“到草場和?你們灣裡,俺去啊,俺都好久冇去村裡走一趟了,坐車還是坐啥?姚老三,你起來收拾東西,趕緊跟俺走。”

“你要去自?個?兒去,彆拽俺,”姚三氣急敗壞,卻也冇使多少勁,就被大使拉起來出門了。

他關上那扇破門,徐禎到此時終於忍不住說了句,“叔,你要換扇門不?”

“換個?屁,你懂啥叫見了這門,柳兒匠都懶得瞧一眼不,”姚三哼哼。

徐禎哦了聲,柳兒匠就是小偷的意思。

哄了姚三出門,一路上他都冇吭聲,他壓根不信這窮地?方,能出啥好人,彆到時候一等?外人進了村,都抄起傢夥要打他們出去。

這種排外的村子,姚三見得多了。

大使倒樂嗬嗬的,時不時指著遠處河岸邊的稻子說:“這長得可真不錯。”

又或者讚揚,“哎呀,你們這清水河的河水清得哩,不像烏水,黃得很。”

大使許多年冇出過鎮上,自?然也不往村裡走動,此時所?有的自?然之象,在他眼裡都泛著勃勃的生機。

不像姚三見多了荒野綠原,各處山下景緻,早就膩味了。

等?羊皮筏子停靠在春山灣的岸邊,踏上了這黃土地?,他的眉頭也是緊皺的,目光左右晃動,生怕躥出了個?生人,拿起鋤頭要掄人。

薑青禾不懂他為什麼這麼警惕,本來準備往染坊去的,迎麵蹦上扛著鋤頭下地?回來的花婆子。

花婆子見了她急走幾步上前?,冇成想姚三想躲她腳步往後移,差點踩空,幸虧徐禎拉了他一把。

“禾阿,晌午來婆家吃飯唄,這不正好六月六,俺今兒個?早起去買了半斤肉,包餃子吃哩,這是你親戚啊,親戚就是俺們灣裡人,要是不嫌棄,都來俺這吃啊,”花婆子熱情得很,要上手拉大使和?姚三也一起過去。

大使倒是笑嗬嗬的,姚三避之不及,趕緊從岸邊跳下來,三兩步就躥到前?邊去了。

薑青禾正婉拒花婆子,“婆,你留著自?己吃吧”,結果就見姚三跑到前?頭去了,她忙喊,“姚叔,姚叔,不是那!”

結果姚三壓根冇聽他,自?顧自?走在最前?麵,害得薑青禾跟大使幾個?一路好追,最終來到了灣裡人最多的地?方。

大夥正在那宰羊呢,剛宰完冇多久,血還直往盆裡流,十來個?漢子穿著粗布短打,圍在羊邊上等?著剝皮,手裡還拿著刀,好些婦人蹲在河邊清洗羊雜碎。

有幾個?漢子聽見動靜,頭抬起來,手握著刀,可把姚三給唬了一大跳,忙後退幾步。

他想,孃的嘞,今天不會交代?在這吧。

這時薑青禾喘著氣過來,“叔,你走那麼快做啥去?”

“青禾,今兒個?一早上去你家叫你,你咋不在家嘞,晚上土長宰了羊俺就不叫了,晌午來俺家吃,俺給你煎塊肉餅阿,”三蓮嬸手裡還抓著羊腸,站起來急急切切地?說。

大虎姑不樂意了,“來俺這吃臊子麵,新麵擀得可地?道了,這兩位是你家親戚阿,也來唄,瞧著可真麵善阿。”

其?他幾個?漢子也放了刀,洗了把手過來招呼徐禎和?大使,又強拉著姚三,“不管哪家的客,來了都是客,走,一起去喝一杯,今年新釀的黃米酒,滋味老好了。”

大使到哪都適應得慣,三兩下跟他們打成了一片,還擼起袖子一起上手剝羊皮。

姚三蹲在那不吱聲,啥喝酒,真喝醉了遲早把人給綁了。

薑青禾找他搭話,他就默默翻下眼皮子,壓根不說話。

她也冇法?子,自?己幫著一起去洗羊雜碎。

姚三不想在這裡多待,他渾身都不自?在,走到徐禎邊上讓他去找薑青禾,他要先去草場。

大使還意猶未儘,可想著還早,先去草場也可以?,薑青禾又去管虎妮借了馬騾子,載著幾人前?往平西草原。

盛夏的草原,草叢茂密,大使忍不住揪了把草葉,姚三懶洋洋躺在大軲轆車上,看著天上的雲捲起又飄散。

離著蒙古包越近,就能見到散落一地?的木料,穿著蒙古袍的牧民?三三兩兩圍在一起,有的阿媽手裡拿著馬鬃在搓繩,有的在哐當哐當鋸木料。

在薑青禾的印象裡,他們基本不會木匠活計 ,不然當初徐禎到草場給他們修木桶時那麼受歡迎了。

她下了車大聲打招呼,“烏丹阿媽,巴圖爾,你們在做什麼?”

“圖雅,你回來了啊,”烏丹阿媽將搓好的鬃繩握在手上,從地?上爬起來。

她也冇避諱,指指地?上的這些木料說:“給你做頂蒙古包啊,以?後你總要往這裡跑,總不能都睡在都蘭那裡。”

哈日查蓋還在鋸木料,他笑嘻嘻接道:“有了蒙古包,你在草原上也有家了。”

“圖雅,你可得謝謝額,瞅瞅額這背上衣裳都濕透了,”吉雅從旁邊的蒙古包冒出來,她扯了扯衣裳給薑青禾看。

薑青禾有點發懵,她仰頭看天上的日頭,烈日當空,曬得她快要中暑了,才模模糊糊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以?至於呆呆站在那。

什麼蒙古包,什麼家,她的耳畔像是有千萬聲蜜蜂嗡鳴。

她舔著乾澀的嘴唇,終於找回了點自?己的聲音,“這太麻煩了,在哪睡不是睡。”

“圖雅,你傻了不,當然是自?家睡才舒服,”吉雅笑她。

反觀姚

三蹲下身拿起兩塊木料,都是柳木,又瞥見了後麵蒙古包裡不斷冒出的煙氣,那是在燻蒸木料。

大熱天的,熏木料給個?歇家做蒙古包,挺荒唐的。

姚三又憤憤不平,爹的,他做歇家那老些年,往返草場部落,也冇有人願意給他做個?蒙古包啊。

他當歇家幾十年,蒙藏兩邊不知道跑了幾百上千趟,其?他人可能不懂,他還能不懂做蒙古包的繁瑣嗎。

問就是他上手做過,賣過蒙古包。

拋開外頭的毛氈不說,光是裡頭的骨架,分彆是哈那、陶腦、烏尼、哈拉嘎。

光是製作陶腦,要拆分的極細,主梁、輻梁、小木圈、半梁、插栓、大木圈等?等?,不能錯漏,不然陶腦則組裝不起來。

更彆提做這個?蒙古包所?需的木材,都不是瞎用的,架木選擇天然生長出來的柳樹、樺木、榆木來做。至少這些木頭,姚三拿在手裡一摸就是好料子。

這種天生歪曲的木材,一定得放在火炕上放牛羊糞給蒸透了,還要上凹槽裡給不斷撬動,不斷擠壓,從而擺正到想要的合適程度。

大冷天做這個?活也得出一身的汗,更彆提日頭明晃晃的曬眼,走幾步汗都呼呼往外滲的程度。

能在此時做蒙古包,姚三輕哼,一群腦子苕得不行的人。

和?彆人擠擠睡怎麼了,又冇夜裡睡草地?上。

姚三正酸水往外冒時,也冇人搭理?他,倒是在鋸木料和?燻蒸木料的牧民?們,全都起了身,急急跑去跟大使打招呼,上前?要拉了大使進蒙古包來。

有人趕緊去叫阿拉格巴日長老,貴客上門了。

要知道他們除了感激薑青禾以?外,大使的好他們也始終銘記,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得唸叨一遍。

那時他們盼望著,大使能來一趟草原,他們必然好酒好肉招待,可眼下冇殺肉。倒是有奶茶,大夥湊了炒米、酥油、奶皮子、青鹽,趕緊去燒滾鮮奶,煮碗鹹奶茶先。

大使忙喊:“彆煮,俺不喝。”

結果阿拉格巴日長老給他敬了三盞馬奶酒,大使說著不喝不喝,結果三盞一飲而儘,本來敬酒,隻用前?兩盞適當抿一點,最後一盞再?喝完就成了。

大使卻想著,實在是盛情難卻阿。

喝了酒,又有溫熱的鹹奶茶端上來,一時喝得肚子飽脹,大使真不敢喝了,他忙站起來問,“今年羊各家羊養得還成不,晚些就能取皮了吧,今年就等?著你們的皮子了。”

“哎,”站著的牧民?齊齊應道。

本來這個?問題該薑青禾回的,可她心?不在焉的,視線總往外頭那堆木料看去。

她瞧著那些零散的木料,卻彷彿已經在腦中搭建出完整的蒙古包。

他們說,那也是她的家。

那麼簡短的語言,卻又熱又滾燙。

冇有在草原待很久,牧民?們也得忙,他們選擇了今年不轉換夏牧場,冇有遮陰的植被和?抵擋陽光的山崗,所?以?他們得早早將牛羊趕去背陰處吃草,等?到日頭將歇再?趕回來。

又齊心?協力忙著給薑青禾做蒙古包,裡裡外外的事情,薑青禾冇有接著打擾,隻是拉著手一個?個?告彆。

她頭一次不想走出這片草原,每一步都像有野草拽著她的腳踝。

也許等?下一次來,那頂屬於她的蒙古包,就會佇立在右邊的土地?上。

不止她一個?人捨不得走,大使長久地?抬起手揮彆,懷裡還揣著一罐馬奶酒,一大袋的奶渣、奶乾和?乳酪等?等?,甚至姚三也分到了不少,他嚼著奶乾沒說話。

他此時能懂一點,薑青禾為啥托關係找他,要尋一個?穩妥可發展的出路了。

屬於自己的鋪子

等大軲轆車從北海子穿過一叢叢堿篷子, 驚起?野鴨飛快蹬起?蹼掌往遠處遊,幼鳥也飛往其他地方,能見到屋子時。

姚三喊了停, 他從車上跳下來, 這車板顛得他骨頭疼。

往前走了幾步活動筋骨, 他踢了腳石頭?進草叢裡,不鹹不淡問了一句,“請俺做歇家給?你說道說道,你給多少?太少不乾。”

“那叔你說要多少, ”薑青禾反問他。

“嘿,”姚三樂了,“那俺說十兩也成唄。”

薑青禾也冇被嚇住, “真有?本事的話,十兩也成, 我暫時冇那麼多, 但能先給?一兩, 再給?叔你打個?條子。”

姚三背過手, 他腳尖踢踢地,“成,算你有?點膽識, 俺這人寧願給?歪漢子牽馬墜鐙, 不給?囊屎包主謀定計。”

他勉強對薑青禾滿意?了點, 邁開?腿走在前麵, 也不管人跟冇跟上,自顧自說:“你曉得為啥旁的不管木匠、泥水匠還是瓦工都有?女的, 就歇家這行女的少不?”

薑青禾讓徐禎帶著大使坐車,自己快走了幾步跟上,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那俺告訴你,不是啥短見,也不是慫,”姚三抬起?頭?眺望遠處,他漸漸停了腳步,聲音低沉,“而是心軟,也就是太有?良心了。”

做他們這行太有?良心,是賺不到錢的,混個?十來年?也隻能賺辛苦錢。

姚三問她,“你知道歇家怎麼賺錢不?”

冇等薑青禾開?口,他接著說下去,“原本歇家算個?啥,不就是擱商客往來要道上搭窩鋪的。可誰想就這樣過日?子,那窄小的棚子住得人都爛了,又搭帳篷,後來有?了點銀子,立即蓋了屋子,畜生棚都建了,又修了個?大灶房,請夥伕來燒飯。”

“那錢咋來的,十裡二十裡冇個?歇腳的地方?,就這地有?,可不是價都由人定,”姚三冷哼了聲,“俺見過有?良心的,這會兒還守著那半大不小的屋子呢,冇良心早就住上四合院,歇家生意?盤得到處都是。”

“你也是,”姚三點點薑青禾,“俺要是你,上年?皮貨的事,俺指定跑遠壓價收了其他牧民的皮子,通通賣給?皮客,先把錢賺了再說。”

“而且你瞅瞅自個?兒,俺從來冇見過做歇家的,還肯為牧民打算,羊毛收了賺錢後再給?他們換糧食,你可真是癩呱子栽跟頭?——另有?個?窩法阿。”

薑青禾低下頭?看腳尖,她確實冇法子賺昧良心的錢,她本來就不是做生意?的料,談買賣也誤打誤撞。

但她能學?啊。

薑青禾回他,“那我也可以是慢雀兒早飛遲落架。”

她瞧著樹蔭下的日?光,語氣平緩,“如果賺大錢要冇良心的話,那我寧可有?良心,賺一點是一點,至少這輩子對得起?自個?兒。”

姚三盯著她看了會兒,倒是笑了,“衝你這話,你倒還算湊活。算俺做件好?事,給?你支幾個?主意?。”

要是他冇見過牧民,要是薑青禾說的回覆他不滿意?,甭說十兩銀子,百兩他都懶得給?上個?主意?。

薑青禾儘量讓自己不要高興外露,隻是微微笑著說:“那叔我們先去染坊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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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這還算有?點樣子,做歇家跟衙門?打交道,你就得不上趕著,”姚三見她還算有?些成算,也說了幾句。

然後他冇走幾步又停下,他問,“剛纔俺們從那北海子走過來,一路上有?啥東西,你還記得不?”

“蘆葦和?白楊樹還有?堿篷子,”薑青禾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也老實想了會兒才道。

他又問,“今年?小麥收了,麥稈呢?”

“麥稈還擱家裡頭?。”

姚三瞥了她一眼,“你曉得俺為啥要問不,你說你不出去,待在這個?灣裡,你也冇待出個?名堂來。”

“染坊是冇布,羊毛也少,你就不會想想,草也是能染的嗎?你瞅瞅這個?山窪子裡頭?儘是草和?樹了,你就壓根冇想著!”

姚三說是恨鐵不成鋼,可他語氣倒緩和?不

少,“冇布冇羊毛的日?子,彆老想著這些,這塘邊的蘆葦杆能染,麥稈也能染,還有?那柳條子,秋收後的芨芨草,你們灣裡不是還種了高粱,高粱皮染色比這些都好?使,還有?稻杆,費點勁罷了,哪些染不了。

除了俺說的,就俺走過來路上看見的,那麼老大一片苞穀地,苞穀熟了,苞穀皮也能染。”

“這不出來了,你想讓這個?灣裡人賺錢,自己又不用多少本錢,染草再織出點花樣子來,這手活她們編筐的不是熟得透透的。”

薑青禾眼神一亮,連連點頭?,她此時隻恨自己冇有?帶紙筆,不然她指定立馬奮筆疾書,她瞧著這滿片的綠草,腦子裡彷彿有?靈感不斷往外冒。

“這是第二個?要教你的,做歇家得一看二問三記四想五學?,”姚三站著冇走,動?手扇了扇風。

他難得有?瞧著順眼的,也把肚子的貨掏出來說了點,“好?比你去草場收羊毛,你去的路上就得看了,看啥,要看路,連路你都不看不記,你還有?啥指望。”

“還有?看啥,看這路上有?啥,草是啥草,牲畜都能吃的不?能有?啥用,不認識咋辦,那就問,長了張嘴巴不是讓你天天吃飯諞閒傳的。”

“知道了這些,有?時候是派不上用場,可要是但凡有?用得上的,偷著樂吧,不要平時不燒香,忙了胡抓漿。”

姚三說得口乾舌燥,他指指那屋子:“去你家給?俺倒碗水,俺接著說。”

薑青禾忙回去給?他倒了涼水,請他上座,自己去拿了紙筆,坐在底下老實聽他講,這可都是乾貨。

姚三瞅了一眼,“識字,這不更好?了,那你記著哈,俺隻說一遍,冇記住下回不管你請的大使還是縣令都冇有?用。”

薑青禾點頭?如搗蒜,一邊筆動?得飛快,索性她記性還算不錯,將他之前說的話,大差不差給?記了下來。

姚三喝夠了水,清了清嗓子道:“進了草場就得看,看人看蒙古包,看人穿啥衣裳,蒙古包的新?舊咋樣,這一眼的功夫,你就能知道他們過得咋樣。穿的破,收東西彆給?錢,給?錢他們也不花,你拿糧食、掛麪、糖塊甚至鍋鏟啥的換,他們指定很樂意?,下回還眼巴巴留著東西要等你來。”

“穿得挺好?,大部落的,給?錢給?磚茶,最好?有?翠的布匹、珠鏈、以及銀碗,木包一層銀的那種,他們才樂意?跟你換。”

姚三點到為止,這種東西他說得詳細也無妨,壓根不怕薑青禾搶飯碗,而且這一眼的功夫可得練上好?些年?。

“還得看蒙古包裡有?啥,這就得問,問了之後記住,彆問了就當耳旁風。記住後得想,這俺能賣不,有?出路不,有?誰能要,要了之後兜底能兜住不?想完就得學?,學?了要做,不做拉倒,彆賺這份錢。”

“俺說的是草場,你們這灣裡難一些,可賺頭?也多,地多山野貨物多,哪些不能往出賣。”

薑青禾記完,趕緊抓住機會問,“那這些東西做好?了,都去擺攤兜賣,還是說走街串巷更適合一些。”

“娘嘞,你當你做歇家,還是做出撥子阿,”姚三數落完她,也彆扭誇了她一嘴,“你看,你這不就記了,不曉得出撥子是啥吧。

歇家在俺們這叫坐商,啥叫坐商,你有?店鋪有?屋舍的。出撥子叫行商,哪都躥的,靠走的,他們收了東西用騾馬載了四處買賣的,有?些也賣給?歇家店鋪裡。”

“你接著記,這歇家除了辦客棧給?行客居住,包辦客商的買賣,以及做蒙藏通譯等等外。另有?的就是開?個?鋪麵,最多的是賣蒙藏兩部落的東西,這種俺們稱歇店。”

姚三給?了最為中肯的建議,“彆窩在這山窪子裡頭?了,你得到鎮上去。在這你都賺不到啥錢,那這地的其他人,也就這樣過過日?子算了。”

“得你先賺到錢了,其他人才能從你的路子拿到幾個?錢。雖然俺話醜可理端,要是你是個?瘸子,俺就不說了,為啥,瘸子是走不遠的!”

他不是譏諷瘸子,而是借用這句俗語來表示,冇能力的人是冇法乾好?大事的。可他看人準得很,薑青禾是個?挺有?本事的人,隻是冇用到正道上。

聽她往前乾的那些事,他都不想提,白白糟蹋了機會。

姚三最後語重心長地說:“你往鎮上去,在關口道路開?客棧窩鋪你做不到的,可開?家歇店,你總有?搞頭?。”

“到時候閒暇時賣貨,到了大市小市的日?子,雇人給?你去擺攤賣,總比你現在這撕腸勾肚、窟窿天窗的好?。”

“也彆跟俺說冇銀子,租間鋪子半年?起?租,地段好?的要個?五六兩,等賺到錢再說,那你啥時候能賺到?這個?農閒季過去了,下個?農忙又冇時間,等進了冬閒再賺去開?鋪子,那你真是一步晚步步晚,彆當這個?歇家算了。”

姚三慣常會用激將,“打野也得秕穀子撒,餓死膽小的,脹死膽大的,你不捨得出這筆錢,想著穩妥穩妥,你要是一個?人還可以穩妥,可你背後是一個?人不?”

“你出了灣裡,認識的人海了去,你才得逮著機會,不管給?染坊拉生意?還是說旁的,路子寬了,能辦的事纔多。”

爹孃嘞,這小半天可把這幾個?月的話都說完了,姚三又乾了一大碗水,纔算解了渴。

薑青禾是真的,徹徹底底將他的話聽了進去。

她之前猶猶豫豫,一直不敢邁出大步,剝去謹小慎微的外殼,其實她就是瞻前顧後,怕這怕那。

怕虧了彆人的東西,怕錢冇賺到,怕承擔難以承受的責任。

其實她很不安。

可想外走,去試試的想法,猶如地裡蓬勃待發的草苗般,急欲想衝破束縛住它的土層,往上冒頭?,熱烈地開?一場。

哪怕知道外麵並非一直風平浪靜,隻要探出頭?,有?晴朗的日?頭?,也有?急促的暴雨,會迎來微風,也會有?蟲子啃噬莖脈。

可難道因為害怕就拒絕盛開?,因為不安就盤縮在溫暖的土壤裡,冇有?往上露頭?的勇氣。

可是短短的一生裡,總要見一見大地。

薑青禾緊緊握著筆,她盤算著自己僅有?的二三兩銀子,在想外走還是穩妥中停留。

姚三起?身,往外走,“去瞧瞧你說的染坊,與其想東想西,不如你先想一想,要是你真的開?家店,你要賣些啥?”

薑青禾甩開?那些紛雜不安的思緒,她推開?凳子急忙起?身,午後的這片土地很安靜,冇有?喧鬨聲,大夥都去了灣裡幫忙弄六月六。

一路進了染坊,姚三瞅了眼掛架上的紅布,染的色倒不差,又看了靠在邊上整堆整堆的羊毛,他伸手抓了一把,用指腹撚了撚,皺眉道:“怎麼是山羊毛,這玩意?差勁得很,你除了打毛繩做氈子外,連褐布都織不了,紮人得要命,收這些不是虧本買賣。”

羊毛分山羊毛和?綿羊毛,綿羊毛不管是春毛還是秋毛,都又軟又順滑,可山羊毛除了量多以外,春毛又短又粗又紮,秋毛長一點,可照樣刺人得很。

薑青禾收了這批羊毛,當然不是想著織衣裳,除了大熱天冇人買毛衣外,當然是山羊毛冇法織出能穿的衣裳。

她哪怕被姚三一通數落外,也冇有?氣餒,而是將之前盤算了好?幾天的想法詢問他。

“叔,要是我真的盤了個?鋪子,你說我就先開?家婚嫁用具的店鋪,能長久不?我是冇參加過多少席麵,可我去過麻衣鋪,還走了好?幾家,發現她們賣喪事的便宜,婚嫁的好?些東西都貴。”

姚三來了點興趣,“賣給?誰?”

“買不起?麻衣鋪的人,山裡村裡鎮上不富裕的人,”薑青禾說。

姚三也冇說好?不好?,他隻是說:“你先說說,你想賣啥,咱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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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整理了下自己的思路,她拿了炭筆,又將自己帶來的紙給?鋪開?在灶台上,她指著那堆羊毛說:“叔你也瞅見了,我們灣裡種了不少紅花,等這一波紅花用完以後,秋天茜草和?蘇木也能補上。”

“山羊毛便宜,染紅了價也不貴,這批羊毛染紅以後,可以做紅氈,其他搓繩編織。”

薑青禾在紙上邊角畫了好?幾個?中國?結,圓圓中間鉤織在一起?的團圓結、象征著比翼雙飛的雙蝶結、方?盛結、吉祥結等等。

她還畫了幾個?垂墜的燈籠樣式,這也能用紅繩編出來,又比如雙囍編繩、紅繩勾出來的玫瑰花等等。

姚三若有?似無地點點頭?,“除了這些還有?呢?”

薑青

禾略帶點興奮地說:“還有?就是叔你說的草染。”

她這會兒興致勃勃的,在紙的另一側邊角畫了個?囍字,她指指這個?字說:“把草染紅,我能在筐外那一側編出個?囍字來,除了喜盒盤、筐子,連草鞋我多試試也能編出個?大概來,還能試試其他字詞,福字也可以。”

薑青禾倒不是胡吹,她以前真編過,隻不過那時候用的塑料編織繩,很寬的一結,她能利用顏色排序編出字來,冇道理換了草繩就不行。

“除此之外,還有?染的紅布頭?,紮的大紅花,再買些紅紙頭?來,叫灣裡先生寫上一些。要是真往這塊做,叫灣裡婆姨嫂子再想想,總有?其他花樣的。”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越說也越覺得,該有?個?鋪麵,不然這些東西冇法子擺。

說到這個?,薑青禾有?點冇止住話頭?,她盤摸了好?幾天,尤其從麻衣鋪回來,她嘴上說冇事,其實心裡還是有?點消沉。

話說出口了她才深切明白,她是想往這路子走的,尤其紅色的東西,不管是婚嫁能用,換個?詞換個?樣式,過年?也能用。

“你自己不都想好?了,那就做唄,俺跟你說,這玩意?冇法給?你說道,一行有?一行的規矩,你得先試了才知道,才能改,”姚三冇法給?她建議,她要往這行做也成。

姚三還是給?她指了條道:“膽子大些,租個?大一點的鋪麵,雙套的那種,一間能賣這個?,另外一間你賣山野貨物,蒙古族的東西。雙間鋪麵,紅的招引人過來瞧,晃眼,另一間的東西也能叫人駐足。”

“上哪找那麼大還不貴的屋子,”薑青禾喃喃。

姚三指指自己,“找俺啊,正東路對街那雙間鋪子租給?你,一年?十二兩不二話。你可以今晚想想,想出了明天跟俺去瞧瞧那鋪子,錢嘛,瞧在你跟大使的關係上,可以先給?俺六點。”

“你想想吧,你到時候也可以儘管去問,那鋪子和?地段除了俺說的價,冇有?便宜的。”

“還有?啊,今天瞧你有?點眼緣,十兩銀子就算了,哼,你抓緊著點學?吧。”

至於鋪子,姚三買的鋪子多,閒著也是閒著,給?大使個?麵子,便宜點租給?薑青禾也無妨。

薑青禾沉思,她糾結又迷茫。

姚三話說到這,大使和?徐禎才找上門?來,大使笑著道:“說完了冇,去灣裡吃飯,大夥都叫俺們倆過去吃嘞,姚老三你跟俺走。”

姚三不想走,他早前被好?幾個?村裡的人給?打過,眼下頓時慫了,又爭不過大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咋了,談得不好??”徐禎伸手摸摸她緊皺的眉頭?。

薑青禾搖了搖頭?,“聽了姚叔的話,覺得是該租個?鋪子,纔有?賣頭?,隻是想不好?。”

“錢不夠?”徐禎知道問題所在。

“他說租他的鋪子一年?十二兩銀子,還能先付六兩再說,可我心裡冇底,”薑青禾歎了聲氣,其實也不是為了這筆暫時拿不出的錢。

徐禎抱了抱她,輕聲道:“我可以先問三德叔借點。”

薑青禾冇答應,“你彆借了,我去問問。”

兩人又談了會兒話,才往灣裡走,順道去接了蔓蔓,她笑著跑出來,跟妞妞揮手,“妹妹你跟小魚哥哥玩,姐姐要跟爹孃走嘍!”

她纏著徐禎要他背,一路小嘴叭叭個?不停,說她中午吃了啥,睡了一覺,小魚哥哥又跟她玩了什麼東西。

到灣裡碰見二妞子和?小草,蔓蔓又鬨著要下去,到前麵和?她們一起?等著吃羊肉。

今年?照例是燉羊肉和?麵卷子,還有?羊雜碎,掌勺的給?大使和?姚三這兩個?外來人員打了滿滿一碗,另放了好?幾個?卷子。

叫他們,“吃好?喝好?,不夠再來拿啊,甭客氣。”@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灣裡大夥也不拿大使他們當外人,又是一起?蹲在閒拉呱,又是吃完拿著酒請他倆喝的,熱熱鬨鬨了一場,還把他倆留在了自家睡了一覺。

第二天回鎮上時,大使還不捨地回頭?又看了眼春山灣,這裡的人可真好?。

姚三揉著自己烏黑的眼底,他壓根睡不著,不過經過一晚,也對這裡的人改觀了,尤其手裡拿著薑青禾給?的山貨,灣裡人塞的一籃子菜蔬和?牧民給?的奶製品。

跟他們同行回去的還有?薑青禾跟徐禎,一道去看了姚三說的那個?鋪子,真的臨街,而且非市集來往走得人也多,對麵都是賣些雜貨玩意?的,跟她要賣的不衝突。

更要緊的是,這兩間鋪子相鄰,又闊又深,而且有?二樓,雖然低矮了些,可晌午或是夜裡回不去,都能在這裡睡一覺,不用另找地方?了。

隻是這價錢,姚三不肯讓步,她又想著得貨比三家,冇直接談下來。

她和?徐禎在鎮上跑了一天半的時間去看鋪子,要麼是位置不好?,要麼是鋪子太小,又或者大的要一年?十五兩,而且還隻有?一層。

選來選去,發現隻有?姚三那鋪子最好?。

她想來想去,還是找土長她們坦白,湊錢去了。

約在她家二樓那平台上,薑青禾說完,她望著土長說:“這回是真要“單乾”了,要找你們救窮了。”

彆瞅宋大花摳著子用,平常一個?錢恨不得掰成兩個?錢花,可曉得薑青禾有?難,她先開?口的,“俺給?你三兩,再多的話,你得等等。彆急著還,俺也不用,放在家裡還招耗子惦記。”

她還得去找幾個?活,湊湊錢。

薑青禾鼻子一酸,她偏過頭?說:“夠了,夠了,俺給?你們打個?條子吧,不白借。”

“扯啥犢子嘞,”虎妮皺眉,“還怕你去了鎮上不還錢是不,少來那套。”

“俺錢大多在俺娘那,俺這還有?五兩碎銀,都先給?你,不夠俺去找俺娘拿。”

虎妮拍拍她的肩膀,“去鎮上開?鋪子多好?啊,到時候俺想賣點啥,就托你的福了。”

土長從薑青禾之前跟她談過的話裡,已經有?譜了,她拿出一袋碎銀子放在桌子,“拿去吧,這裡是六兩,你做買賣總要錢的。”

“你靠著灣裡,灣裡也得靠著你。”

宋大花又笑道:“到時候俺給?你吆喝去,啥地裡活都不管了,給?你從街頭?吆喝到巷尾,保管大家都曉得你這鋪子。”

虎妮撓頭?,“吆喝俺不成,不過你家裡的牲畜啥的你放心,有?俺幫你照料著哩。”

“還有?你那田裡地裡的,”土長說,“會給?你守好?的。”

薑青禾鼻子酸,眼睛也隱隱脹痛,她假裝玩笑地說:“天天都回來,又不是去鎮上不回了。”

但等拿到了一大袋錢後,那都是宋大花一個?子一個?子攢的,還有?虎妮放到黢黑的碎銀子,她還是忍不住抱著徐禎哭了一場。

第二日?她鬥誌昂揚地去鎮上,找姚三租了這個?鋪子,也簽了欠條,剩下半年?晚些再付。

在租借紙上按紅手印時,薑青禾盯著紅紙頭?楞了好?久,久到蔓蔓仰著頭?看她,伸手摸摸她的臉,關切地問,“娘你不高興嗎?”

姚三笑道:“你娘高興著呢。”

可薑青禾出來瞧著這間光板鋪子,她內心複雜,喜悅、高興和?迷茫都有?。

她想起?草原上的牧民,想起?灣裡的大夥,想起?徐禎和?蔓蔓。

隨之而來的是安定和?勇氣,不管前路是風霜雨雪,隻管往前走吧。

奮鬥

邁那麼一大步, 借錢揹債去開?鋪子,要是被灣裡其他人曉得,得?說薑青禾瘋了。

可?她很明白, 不租下這個鋪子, 以後襬攤賺到錢估摸著也租不到這樣好的地段了。

且不說這鋪子如?何, 單看它大道對街的鋪店,打頭的是家紙鋪,賣紅方紙對?聯子白麻紙,紅彤彤喜慶一片。

緊接著?是個香燭店, 門口懸了兩根粗紅蠟燭,屋裡擺了一堆紅蠟燭白蠟燭,另有許多香和油蠟。

邊上的燈籠鋪子紅得?晃眼, 屋簷底下掛了一溜的各色燈籠,紅紅綠綠的, 圓的方的長的, 屋裡更有出挑的。

這三家鋪子占了對?街大半, 尾街絨線鋪和麻鋪占了另一半。

這絨線鋪賣成

卷細羊毛線、粗羊毛線, 更多的是扣線、盤花扣、紮花針、頂針等雜貨。

而?麻鋪外頭吊著?串赭黃麻繩,裡頭賣麻繩、麻袋、麻線,樣?樣?皆是麻做的。

薑青禾當時隻瞅了對?街這五家鋪子, 心便狠狠動搖了, 更彆提跟她租的鋪子這一排的。

左側緊挨著?的是點心鋪, 酥餅、喜餅都有不少, 右側則是胭脂水粉鋪,還有布鞋店、成衣鋪, 縱觀這一道街來看?,是名副其實的喜街。

怪道她說了自個兒的打算後, 姚三要把這兩間鋪子租給她,實在很合適,融入得?絲毫不違和。

她那時腦子裡想的是,她遇到的人都很好。

租了鋪子隔日?,她帶著?徐禎和蔓蔓上門拜訪他和大使,拿了兩盅自家燉的鴨湯,麻鴨越長越肥實,她索性殺了三隻燉湯,另一隻給自己補補。

徐禎則背了兩鬥自家磨的新麵,薑青禾又摘一籃子地裡新長的紅辣子,全切了細細剁碎,熬成了辣椒醬,還有兩罐醃的腐乳和兩大袋嫩苞穀。

都是地裡長的,自家做的東西,兩人拿了上門當走親戚似的,還嫌理太薄,在鎮上挑挑選選買了兩壺酒和一籃子鮮桃。

所?以當她敲響了姚三那到處裂縫的大門,他出來瞅著?這兩人大袋小袋的樣?子時,他咦了聲,“這是做啥嘞,劫了彆人家的倉房阿。”

蔓蔓抬頭盯著?姚三,她還是不知道叫他啥,最後喊,“阿公,纔沒有嘞,這是我爹孃種的!”

她微微仰起臉,神情特彆驕傲。

姚三的女兒都大了成家,生的全是兒子,他嘴上不說,其實可?稀罕女娃了。尤其是蔓蔓這種一點不呆闆闆,活眉泛眼的娃。

他讓自己的粗聲杠嗓柔和點,然後逗蔓蔓,“這又不是你種的,你咋那得?意?”

蔓蔓側身探頭,繞過姚三去瞅他那黑黢黢的屋裡,伸出手拍拍姚三的胳膊,安慰道:“昂,不是我種的啊,可?它都是給阿公你的,要好好吃飯。”

她還用?地道口音說:“等俺家那稻子割了,稻子阿公你曉得?不,是很好吃的米。等娘收了,讓俺爹給你送來。”

在蔓蔓的心裡,家裡住得?不好,那一定吃不飽飯,吃不飽太可?憐了。

姚三被她說的想笑又心軟,可?他也做不出來啥慈愛的表情,伸手牽了蔓蔓讓她邁過門檻,壓根不管薑青禾和徐禎。

薑青禾也不在意,她拿出鴨湯放在屋裡僅有的小桌上,聽著?底下嘎吱嘎吱搖擺的聲響,她也無法理解有錢為啥要裝窮。

“叔,這麵是給你的,家裡有麵桶冇,我叫徐禎給你裝進去阿,還有這辣醬和腐乳,你下飯還是拌麪條吃都成,還有苞穀記得?早點吃,送人也行,正?嫩著?哩。就是自家種的,彆嫌棄。”

她一樣?樣?交代?,又拿出苞穀掰開?皮給他瞅,今年她種的苞穀雖然穗頂那被螟蟲鑽了不少,可?這苞穀籽種好,煮出來很甜。@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極力證明,她伸出兩根手指頭,“好吃,煮了我能吃兩根。”

姚三摸摸她的頭,瞟了這些東西,他哼了聲,“說吧,是不是又想找俺取經?”

薑青禾趕忙搖頭,“不啊。”

蔓蔓接話,她甜甜地說:“是來看?看?阿公你的啊,爹孃說給你拿些好吃的,補補!”

最後這兩個詞她說得?老大聲了。

姚三終於大笑出聲,“給你個娃子補補好不?”

真情假意誰不知道,姚三心裡熨帖,他從櫃子裡找了幾?口碗,擱在桌上時說:“一起吃點。”

他夾了露頭的鴨腿放在碗裡,遞給蔓蔓,“吃吧。”

蔓蔓接過,“謝謝阿公,你也吃噢。”

薑青禾冇好意思,“叔你自個兒吃吧,給她作?甚,我和徐禎還得?去大使家走一趟。”

“吃了俺帶你們去,”姚三堅持。

最後還是吃光這一盅鴨湯後,姚三帶著?幾?人七拐八拐進了條小巷裡,敲響了青磚小院的門,大使歇班在家,忙請了他們進去。

他夫人也在家,瞧著?那水靈靈的苞穀,新白麪,又看?了辣醬和腐乳,直說:“這東西好,水靈,費時又費勁。你把東西給俺們老陳,他哪曉得?啥好,真是白瞎了。”

大使嘟囔,“誰說的,這苞穀瞧著?多好,瞎了纔看?不出來。”

被他夫人瞪了眼,立馬老實了。

薑青禾送了東西說要走,鋪子還有一堆的事,可?陳夫人拉著?她和蔓蔓,硬是留著?他們吃了一碗擱了不少糖的荷包雞蛋,才依依不捨送他們出去。

等出了道,姚三揹著?手往前溜達,他離開?前還是忍不住提了句,“生意冇那麼好做,俺讓你來鎮上,是擱你們灣真冇太大出路,你趁著?這事後多走走。”

“不管虧了賺了,那都得?經曆後自個兒才明白。”

“像是三山街口的喜子鋪、東關頭那的雙喜鋪,南灘街有家老喜字號…”姚三一連說了好些,他是早有想過的,“你都去瞅瞅,看?看?人家咋做的,彆人能幫你爬個坡,可?這山路總還是得?你自個走的。”

“哎!叔,謝了啊…”

薑青禾還冇表達完自個兒的感激,姚三不耐地擺擺手走了,聽不得?這客套話 。

她反反覆覆默唸了好幾?遍,掏出削尖的炭筆潦草地在小冊子上記下,趁著?天色還早,她趕緊拉著?徐禎去瞅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當然她不會盲目地隻看?姚三說的這幾?個鋪子,隻要碰見掛了紅的,她都得?進去細細地瞅。

瞅啥,瞅這家店的佈局,進門前有無展台,架子,上頭咋放的。她也完全舍了臉皮,拿起一件件東西挨個問了價,人家說得?口乾舌燥,她也隻買了一卷紅紙。

出了門就開?始記賬,她完全依靠自己的記憶力,至於佈局有徐禎會幫著?參謀,到時候裝修得?全靠他來,借彆人的錢,能省一點是一點。

她要早點把錢給還上。

走了幾?家鋪子,她問得?喉嚨都冒煙,才掐著?點,坐上了最後路過春山灣的羊皮筏子回了家。

蔓蔓早就累得?在徐禎肩膀上呼呼大睡,薑青禾給她換鞋子時說:“明天不帶她去了。”

娃那麼小,天又似火爐般,真不忍心讓她跟著?一道走。

“要不這兩天送四婆家好了,中午也回不來,老是麻煩趙姐燒飯,她家妞妞也還小,”徐禎端來洗腳水時說。

薑青禾也覺得?好,給蔓蔓換好衣裳,等她睡下。徐禎開?始忙活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衣裳鞋襪堆了一大盆得?洗,灶台要擦,地麵積了一層灰,都得?掃上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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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抽空把草料和麩子給煮了,明天走前先倒了給喂下,屋外的花草樹木也要早澆水,晚澆水,不然日?頭早曬得?它們枯死了,隻眼下都蔫巴巴的。

徐禎一樣?樣?分揀好,還得?騰出手拿了艾草搓的火繩子,四處點了熏蚊子。再拿上李郎中給的苦楝子噴蟲藥,沿著?屋裡屋外四處噴上一圈。

零零散散一大堆的事情,還好他手腳勤快也撐得?住。

往常都是兩人一起做,累一點的活徐禎擔了,這時候起薑青禾真冇空。

眼下有徐禎這個強有力的後勤,薑青禾則帶著?麥稈、蘆葦杆和高粱秸、曬乾的苞穀皮,提那一大簍的東西去找苗阿婆。

兩人趁天還亮著?去了染坊,這些草染上色得?反覆試驗才成,至於為啥冇叫宋大花和虎妮,明天她倆得?天麻麻亮就下紅花田摘紅花。

摘紅花太講究,起了日?頭曬到的話,紅花上的刺格外紮人。所?以都是趁著?天不亮,灰濛濛還有霧氣時,紅花隱隱有露水,就著?濕噠噠的手感薅下來。

摘好的紅花苗阿婆都得?先細細挑揀好,再放到盆裡用?搗棍捶爛,裝進毛口袋裡到水渠邊上一點點搓洗。

搓洗後端來發酵過一股爛酸味的粟飯漿,冇伸手都能感受到濕滑黏膩的噁心感。可?人手得?放進去,將紅花碎放在裡頭再反覆淘洗,最後壓出汁水,壓到冇一點汁纔好。

這樣?出來的紅花黏成一團,上手捏成餅,采了乾青蒿蓋上一宿,之後慢慢陰乾後也不會發黴。

所?以這幾?日?苗阿婆都在忙這事,一進染坊,到處都瀰漫著?酸爛的味道。哪怕那些紅花餅擱在單獨的房間裡,都掩蓋不了這股臭味。

苗阿婆見薑青禾一副要嘔的表情,笑了聲,“待久了你就聞不到了,先煮料,俺先試試。”

她往灶裡添柴時說:“人出去走走多好,得?在鎮上待一待的,苗苗你也彆想太多,能賺咱就賺,染坊的事也彆操心。”

苗阿婆的語氣很溫柔,“你隻管去做你該做的,染這些草嬸都給你包辦了,羊毛染了,拿去叫大夥給搓著?哩。”

“土長也叫人收了各家的麥稈,全都湊在一堆了,眼下還不是割蘆葦的好時候,高粱不能收,可?各家拿出了上年曬乾的高粱葉,冇要錢,隻說用?著?唄。”

苗阿婆起身往鍋裡倒著?染料,將她冇在的時候大夥做了啥一一跟她說了。比如?大熱天漢子下完地,又一起進山去割燈芯草。這種草莖細又天然綠油油,編出來的扇子也彆有風致。

有的就領著?孩子去河灘邊上,又或是柳樹叢生的地界,折適合編織的柳條,有空就去折一堆捆好。

婦人齊心協力將這些柳條和燈芯草晾曬出去,這種細柳條得?浸泡後,將皮剝開?,實在冇辦法剝的,拿一把小刀在木板上反覆刮皮,一點點刨,費時又費力。

而?且這活計是她們自願做的,隻有搓羊毛線纔是有錢拿的,可?她們照樣?乾得?樂嗬嗬。

眼下社學冇有學生了,改成把式學堂後,早先大夥很牴觸來這裡,可?一趟趟往這走後,他們也都習慣有個地方坐著?閒拉呱。

而?且他們見社學破破爛爛的,哪哪都不咋樣?。有些人家拿了蓋屋還有剩的瓦出來,幾?個漢子搭了梯上去蓋瓦,將碎掉的瓦片給扔掉,一層層疊好。

也有拉著?牛車,幾?個哄伴去挖土,頂著?熱天燒了兩天的窯,燒出一堆磚塊,把籬笆院牆給拆了,又新砌了一圈。

然後給院子大半鋪了磚,其餘的平整土地,尤其後院給倒了土,叫周先生可?以種菜。

還換了門和窗,如?今真是大變樣?了,桌子也請了徐禎做成好幾?張圓桌,大夥可?以圍著?說話,站台加高,更叫人看?得?清楚。

所?以如?今晚上閒暇,婦人都會來這裡,拿了羊毛線,又或是柳條還是燈芯草或麥稈,要麼用?撥吊轉羊毛線,要麼是拿了柳條開?始編。

正?是這地讓大夥都聚在一起,編東西時也能相?互多瞅一眼,你學學我咋編的,我再從你這上頭改一改。

等有些編筐一出來,擺在一起,自然發現花色比前頭竟要好看?不少。

有轉羊毛線的婦人瞅著?那小巧細密的編筐說:“要是擱市集上看?到,俺能多瞅幾?眼,說不定真的會買哩。”

“這色你都想買了,染了色編的那你不得?上手搶,”棗花嬸笑話她。

可?她的話讓大夥都陷入了幻想,草真染了紅,那編出來得?多好看?。

她們一時無比期待染坊能染出色來。

可?這頭進行得?不算順利,玉米皮和高粱皮毫無疑問是最好上色的,可?眼下壓根冇到采收的時候。

蘆葦杆厚重皮光滑,染色並不好染,哪怕反覆在染料裡浸煮,都很難吸色,染出稍微豔一點的紅。

至於麥稈,浸水後上鍋反覆煮,倒是能染色。但顏色不好,得?多次染,明礬上去固色。

麥稈的莖杆太小,壓扁編出來也小巧,所?以後頭薑青禾想要寬杆,先在麥稈上劃一刀,找了那種小鐵爐,倒了熱水進去,控製熱度燙平整,再染色就能很快兩麵上色。

但得?一一記著?放了多少水和紅花餅染出來的,不然到後頭會發現,每一批的都不一樣?。

薑青禾跟苗阿婆忙活到很晚,出門時月亮都爬上了坡,她們兩人走在被風吹的搖晃的月兒地上。

快到家時苗阿婆拉著?薑青禾的手說:“好好休息,彆累著?自個兒。”

“冇了你,誰還領著?大夥一起走啊。”

薑青禾感受著?她溫柔粗糙卻有力的手,輕輕嗯了一聲,她不會的。

從後院回了家,隻有木工房的那扇窗還亮著?燈,時不時傳來鏟木頭的聲音,徐禎在做鋪子要用?的櫃子,連夜趕工。

“回來了?”徐禎聽見聲音,抖抖身上的木屑,他收起刀具,還不忘問她,“餓了冇,給你下碗掛麪。”

“來兩碗,臥個蛋”,薑青禾早就餓了。

一個生爐子,一個拿掛麪,大半夜吃了帶溏心的蛋,呼嚕嚕嗦完一碗麪。

冇急著?睡,徐禎去掃木工房裡的碎屑,薑青禾坐在他剛纔坐過的椅子上,拿著?筆開?始記今天走的那幾?家,紅頭巾、紅紙以及各種零碎物品的價格。

她賣東西當然不能亂定價,得?照著?市價稍稍增減,不然一通亂喊價,或是一味得?將價格壓到最低,那除了擾亂市場外,冇有一星半點的好處。

她也不可?能全靠羊毛線又或者是草染編織,還得?去買紅紙和布頭、繡線等等,所?以要貨比三家,可?著?這點借來的錢用?。

第二日?她早早將蔓蔓托給四婆,自己和徐禎則去了鎮上,坐在羊皮筏子上時,她還掏出幾?根麥稈編織,她琢磨又快有好編出一個囍字來,到時候纔好一上手能教大夥編。

等到了鎮上,她的第二個囍字也編完了,收進袋子裡後,她和徐禎分頭行動。

徐禎拿上工具箱先去檢查鋪子,木頭在羊皮筏子不好運,他隻能找地方買上些再說。

而?薑青禾她得?到處走一圈,熟悉鎮子的佈局,太過於偏僻而?無人煙的地方她是不去的,隻往大道上走就很安全。

她邊走邊記路,強迫自己記住,如?果記不住,她會多走幾?遍,順便將某個路口的標識記在本子上,直到完全記住。

當然各種街道鋪子她都給畫了圖,以防自己有用?到的時候。當然碰見賣婚嫁用?具的店鋪,她是一定會去問價的,問完十幾?家後她就大概知道行價了。

她坐在旱柳樹下,啃著?便宜又厚實的烤饢,雖然特彆乾巴黏嗓子,但很抗餓又頂飽,再喝口羊皮水囊裡的水,也能嚥下去。

實在是不敢瞎花錢,尤其這筆錢是彆人省吃儉用?,連葷腥都很少沾才省下來借給她的,她哪裡捨得?吃香喝辣的。

薑青禾熱得?頭昏,拿了草帽扇風,又低頭瞅自己的鞋底,已?經裂了十來道縫,因為走了太多路,眼下多走些路就磨腳底。

店鋪雖然冇逛完,不過讓她驚喜的是,在遠離城門口,以及離她的鋪子隔著?數十條街的地方,居然有家紅紙鋪。

關鍵是價格比其他十來家都要便宜很多,其他家兩張對?聯要五個錢,他這裡隻收三個錢,而?且紅紙、麻紙都要便宜些。

薑青禾冇有被價錢衝昏頭腦,先是上手摸了摸紙張厚度,比起其他幾?家的也差不多。

她先買了一張紅紙,厚著?臉皮問店家借了毛筆蘸墨水,她也坦然,“我想試試這透不透墨。”

最怕的就是便宜冇好貨,紙看?著?好,實際一沾墨水立馬爛開?,拿回去也不能換了。

店家是個乾瘦的小老頭,他也冇惱,笑嗬嗬地道:“瞅太便宜了是不,這是俺自家做的,費點勁罷了,哪好意思收那麼貴。”

薑青禾瞭然點頭,抬手蘸了墨在紅紙上寫下一個福字,她字還成,寫書法時也勉勉強強能看?過去。

她雙手捏起紅紙兩邊,看?了眼背麵,隻有少少的黑色印記,冇有漏也冇有爛出一個洞來。

薑青禾這才笑道:“你老人家手藝可?真好,我要是買上幾?大卷的對?子和紅方紙的話,能再短幾?個錢不?”

店家也笑,說是少不了錢,但能多搭給她幾?張白麻紙,薑青禾也認了。

細細比對?挑了兩大卷的對?聯,還有一大摞上百張方正?的紅紙,店家還給了她一大袋紅紙碎,都是寬邊長條的多,她付了兩百個錢。

這些實在太多,薑青禾一個人冇辦法拿得?動,還是店家叫他兒子拉了騾車來,給她送出城門口到烏水江旁。

籮筐拿了回去,給了她一塊粗布,叫她墊在下麵。

薑青禾坐在河岸上等徐禎過

來,她累得?慌,眼睛眺望遠方,耳朵卻在聽旁邊人說話。她現在讓自己多聽,萬一有啥能用?的資訊呢。

可?惜聽了老半天的廢話,她乾脆開?始編繩,等徐禎喘著?氣過來,又等了會兒羊皮筏子,纔拿著?紅紙回到灣裡。

飯是在路上解決的,啃了幾?個菜餡包子,她和徐禎又一塊搬了紅紙到學堂裡去。

這紅彤彤的多惹人眼阿,一晃功夫各家傳遍了,隻怕連豬圈裡的豬都曉得?這事了。

有了前頭那麼多次的經驗,這會兒早不用?薑青禾費心解釋,各家全都眼巴巴跑過去,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他們如?今都有了各自專屬的位置,不然還得?爭前搶後的,有了固定位置省心點,反正?還能走到中間來說。

薑青禾等人來齊後,把一疊對?聯放在桌子上,又拎了一摞的紅方紙。

她特意讓土長叫來了周先生,論灣裡寫字最好的,非他莫屬,那一手字真的是苦練出來的。

周先生被叫來,說要他寫對?子時,他驚訝得?很,因為他不再教學生認字,灣裡大小事他也冇啥能參與的,他默默地接受逐漸邊緣。

眼下曉得?薑青禾讓她寫字,而?且是跟喜有關的對?子,這兩樣?他都是最擅長的,尤其一張對?子給兩個錢。

他的聲音有點抖,往後瞧了眼趙觀梅,見她笑著?,周先生立即答應,“俺能寫好的,你放心。”

薑青禾說:“給先生你自然是放心的,要是墨水不夠,我下回送蔓蔓過去捎給你。”

“哎,”周先生歡歡喜喜地應下。

然後轉到了這疊紅紙上,薑青禾對?底下大夥說:“這是我用?來剪福和囍字的,這兩個字大夥不會剪沒關係,等會兒我剪了幾?個你們照著?樣?就成。”

“隻是我曉得?,我們灣裡有幾?個大娘是剪紙上的把式,有願意的可?以教教大夥。”

土長插了句嘴,“隻教幾?樣?就夠了,到時候教大夥的,給你記在賬上,兩百個錢。”

原先還沉默的幾?個人,一聽教大夥能有那老些錢,跟鍋裡燒滾滿滿溢位來的水似的,奔湧著?站起來。

“俺能教”

“俺也成的,包教包會阿”

這讓那些不會剪紙,又想賺這個錢的,搜腸刮肚地想自己到底會啥,到時候指定也拿出來教教彆人,白賺兩百個錢。

幾?個大孃的剪紙功夫是真好,她們雖然冇在紅紙上剪過,但在那種蘆葦寬葉上都能剪得?很好,更彆提這了,這都是她們無聊生活裡的慰藉。

有的會剪喜箋,得?用?那長條紙剪,剪一簇紅梅又或者是喜鵲,新婚貼門上飄飄洋洋,有的擅長剪團花,也有的是剪喜花和牆花,喜花貼屋子裡,牆花貼牆上。

那都是她們自己琢磨出來的,這幾?個瞧著?不再年輕,甚至特彆老態的大娘,在自己熟悉的剪紙功夫上,教授彆人時,竟也能瞧出熠熠光輝。

薑青禾想,她得?去瞅瞅,買些剪紙鋪子的花樣?來給她們瞧瞧,最好做成一本冊子。

最後薑青禾要走時說:“這些剪了喜花和福字剩下的紅紙,都給你們了啊。”

她腳剛邁出門檻,果不其然聽見一陣驚得?門板顫了幾?聲的喧鬨。

這些大大小小的紅紙碎,她們拿回家可?以修修剪剪,在今年裝飾自家的門窗院子,增添點喜氣。

而?薑青禾想,總要給人一點甜頭的。

隔了兩天,麥稈全都染好色,她開?始教大家怎麼編織囍字盤和筐,這回各家漢子也全都上陣了,論起編筐手活來他們也不差。

之後薑青禾又教了羊毛打燈籠,勾花、做中國結等等,大家學得?很快。

因為學過了編繩,那時候的繩線小到一掉地都差點瞧不到,也能編得?很好。

更彆提這種很粗很大的繩結,一天能編出一個來,有錢賺總是不滿足的,甚至想著?花樣?更多,能賺到更多的錢。

現在灣裡大夥對?孩子基本放養得?多,除了伺候地裡和牲畜,其他全撲在這上頭,一心鑽研,吃了飯就拉人瞅瞅她編的咋樣?,咋改為好。

以前閒著?冇事做,老說東家長西家短,連土長都被她們編排過。如?今這風氣倒是好了不少,要是有熟知的人進到春山灣,都得?被嚇一跳。

後頭薑青禾又去買了一堆布頭,染了紅叫大家紮花,這她不太行,還得?靠旁人教。

教她的婦人就笑,“可?算有俺能教你的了。”

薑青禾也高興,彆瞅這幾?次老是她教彆人得?多,但之後都是她從大夥那偷師了。

如?此齊心協力、冇日?冇夜地弄了二十來天,一堆堆成品,薑青禾也摸透了鎮上的行情,店鋪快能開?業了。

這家取名為雙喜的店鋪,將於七月初三開?張。

那天百事皆宜。

開業啦

原先鋪子外頭木板全都掉了漆, 徐禎仔仔細細打磨後,油了一層漆,至於可以拆卸的房門板, 倒是暫時冇管它。

屋裡原本的地板也朽壞了, 拆掉重新換杉木板, 徐禎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三德叔領著十來個徒弟過來,補牆鋸木裝板,叮鈴哐啷忙了十來天纔好。

進店前先是半包的櫃桌, 鋪一張紅布,靠牆邊放一個大陶罐壓住,陶罐也栓了紅布扭打出來的紅花, 插了好幾樹紅珠子。

牆上拉了小半根麻繩,用夾子夾了一張張長短不一的喜箋。

薑青禾搭了梯子, 在天花板處掛上一長串圓圓的小燈籠, 她進山砍了竹子, 自己編的, 一個拳頭大,用紅紙糊的也快。

一串串紅燈籠掛下?來,讓原本陰暗的屋子頓時添了幾分喜色。等靠左側牆的木架子擱上後, 木杆上掛滿了對?聯, 高?矮不一。

靠邊擺了兩個對?斜的展櫃, 到人腰間, 有很多?空格,上下?兩層的櫃子都裝了各色的紅剪紙。

用來跟這個區域間隔開的是一麵木質屏風, 很高?又寬,上頭那部分貼了個囍字。

後麵掛了布蓋頭, 還有張長桌,置了大小不一的格子,有銅絲纏了紅珠子的手串,大小木珠穿起來的項鍊、毛線勾出來的紅頭花,以及插在木罐裡的各種?木頭簪子,有流蘇的也有串珠的,還有髮套和梳子等等。

牆上掛了一麵較大的圓鏡子,雖然並不是纖毫可見,但也算得上清晰。薑青禾當時買的時候跟那個店家磨了好久,才從一兩講到八百個錢。

這個鏡子的高?度正好坐下?來,想要?試試紅蓋頭、首飾時,能夠抬頭便瞧見鏡中的自己。其他便是一排草編染色的盒子、簍子、罐子,還有不少乾果等等,另外間鋪子用了紅布隔開,那裡是扇子、草鞋等時令用品。

等該裝的東西全都裝進去後,這鋪子也越發像樣了,再裝上新漆的牌匾,兩邊掛上紅燈籠,另有一麵紅布幌子,就算在這條街上也是紮眼的。

到了初三那日?,又正逢小市的日?子,可謂極熱鬨。

薑青禾早早來了鋪子,穿了件紅外衫,她也給蔓蔓穿上一身的紅,徐禎冇好意思?,照舊穿了一身藍。

蔓蔓在滿屋亂竄,而?起早正涼著的天氣,薑青禾的背上滲出一層汗水,她的手都黏噠噠的。不時瞧瞧東西擺好了冇,又或是再瞅一遍價格,還默唸幾遍免得等會?兒磕磕巴巴的。

也不讓徐禎閒著,讓他去瞧瞧鞭炮掛好了冇,彆等會?兒打不起來。

今天來給她搭把手的是土長和苗阿婆,兩人來回?在屋裡踱步,吉時還冇到。

土長開始站在門口往遠處張望,嘴裡喃喃,“也不曉得大花那幾個丫頭,能不能喊些人來?”

她口中惦記的宋大花,正在小市人流最多?的地方,帶著虎妮和灣裡其他能說會?道的婆娘,圍在彆人邊上閒扯。

“你曉得不?”宋大花嗓子很響,力求旁邊十來人都能聽到,她扯著虎妮的衣裳,“哎,那正東路對?街開了家喜鋪子,你瞧見了冇?”

本來旁邊被?她勾起好奇心,駐足聽她準備說點啥的人,聽見開了家鋪子,頓覺冇味味子,挎著籃子邁步往前?走。

虎妮見了她們?往前?走,急了,立馬搭腔道:“你說那家,俺曉得,今天開張是不,還送東西嘞!”

“送啥東西哩

,”一個大娘鑽進兩人的縫隙中間,瞅著虎妮的臉問道。

宋大花則拉著她,神情極度驚訝地表示:“嬸你曉得送啥不,送雞蛋鴨蛋嘞!人家闊氣不,白送的一個蛋,誰不要?誰腦瓜有包。俺是瞧你麵善纔跟你說的,旁人都懶得告訴她,到的早纔有哩。”

“咦,你說的是真的不?彆誆人,俺都這一把歲數了,走到那道去可得走上會?兒,彆到了又說冇有,”那大娘明顯心動了,拽拽自己的籃子,又瞅眼邊上。

白得一個蛋,對?於她們?來說,誘惑力也是很大的,走幾步路算個啥。隻要?得了蛋,不煮拿回?家去,倒點滾水衝一衝,擱點糖又補人。

大娘一猶豫的功夫,四五個老太太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真送蛋阿?”

“就正東路那家喜鋪子?”

“送幾個啊,一個啊,一個也成啊,”

宋大花掏出懷裡溫熱的雞蛋往她們?跟前?戳,“俺跟你們?賭咒,你們?自個兒瞅,這真是俺領到的,再晚點去趕上人家吉時可就得好等了。”

“走走走,”一群大娘當即往城門裡走,完全拋下?了逛逛其他鋪子的念頭,一心往那邊趕。

除了宋大花吆喝外,其他幾人也分佈在其間鼓搗,所以一時往正東路去的人越發多?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那走。

路上碰見的路人不明所以,忙叫了幾個人問他們?做啥去,有人不想說,也有人嘴直口快,忙說白領一個蛋去。

這一說可不得了,又有一波人趕緊混進去,白拿一個蛋的好事,她們?也得去瞅瞅。

等到了正東路那,隊伍從幾十變成了兩百來人,不少大娘都抱怨,早知道管住自己那張嘴了,生生招了那老些人來。

所以到了正東路,趕緊大跨步往前?走,一夥人奔到半路,隻聽好一陣劈裡啪啦的鞭炮聲,唬了人一跳。

那鞭炮聲響了挺久,白霧瀰漫,紅紙屑鋪了滿地,這纔看見那掛了紅布的店鋪。

一個大娘扯著另一個小夥,問他,“你識字不?那上頭寫得是啥?”

小夥識得幾個字,他說:“那上頭是囍,牌匾上的叫雙喜。”

“哦,雙喜阿,”大娘咂摸了一下?,“那不就是二喜鋪子唄。”

“叫二喜鋪子也成嘞,”小夥附和點頭,雙可不就是二,叫二喜冇毛病。

前?頭歪了的,後頭跟著也喊歪了,等鞭炮聲消了後,大娘領頭衝過去,雙手扒著櫃子邊上,她喊:“這鋪子給蛋不?說是白給一個蛋嘞,把俺們?都給誆來了,彆說等會?兒不給啊。”

苗阿婆笑道:“老姐妹你這說的啥話,咋會?不給,給,不在這,你們?往裡頭轉一轉,走一圈,到對?麵那個門上,出去有人給你的。”

本來那大娘隻想領了蛋就走的,人家說進屋有的領,她也不怵溜溜的,在一群人的注視下?,率先進了屋。

她踏在那精光的木地板上,心裡喊了聲娘嘞,夠板正的。然後彎腰湊過去,打量著那草編筐,還有蓋,蓋柄是紅的,蓋一圈也編了紅草繩。

底下?的筐編了好些花紋,兩邊都有個囍字,這玩意新奇阿,她想拎起來倒著看看底,結果一抱起來,怪沉的。

她趕緊擱下?,忙喊薑青禾,“那店家,這裡頭裝的是啥?”

薑青禾回?了彆人的問話,走過來掀起蓋子給她瞧,裡頭是一個個紅布袋。

“大娘這是五穀和雜糧,有麥子、高?粱、紅豆、乾苞穀粒和綠豆,這辦婚新娘子下?了轎,不是得打煞,這都給備齊全了,諾,還另送包彩紙,”薑青禾邊說邊從牆上拿下?個挑布袋子,拉開給大娘瞅,是很碎的黃紙和紅紙。

這裡打煞師家除了灑五穀雜糧外,還得灑一把彩紙,這些彩紙全是蔓蔓幾個小娃坐在那手撕的。

大娘摸摸那幾個紅布帶,她咳了聲問,“這老貴了吧?”

“連這些二十個錢嘞,”薑青禾回?她,這個價格比其他鋪子要?便宜不少,主要?草編的便宜,木頭做的得五六十個錢往上。

窮人家用來在土窯裡充點門麵是儘夠了。

大娘不捨得,挎著籃子搖搖頭,又拿起一個編了福字的敞口大盆,“這冇放啥,總不能還貴吧?”

“這八個錢。”

大娘又悻悻放下?,徑直走到另一邊,看了紅包,看了對?聯,最後久久地站在剪紙旁。@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些剪紙有雙喜字、福字、盤花,也有紅色寶葫蘆,家裡生了男孩貼這個。邊上還有大紅團團展開的牡丹花,生了女孩貼在大門外壁上。另有很小的紅方紙,這種?應該是專門貼在要?生時的便盆上,保佑平安的。

旁的倒是不心動,可這個剪紙,大娘摸了又摸,薑青禾從人群裡擠過來,又拿出一筐的葫蘆,她說:“這剪紙彆瞧一個錢一小張,我這還搭給大娘裡一個葫蘆,裡頭是漿糊,能沾不少東西哩。”

熬漿糊用的磨了好幾次的麵,請灣裡水花嬸熬的,熬出來又粘稠又牢固。這很小的葫蘆是根子叔家的,今年葫蘆全不長個,比手掌心都要?小。

惱得他要?拆了葫蘆架,倒是被?薑青禾買了下?來,小小一個掏空裝漿糊正好。

薑青禾雖然不太懂做生意,可她自認為還挺懂這群婆姨的,白送一個雞蛋是肯定會?來的,買紙猶猶豫豫,給個搭頭就心甘情願多?了。

大娘眼睛一亮,她腦子活得很:“那俺要?是買五張,是不是得送俺五瓶?”

“大娘,不送五瓶,能送你一瓶大的。”

大娘撇撇嘴,算了算了,最後咬咬牙掏錢買了五張紙,專挑那最大的,又在筐裡挑了一瓶瞧起來最大的葫蘆。

才往另外邊走去,付錢後拿上一個雞蛋,到這會?兒還美滋滋的,一出了門才發現,怪道,她明明是來白領雞蛋的,咋從她兜裡掏走五個錢嘞!

跟她同樣揣著白領個蛋的人也不少,畢竟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結果進到屋裡,滿目紅彤彤晃花了眼,瞅瞅那福字,想買點貼家裡。

裝在紅布袋鼓鼓囊囊的乾果,又有紅棗又有核桃的,甚至還能瞅見幾個麻圓子,才五個錢,有人忍不住掏了兜翻出錢袋子,準備買上一袋。

那裡頭碎布頭外麵用紅布粘貼的袼褙,才兩個錢,買了還能自己繡點花樣子上去,有個姑娘一口氣買了五六雙,這牢實,省得她自個兒貼了。

更有一大部分人駐足,欣賞半麵牆的中國結,有兩個婦人嘟囔,“這掛在床頭還挺好的嘞,小的三個錢,大的六個錢,這價錢也還成哈。”

“你家閨女不是要?成婚,你買個大的掛他們?帳子裡,再買個小的栓身上,那墜下?來多?喜慶,”圓臉婦人說。

旁邊有聽見的一合計,是哦,這送嫁掛腰間又時興又好看,關鍵還算不得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紅結子倒是被?人拿下?了好多?,不過也有那上了年紀的覺著這些不實用,就圖個好看,鼓弄人買那把手纏了層層紅繩的掃帚,說喜慶,拿回?去掃床用。

如此被?領蛋吸引過來的人,大半都買了些東西,進了店也冇好意思?空著手走。尤其這裡大多?數人都愛紅豔豔的色,一是代表紅火,二則喜慶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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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著東西領了蛋出門,大夥可能不記得這鋪子名?字,但一定忘不了這蛋,回?去都得提上好幾嘴,逮著人就說,叫他們?都豔羨下?。

不過還有人走出去又折回?來眼巴巴地問,“明天還送蛋不?”

“明天送一把紅布頭,”薑青禾說,讓她送雞蛋和鴨蛋是真不成了,這三百來個已?經?掏空了灣裡大家的存貨。

就算每家有鴨,鴨屁股都來不及生。

“阿,那俺明天指定得叫俺姨奶爹孃都來,”那人抱著裝五穀雜糧的草編

桶,趕緊跑走了。

蛋跟布頭相比的話,那指定是布頭要?更讓心動啊,領一個蛋還能不來,可領布頭那走十幾二裡路都得來。

而?布頭的存貨薑青禾還挺多?的,有兩大麻袋,她一早就打算好了。

忙活一早上,等晌午邊人少點時,薑青禾一盤計,賣得最多?的是成卷的紅繩,便宜又實用,哪裡都有用得著的。

再就是紅方紙,一疊才一個錢,大夥覺得多?就劃算,不買上一點可惜了。

等送走鋪子裡零星幾個人,宋大花立馬癱在椅子上,指使?虎妮給她倒點水,娘嘞,就算她話多?,可一早上不停地說也受不了啊。

喉嚨都要?往外冒煙了。

苗阿婆抹著汗,她累是真累,可瞅著屋裡淩亂的擺件,心疼地撿起掉到地上被?人踩了好幾腳的剪紙,使?勁抹平,喃喃自語道真是糟踐好東西。

“賺了多?少了?”土長忙湊過去問正在盤賬的薑青禾。

薑青禾在後頭一遍遍數著錢,她最後將那個麻錢,扔進錢罐子裡,她捂著砰砰直跳的心口說:“一兩六錢!”

“啊啊啊,真有這麼多?,”宋大花先是驚叫,又忙捂住自己的嘴,可這樣還是把在睡覺的蔓蔓嚇得一哆嗦。

她們?來之前?私底下?賺不了太多?,畢竟這些東西都算不得太貴,一卷繩子才一個錢,冇有貴價的東西,賣出個五六百錢頂好了。

可這纔是零頭阿!

雖然分攤到幾十個人的頭上壓根冇多?少,也足以讓人興奮,虎妮還跳了下?,幾個人相視一笑。

薑青禾長呼口氣,伸手擦擦手上的汗,揉揉笑僵的臉說:“晌午我做東,吃啥你們?說?”

虎妮喊,“來碗肉!”

宋大花白了她一眼,“賺這錢還不夠還債的,你說要?吃肉,啃你自己的肉去。”

“俺喝點水,來個饃饃就成,”苗阿婆不挑,她也心疼著呢,彆瞧這一會?兒功夫賺了老些。

可染坊那大鍋日?日?都在燒染料,深夜染坊還在上工,各家都點了油燈熬夜編東西,手磨得起了不曉得多?少個大泡,可不就為了這點錢。

這裡買點吃食也算近,但大夥正餓著,薑青禾就拿上錢去了隔壁點心鋪買黃米涼糕。

那店家笑著說:“哎呀,今兒個你家生意怪好的,多?送你個涼糕。”

薑青禾也冇拒絕,實際上她已?經?和這一排包括對?街的店鋪都搞好了關係。

搞好關係很簡單,她讓徐禎做了兩個糕模,能印出福字和團花的,送給了點心鋪,這玩意可比普通的禮要?重多?了,完全送到人心坎上去了。

跟賣胭脂買賣的,讓她掛麪鏡子在外頭,支個攤拿出點東西來叫人試著用用,生意立馬好上不少。

至於其他幾家,她都會?買上些東西,自個兒又不賣,說到時候叫人來這頭買,大夥皆大歡喜。

薑青禾從這頭拿了涼糕回?去,大夥吃完了後,開始收拾東西補全,晌午後的生意得差上不少,隻零星賣出一兩百文。

她也冇氣餒,回?了家開始一點點記賬,這到時候都得跟灣裡人對?好賬。等下?回?她有錢後,就得先付錢再進貨了。

這天早早睡了,第二日?還得早起開門,冇成想紅布頭的吸引力太大,遠遠地就瞧門口一堆的人,她瞅瞅天,這天還冇大亮得吧。

等她們?走過去,壓根不等開門,又是人擠人,搶著要?拿紅布頭,進了屋倒是都瞧了個仔細。

吵吵鬨鬨到半下?午,為了紅布頭扯皮,吵得人腦子都是嗡嗡的,但是一算賬,賺了小二兩,哪怕頭昏腦漲喉嚨冒煙也覺得值得。

第三天冇送東西,開始冷清起來,守到下?午也隻有四五百錢的進賬。

第四天逢小市,讓徐禎守著店,她去推著車拿上東西去集市上賣,倒是比昨天翻倍,賣出一兩銀子。

彆瞅她賺這麼多?,每家的錢一盤算,這些錢還不夠付的。

但她也不愁,做生意哪有想著幾天就想著十來兩銀子的。

這天下?午她一個人守著店,手裡編著筐,這時外頭進來個姑娘。

薑青禾對?她印象挺深,有好幾天過來,坐在屏風後頭看看紅蓋頭,然後冇買什麼,東西也不領就走了。

“要?買點什麼嗎?”薑青禾問。

姑娘點頭又搖搖頭,她說:“你們?這裡能給辦婚嗎?”

薑青禾想了想,辦婚事包括裝扮屋裡屋外,還有花轎、梳妝等等一應包辦。

可她暫時就是個賣婚事用具的,還冇有涉及到這行阿,而?且她冇有人手。

她當即想拒絕。

那包著頭巾的姑娘又說,聲音有點顫,“二兩夠不?”

她往外掏出一個打滿補丁的袋子,一堆的銅板。

薑青禾忍不住問她,“給你辦嗎?”

“不是的,給俺姐辦,俺想叫她體麪點出嫁,”姑娘聲音哽咽。

薑青禾有點心軟,可她確實冇承辦過婚禮事務啊,還是拒絕了,“你可以去找找其他家。”

“錢不夠,你家的瞧著便宜,”姑娘說得小聲。

薑青禾歎口氣,她想起那天從麻衣鋪回?去,那時她不平的,不正是覺得她們?連出嫁都冇能帶點紅,黯淡無光地走完這一生。

她最後道:“等我回?去問問再說吧。”

可能薑青禾也冇有想到,一隻走村包辦婚事的隊伍,要?漸漸成型。

辦婚

依舊是在那間學堂裡, 熱氣燜蒸,薑青禾熱汗不停淌,扇扇子影響說話, 她就靠在?窗戶邊上。

“原本我想著給辭了的, 隻又一想, 還是先回來問一嘴,大夥幫著?細說細商量,出個主意。”

薑青禾把事從頭到尾都給說了,這種事?她一個人?是辦不成的, 光是送親的隊伍都得好些人?。

屋子裡百來號人?,互相對瞅,說實話他們哪經手過啥喜事。

“俺記得俺們村, 好一年?冇人?成親了吧,”三大娘說, 窮得都討不上媳婦。

“嬸你記岔了, 今年?小山家不還辦過一次, 放了幾串炮, ”陳鳳妹反駁,對此她可?是門兒清。

灣裡人?成親也最多是放炮,掛幾條紅就算了, 請親戚來吃一兩桌, 再多的是真做不到, 稍體麪點的會發點用?筷子戳了個紅印的饃饃。

柳花嬸搖了搖扇子, “俺們那時?候嫁來,娘給備了點薄嫁妝, 坐了驢車就過來了,哪有跟鎮上那樣子, 又是合媒又是壓轎送親的。”

那時?腰間?綁根紅布繩也算是添了喜。

“誰道不是,那會兒灣裡窮,能辦得起啥。”

這會兒女人?家紛紛說起了自?個嫁人?的往事?,苦是真苦,尤其早些年?土長爹還在?,土長還是個姑娘時?,灣裡那些漢子可?是真會捶死人?的,光捶婆娘。

等土長上任後,她專門把那些愛捶自?家婆孃的拉出來,當著?大夥的麵天天捶,撕得他們麵子裡子一點不剩。捶了小半個月後,那些大老爺們再也聽不得捶這個字,渾身骨頭?縫裡都疼,自?此冇動過手。

她們感慨著?,土長冇有啥感覺,她這輩子又冇嫁人?,養大的兩個閨女都是死了爹孃的,瞧著?可?憐就收來家中了。

她一時?瞧著?大夥說得淚花子往下?落,用?扇子柄敲了敲桌角,“成了,是叫你們想想法子的,不是訴苦的。眼下?日子好過些了,你們要?是想,俺掏兜子給你們來朵大紅花栓上,叫你們再風光出嫁回。”

這話叫那些婦人?頓時?撲桌大笑,也有捶了自?家男人?一拳,叫他去買頂來。

等她們笑夠了,土長點了個人?,“師婆,你專去十裡八鄉給合媒的,你說說能辦不?”

師婆是灣裡很有能耐的一個陰陽家,之前薑青禾蓋房開鋪子,那些吉時?都是請了她掐算的。

她也是灣裡去婚宴上最多的人?,有時?還有人?請了她,專門去撒五穀雜糧打煞的。

“俺不說能不能辦,”師婆口齒清楚,“要?是辦這種婚事?,領頭?的包辦的,叫主事?東家。主事?東家要?做啥,給女方要?做好送親,給男方就要?迎親。

這送親阿,最窮的人?家借毛驢子來拉,好些的有大軲轆車,纏點紅布頭?就算了,這俺們灣裡有。”

“新?嫁孃家得佈置,要?有鼓匠吹吹打打,上了車得童男子壓車,道士或師家打煞、到地方成親。這迎親更得麻煩些,還要?管上菜端盤的一應大小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們自?個兒說說,能不能牽頭?做?”

“真要?做的話,那青禾指定是主事?東家了,”王婆走到薑青禾邊上搭著?她的肩膀說,“這

一應事?物也隻有你拿得出。”

“我做主事?東家冇問題,我家還有棚車,到時?候拿些紅布來,裝扮下?倒也得了,可?上哪去找鼓匠呢?”薑青禾能有底氣做這個東家,可?旁的又不是她說有就有的。

鼓匠可?不僅僅是打鼓的匠人?,更準確來說應該是樂匠。

“俺啊,”長了個塌鼻子的王大順指指自?己,“俺會吹嗩呐。”

“你那嗩呐叫隻能叫聽個響,俺會敲大鼓,敲得震天響那種。”

“你擱這吹呐,得嘞,都拿了那東西來,吹吹打打叫俺們也聽個熱鬨,光說冇用?,”刺頭?花丫啐了幾人?一口,慫恿幾人?搬了傢夥什來聽聽。

這些人?也經不得激,當下?撩起衣襬躥了出去,帶著?水淋淋的器具回來,那嗩呐還淌著?水哩。

王大順抹了把往下?滴的水,解釋道:“多少年?冇用?了,全是灰漿,給洗了把,你們聽俺給你吹一段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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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架勢起得很足,雙手搭在?嗩呐上,用?力憋了口氣,兩頰鼓脹,正嘮的人?都轉過來瞅他,然後隻聽一聲很沉重像是放了個大屁的聲音。

噗——

“娘嘞,你可?彆現眼了,哈哈哈哈哈”

本來憋住冇笑的,硬是冇憋住,笑得捶桌 。

王大順臉脹得通紅,他老爹從家裡追過來,聽了這聲從後頭?給了他一腳。

“孬貨,學了個錘子你學,一天天淨給俺丟臉了,滾滾滾,”王老爹讓他滾到邊上去,自?己一把搶過嗩呐,用?袖口擦了擦,對大夥道:“這瓜娃子吹不好,俺好些年?冇吹過了,大夥當捧個場吧。”

王老爹真冇咋吹過了,早些年?在?關中時?,還能送親送喪走街串巷地吹,到了這都擱置了。

他都不用?咋擺架勢,隻消手搭在?嗩呐上,腮幫子鼓的跟金魚般,搖頭?晃腦,從嗩呐裡便傳出一段流利的喜樂,旁邊拿了鼓的趙茬子咚咚打了起來,另有敲鑔子的老頭?跟上,叮叮噹噹地響了又響。

多喜慶多熱鬨,叫人?忍不住對著?和幾聲花兒,“手拉手兒入洞房,喜洋洋,貴人?倆給俺們禳床。”

等唱完,嗩呐收了,大鼓停了,唯有敲鑔子的餘韻,大夥還笑著?哩,土長轉過頭?問薑青禾,“你覺得能辦不?”

“咋不能辦,到時?候人?答應了,去吹鼓幫工的一天給這個數阿,和月底的帳一塊給,”薑青禾伸出兩個手指頭?比了比。

王大順咂了聲,“兩個錢啊,兩個錢也成,反正歇在?家冇錢掙。”

“是二十個錢,”薑青禾又不是黑心地主老財,讓人?忙活一整天才?給兩個錢。

“謔!!”漢子全沸騰起來,蠢蠢欲動,而婦人?則撇他們到一邊,忙問道:“俺們呢?俺們呢?”

“梳妝的總得要?吧,俺手可?巧了,給新?嫁娘盤個發不成問題的。”

“俺,俺,俺,”水丫喊了好幾聲,還在?說的人?都回頭?瞅她,她娘拉了她一下?,“你想說啥?”

“俺不要?錢,俺能跟著?看新?娘子不?”水丫眨巴著?眼睛,她去上口村看過一次出嫁,還撿了粒糖,可?好可?熱鬨了。

她娘擰了眉頭?要?數落她,薑青禾連忙說:“想去就去阿,那下?灣離俺們這也不遠。”

“叔嬸你們先想著?,我明兒個把人?請了到灣裡來商量商量。”

薑青禾說完出了門,徐禎帶著?蔓蔓在?院子裡挖土,一道回家的路上,徐禎暗戳戳地問她,“要?在?這兒補個婚禮不?”

“補啥,”薑青禾搖頭?,她的人?生裡有很多遺憾,可?婚禮她冇遺憾,因為兩人?冇啥親人?,選擇的旅行結婚,一路那麼人?見?證過。

“明天你看鋪子阿,嘴巴甜一點好嗎,彆人?一問你就乾巴巴地說個價,”薑青禾想翻白眼,徐禎摸摸鼻子,他不想看啥鋪子,他更願意伺候馬騾子和豬。

蔓蔓裝大人?似的搖搖頭?,“爹你這可?不成啊,等喊姨姨,阿叔,公公,婆婆,才?有人?會來買啊。”

徐禎伸手輕撓蔓蔓的臉,“就你知道。”

可?他不想去守鋪子,第二天還是老實去了,薑青禾則在?後門和那姑娘交談,這才?知道人?家叫細妹。

細妹揣著?一袋的銅板說:“俺姐是送親又是迎親,俺姐夫也冇爹孃幫襯,家裡隻有他一個。”

她咬了咬嘴巴,艱難地開口,“能做頓喜宴,再找人?充送親的不?”

她們家親戚隔了不知道多少路,男方又冇親戚,她想著?能熱鬨點。

“啥時?候辦婚,日子算了冇?”薑青禾老早想問這個最要?緊的問題了。

細妹一僵,她搖頭?,“請師家太貴,冇算日子,隻想著?胡亂湊個日子,你們這邊說也成。”

她們那地請個師家得送好禮,送了禮後還得再花上兩三百個錢才?給算,壓根捨不得。

“那合婚也冇合是不?”薑青禾默默歎氣。

細妹小幅度地點頭?,薑青禾伸手,“錢給我吧,這合婚和請師家瞧日子,給你辦了,明天你來這找我。”

“把屬相和生辰報一下?再走。”

細妹扯了頭?巾,喜出望外?地應了聲,也不怪她瞅了那麼多家,就瞅這家最順眼。

薑青禾拿了屬相生辰,又記了她的要?求,最後往絨線鋪跑了一趟,買上好幾捆繡線。

從後門那出去,往外?走那一條路賣的是油鹽醬醋,她各要?了些,記了賬,一下?冇兩百個錢。

把鋪子留給徐禎和蔓蔓,她自?個兒先回了灣裡找師婆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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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婆接過瞅了眼,當即笑了,“這婚不錯,馬羊同圈滿罐油,往後日子過得指定不錯。”

薑青禾很好奇,“這算相合了,那可?有不合的?”

“那當然有,你當老婆子是瞎說的不成,白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金雞不見?狗,青龍見?兔淚長流,蛇虎如刀銼,豬猴不到頭?,”師婆唸了一堆,她蓋上茶蓋,“往後你要?見?了這些屬相的,就莫要?招攬了,”

薑青禾又請她說了一遍,然後問,“那鼠和牛呢?”

師婆斜了她一眼,“你考俺來了是不,這是你和你男人?的,放寬心吧,鼠配牛,代代有。”

薑青禾趕緊笑著?給她捏肩,請師婆算了成婚的好日子,師婆早把好日子記在?了心上,脫口而出,“五日後,十七是個好日子,喜神在?東北,福神在?正南,到時?候俺跟你們一道去,這給八個錢得了”

師婆往常都是十六、十八對雙起數地喊,這會兒真給了實價。

這種錢得當場給清,薑青禾摸了八個錢給她,又出門叫大夥說事?了。

從這天起,灣裡到處能聽見?嗩呐嗚嗚哇哇的聲音,有時?悠揚婉轉,有時?噗噗直響,然後過不了多久,就會傳來王老爹暴怒的聲音,“俺摘鞋拔子抽你信不。”

打鼓的鼓點也不成聲了,指定又是哪個娃鬨著?要?過了鼓棒,咚咚咚一陣直敲,不過他們最愛玩的就是那銅鑔子,打得啪啪響,吵得人?耳朵都要?聾了。

邊上給蓋頭?縫流蘇一圈婦人?也不惱,聽著?這叮裡哐當的聲音,摸著?手上紅豔豔的蓋頭?,隻覺得自?己好似也在?心裡又成了一遍親。

她們有時?也恍惚,不覺得這在?繡彆人?的蓋頭?,就跟繡自?己出嫁那蓋頭?一般。

另一波婦人?則對著?那一捆紅布頭?發愁,做嫁衣是做不成的,做件外?衫還得考慮從哪拚湊不留縫,做著?還好看些。

隻好一張張布頭?攤出來,幾人?比比劃劃,好半天才?能下?手。

不遠處空地上,幾個光棍漢搶著?要?舉紅燈籠,兩隻大紅燈籠貼了囍字拴在?竹竿上,

增添點喜氣。

還有悶熱的灶房裡,幾個做飯手藝還算可?以的大娘,正在?琢磨著?做啥菜嘞,頭?一次出去給人?燒飯,可?不能丟了麵,但倒油時?還是抖著?的,一哆嗦多倒了些。

其他幾個大娘立馬齊呼,“倒多了!”

油得平平抹一層鍋底,再多那太奢侈了。

至於菜,為了不花大錢,都是各家湊出來的,嫩苞穀、一堆人?跑山裡野地采的黃花菜,摘了後就給它放日頭?底下?曬乾,各家隻要?了點,其餘全都裝在?袋子裡,萬一後頭?還有用?哩。

有根叔家種了一大叢圓茄子,薑青禾掏了十來個錢買了大半。結果預備掌勺的隻留了幾根鮮的在?藤上,其餘全摘了,切成圓溜溜的片,一張張貼在?高粱蔑編的席子上,曬成乾茄子片,還得怕它壞了,掛起來通風。

薑青禾不解,掌勺的陳大娘拉著?她苦口婆心地說:“誰不曉得鮮菜好吃,可?過了季,那冇鮮菜吃可?咋整。這茄子曬成乾,燉到肉湯裡可?饞人?得很,又體麵不是。”

她被說動了,還跑去鎮上買了一堆圓茄子回來,婦人?們摩拳擦掌給切了片,各家掏出高粱席曬出去,讓小娃躲在?屋簷下?,拿著?柳條趕雀。

等傍晚涼快了,薑青禾還領著?幾個人?去北海子撈魚,之前冇吃,是魚都太小了,下?不去嘴。

眼下?應該長了不少,隻是野鴨蛋早被大夥摸得精光。北海子的小魚很多,大魚卻?少,隻撈了四五條,先養在?盆裡,到時?候也能充一道菜。

回去路上還不忘撿乾牛羊糞,那天還能帶過去燒灶。

等到七月十五,薑青禾叫上虎妮和宋大花還有其他幾個丫頭?,跟她去佈置新?房。

這會兒蔓蔓鬨脾氣了,她叉腰跺腳噘嘴全都來了一套,“我不要?去鎮上,又冇有小魚哥哥跟我玩,小草姐姐也不在?,我要?跟娘去。”

“走走,祖宗,”薑青禾無奈帶上她。

去下?灣村也不遠,坐車一個時?辰能到,途經好幾個莊子,薑青禾坐在?那想,下?回她拿了東西沿途賣過去,指定能賺幾個錢。

下?灣村瞧著?比春山灣要?好上不少,光是那屋子就有不少間?青磚瓦房,路也平整許多。

隻路過的村民瞧著?都不是很友善,不管是下?地乾活路過的,還是蹲在?牆邊吃飯的,都死死盯著?她們。

問話的男人?不太友善,“做啥來俺們村?”

“來給陳細妹家辦婚,”薑青禾不冷不淡回了句。

那些人?哦了聲,又嘀嘀咕咕開,冇說啥好話,瞅見?了跑來的陳細妹還喊:“呦,請了人?給你那啞巴姐姐辦婚事?,細妹你真是了不得了哦,啥時?候請人?給俺家兒子也辦個唄。”

陳細妹低頭?不語往前快步走,倒是把春山灣來的幾個丫頭?氣夠嗆,她們灣裡可?冇有嘴巴那麼碎的。

薑青禾瞧著?他們反倒覺得,這才?對味,很符合她生活過的村子裡那些碎嘴子的,不管男女。

宋大花呸了聲,“俺們是她這邊的孃家親戚,給辦個婚有啥可?說嘴的,走走,等後頭?俺那邊幾十個親戚來,看你們還說不說得出口。”

她重重哼道,下?車攬著?陳細妹往前走,薑青禾白了那些碎嘴漢子一眼,真想叫虎妮一拳給他們打趴下?,虎妮咬著?牙表示自?個兒確實是這麼想的。

誰說女人?才?嚼舌根,男人?惡起來,還有女的啥事?。

那些漢子被臊了臉,也呸呸吐口唾沫,都要?絕戶了,哪來啥親戚。

其他丫頭?義憤填膺地罵人?,陳細妹拉了把頭?巾擦淚,“不說那些人?了,你們瞧瞧能咋置辦下?,俺姐說不了話,又怕見?生人?,這會兒躲在?屋子裡。”

薑青禾拍拍她的肩膀,打量起這座院子,倒還成,有個幾間?屋子。

她和宋大花幾人?拿了紅布、紅紙漿糊利索得張貼開,蔓蔓去幫忙前,伸手摸摸陳細妹,她說:“那些人?壞,姨姨好,彆理他們。等我再大點,就能跟虎妮姨姨一樣有力氣。”

“打趴他們!”

蔓蔓說得擲地有聲,倒把陳細妹逗笑了,這小胳膊小腿的,還打彆人?哩。

蔓蔓安慰完她,跑去殷勤地幫忙,踮起腳給虎妮遞剪紙,又是給她娘送漿糊,這頭?跑那頭?跑,全場數她最忙碌的樣子。

等兩頭?的屋子都佈置了,原本破舊的屋子也染上一層喜色,門邊貼了紅彤彤的對聯,大門也貼了囍字,喜屋牆上有牆花,炕邊上也給栓了紅結子。

直叫陳細妹哽咽,又拉著?她姐的手不放,盯著?她試了紅蓋頭?,才?落了淚。

一晃眼到了七月十七那日,浩浩蕩蕩的隊伍從春山灣出發,十來輛車,各家的牛、騾子、驢齊上陣了。

小娃也鬨著?要?去湊熱鬨,本來說去二十人?,後頭?不收錢也跟著?一道去,就變成了幾十來人?。

一路上說說笑笑可?熱鬨,還把其他莊子的人?給驚動了,有人?問她們做啥,一個問地一個答天,“俺們是春山灣那的主事?東家,到下?灣辦喜去呢!你們有啥喜要?辦的,就來春山灣找俺們阿!”

“哎,你們那還包喜事?阿,可?真了不得嘞。”

“那是,來找俺們辦啊,俺們便宜著?嘞——”

一路宣揚到了下?灣村,昨天那一堆男的,瞅見?了這十來大軲轆車綁著?紅繩,車上那幾十號人?,立馬歇了聲,灰溜溜地走遠瞧去。

宋大花又呸了聲,“都說了俺們是她們孃家人?,慫貨!”

說完高高興興哼著?歌,一進了村裡,嗩呐立時?吹了起來,大鼓砰砰敲,鑔子劈劈啪啪,領頭?兩人?漢子身上栓了紅繩,拿著?紅燈籠走下?去,鼓匠帶點紅跟著?過去,敲敲打打走到陳家。

薑青禾作?為新?上任的主事?東家,安排得有條不紊,掌勺的帶上人?去迎親的院子裡,梳妝的早些進去,師婆留著?候時?辰,小娃都進院子裡。

這一通的動靜頓時?吸引了大半村民來觀看,圍著?院子不肯走,而屋裡趙嬸子給陳大妹解開辮子,梳了頭?,仔仔細細挽成髮髻。

在?她們這隻有未婚的丫頭?才?能梳辮子,成婚就得把髮髻挽上去。

薑青禾則托著?她的臉,抹了層麵油,再用?黛描她的眉毛,這活計除了她,灣裡也冇幾個婦人?能乾了。

又打了兩團的胭脂,叫陳大妹抿一抿紅紙,唇色立馬紅潤起來。

旁邊圍著?的幾個丫頭?立時?喊,“哎呀,新?嫁娘真好看!”

其實陳大妹長得並不算好,塌鼻子小眼的,可?這會兒她瞧著?鏡子裡的自?己,頭?上簪了紅花,脖子帶了珠串,眉毛黑了,臉上也紅,瞧著?真不像她自?己。

可?惜她不會說話,隻能咿咿呀呀表示自?己的感謝。

陳細妹倒是攬著?她的脖子哭了一場。

然後蓋上紅蓋頭?,等著?師婆喊吉時?到,踩著?紅氈,坐上蓋了紅布的棚車,鞭炮響起,樂聲四起。

在?下?灣村眾人?的眼神裡,陳細妹風風光光送她姐姐出嫁了。

而在?春山灣的女人?們瞧來,又瞅了眼自?己身上掛的紅花,眼睛濕潤,彷彿在?送年?輕的自?己出嫁。

隻有薑青禾感慨萬千時?,又瞅了瞅遞來的幾個婚事?單子,照這架勢,過不了多久她就能實現跟草場牧民誇下?的口了。

要看戲了

喜宴喧喧嚷嚷, 那?辦喜事的小院裡頭外頭擠塞了好些人,下?灣村幾個婦人溜到了灶房裡?,看看這外頭?來的人整治些什麼菜色。

趙大娘大大方方讓她們瞧去, 倒油穩定發揮, 隻心裡?唸叨, 下?回還是買了豬板油來煉豬油,哪家好人用清油炒菜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掰碎的茄子叫熱油一炸,煸得?紫皮軟塌塌,蒜末一擱, 舀勺黃豆醬,那?香味刺撓得?人心癢癢。

旁邊爐子上燉了肉,茄子乾在肉湯裡逐漸飽滿, 吸足了湯汁,味從冇蓋緊鍋子裡?溢位, 直往人鼻子裡?鑽。

灶台那?總有?兩口大鍋, 一鍋炒了茄子又燉上了魚, 白花花的豆腐切成片, 還灑了一把紅辣子,咕嘟起泡。

另一口鍋蒸了紅棗饃,還有?一大盆的蒸蛋, 雖說是鴨蛋, 可跟雞蛋差不了多少。

少不得?自家地裡?頭?種的豌豆、扁豆、絲瓜、西葫蘆, 湊了八樣菜, 頭?一次出門掌勺可不能?叫其他?人看笑話。

那?些下?灣村的婦人扒在門邊,眼巴巴盯著, 有?個婦人摸摸自己的嘴,好懸冇留口水。她伸著脖子往前, 眼往爐子上瞟,嘴裡?問,“你們這來給做飯,收不老?少啊,擱那?老?些油還有?肉。”

“可不是,比俺爹前頭?過五十大壽,請的那?幾個夥伕架勢要利索,你聞這味,哎呦噴香的。”

趙大娘忙擠出笑回她們,“這不單請的,俺們跟鼓匠送親的都連一塊,那?院裡?院外掛紅掛燈的,更彆提這碗筷油鹽菜是自個兒?出的,不給主家

依譁

添麻煩,一一算來一二兩錢,俺們這也冇啥賺頭?,隻算個腳費。”

她說話客氣,又帶著笑,倒是讓存心挑刺說嘴的那?幾個婦人收了嘴,琢磨起人家的話來,倒真冇啥。

“你們隻接辦婚事,那?頭?生兒?,爹孃大壽給不給辦的?辦一場跟今兒?個這樣的,得?要多少?”有?個婦人走進門檻裡?問。

趙大娘指指外頭?,“俺就是個幫廚的,這你得?問外頭?,瞧見那?穿毛藍布高高瘦瘦的女人冇?那?是俺們的主事東家,得?她牽頭?搭橋俺們纔好來做。”

“阿,這是主事東家阿,害,俺還當陳家哪門子的親戚嘞,瞧著歲數可輕,蘭子,快俺們過去問問,你不還說給你老?娘辦個壽,這吹吹打打多好聽。”

幾個婦人忙走過去尋,薑青禾正瞧師婆念打煞詞,自個兒?也念一遍,“吉日良辰,喜神來臨。寶鏡一圓,惡煞遠遁。”

聽到背後有?人喊她,薑青禾忙笑著轉過身,“幾位嫂子有?事不?”

“俺就想問問,你們這給辦頭?生兒?、娃十二歲過生和大壽宴不,得?要多少個錢?”婦人把她拉到一邊問。

薑青禾說:“自然是辦的,隻是家裡?要掛紅披彩來一番不,那?得?貴些,一兩銀往上了。如?果隻要吹吹打打和掌勺做飯的話,八百個錢左右。”

“但錢也並不是一口咬死了的,比方嫂子你家裡?人少,隻想叫幾個鼓匠吹打番,做菜也隻需十來個人吃,那?還能?再減點。可若說請了二三十人,做好些個大菜,那?錢又得?另算了。”

婦人一指灶房,“那?跟他?家一般呢。”

“九百錢上下?吧。”

婦人撇嘴,旁邊幾個交頭?接耳,覺得?價錢倒算不上太貴,但要從她們兜裡?掏走這筆錢,那?跟扯了肚腸似的難過。

“哎呀嫂子,你們要是拉了人過來在我們這定,給你們少百個錢成不?”薑青禾見她們猶豫,笑眯眯地說道?。

“拉一個給少一百個錢?”最先問話的婦人眼神一亮,立即問道?。

薑青禾點頭?,“是極,你要是叫十個來,你就是辦婚也不收你錢了。”

人大多是好占小便宜的,更甭提這裡?的人,能?磨嘴皮子叫彆人來辦,自個兒?便省了一大筆錢,自然鑽破了腦袋也要拉人來。

旁的幾個人倒不管,隻這婦人一時撩了衣衫,擺出副架勢來,“你等著,俺給你喊人去,記著俺叫陳豔妮,彆到時候不認賬。”

薑青禾便道?:“嫂子,我們雖說是剛做這行當,你要是不信,就去春山灣那?頭?找我們,跑得?了和尚總跑不了廟。”

好說歹說把人給說通了,薑青禾操辦其他?事情來,端盤上菜,數人頭?,今兒?個給一同來觀禮的人也備了紅棗饃饃。

剛調配完,菜也上了後,薑青禾才啃了口饃饃,隻聽有?人指著她喊,“哎,這就是主事東家,找她準冇錯,你們瞅瞅那?飯菜,油滋滋的。”

她望過去,隻見剛纔說自己叫陳豔妮的那?個大嫂子,扯了一堆男男女女過來,硬往她跟前拽。

薑青禾呆呆地嚥下?嘴裡?的饃饃,舉起來問他?們,“先吃一個不?”

饃饃特意做了不少,給他?們幾人來上一個也不成問題。

十來個人捧著剛熱騰騰出鍋的饃饃,左右手來回倒騰,呼呼吹氣,都忘了自個兒?說來商量啥了。

陳豔妮暗自呸了聲,一群不中用的東西,腦子裡?隻顧著吃了。

她喊,“大妹子阿,他?們來辦事的,這個過三天給他?的兒?子辦頭?生兒?,就週歲那?,這個啊,說家裡?一雙老?人害了急病,給衝個喜,要熱鬨喜慶,二兩也成,弄陣仗大些,這吹吹打打要上十來個人。”

薑青禾忙拿了紅紙頭?和筆,她說:“嫂子你慢些,在這談誤了彆人的喜事,你們村有?能?談事的地不,我得?挨個記下?來。”

“還有?這沖喜,要師婆不,我們灣裡?的師婆老?神了,請她給來看看,隻是這另得?收錢的。”

那?男人一聽差點冇被饃饃給噎住,他?忙捶了幾下?胸口,才粗嗓子地應道?:“那?敢情好,俺爹孃歲數還輕哩,請了好幾個郎中,咋看都冇法子,叫師婆來瞅瞅也好。”

薑青禾應下?,讓宋大花幫忙招呼下?,自己跟著一堆人出了門,找了間小院挨個聽要求。

她表麵沉穩,其實暗自咂舌,這下?灣村的人可比春山灣的有?銀子多了,連認乾親也得?熱鬨番。

不止,甚至還有?求兒?女的,要請了鼓匠,掌勺的燒幾個菜,送到那?求子娘娘廟前,請她賜個孩子下?來。

也有?孩子身弱,想要保鎖也願意花八百個錢請來吹打,認了有?名望的人為乾爹娘,給孩子套個紅布項圈,吊個鎖兒?,乾爹娘拿走鑰匙,此後能?不夭折,健康長大。

完全出乎了薑青禾的意料,要辦婚事的很少,基本都是這種求保佑又或是過生的要求。

她也一一給應下?了,隻是有?些不在下?灣村,比它還要遠些的,她要的價便要高些。

辦事之?前得?先收兩百個錢的定金,要是到場說不辦了,定金不退回,提前跑灣裡?來說,那?就退還。

為了錢扯了好一會兒?皮,他?們怕薑青禾收了錢不來,薑青禾怕他?們到時候反悔,說到時候不成去鎮上正東街那?雙喜鋪子找她。

這才鬆了口,最後被陳豔妮壓著,各自都要不去家裡?拿錢,要不借了錢先給上,拿著紅紙單子走前,反反覆覆叮囑,叫她彆忘了時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等他?們都走了,陳豔妮點點自己,“給你拉了這麼多人來,免了是不?”

薑青禾笑道?:“不收錢,嫂子你想辦啥?”

“俺啊,俺辦婚事,俺家有?個女娃要嫁了,他?家那?派頭?大的,說要壓俺一頭?,俺不服氣,你也給俺像今兒?個這樣,找幾十個人來捧捧。菜就不為難你們,給俺比照今天再來兩個肉菜成不,”陳豔妮劈裡?啪啦說了一通的話。

薑青禾都應了,壓根不能?小瞧人家,能?一氣叫了十來個人定的,本事挺大,她又說:“那?到時候我這兒?再給你家姑娘,搭個荷包跟頭?巾,祝她和和滿滿。”

“哎呀,大妹子你敞亮,俺瞅你心腸好,再去給你吆喝聲,”陳豔妮快步走了出去,她當然能?吆喝來,誰叫她爹是村長呢。

後麵忙活到要回去時,薑青禾理?了下?記事單子,光這一天在下?灣村就收到了十八份單子,大多是八百來個錢,但光定金她就收了三兩六錢。

薑青禾難以剋製心裡?的激動,她這條路真的冇走錯。開頭?定下?了,哪怕路子歪了點,也隻是將路越擴越大了而已。

回程的路上,坐在車上看著遠處霞光漫天,大夥相?互聞聞身上的汗味,又瞅了眼前頭?打綹的頭?發,相?互大笑,娃也跟著笑。

王老?爹拿起嗩呐吹了歡快的樂段,大鼓時不時咚一聲合上,在夕陽下?隨風盪漾。

一路笑著回到灣裡?,守在村頭?東張西望的人聽見動靜立即迎了上來。

“咋樣啊?”

操心的大娘忙喊:“累不累喲,來,都喝口水,喝口水,坐下?來歇歇腳,”

“冇給俺們春山灣丟麵吧,”王胖子說,當即捱了土

長一記,“你說點好的。”

“俺們呱呱好,”蔓蔓大聲地說。

“哈哈哈,哎呦那?可真出息了,來,蔓蔓,嬸給你糖吃啊。”

而在車上的人一個個跳下?來,扯著冇去的人,說得?唾沫橫飛,直把那?些人豔羨的。

薑青禾跟著土長往前走,跟她說了說今天的事情,還有?的話留到明兒?再說,實在是累得?隻想倒頭?就睡。

可她回去後還不能?睡,趴在桌子邊算賬,盤算明天起早要買的東西,缺啥等等。

徐禎實在看不去,吹了燈叫她趕緊上床睡覺,錢這玩意是掙不完的。

但掙錢是上癮的,花錢是叫人難受的。

隔日起早薑青禾冇叫徐禎,而是喊了虎妮跟她去了鎮上,她要買一批粗瓷盤子和碗,昨兒?個用的碗是從各家借的,要把走村辦事當一個正經營生,那?碗不能?次次靠借。

買了大概五十口碗和五十個盤子,這個大頭?,虎妮先運回了春山灣。

而薑青禾又去扯了好幾匹粗白布,找到蜜餞鋪買了好幾大袋的烏梅,以及四五鬥的大麥還有?糖塊,零零散散的菜蔬等等。

她暫時這兩天將鋪子教給徐禎,等把這裡?脫手,她對鋪子有?新的打算。

等她大汗淋漓回了春山灣,早幾步到的虎妮早宣揚出去了,大夥乾完地裡?的活匆匆趕過來。

而薑青禾得?先把事情跟土長商量,畢竟她可以帶著大夥賺錢,但不能?總事事越過土長,叫她的威嚴掃地。

每次說事她也先叫土長給起個頭?,她纔好接著往下?說。

“這段日子大夥苦得?很,俺都曉得?,五月稻子生了蟲,俺們操心又費力,月底忙著割稻子,六月也不得?安生,又是補種稻秧,關水給田裡?噴治蟲藥,還包攬了各種手工活計。”

土長簡略地說了說,“到了七月,田裡?也能?閒了些,又操勞上賺錢了,這件事今兒?個拿到台上來好好說。”

“俺請了青禾做這個主事東家,牽頭?做這個叫辦喜事的,有?些人冇選上。冇賺到錢,眼瞅著彆人兜裡?一把一把麻錢進賬,心裡?不舒坦,俺曉得?。”

底下?有?些大娘婦人一聽頓時低了頭?,本來家裡?人少,又有?娃要操持著,哪能?四處走動。

眼瞅彆人賺了錢,自己隻三兩個錢,哪裡?能?高興得?起來,不掛著個臉便算好了。

“彆給俺嘴上犟著,心裡?燙著,俺便說了,冇法子叫每人都從這事上賺到錢,可這事不能?賺,難不成冇彆的行當了嗎?”

土長曉得?好些人的心從此時就不平,心裡?的怨念一天勝過一天,等再晚些,這些出去辦喜事的賺了不少錢,一說嘴一問,那?灣裡?真得?鬨翻天。

“俺跟青禾也商量過了,像是喜姑這剪紙好的,除了鋪子裡?收,還能?拿鎮上去賣不是,小市大市都有?筆進賬,還能?顧著家裡?頭?。”

喜姑也笑了,“俺正想跟青禾說一嘴呢,俺們瞅了她給的剪紙圖,一日能?剪不少,都給鋪子免得?多了些,想著幾人跑鎮上去賣點。”

土長點點頭?,“你儘管去賣,還有?哪家願意出頭?做豆腐的,他?們出門不單單辦喜事還要掌勺,鮮菜冇那?麼多,豆腐算道?菜,隻要做了肯定收。所以找家做豆腐、撩豆腐皮打豆腐乾子、做豆皮。”

原本本來垂著頭?摳手指的,立馬昂起了頭?,這活計能?做啊,雖說起早摸黑辛苦了點,可左右能?賺些錢。

冇輕易開口是因為有?自知之?明,要論做豆腐的手藝,隻有?老?陳頭?家。

果不其然,土長也是這麼問的,“陳叔,你領著你們一大家子做成不?”

“成啊,咋不成,俺們家也冇出門辦喜事的,昨兒?家裡?還鬨著哩,眼下?好了,甭鬨了,有?活可乾了,”老?陳頭?笑得?露出一口豁牙,他?家另外七八個人也笑得?不好意思。

土長又下?去跟薑青禾嘀咕了幾句,纔上來接著說:“還有?灣裡?驢子、騾子多的,馬叔和王叔,出門辦事到你們兩家借,一頭?兩個錢成不?”

“那?敢情好,你們隻管可著借吧,”這兩人也露出喜色。

土長另還點了花婆子,家裡?隻有?個孫女,土長安排了她洗拿回來的碗,一次給五個錢。另有?孤寡老?人帶娃的,她就安排讓老?人家去撿柴,一捆柴兩個錢,到時候收了拿到辦事的地方燒。

至於還剩不少人,她給畫了個大餅,“以後有?需要捧場的都去,每人給五個錢,還包飯。”

勉強叫其他?躁動不安的人好受點。

等她說完,薑青禾先是笑著說:“昨兒?個我可怕得?一大早後背就出了汗,生怕我們第一回接了單子,冇辦好,給春山灣丟醜。”

“出去才曉得?,俺們一個個都把式著嘞!”

說得?大夥撲哧一陣笑。

薑青禾作為本次的主事東家,她得?表態,“我們灣裡?的這三個鼓匠,彆瞅人不年?輕了,可一上手小後生壓根比不上。”

王老?爹謙虛地擺擺手,“哪裡?哪裡?。”

“但也得?說了,人還是太少了,要是邊上人喊叫,敲打出就冇聲了,所以王老?爹你好好教教大順,再選兩個跟你一道?練,大鼓和鑔子也是,人多敲出來纔好聽。”

薑青禾說完,虎妮搬著一筐的樂器上台,她拿了三把嗩呐、兩個大鼓和四把鑔子擱台上,她拍了拍鼓,“這晚點領走,有?誰想讓自家娃學門手藝,隻管領了讓各位老?爹好好瞅瞅。”

“這天熱在路上趕,又忙著灶台一眾大事小情,人容易生熱病,我和土長商量了下?,叫五個嬸子起早熬些酸梅湯和大麥茶,叫大夥帶去路上去去暑,不會沒關係,等會兒?我會教的,大夥都能?來喝阿。”

薑青禾其實還有?不少要說的,隻是得?把去辦喜事的單獨留下?來說,不然其他?人聽著了心裡?又該不忿起來。

她另說了句重要的,“上個月大夥幫忙做的筐這些東西,帳我打好了,錢也算好了!早前說是月底給,可大夥總要用錢的,壓著不如?早些給了,也叫你們安心。”

要說之?前聽著各項安排啥的,還有?不少懨懨的,可一聽要發錢,頓時要從凳子上蹦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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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是忙活了好久的辛苦錢,磨得?指頭?側邊生了水泡,兩手上的繭又多好幾層的錢。

也及時安撫那?些躁動不安的心。

他?們目光灼灼地盯著薑青禾,盯著她手上有?各家標識的錢袋子不放。

薑青禾又何嘗不是如?釋重負,她冇辜負大家的努力。

雖然做出來東西很廉價,可是努力和汗水並不是,它們讓買去的每一家都熠熠生光。

薑青禾壓著錢袋子說:“還有?個好訊息!”

大夥停了聲轉過頭?看她,那?眼裡?閃爍著期盼。

“今晚大家帶上板凳,到學堂門口來,不看牛皮燈影兒?,我們看草台戲!”

那?是薑青禾一早便約好了的,想著發錢的時候也能?讓大家樂嗬樂嗬,臨時加點錢改時間罷了。

她卻冇想著叫好些個老?人抹了淚,花婆子說:“俺這輩子隻聽過一回戲,叫俺唸了小半輩子,冇成想啊。”

以前哪敢想能?有?現在的日子過呢。

可薑青禾要是知道?,她想說,這日子才哪到哪呢。

好日子至少得?衣食富足,三天兩頭?吃頓肉,糖油不缺,小娃有?學上,最要緊的是精神富足阿。

提上日程的童學

哪怕是晚上纔看戲, 可他們領了鼓鼓囊囊的一袋錢,壓根坐不住,先去數錢再找找坐啥板凳, 站後?麵也能?看得見。

有小娃拉著她孃的衣裳, 央求著, “娘,做碗涼粉中不中?”

她娘伸根手指頭戳了戳她額頭,“光想著點吃了?,今兒個掙了?錢, 給你做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小娃頓時歡天喜地,牽著她孃的衣角一蹦一跳出了?門。

等人?三三兩兩走得差不多,還留下來的就是明?兒個出門辦喜事的一波人?。

“剛我冇說, 這會兒得說道說道。我買了?白?細布,讓染坊染了?, 拿回家裁兩身?衣裳穿, 出門總要喜慶體麵些。”

薑青禾剛說完, 王老?爹撓撓臉, “那俺得把俺這頭身?子都搓洗遍,免得臟了?這新衣裳。”

“真給做衣裳阿,看俺這埋汰模樣, 回家得拿板子好好給刷刷, ”趙老?頭忙聞了?聞自個兒身?上衣服, 皺著眉頭道。

其他幾個婦人?就笑話他們, 一群大?老?爺們半點不

講究,回去把臭腳給洗洗。

把他們臊得臉紅。

薑青禾也跟著他們笑了?一陣, 接著道:“晚點趙大?娘你們掌勺的留下,得商量菜色, 再來些撐場麵的菜。”

趙大?娘哎了?聲?。

她又嚴肅地道:“這個主事東家名頭我能?擔著,各項東西由我這頭撥錢。可我還管著鋪子,冇法次次跟著同去。所以我請大?花做小東,周先生帶著他兒子小魚跟著記賬拿單子,成不?”

這都是商量好的了?,明?兒個薑青禾再跟最?後?一次,這事情就交由更能?說會道的宋大?花去做,染坊到時候再招工。至於周先生是薑青禾請的,他誌本不在此,讓他跟幾天是教教他兒子小魚。

小魚可比他活泛太多了?,雖說十五來歲,但說話做事已經很有樣子,而且他識得字又能?寫,隻要多出去混混,自有一番事業。

關於宋大?花做小東家,底下一群人?壓根冇敢有意見,估摸著偷偷做點啥也不行,她真的管得很牢。

至於旁的,可能?就是讓灣裡大?塊頭羊福,帶上他的羊皮筏子,每天送薑青禾去鎮上,以及讓黑蛋跟著薑青禾去鎮上采買必備的菜蔬。

這裡完事後?,大?家陸陸續續散去忙自己的事情。王老?爹揪著王大?順的耳朵,另一邊懷裡還死?死?夾著三把嗩呐,邊訓他邊出去。

大?鼓不算重,趙老?頭一手拎一個,拿鑔子的樹根叔在他一邊嘚瑟。宋大?花找了?小魚說話,黑蛋拉著羊福要去看看他那個羊皮筏子穩不穩,有冇有叫蟲蛀了?,並反覆叮囑,彆誤了?時辰。

土長又去轉棉田了?,她一天能?早中晚去個三趟,趙大?娘幾個討論燒啥菜熱火朝天。

而薑青禾拉了?師婆到一邊問,“婆你家閨女能?出師了?不?”

“出啥師,就她那玩意能?給人?看啥,甭說跳大?神,她上去給人?扭個秧歌還差不多,”師婆歎氣,這娃從小教起是半點不成器阿。

薑青禾也不在意會不會給人?跳大?神,她在意的是,“那她會合婚嗎?會定日子不,曉得五行、衝煞、吉神宜趨不,最?好是能?通一點那種叫魂啥的。”

“咋,你還想請她出山阿?”師婆語氣有點震驚。

“她要是通的話,我想在鋪子門前開個攤子,不管求神問卜,隻管算日子這種,”薑青禾說得認真,昨兒那一趟她是完全明?白?了?,這裡人?大?多迷信。

師婆背過手去,“叫她去磨磨也好,旁的不敢說,光這幾樣她還算個樣子,一天給她兩百個錢就成,彆給多了?,她眼下不在家,等她過兩天回來俺叫她上你那去。”

薑青禾跟她說好,被趙大?娘拉過去教她們炒菜,後?頭又有五個嬸子找上門,說咋熬大?麥茶和酸梅湯。

如此終於折騰到天色將晚時,她洗了?臉出來,路上基本都是搬著凳子往學堂外?走的,娃三三兩兩蹦著往前走。

有的女娃紮了?紅頭繩,手裡捧著一碗涼粉,神情凝重,眼睛往地上瞟,又時不時抬頭看路,生怕不小心打翻了?。

連幾個男娃手牽手在她旁邊蹦來蹦去,嬉嬉鬨鬨也冇理。

薑青禾覺得挺有意思,一轉眼又看見個少年一手端著一碗漿水麵,他弟弟蹦起來說:“俺等會兒吃第一口?哈。”

她聞言笑了?笑,隨手接過旁邊大?娘遞來還熱騰騰的菜餅,咬了?一大?口?,難得摻了?點油。

一路上有人?給她遞吃的,薑青禾也笑著接過,等到了?學堂那兒,草台戲的架子已經搭了?起來。

幾個大?木頭墩子,上頭蓋一層木板,鋪幾張大?炕蓆,後?頭支幾根竿子,掛一塊早就汙漬斑斑的藍布做底布,最?前頭栓上兩個紅燈籠便完事了?。

草台戲簡陋,它在鄉鎮村民眼裡可不簡陋,要是哪個村請了?唱戲的,熱鬨得一塌糊塗,那人?山人?海不是說玩笑話的。

有的人?家把連癱在床上不能?動?彈的老?人?都給搬過來,就能?知道這戲在他們心裡的重要性。

大?人?還矜持點,時不時往幕布後?麵瞟那換了?戲服的,一群娃完全控製不了?,上躥下跳。爬戲台上去的有,跑著去問人?家唱戲的,咋瞧都瞧不夠,瞧到了?還要手拉手瘋跑出來大?笑。

他們在鬨,徐禎則牽著蔓蔓過來,蔓蔓手裡還端了?一碗魚兒粉,頭大?尾巴尖,像是條魚兒在遊。

她冇走到,還隔一段路就開始喊,“娘,給你帶了?粉呦。”

薑青禾忙雙手接過,問她,“晌午跟你爹在鎮上吃了?啥?”

“吃了?,吃了?,”蔓蔓重複幾遍,她最?後?搖頭,“我忘了?,問爹。”

“非吵著要吃點心鋪的酥餅,給她買了?塊,後?頭吃了?碗釀皮子,吃完就鬨著要睡,姚叔還來過一趟,瞅了?瞅又走了?。”

徐禎放在板凳坐在薑青禾邊上,事無钜細地交代清楚,他不是個能?守鋪子做生意的人?,一天下來把他折騰得夠嗆。

薑青禾也誇他,誇完吃魚兒粉,加了?芹菜沫、辣子和醋汁,酸酸辣辣又彈牙。

蔓蔓坐下冇多久,她騰地站起來,指著不遠處說:“我去找小草姐姐和二妞子姐姐玩。”

她揣了?一兜的糖,怕糖掉出來,一邊用手捂著,一邊避開人?群側身?往前跑。

像是快樂的小鳥。

大?夥等著戲開場,冇成想先等來了?土長,她運來了?一車的沙地西瓜,她吆喝,“拿刀來,今兒個有戲看,俺請你們吃塊瓜!”

眾人?歡呼,有刀去找刀,冇去的拍拍這稀罕貨,嘴巴真的得咧到耳後?根去了?。

今天是啥好日子,有一兜錢拿,有戲看,又有瓜吃,再也想不出比這樣好的日子了?。

尤其當他們吃著脆生生紅潤潤的西瓜,聽著台上咿咿呀呀的唱戲聲?,眼神不錯地盯著那一甩袖,一扭頭,還能?和上幾句秦腔時,隻覺得夏夜裡擾人?的蠓子都冇那麼煩了?。

哪怕到後?頭夜裡模糊不清,可照樣津津有味地看完了?,回去時還咿咿呀呀唱著,夢裡都是這幾齣戲。

可生活隻有一晚的戲,一夜過去照樣得上工得乾活。

雞叫第一聲?,老?陳頭家裡的窗戶已經透出點點燈光,石磨吱吱呀呀轉動?,燒灶的,推磨的全都忙了?起來。

他旁邊人?家的灶台也燒了?起來,呼呼炒著大?麥,另有口?鍋熬上了?酸梅湯。

趕車的老?把式幾個聚在一起抽了?旱菸,身?上熱乎勁起來。拍醒牲畜餵了?草料,牽著走一圈,瞅瞅腳掌磨得厲不厲害,要不要新釘個鐵掌。

趙大?娘則清點籃子裡的菜蔬,宋大?花小心翼翼往車上搬碗筷,還得再數一遍要帶的東西帶齊全了?冇。

小魚則跟著周先生又打了?幾遍賬,拿了?冊子,又帶了?筆和墨拴在身?上,吃了?一碗趙觀梅煮的糖水雞蛋纔出門。

而王大?順則被一把薅起來,半睡半醒地跟王老?爹走到山腳下去練嗩呐了?,正碰見幾個結伴進山撿柴的老?漢。

這邊虎妮喂完豬崽,和苗阿婆有說有笑往染坊走去,今兒個也得染紅嘞。

至於薑青禾,徐禎醒了?送她出門,自個兒回頭打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

而她乘著羊福的羊皮筏子,黑蛋兩隻手摟著筐,一眼不眨地等著到鎮上去買菜。

當鳥叫衝破山野的寂靜,天邊有了?光亮,而這片地上的人?們,早已奔波繁忙。

他們不知疲倦,他們為著養家餬口?。

等薑青禾買完菜回來,五六輛車已經全都準備好,放了?碗筷的籮筐緊緊纏繞在車座兩邊,宋大?花坐在上頭守著,務必不叫它碰碎一點。

其餘人?全都站在車旁邊,還有昨兒留著唱戲的那幫人?,今兒個也被哄了?去,添點喜氣。

今天也往下灣村那裡去,來過一次便也不生怯,問了?路叫人?帶著。

加上戲班子一群人?沿著下灣村的橋頭,一路敲敲打打,師婆進了?那害病兩老?口?的屋子,直叫窗子都開了?,透點氣進來,跳了?幾段唸唸有詞,又燒了?符紙。

戲班子也唱了?幾段,鬨了?那麼一場,又請大?夥吃了?一頓

宴。

不知真神還是假神,半下午時那老?太太便能?起身?了?,說要喝粥,喜得那家人?要給師婆磕頭。

師婆隻說:“甭給俺磕頭,給她和老?頭熬一碗碎飯吧,彆給吃長飯了?。”

這飯也是有講究的,吃碎飯代表不好的東西很快碎掉,人?便會好起來,吃長飯那這事得越拖越長。

等回去的路上,大?夥看師婆的眼神便跟見了?真神一般,宋大?花還問,“婆你真能?通陰陽阿?”

“通個屁,”師婆翻個白?眼,“他家那老?兩口?又不是啥大?病,夜裡驚冒著了?,一通鬨騰,尤其那老?太太,知道子女把她放心上,又請了?師婆來跳大?神,心裡穩了?自然就好了?。”

“你們信不信,明?兒個俺們去的時候,他家那老?兩口?都能?出來走動?了?。”

師婆啥通陰陽的本事冇有,但揣摩人?心裡的本事很有一套,說的又是吉利話,人?一聽就舒坦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果不其然明?兒再去下灣村時,昨日還病懨懨的老?兩口?,今早都能?坐門口?吃飯了?,那戶人?家的兒子還朝師婆磕了?個頭,又另給了?謝禮錢。

這下他們春山灣辦喜事的隊伍,徹底在下灣村出了?名,隱隱擴散到其他的村落裡。

不過這些薑青禾暫時不知道,她把走村的事情托付給宋大?花後?,火速在自己的鋪子立了?個很顯眼的攤子,掛了?吉時良緣的簽和鎖。

請了?師婆的女兒來坐鎮,她不年輕了?,本名薑青禾無從得知,因為她喜歡人?家叫她師姨。

師姨旁的本事不好說,可一往那攤子上一坐,師家的氣勢便有了?,她也會吆喝,“來測一測屬相犯不犯衝了??那個婆,來測測嘛,不準不收你錢。”

老?太太見她叫了?,走過來坐在那攤子上說:“師家阿,俺老?婆子還真有所求,你幫著瞅眼這兩個合不合,這是屬相、年歲和生辰。”

師姨瞅了?眼這紙,合婚看相,這五行相生、旺月則好,要是五行相剋,又犯月衝撞,昧著良心也冇法子說合適。

“這好啊,金逢水,五行相生,這四蛇六青龍,是旺月,姻緣和而美滿,隻管俺這給你寫了?婚貼拿回去。”

老?太太頓時喜笑顏開,她往外?掏錢,又說:“那俺再瞧個日子?”

“這個月二十二是個好日子,”師姨說完,又指指後?頭的鋪子,“婆你去瞅眼,有冇有用得上的,俺們這還包辦婚事的,俺娘更厲害些,包打煞包禳床。”

“成,就擱你這兒定!”

薑青禾瞅著老?太太高高興興離開的背影,隻覺得自己真冇選錯人?啊。

而師姨抱胸,她就說她適合來擺攤當個算命的,她娘非說她要走村,屁!

“記得你說的,一個月給俺一兩二的,可彆反悔,”師姨盯著薑青禾。

薑青禾立馬保證,“現在給都成,就是姨你瞅瞅我這鋪子裡還再進些啥不?”

“啥都能?多進些,有俺在,保管生意自個兒送上門來,”師姨拍拍胸脯保證。

有了?她的這番話,薑青禾除了?灣裡剪紙啥要得更多以外?,還去進了?紅色杯盞筷子全套,頭麵冇有銀的,倒是買了?點銅鑲珠子的等等。

也確實如師姨所說的,有她這種每路過一個人?,就喊對?方過來測測的,進店裡瞅瞅的,平常四五百個錢,現在已經能?每天進賬一兩多。

而且不算店鋪,隻他們下村辦喜事,一天幾百到一二兩都是有的,雖然刨除種種,她能?得到的也冇多少。

但薑青禾每每數錢的時候偷著樂,樂完又覺得有錢可真好,好些事都能?辦了?。

比如其一,答應給草場的糧食能?備齊全了?。

又或者是其二,請磚窯燒磚,請漢子進山伐木,她出錢,造個正兒八經的童學。

這件事她一直冇有忘記過,隻是當初囊中羞澀,又聽了?土長的一番言論,覺得蓋這個不太現實,她便隻能?歇下這個心思。

可眼下她能?蓋了?,不說上課的問題,她想先各種娛樂設施弄上,好叫孩子能?一塊玩蔓蔓也有個伴。

雖然蔓蔓嘴上冇說,但好多次她夜裡都哭鬨,說不要去鎮上,妹妹不好玩,要跟哥哥姐姐玩。

而二妞子和虎子最?近老?是跟著王貴下果園,下地去,小草則跟著四婆,隻有蔓蔓不是天不亮被送到趙觀梅那,就是跟著徐禎窩在鋪子裡,也不能?出去玩,最?多蹲在屋棚底下數路人?。

而且邊上鋪子的人?大?多冇那麼熱情,她就更不願意去了?。

哭的最?厲害的一次,是薑青禾自己忙著輾轉多個地方去收東西,夜裡回來得很晚,蔓蔓打著哈欠,硬是撐著冇睡。

聽到她回來了?,趴在她身?上,哭的扯著嗓子,一抖一抖的,那是蔓蔓從出生以來哭得最?慘的一次。

小小的娃在一次次去往彆人?家時,睜眼就不見了?爹孃,儘管離開前已經跟她說過再見,但還是讓她產生了?難以磨滅的分?離焦慮。

有好幾個夜晚都不肯睡覺,非得緊緊拽住她和徐禎的衣裳,才能?安穩睡去。

所以薑青禾從那以後?儘量不把她托付給彆人?,要不自己帶著,要不讓徐禎帶著。

但即使這樣,愧疚的心情總難以平複,她把孩子帶到了?這個世界,不管在哪,她都得負責呀。@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從先造一個童學開始吧。

肥腸麵

要開始建一所童學, 並冇有想象那麼難。

首先?薑青禾出了錢,雖然掛在土長身上,誰也不知道她纔出了大頭?。

但隻要乾便有相應的錢拿, 燒窯工自然願意, 那些冇活在家的漢子下地乾完活, 帶上酒吆五喝六,纏把斧頭?進山砍木材,一天也能賺上二十來個錢。十來個老漢去?染坊旁邊空地翻土整地,給他們燒火做飯的大娘也有幾個子拿, 誰又會反對。

當然要是擱五月前,乾活冇錢,各家撥人頭?, 還要頂著熱死黃天?做活,麵上不說, 回?了家躺炕上指定跳腳。

可有錢了, 便也有了笑臉。

隻?童學造地很大, 幾乎占了染坊邊上小一畝的空地, 徐禎終於能卸下鋪子那雜七雜八的活,領頭?造屋子。

動土時薑青禾帶著蔓蔓來看了,土長走過來說:“俺們春山灣如今是一天?一個樣?了。”

她冇說多虧了你?, 隻?難免深深地感慨。

早前耽擱的辦事處在建了, 童學也要漸漸落成, 薑青禾還說到時候找個畫匠, 給漆成彩的。

晚些還得鋪磚修路,原本灣裡的路就難走, 一坑一窪,路上全是陷進去?的石頭?粒子, 莫說牲畜硌腳掌,人走在這路上,鞋底薄的腳都得被?戳破。

如今大夥往外出去?的時候多了,時常抱怨路難走,在外頭?也算了,隻?在灣裡運土也不好運,十次有大半得陷溝子裡去?。

這是大的變化,也有小卻很顯眼的,灣裡花丫辦了家小小的裁縫鋪,先?頭?她從薑青禾手上拿了一兩多的銀子,跑去?買了堆針線和白土布,叫染坊染了紅和黃。

拚湊著給她家娃做了身汗褂子,寬褲腳,又涼快顏色又俏,一出去?便叫大人給瞧上了。兜裡有了幾個子後,十個錢做身衣裳,想著一兩日能賺回?來,也捨得花費了。

往前夏日裡娃灰黑滿身,如今出來爬的胖娃娃掛了紅肚兜,女?娃男娃也漸漸脫了灰布衣裳,穿紅穿黃的。隻?大人還要做活,怕臟了衣裳,倒是做了一身,等著冬閒時穿嘞。

除了她,西頭?陳家三?小子腦子也靈光,從薑青禾那鋪子拿了貨,薑青禾還給他買了些針頭?線腦,糖油等貨。他便時常跟著辦喜事的走村,他們在那吹吹打打,他就挑個前後的小擔,四處吆喝,一日也能有個四五十個錢的進賬,更多時百來個錢嘞。

眼下也有村裡人肯往鎮上去?了,帶著自家做的些許東西拿過去?賣,便有人家拿出自家的羊皮筏子,一趟收一個錢,載著大夥去?鎮上。

走村辦喜事的每天?早出晚歸,一回?來灣裡更熱鬨了,跟著一道學吹嗩呐、打大鼓的、敲鑔子的,乒

乒乓乓。

而且在社學徹底不辦了,周先?生也冇有學生後,倒是又有幾家拉著十來歲的娃過來,拿了束脩,叫周先?生帶著認幾個字,算算賬。

往常是覺得學幾個字能有啥出息,又考不上鎮學,功名更是說夢話。可眼瞅著小魚會識字又能算賬,跟著一道出去?,這錢賺到了,嘴巴活絡起來,人也板正了,晌午頓頓吃帶油水的飯食,不過小半個月,那身子比田裡的稗子躥得都要快。

她們自個兒琢磨,想要體麵又掙到錢,還是得識得兩個字,這算賬也要手拿把掐,不說日後跟著一道走村辦事,便是往鎮上鋪子裡謀個賬房,那也極好了。

如此自有好幾家叫周先?生好好教?導番,以往人最?多時也隻?收了八個,眼下陸陸續續有十個男娃女?娃來識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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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長說先?白天?在學堂裡教?著,過陣在後頭?砌個新的,新做桌子和椅子,往後保不準還有人想叫娃也跟著識字。

土長瞧著遠處堆疊的木材,難得生出了踏實。

而薑青禾又何嘗不是,當時嘴上說的,也逐步實現。

在童學動土後,薑青禾托了師姨看一天?鋪子,徐禎也留一天?空出來,兩人帶著蔓蔓去?鎮上好好玩會兒。

蔓蔓到現在對鎮上的最?深的印象,隻?有紅燈籠房間,她睡在裡麵,以及坐在門檻上歪著腦袋看路邊來來往往的人。隻?是有時她叫婆婆和姨姨時,她們也不會摸她頭?,更不會衝她笑,蔓蔓更不愛去?了。

說要去?鎮上玩,蔓蔓腳蹬著地,手緊緊拽著徐禎,她喊:“不去?鋪子。”

徐禎抱起她,拍拍她的背,“不去?鋪子,我們去?鎮上玩。”

她趴在徐禎的背上,眼睛滴溜溜地轉,“玩什麼?”

“去?廟會上玩,”薑青禾好好跟她解釋了什麼是廟會,蔓蔓才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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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三?到初八期間,鎮裡人會在雷公廟裡舉辦廟會,這還是師姨跟她透露的,說比市集要熱鬨多了,而且還在烏水江畔不遠,順流而下就能到。

剛過半路,寬闊的河道一側全栓滿了羊皮筏子,形成一座浮橋,可供人通行。

徐禎先?下去?,伸手拉過薑青禾,兩人牽起蔓蔓的手,讓她踩穩。

蔓蔓頭?一次走在這樣?的橋上,腳想蹦,可她努力剋製著,最?後臨近走到岸邊她冇忍住,在羊皮筏子上蹦了蹦,筏子彈了她一下,她跑到岸上大笑。

一家三?口躲進樹蔭裡,四麵八方全是湧動的人潮,廟會裡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瓜,大西瓜嘞——”

“醉瓜,醉瓜來一塊,有酒香氣的醉瓜嘍—”

“棗兒水,棗兒水!”

……

蔓蔓很喜歡熱鬨,哪怕眼下伏天?正是熱氣正盛時,還想扔了草帽往人堆裡鑽。

她被?徐禎抱起來,薑青禾給兩人扇扇子,蔓蔓好興奮地說:“想要那個!”

原來是一個掛滿了五彩麵具的攤子,前後圍了不少帶麵具的男娃,還時不時扯下麵具伸舌頭?做個鬼臉。

徐禎帶著她去?買,攤主搖著扇子樂嗬嗬道:“娃要哪個漫臉子阿?”

蔓蔓眼神?亮晶晶的,她有好多喜歡的,紅紅的她喜歡,花花綠綠的也喜歡。

薑青禾見?她半天?選不好,就說:“喜歡好幾個是不,娘今兒個都給你?買了。”

蔓蔓搖搖頭?,她在趙家姨姨那裡時,知道爹孃賺錢是很累的,她不貪心,貪心會變成毛鬼神?,她隻?要一個就好啦。

她最?後點了個花紋更類似老虎的,她喜滋滋地接過帶上,嗷嗚一聲撲過去?,又摘下麵具咧著嘴笑道:“娘,你?被?小老虎嚇到了不?”

“我好怕哦,”薑青禾浮誇地表示。

蔓蔓好高興,小孩子很容易情緒化,她前麵不開心時,高興也隻?是笑笑,有時候無意時會皺眉跺腳,差脾氣也多了些。

可眼下她比會飛的小鳥還要歡快,因為小鳥要自己飛,她隻?需要指使她爹就行了。

這時的廟會比起年?貨集來又要熱鬨不少,而且各處的新鮮瓜果成熟,有白瓤的甜瓜;紅豔豔的山櫻桃、飽滿但是要價奇高的葡萄、圓溜溜一切開全是脆皮的大西瓜、黃皮的酥蜜梨。

蔓蔓簡直像溜進了油缸裡的小耗子,坐在樹蔭下,左手一小把櫻桃,右手捧著一個小甜桃,脖子掛著麵具,背上拴著一柄長槍,說長其實也不過半米。

她腰間水壺旁還有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裡頭?全是炒熟的葵花籽,黃色小包裡有一串串冒出頭?的花朵,那是這裡山裡人采的野花,叫磯鬆的,賣的人說是數月不會變色。

蔓蔓還去?看了戲,廟會上的戲可比草台戲要隆重多了,哪怕熱天?也人山人海的,台上唱戲的聲音都冇有台下大。

“還是俺們灣裡的戲好聽,”蔓蔓聽了會兒,鄭重其事評價,她現在說我時,會在我和俺時變換,但很喜歡說俺們,尤其誇灣裡的時候更愛用?了。

薑青禾跟徐禎還帶著她去?拜了雷公,蔓蔓冇跪,她小小聲說:“菩薩婆婆,我冇啥要拜的呀。”

“這是雷公,不是菩薩,我們許願的時候不說出來,放在心裡說纔會靈,”薑青禾小聲告訴她。

蔓蔓噢了聲,她一隻?眼睛閉,一隻?眼睛睜,雙手拜拜,在心裡念,呼嚕爺爺,你?保佑我爹孃,嗯,多多賺錢!

灣裡說雷是呼嚕爺,蔓蔓就給又加上了個爺,她喜歡兩個字兩個字地喊。

然後她睜著的那隻?眼睛,瞟見?旁邊有人跪下拜了拜,她也學著,撲通一聲跪在蒲團上,身上的東西叮鈴哐啷,她砰砰砰磕了三?個響頭?。

可把徐禎跟薑青禾唬了一跳,蔓蔓捂著整個頭?,她說:“星星跑到我眼睛前邊來了。”

磕太?猛,頭?暈了,可把薑青禾給笑得。

出了雷公殿,晌午吃了碗肥腸麵,這裡的肥腸麵又叫豬臟麵,雖然冇有羊雜碎有名,可大鍋鹵出來的豬雜很香,冇那麼油,湯裡頭?還擱了蘿蔔片,用?來煮的是細拉麪。

麵滾後立馬撈出,湯汁連帶肥腸舀進鍋裡,冇過細麵,想要辣子和醋得跟攤主說聲,這一碗麪哪怕在夏天?吃,也不覺得油膩。

最?後回?去?還買了一個西瓜,一袋酥蜜梨等等,酥蜜梨薑青禾拿到了鋪子邊,她請蔓蔓分給師姨,又帶著蔓蔓去?各家店鋪裡,叫她挨個分給店家。

蔓蔓其實有點不情願的,但她還是去?了,然後她高高興興地跑出來,點心鋪的姨姨給了她一大塊棗糕,胭脂鋪的姨姨給她嘴唇塗了紅,叫她照照鏡子,可把蔓蔓給美的,還有燈籠鋪的爺爺接過了梨,反手找出個兔子花燈送給她。

蔓蔓笑得雙頰鼓鼓,薑青禾牽著她的手走回?鋪子的路上,問她,“以後還想來鋪子裡不?”

“還來!”

小孩就是這樣?,一旦得了點甜頭?,高興時就會把之前的不愉快給甩開。

蔓蔓也知道了,“下次我找姨姨她們,冇有人我纔去?。”

薑青禾笑著表揚她。

等回?了春山灣,夜裡在四婆家拆了這個大西瓜,一群人你?一塊我一塊地分食殆儘,笑著說自己最?近腰包鼓鼓。

尤其是宋大花,雖然走村很累,她瘦了不少,人都快成黑炭了,可眼睛很亮,“今年?秋俺就能起座青磚房了。”

她真冇說笑,做東家一天?有百來個錢能賺,而且她也學著土長和虎妮那樣?,把之前借給薑青禾的錢當做給她開鋪子的,不拿回?來,收鋪子裡的半成利,她冇好意思要多。

所以她到了秋末閒下來,就能脫離這逼仄的草房。

薑青禾掰了塊西瓜說:“來碰一個,等著吃你?的嚷房席。”

虎妮說:“俺

也一樣?。”

蔓蔓立即也跟著道:“俺也一樣?!”

其他幾個娃不明所以也跟了句,宋大花挨個敲了敲,“毛病!”

可就屬她笑得最?大聲。

吃完了西瓜又說了會兒,薑青禾幾個回?到家裡,上床睡前,她問蔓蔓,“今天?你?開心嗎,還想哭不?”

蔓蔓把頭?鑽進她懷裡,點點頭?,又搖搖頭?,伸手抱著薑青禾脖子,貼著她臉說:“明天?送我去?姨姨那吧,我會乖乖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我不會哭的,爹要乾活,娘要賺錢,蔓蔓去?姨姨家,和妞妞一起玩。”

她說得好認真,薑青禾卻想哭。

因為蔓蔓知道,爹孃很愛她呀。

她纔不是拖後腿的小孩呢。

草原的女兒

隔日起早送蔓蔓去趙觀梅那, 薑青禾騰出她的黃色小包,往裡裝櫻桃和花檎果,交代道:“這有核, 你給趙姨叫她給妹妹吃。”

“蔓蔓, 水記得喝, 彆去追趙姨家的雞了,曉得不,”徐禎灌好溫水,不放心叮囑, 又拿了大塊汗巾塞進蔓蔓衣裳裡,另一塊疊好裝進包裡。

他絮絮叨叨,“出汗了要跟姨姨說, 給你換塊巾子 ,彆光顧著玩, 廁所也?要記得上。”

蔓蔓一點?不走心地直點?頭?, 然後握著昨兒個買的紅纓槍問, “我能帶這個跟妹妹玩不?”

“彆戳著人, 小心著些?,”薑青禾冇反駁,蔓蔓便高興地挺起胸脯, 緊握長?槍走在大道上。

路過下田的、打?柴、挖土的婆姨叔公見了她這東西, 都停下誇了番, 讓蔓蔓可得意了, 走起路來雄赳赳氣?昂昂的。

到了周家門口,她跑進門喊:“妹妹, 你瞅姐給你帶了啥好玩的來了?”

趙觀梅忙說?這槍真好,讓兩?小的玩, 自?己捧著幾個繡了囍字的蓋頭?出來,先說?了這蓋頭?,還問道:“蔓蔓冇事了不?瞅她今兒個還挺樂嗬的。”

前頭?擱在她家炕上睡午覺,冇睡多久醒來便直流眼淚。

薑青禾接過蓋頭?,笑道:“小孩貓一陣,狗一陣的,前頭?我倆忙,冇顧得上她,眼下她心裡舒坦了,冇啥事的。”

“姐你忙先吧,這我拿走了,記賬上一道給啊。”

趙觀梅走了幾步出去送她,等她走遠了纔回去。

而薑青禾去開了鋪子,整理賬冊,她還是用不慣算盤,得在紙上算,其實這一整個月,刨除雜七雜八的費用外,她淨賺了五兩?將近六兩?。

不過等晌午付了買糧食的錢後,估摸也?剩不了太多。

送走最?後一位來試紅蓋頭?的姑娘,整條街被熱日籠罩,少有幾個人往來。

她瞅了門外立著的竿子,影子越來越短,今天師姨也?冇來,她乾脆先關門歇業,揣了幾兩?銀子從後門出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後門的對街是米麪糧油店鋪,她帶好草帽,走到這條街最?邊上的小鋪子,這間鋪子窄小又逼仄,屋裡隻有張長?桌,有箇中年胖女人倒在躺椅上睡覺。

她抬手敲了敲牌子,胖嬸睜開眼,伸手打?了個哈欠,她兩?手扒著長?桌站起來,猶帶睏意地說?:“麩子運來了,今年底下各村麥子長?勢極好,算你走運,這樣跌價了,一袋五六十?斤也?隻要十?五個錢。”

“那感情好,先給我來上七十?三袋,”薑青禾很豪氣?地說?,這價格實在是比其他糧店裡的要便宜五個錢。

能找到胖姐還是姚三給牽的頭?,她才曉得這處不起眼的鋪子,整條街的糧食買賣都不如她手中盤的大,上至有車隊往西南運糧食來賣,下至到各個村落去收糧。

可她就喜歡窩在早前冇發家時的小鋪子裡。

“成啊,勻你個七十?幾袋,還有昨兒個有車隊從西南那回來了,”胖嬸彈了彈剛吹水煙掉下來的煙屑,往外走接著說?,“他們運了不少苞穀麵回來,還有豆餅,有興致跟著來瞅一眼。”

“西南那種苞穀的多,苞穀麵得比這裡要便宜些?吧,”薑青禾忙問,她對苞穀麵當然有興趣。

胖嬸斜睨了她一眼,收起煙桿子進袋裡,低著頭?拉繩子說?:“粗苞穀麵,給牲畜吃便宜,一袋五鬥俺隻收三十?個錢,細苞穀麵就得要五十?個錢,苞穀粒更便宜,二?十?個錢,這玩意裡頭?就是摻了壞籽的。”

“倒是今年麥麵便宜些?,二?茬麵五鬥四十?個錢,你瞅瞅,買哪些?劃算,俺這不賒不欠的。另給你運到平西草場那,腳費五十?個錢。”

這運糧行當的行情,薑青禾還是知道的,她說?:“粗苞穀麵來十?袋,苞穀粒三十?袋,麥麵要四十?袋,等我先瞧了糧咋樣,晌午後能安排車給運過去不?”

胖嬸挑了挑眉,“甭說?晌午後,眼下就有車侯著給你運過去,大妹子,你放寬心,俺在這糧道買賣上走,一斤準摳得住,二?是這糧,不會好的摻黴的,叫你吃虧。你到時候儘管敞了袋口去瞅,姐跟你做長?久買賣的。”

薑青禾也?笑,“我還不曉得姐你嘛,實誠人。”

其實她壓根摸不清胖姐的底細。

等到了倉房裡,麻袋一個個擺滿了地麵,冇疊著怕高溫天糧食壞掉。

她從幾個敞口的糧袋裡抓了幾把麩子,放在指腹撚了撚,粗了些?,倒算不上啥問題。倒是苞穀粒,這玩意便宜是便宜,可裡頭?爛掉的籽也?多。

薑青禾指著這袋苞穀粒說?:“姐,壞籽實在是多了些?,我也?不要你給我減幾個錢,至少再搭我半袋冇壞籽的。”

胖姐照舊和和氣?氣?的,先是走過來抓起那袋裝了苞穀粒的袋子震了震,手伸到下麵攪動,抓了把,那一小把爛籽就有十?來顆。

她瞪邊上收糧的一眼,又爽朗笑道:“這收糧的半點?心思不在,冇事,這姐再白送你一袋。”

其餘的驗糧過程中倒是冇出岔子,連糧數都是薑青禾自?己逐一清點?過的,她數了三兩?七交到胖姐手上。

胖姐抬眼瞅她,“多給五十?做啥?”

“姐,這是給你的,我想找你打?聽個事,”薑青禾衝她笑,“你曉得這裡有好點?的牛羊把式不?”

前兩?日她跟毛姨確認了下學釘板的日子,冇去平西草原,但?碰上了巴圖爾,他苦笑著說?這幾日這幾日大夥那加起來死了好幾頭?羊,白天好好的,夜裡睡一覺起來就不動了。隻好剝了皮,將羊肉給處理掉。

她心裡記掛著這事,灣裡的羊把式已經瞧過了,隻能轉而到鎮上詢問詢問,剛巧今天收糧,一道給問了。

胖姐冇拒絕,收下這筆錢,笑了聲,“你倒是會問人,俺曉得有個地方?,裡頭?養牛羊的把式多得很,隻看你有冇有膽敢去了。”

“哪兒?”

“就衙門那一條街上,東邊是皮作局,西邊則是牲畜行,那裡除了馬行外,便是牛羊行了,那裡的人走南闖北去各處草場,在牛羊上頭?,冇比他們更把式的了,”胖姐抖了抖這堆錢串子,把它隨手拋給旁邊的漢子,笑著問,“敢去不?”

“咋不敢去,等姐你這裡車裝好,稍等我會兒,”薑青禾說?得坦然,她不像這裡的人那樣懼怕衙門或者是衙門底下的附屬機構。

胖姐看她來真的,倒是高看了她一眼,“真去啊,這離著還遠些?,俺叫小劉送你一趟,早去早回。”

主要也?是想知道她真去冇去。

薑青禾冇拒絕,有車坐誰要大熱天走路去,她坐著小劉拉的牛車,熱得兩?頰要燒起來時,纔到了牲畜行的大門口。

守門的漢子瞅她,問了句,“來繳羊毛的?”

也?不怪他有此一問,牲畜行除了管馬匹和牛羊以外,還要往下征收羊毛以及其他牲畜的毛,比如羊毛一年一頭?得要交三兩?多,公駱駝的駝毛是八兩?,公犛牛要交一斤的毛等等。

牲畜行對於羊的管控很寬鬆,但?是對牛、馬極其嚴格,牛病死或摔死等等,都要上報,專人去檢視,屬實不治罪,如果故意殺害則判坐監牢三年,私自?宰殺的處罰更重,一頭?判坐監牢四年,三頭?以上為六年。

往前真有不少人被牲畜行拉了關大牢裡,所以即使鎮上的人都對此避之不及,除非真的有很多牛羊,到了必要繳納牛羊毛的時候,纔會上門來。

薑青禾則麵對守門人的問話,她否認並說?道:“我想進去打?聽點?事情,能去嗎?”

“去唄,”那漢子露出一口大牙,“多新鮮阿,有人上俺們牲畜行來問話。眼下大夥正上工呢,你進去擾了他們盤算東西,你去那簷下等著,俺給你叫副使過來,問牛羊還是馬駱駝的?”

“牛羊的,麻煩小哥你了。”

“冇得事。”

薑青禾隻在簷下站了會兒,有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了過來,他遠遠地喊,“大妹子,你打?聽啥事情啊?”

“副使,我想問問,”薑青禾小走了幾步迎上去,“這裡有冇有羊把式能去底下瞧瞧牛羊的?”

“去哪裡瞅羊?”副使大聲問。

“到平西草原那,春山灣邊上,想問問羊把式能不能去瞅眼羊群,那蒙人部落的羊群這幾日不知天熱還是啥緣由,死了好來頭?,”薑青禾冇有賣慘,實話實說?。

副使皺起眉頭?,“你等明兒個再來吧,俺們這得先問了大使,羊把式今兒個也?不在,死羊全扔了冇?”

薑青禾搖頭?,還有剩一兩?隻的,她當時請了灣裡的羊把式去瞧過,冇瞧出大概來,隻說?是熱病,今年即使放了羊到山腳邊,可能還是給熱著了。

大夥都這麼說?,但?薑青禾眼下越琢磨越不對勁,索性先來問問,能不能去瞅眼,要是熱病的話那她也?真冇太好的法子。

“死羊能留留幾隻先,俺叫他們給撥個把式出來,估摸著是熱病,”副使也?跟她交了底,“這時候是羊生熱病最?盛的時候,不過你也?甭擔心,叫羊把式明兒個去瞅瞅羊圈啥的。”

薑青禾又跟他客套了幾句,纔出了門,回去跟胖姐寒暄了幾句,帶著好幾車的糧食前往平西草原。

盛夏的草原有淺淺的風,牧草曬得蔫巴巴,黃了腦頂,淺水泡子裡早冇水了,隻有一個個坑,糧車時不時會陷進坑裡去。

費老鼻子勁才能拉上來,薑青禾渾身都濕透了,累得半步走不動,深一腳淺一腳踩在草裡。

但?當瞧到那一座座蒙古包,以及冇出去放羊留在草原上的牧民,扔下手裡的活計,不顧一切向這邊飛跑過來,她又覺得值得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啊啊啊,這真的是用羊毛換的糧食嗎?”

這已經是吉雅第五遍問她了。

烏丹阿媽還在揪卸麩子時手上被紮進的麥刺,刺小紮得又深,鈍鈍得疼,可她笑得多開心啊,兩?眼彎彎。

她此時都想學孩童到草場上滾一圈。

“圖雅,你再跟額說?一說?,這一家一袋,有多少斤啊?”年邁的哈爾巴拉爺爺又問道,他心裡知道答案,可他還想著再聽一遍。

薑青禾大聲告訴他,“是六十?斤啊爺爺。”

“六十?斤阿,每天放點?,也?能叫羊吃上不少了喲,”哈爾巴拉爺爺感慨。

薑青禾站起來,大家的視線移到她身上,她的身後是堆成小山包的糧食,厚重卻帶來生活的期盼。

如同她的聲音那般,“雖然我不會養羊,可我曉得,羊要上膘,光靠吃草肯定不行。麥麩、苞穀粒和苞穀麵吃了能更快上膘,隻不能喂得太多。”

“糧食是羊毛換的,不是我私下又貼補了錢,每一份我都記在賬冊上了,到時候琪琪格你跟我對一遍。”

琪琪格緊張地嚥了咽口水,她低低嗯了聲。

薑青禾接著說?:“每家出的羊毛不一樣多,按賬冊上來,除了各家分到的麩子是一樣的,其他東西得拆分了。”

她說?完後,眾人歡呼雀躍,不過薑青禾伸手壓了壓,她神情略為嚴肅,“這幾天死了羊的事情,我知道大夥心裡不好受。”

薑青禾瞧著大夥的眼神,她說?:“冇事的,我去鎮上牲畜行,請了那裡的羊把式,明天過來瞧一瞧羊。”

“哪怕真的是生熱病死的,那就叫羊把式瞧瞧其他的羊,讓它們能平安度過這個夏天。”

此時蒙古包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從穹頂鑽進來,能聽見有人的抽泣聲,也?有的紅了眼眶,隻有這群生活在靠羊為生的牧民知道,他們這些?天的痛苦逐一減退,漸漸湧起力?量。

阿拉格巴日長?老說?:“麥麗絲,你是土默特小部落的呼斯樂(希望)。”

他說?完後,站起身往外走,回過頭?時溫厚寬和地說?:“來,圖雅,來看看你的蒙古包。”

薑青禾還愣著坐在那,其他牧民抹了淚,把她抬起來,大笑著出去。

吉雅說?:“長?老請了大部落的匠人來做的,可好了。”

薑青禾在眾人的簇擁下,見到了一座又寬又大,頂飾漂亮的蒙古包,外圈有著複雜的花紋。

吉雅悄悄告訴她,“那做蒙古包的氈子是各家阿媽出的女兒氈。”

什麼是女兒氈,牧民在剪完秋毛以後,自?己要做氈子,會叫大夥來幫忙,用拆下來的舊氈做母氈。

她們在做女兒氈前會把熬好的奶茶潑灑在母氈上,說?:“新擀的氈子啊,但?願被化雨滋潤,讓快馬拖拽,像雪一樣潔白、骨頭?一樣堅硬吧。”

用各種奶製品招待來幫忙做氈的人,大夥一起絮羊毛、鋪羊毛、卷羊毛,反反覆覆拖滾四十?餘次,拆出來的氈子叫女兒氈。

各家出了壓箱底的女兒氈,又像秋末那樣一起幫忙,又絮了羊毛,再次反反覆覆四十?餘次,給女兒氈裹得嚴嚴實實,就得了一張絕好的蒙古氈。

不怕風吹不怕日曬,它裹在蒙古包的框架外麵,給夏日帶來涼爽,給冬日帶來密不透風的暖意。

薑青禾久久地看著這座在長?生天下的蒙古包,她的眼前模糊,內心卻清楚。

也?許大夥想告訴她,她有了草原的名字,有了草原的蒙古包,她們給裹上了女兒氈。

你不是外人,你也?是草原的女兒阿。

我的蒙古包

吉雅掀起蒙古包的氈布, 她喊:“圖雅,來看看你的家?。”

“做了好久呢,按額們蒙古族傳統來造的, 不曉得你喜不喜歡, ”烏丹阿媽攬著薑青禾的肩膀說。

薑青禾立即回答, “喜歡!”

大壯小子巴拉吉笑話她,“圖雅,你瞧都冇瞧呢。”

一群人大笑?,薑青禾也跟著笑?, 不管啥樣她都喜歡啊。

她被簇擁著進?了蒙古包,踩在了地板上,蒙古包是分有地板和無?地板的, 大多數牧民為了搬遷轉移方便,基本很少?有鋪設地板。

更多牧民會?在地上鋪設一層砂石, 放幾張很厚的毛氈, 有幾家?會?加鋪花哨的地毯, 就算是阿拉格巴日長老的蒙古包, 也隻是整個架構大,但冇有鋪地板。

“怎麼鋪了木地板,鋪幾塊氈布就得了, ”薑青禾內心充盈著飽滿的情感, 汩汩地要從眼?裡流出, 可她話語裡卻竭力保持著平靜。

巴圖爾憨憨笑?著, “你家?裡鋪了磚,蒙古包鋪不了磚, 木地板好做點?,蒙古包要拆板子也可以?拆的。”

地板不是一根根安上去的, 每塊地板成半圓形,下麵帶有平行的龍骨,安裝方便,拆卸也不麻煩。

冇有在蒙古包裡生活過的,要進?入一個佈置完好的包架內住,很容易犯糊塗。

所以?烏丹阿媽拉著薑青禾給她解釋,“這你認識,圖嘎啦放在台子上,高勒木圖得放天窗正中間。”

圖拉嘎就是火撐子的意思,高勒木圖則是火灶,在蒙語裡也有火源地的意思。它?的四周是留空不鋪地板的,對於蒙古人來說,這正對著穹頂的中間為火位,放置火撐子以?及火灶,用來烤火或者煮食。

旁邊東南方向會?放火鉗子和一個箱子,那在牧民口中應該叫牛糞或羊糞箱子。

進?門的正麵是長者起居處,西麵或東麵為晚輩睡的床,所以?正麵安置了有床頭的雙人床,外圈弧形與蒙古包相吻合,床頭床尾大小相同,既可晚上睡覺,又能當坐具。

薑青禾目光轉向另一邊,她有點?意外地指著西麵的小床問,“這是童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蒙古族的童床更多意義上應該是嬰兒床,有吊在頂上的吊床,也有另一種搖床,

將嬰兒綁在床上,床會?搖晃。

可蔓蔓已經四週歲了,個子越來越高,蒙古族的兩種童床早已不適用於她。

吉雅笑?眯眯地道:“是童床阿,加寬加大了好多,蔓蔓起碼能睡到六七歲。”

巴圖爾說:“等蔓蔓再大點?,額們也給她做個蒙古包。”

薑青禾也笑?說:“那我可記著了。”

“圖雅,你來,”烏丹阿媽招招手喊她,薑青禾走到蒙古包西南邊,那裡放了一口小缸和一個桶。

“這是酸奶缸,那是酥油桶,用完放回?到這來,”烏丹阿媽噓噓叨叨交代?。

在蒙古族的演變中,尊位從東變為了西,所以?這兩樣對著牧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擱置在西邊,不要隨意轉變位置,奶桶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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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包裡頭有類似一個個菱形的木網,那是哈那,在酸奶缸的上麵有個丫形的鉤子,掛騎馬用具等物。

東牆有個碗架,東北邊是上下兩個箱子,那相當於蒙古女?人的嫁妝箱,這會?兒隻讓薑青禾放些自己的衣物和被褥。

整個蒙古包裡大到雙人床,小到牧民必備的笊籬,用柳條編的都給她備好了。這完全不像是新起的蒙古包,反而處處透露著一直有人居住的感覺。

吉雅見薑青禾站著出神,忙伸手搖了搖她,湊到她跟前笑?道:“雖說眼?下你還住不了,但你能先學學夏天咋看日頭阿。”

新起的蒙古包得要祝祭才?能入住,眼?下還不是祝祭的好時間。

至於吉雅說的咋看日頭,其實是從蒙古包裡看時間,冬夏季並?不相同。薑青禾很感興趣,她一直都知道牧民會?通過太?陽照耀到蒙古包哪個方位,而知道大概在哪個時辰。

眼?下陽光逐漸從蒙古包裡消失,吉雅說:“日頭落山了。”

她帶著薑青禾走到火撐子旁邊,指著露出來的穹頂,也就是陶腦圈兒,“日頭照到這了,是黎明,日頭升起要起床了。”

蒙古族裡流傳著一句諺語,寅時不起誤一天,少?年不學誤一生,而吉雅說的黎明就是寅時(三點?到五點?)。

等起床後,從外麵蒙古包來看,日頭要是落到了陶腦和烏尼邊,那則為卯時(五點?到七點?)。

甚至他們能從日頭移到屋裡的碗櫃邊,從而知道那是未時(下午一點?到三點?)。

牧民依照日頭的照耀方位,來有序地安排自己一天的生活,直至日頭從蒙古包裡消失,天漸漸黑下去,蒙古包裡的牧民才?隨著草原的萬物生靈一同睡去。

而吉雅想教?會?薑青禾看時間,日後不要誤了時辰。

就這麼一耽誤,日頭從草原褪去,轉到了春山上麵,滾燙的天氣逐漸轉涼,原野吹來一陣草浪。

巴圖爾拉來一頭蒙古牛,給它?套上韁繩,好送薑青禾回?去,而薑青禾揹著草原的風,她忙揮手,叫來送她出去的牧民彆走了。

三兩步上了勒勒車,遙遙招手。

等回?了春山灣,巴圖爾馬不停蹄地回?去,夜裡除了蒙古包有火源的地方外,黑夜行走在草原除了會?聽見似遠又近的狼嚎外,還很容易迷失方向。

薑青禾目送他離開,哼著調不知道跑哪裡去的長調,她進?了自家?院子的門,徐禎在移柿子樹底下的桌子,屋裡有蔓蔓和小草嘻嘻哈哈的玩鬨聲。

徐禎聽見腳步聲,轉身走過來,薑青禾抑製不住地驚喜,撲進?他懷裡,徐禎下意識用手兜住她。

她扭頭看了眼?屋裡,啪啪親了徐禎幾口,興奮地說:“你知道嗎,我有了一座很好很好的蒙古包。”

在草原,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她冇有辦法像小孩子那樣展露快樂,她隻能剋製,隱忍,可此時見了徐禎,她真的很難憋住。

徐禎抱著她說:“那再親一個,慶祝一下。”

薑青禾伸手拍了他,抱著他的脖子,頭漸漸埋進?他的肩膀,眼?淚直淌。

可能此時隻有她自己知道,年少?時走過了多麼漫長而坎坷的路,寄人籬下無?家?可歸的痛苦,在此刻得到慰藉。

以?及頂著壓力埋頭苦乾的幾個月,她走過來了。

徐禎也冇有說話,就抱著她在院子緩緩走了好幾圈,直到薑青禾徹底平靜。

她下來時也覺得丟臉,生硬地轉移話題道:“現在可以?在這裡搭個鞦韆了。”

徐禎從兜裡掏出手帕給她擦臉,小聲說:“那搭一個。”

其實早前一直冇搭,是因為之?前去遊樂園玩,蔓蔓從鞦韆上摔下來過,磕得腿烏青,腦袋還起了個大包。

到這裡,土地梆硬的,更不敢搭著玩了,一摔磕到臉就破相。

可眼?下院子青草蔓發,土塊漸漸鬆軟,隻要不使勁晃,摔下來也不會?太?疼。

薑青禾說完往屋裡走,徐禎這時候才?欠欠地追著她問,“那蒙古包冇我的份阿?苗苗,”

“冇有。”

“真的冇有啊?我也要哭了。”

薑青禾瞪了他一眼?說:“你煩死了!”

屋裡蔓蔓啊了聲,她皺起小眉頭,“娘你不能這麼說,不能說煩,更不能說死的。”

薑青禾捏起兩根手指頭拉起嘴巴,表示她知道並?懺悔。

“苗苗很棒呦,”蔓蔓低頭繼續搭積木,很不走心地說道。

徐禎咧著嘴大笑?。

薑青禾眼?下大的小的都想揍一頓。

鬨騰的夜晚過去,恬靜的白天從雞鳴聲開始,薑青禾出門時跟宋大花撞上了。

“今天走哪個村?西口那?”薑青禾伸手分給她個肉包子,仔細回?想了下。

宋大花穿了件暗紅色的衫子,頭髮梳得闆闆正正,原先老態顯現的臉,此時瞧著也年輕不少?,精氣神十足。

她接過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不是,西口那人不辦了,昨兒個鬨到這裡上門要定金,還冇說不給,又是一哭二鬨的。俺跟他對罵了場,退了百八十個錢,押了二十個錢,跟俺鬥。所以?俺們今天下陳家?口那,遠是遠了些。”

薑青禾說:“你可真中啊。”

“你和大夥支會?一聲,”薑青禾跟她並?排往外走,“之?前不說好了是二十個錢,少?了點?,提到三十個錢一天。還有啥要用的東西,晚上跟我說一聲,最近得忙幾天草場那邊的事情。”

“得嘞,有俺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吧。”

薑青禾當然放心,畢竟她想著再過不久,就徹底從主事東家?這裡撤下來,轉交給宋大花,她冇跟著一道走村,光掛個名頭賺錢算咋回?事。

眼?下她最要緊的還是當好草場的歇家?。

薑青禾想著這事,到了鎮上,在牲畜行門前等了好一陣,才?等來個頭髮花白,身子瞧著很健朗的老人,揹著一個木箱子。

老人瞟了她一眼?,才?放慢腳步走上來問,“說去平西草場那就是你?”

“哎阿公,是我,能走了不?”薑青禾忙笑?著問。

羊把式擺擺手,“走吧,路上你跟俺說說。”

薑青禾就把自己知道的說了,也冇啥能說道的,好些羊麵上也看不出有傷,夜裡靜悄悄地死去了。

羊把式也冇說啥,一路到了平西草原,他原先平靜的神色嚴肅起來,邊走邊揪一把草。

薑青禾也跟著緊張,她看不出這草有什麼問題,“阿公這草有毒?”

羊把式指指這細長的草莖,他看了眼?無?邊的草原說:“毒得很,咋毒你曉得不?不是吃了犯病,而是羊吃了這狼針草,紮進?嘴裡冇法吃,再加天一熱,很快就會?死。”

“俺這才?走了幾步路,苜蓿裡頭就有不少?躥出來,再往前走走,眼?下它?冇開花,半點?不顯眼?,羊誤吃了也難免。”

薑青禾皺眉,也揪了株狼針草,在這一片黃花苜蓿為主的草原,即使花已經謝頂,可草莖依舊旺盛。而狼針草混跡在其間,熱天一晃眼?,很容易被割下混進?打的草垛子裡。

她伸手抹了把汗,心裡懸著,繼續跟羊把式往前走,羊把式拔了株黃花菜,他歎口氣,“這羊萱草還是都早點?給拔了,剛開春冇多久,另一個草場放牧的,帶著好些羊撅羊萱草的根,二十來頭瞎眼?,癱了,冇法子救。”

薑青禾倒吸口涼氣,她又見羊把式扒開一叢草,裡頭有一小簇黃花葉片。

“這是貓眼?草,俺們叫它?貓兒眼?,羊要是誤食,口吐白沫,拉稀,冇治好這頭羊就冇了,”羊把式伸手扯下來,放進?薑青禾帶來的簍子裡,摘下草帽扇了扇風,他說:“俺們這邊牧民養羊還是太?粗放了,不精細。”

“俺跟你說,要是他們再不改改放羊的毛病,不出三五年,這片草場隻剩下啥?羊不愛吃的草,差得連當粗料都不成的草。”

羊把式手劃了一大個大圈,“你瞅俺就站在這裡,都瞅見了啥,好草被嚼了,不咋樣的成片成片。”

“這咋行啊,咋能由著羊的性子淨吃好草了,得要讓它?吃回?頭草,這草場的草才?會?越長越好,簡直是瞎胡鬨!”

薑青禾忙寬慰老人家?,可羊把式揹著手深深地歎息,他說:“走吧,往羊圈瞅瞅。”

“都跟他們說好了,會

依譁

?讓俺們瞅吧,彆等會?兒把俺們趕出來。”

“說好了,說好了,先去瞅瞅死羊再說?”

“去瞅眼?。”

到了蒙古包那,羊把式受到了空前熱烈的歡迎,隻他老人家?躁得很,又聽不懂蒙語,讓薑青禾趕緊跟他們說去看死羊。

三隻死羊被安置在一個空的蒙古包內,天熱難免瀰漫著一股臭味,還好冇生蛆。

羊把式上去按壓死羊的脖子,用力掰開它?的嘴巴,眼?神往裡探去,果不其然中間紮著好幾根厚厚的草針。

圍著的牧民焦急又惶惑,忙問薑青禾到底是咋弄的,她便把狼針草拿出來給他們瞧,沉重地說:“羊誤食了,紮進?嘴巴裡,咽不下又吃不了東西,天一熱這才?冇了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布仁圖一把搶過這個草,他看了又看,狠狠咬牙,又痛哭,“額對不住羊。”

這死的三頭羊都是他家?的。

羊把式瞥了他一眼?說:“留著晚點?再哭也不遲。”

還有那麼些羊要看嘞。

這羊真是不檢不知道,一檢嚇一跳。

也就是從這天起,薑青禾開展對草場方方麵麵的建設。

幸福之地

蒙人不喜歡外人進入他們的羊圈, 在有些年邁的牧民心裡?很忌諱。

不過阿拉格巴日長老發了?話,像都蘭隻?養了?十來頭羊的,羊圈冇有單獨設立在另外背陰處的, 變成了第一批被檢查的。

都蘭咬著嘴唇, 忐忑地瞧著羊把式進了羊圈, 一堆牧民站在不遠處,並不走?進,隻?時不時踮腳往那瞅。

薑青禾在羊把式冇?來之前,她對牧民飼養羊的本事是深信不疑的, 覺得他們?養了?幾十上百年,肯定自有一套完善的法子。

所以此時她的麵色還有隱約的笑意,完全不似都蘭那般忐忑, 在羊把式逐頭羊從頭到眼?,甚至四肢都抬起來瞅瞅時, 也並冇?有太過揪心。

事實上, 都蘭養的羊少, 每天?好草喂著, 隻?淩晨天?微亮帶出去吃草,夜裡?再去一趟,避開一天?最熱的時候, 所以並無太大的問題。

羊把式指了?指幾隻?羊的蹄子?說?:“這蹄子?得修了?, 再不修過個?幾天?, 羊都走?不動道了?。”

都蘭能聽懂, 低頭看了?眼?這幾頭羊的蹄子?。關在羊圈裡?多的羊,蹄子?磨損較少, 整個?蹄殼會長得很快,不及時修剪, 很容易變歪,那時羊行走?會逐漸困難。

都蘭連連點頭,薑青禾也給記了?下來,她此時覺得這些算是小問題。

轉到下一戶吉倫巴雅爾老人的羊圈時,她上了?年紀,家裡?隻?有個?不足七歲的孩童,圈養了?五六頭羊。

按理說?隻?養這五六隻?羊,出現的問題應該不多,老一輩的牧民有著豐富的養羊經驗,

可吉倫巴雅爾老人老眼?昏花,行動遲緩,羊圈又從無外人光顧,除非羊有抽搐、瘋叫等大肢體動作,她才能知道。

羊把式讓薑青禾問她,“羊瘸了?曉得不?”

吉倫巴雅爾老人一臉茫然?,“俺羊養得好好的,哪瘸了??”

羊把式恨鐵不成鋼,他綁起褲腳,踩在前不久潑了?臟水濕淋淋的泥地?裡?,指著靠木牆邊明顯跛腳的羊,他翻了?個?白眼?,“娘嘞,這兩頭羊都爛蹄子?了?!”

爛蹄子?準確的說?法,應該叫腐蹄病,輕點的隻?是腳趾間腐爛,中度整個?蹄殼紅腫化膿,最嚴重到整個?蹄腿乃至全身關節壞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皺起眉頭,巴圖爾衝上前來問,“把式,你有兩把刷子?,這能治嗎?”

羊把式瞥了?一眼?,說?話腔調跟折聲子?似的,他轉過身對薑青禾說?:“有得治,叫人去把羊拉出來,這潮氣大得很,再待著,爛到根了?,俺也冇?法子?治,請誰都一樣,折了?這幾頭羊罷了?。”

他從木箱裡?拿出雙很長的皮手套,找出適合的刀具,叫牧民把病羊綁在地?上,半抬起蹄子?。

圍著的牧民全都倒吸口氣,那蹄殼還吊在蹄子?上,裡?頭露出的血肉腥臭,一碰羊低低嘶鳴哀嚎。

吉倫巴雅爾耳朵也不好使,平常羊老窩著,她冇?聽它?這般叫過,可忽地?聽見,叫老人流了?淚,一直向羊懺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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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把式麵不改色清理羊蹄的腐壞,擠出烏黑的膿汁,疼得羊哀嚎慘叫不已。在場的牧民聽著真不是滋味,可他摘下皮套子?,往上倒了?點酒,又灑藥粉,還叫牧民去拿爐子?,將鐵烙子?扔進燒紅的爐子?裡?。

他握著小巧的鐵烙子?,挨近羊蹄的周圍,一時在場眾人都能聽見那滋滋滋的聲音,還有絲絲白煙,這一刻冇?人說?話,他們?默契地?轉過頭,實在不忍心瞧。

可羊卻?冇?再喊叫,用麻布包紮好後,母羊還一瘸一拐走?了?幾步,原先?因疼痛難耐而弓起的背部,此時也舒展開來,臥在草地?上。

牧民對這一套法子?很是驚奇,薑青禾瞧了?眼?他們?的神色,走?了?幾步過去問巴圖爾,“往常羊爛蹄子?你們?咋辦的?”

“也會拿刀切,擠出來用大蒜粉和其他藥粉,大多數羊能熬過去,不過吉日木圖和芒來家的好幾頭就冇?了?,他家聽了?彆人說?用白灰好,”巴圖爾撓撓他的鬍子?,神情間很是憂愁。

薑青禾聽得腦袋一突一突,白灰就是石灰,熟石灰倒還好,生石灰不僅要燒蹄子?,而且強堿對眼?睛和皮膚等都會造成不可避免的損傷,十足危險。

她揉著額頭,長呼一口氣保持冷靜,聽著羊把式交代,“這破羊圈不能住了?,哪有怕羊熱往裡?頭澆水的,簡直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出這法子?。”

“裡?頭的草料都給燒了?,還冇?爛蹄子?的給分開住,這玩意在牛羊間跟人的疫病一樣的,會把圈在一起的羊給染上。”

羊把式無奈歎氣,腐蹄病一般在南方多雨時羊群患上得多,本地?還不算太常見,眼?下倒是被他碰上了?。

處理好這家,下一個?去的是蒙克家,蒙克已經滿頭大汗了?,他家養得羊不算少,估摸著有二十來頭。

還冇?進去,剛走?到門外邊,羊把式就高聲喊了?起來,“羔羊啃土都不曉得管,養個?屁的羊,把你自個?兒收拾收拾關進去當頭羊算了?。”

麵對著蒙克一家茫然?而不知所措的眼?神,薑青禾仰頭望天?,她不想翻譯。

羊把式接著抱怨,“喂骨粉、喂蛋殼碎喂鹽阿,羊都啃土舔毛了?,團在肚子?痛得打滾,等死了?就曉得心疼了?!”

走?了?五六個?羊圈,羊把式罵天?的話逐漸變多,人也變得暴躁,而薑青禾從一開始的信心滿滿,到呆滯再到沉默。

也就是此時,她才徹底明白牧民的養羊水平。

牧民養羊,說?精細也精細,他們?會每天?清理羊圈裡?的殘草和糞便。哪怕是在冬日,上凍時也會一點點處理,山羊愛乾淨,難聞的氣味會讓它?們?不吃食並且躁動不安。

雖然?今年他們?冇?有頻繁轉場,但前幾十年他們?會從冬牧場轉到避風向陽、水草豐美的春牧場。做好春季接羔保羔,每日夜裡?守著母羊,數到七日舔一次堿土,會把乳羔和能吃草的幼羔分開飼養等等。

夏天?抓夏膘,帶著羊群到賀旗山脈背陰處吃草,驅趕蠓子?和各種?飛蟲,秋上油膘,淩晨趕羊出去夜裡?回來,給羊吃野韭菜、沙蔥,剪秋毛等,一年四季有序輪轉。

可說?粗放也是真的,漢人養羊講究每天?都要數一遍,諺語說?:一天?數一遍,丟了?在眼?前;三天?數一遍,丟了?尋不

見。

可蒙人養羊,不願意讓外人數自己的牲畜數量,這會讓他們?不安。自己更?不數,所以天?天?放牧,哪怕羊少上一兩隻?,可能也不知道,隻?要明麵上冇?少幾隻?就好了?。

薑青禾聽到巴圖爾說?的時候,她手裡?的奶茶完全喝不下去了?,怪不得坐擁這麼多頭羊都冇?富起來。

打根子?上就出了?問題。

羊把式還單獨跟薑青禾說?:“他們?養羊自有一套法子?,好些羊能養得好。可你瞅瞅,那麼老些羊生了?暗病也不曉得。”

“俺一把老骨頭了?,你請俺來看完那麼些羊,記得加錢!”

本來他外出看羊隻?收二三十的,到了?這,他得收兩三百個?錢才成,不然?氣不過,養得亂七八糟。

薑青禾忙寬慰老人家,並承諾加錢,晌午天?熱得冇?法子?看,還騰了?一個?蒙古包讓羊把式先?進去休息。

她揉著自己的腦袋,轉頭見了?牧民在熱天?下的身影,幾十張臉被曬得發紅,眼?神無措,他們?都從巴圖爾那知道了?。

薑青禾本來擰緊的眉頭,忽然?展開,她揚起一抹笑,聲音溫和地?說?:“進去吧,我們?談談。”

“額是會養羊的,天?天?給它?們?梳毛,怕生了?蟲,又天?天?打掃羊圈,羊糞都不敢留過夜。綿羊愛吃蘆葦和白蒿子?,山羊愛吃紅柳這些,額天?天?去找,”薩娜嬸嬸捂著臉,斷斷續續抽泣地?說?。

可她精心伺候的羊,生了?口炎都冇?發現。

她一說?,立時又有好幾個?跟著唉聲歎氣的,往常她們?從來樂嗬嗬的。哪怕酷暑乾著苦力活,熱得背生了?痱子?,也不會像眼?前這般。

牧民跟灣裡?人並不一樣,他們?有自己自古獨備的完整生存法則,他們?過著遊牧生活,衣不果腹是常有的事情,一年居無定所,逐水草而居,對於生活的慾望並冇?有那麼強烈。

渴望過上好日子?,但也可以安穩地?過著不如意的生活。

所以想要扭轉和改變他們?長期以來固化的想法,開始轉變牧羊的習性等等,比賺錢還要難。

薑青禾默默聽完了?大家難以置信的抱怨,等聲音漸漸平息以後,她站起身,後退幾步麵向眾人。

她的手指向遠處敖包的方向,“當初在祭敖包時,喇嘛唱過求昌盛,求繁榮,而我向大家說?,願土默特小部落,巴達榮貴(欣欣向榮)。”

原本還沉浸在悲傷和茫然?中的牧民,漸漸地?停止了?所有無謂的抱怨,他們?躁動的心,不安的心,也逐漸歸於平靜。

“阿拉格巴日長老說?,想要讓土默特小部落安穩。”

薑青禾她的聲音並不激昂,“怎麼能夠安穩,蒙古包冬不漏風夏能防暑,有風乾肉吃,有馬奶酒喝,最好有不少的磚茶,還有不少種?類豐富的糧食。”

“羊圈裡?的羊每一頭都肥而壯,春秋能夠帶來溫暖的羊毛,和擠不完的羊奶,過冬時能有風乾肉或新鮮羊肉吃,穿上新的羊皮襖子?。”

“每年能將皮子?賣出去,羊羔可以跟羊客做交易,換取好收成,生活的草原水草豐美,每年有數不儘的好草。”

在蒙古包裡?的牧民陷入了?薑青禾描繪的畫麵裡?,要真能過上那樣好的日子?,得匍匐在長生天?下,祈求它?長久的保佑。

薑青禾卻?忽然?搖了?搖頭,“可我認為的安穩,是不要過著四季轉場的日子?,能夠生活在一個?有水、麵向草原的地?方,最好有一方田地?,種?夠吃的糧食。”

“部落裡?有專門給人治病的蒙醫,給牲畜瞧病的把式,走?幾步就能買到想要的東西。”

她說?:“我知道你們?不願意定牧,你們?說?隻?有不停地?轉場放牧,地?母額圖根身上的血纔會流動,她纔會哺育更?多的草給萬千生靈。”

“可是,斯琴巴圖爺爺、蘇日娜奶奶…,他們?今年還能經得起折騰嗎?”

一群人去往冬窩子?,走?幾十或上百公?裡?,帶著牲畜走?上二三十來天?,頂著寒風,穿過厚重的雪道,那些今年看著都已經形如枯槁的老人,真的能安穩抵達,又如約而至回到這片牧場地?嗎。

冇?有人能保證,因為每一年輾轉冬牧場,或多或少會有老人被長生天?帶走?,埋在地?母的身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牧民們?茫然?地?像是剛破殼的雛鳥,不知道飛往哪地?,又在何處落腳。

他們?生來就是要遊蕩的,遊蕩纔會使地?母更?好,他們?帶著牲畜走?過的地?方,踐踏和落下的糞肥,會使來年牧草長得更?加蓬勃,讓天?賜的牛羊肥而壯。

他們?冇?有辦法想象定居的生活,甚至畏怯。

可他們?不想過好日子?嗎,他們?想的。

阿拉格巴日長老冇?有辯駁,他隻?是在眾人沉思之際,輕輕地?吟唱那首古老的歌謠。

“春天?到了?,草兒青青發了?芽,本想留在春營地?,故鄉荒蕪,路途遙遠,我們?還是走?吧。”

“夏天?到了?,百花齊開放…我們?還是走?吧。”

“秋天?到了?,草木已枯黃…我們?還是走?吧。”

最後眾人一齊哼唱,“冬天?到了?,草木紛紛凋零,本想留在冬營地?,故鄉荒蕪,路途遙遠,我們?還是走?吧。”

他們?的一生阿,像是斷了?繩的風箏,單隻?腳的鳥,漂泊的蒲公?英,一直在路上奔波遷徙,短暫停留。

唱著故鄉荒蕪,路途遙遠,可是,他們?回不了?故鄉。

在這個?陽光熾盛的午後,牧民用他們?蒙古史詩裡?的歌謠來回答薑青禾。

那個?在他們?心裡?,名為寶木巴的幸福之地?的幻想。

他們?和著微風輕輕唱:

冇?有衰敗,冇?有死亡。

冇?有孤寡,人丁興旺,

兒孫滿堂。冇?有貧窮,

糧食堆滿田野,牛羊佈滿山崗。

冇?有酷暑,冇?有嚴寒,

夏天?象秋天?一樣清爽,

冬天?象春天?一樣溫暖,

風習習,雨紛紛,

百花爛漫,百草芬芳。

牧民們?想,他們?可以試試安穩的日子?,他們?會匍匐在地?母的身上,祈求她的原諒。

願後輩能繁榮。

陽關道

遊牧並非不好, 羊群對草苗的踐踏使得草越長越好,落下?的糞肥滋養著土壤,四季輪轉讓草原上的草得以生息發芽, 常年茂盛。

蒙語中有這樣一句話, 被牲畜采食過的土丘還會綠起來?, 牲畜的白骨不會白扔到?那裡。

而定牧的害處也很明顯,羊群長期圈養在一個地方,羊蹄的頻繁踐踏,草漸漸不再冒芽。牛羊糞的長期堆積, 除了讓周圍的草枯萎以外,可能會滋生傳染病。

可是不管薑青禾,又?或是在場的牧民?, 他們很明白,遊牧再好, 都帶不來繁榮和安穩。

不過幾十年的遊牧轉場生活, 並非一時能夠改變的。可隻要大夥想著要轉變, 薑青禾就有時間慢慢改變。

趁著羊把式睡覺的功夫, 薑青禾向牧民?吐露了自己?這些日子的想法,絕非突然?冒出來?的,她琢磨了好些時候。

“我知道再過一兩個月, 你們得轉冬窩子了。但我前麵也說, 好些老人撐不到?轉過去, 所以現在能不能有誰去找一個新的冬窩子。”

“最好離眼下?的蒙古包不要太遠, 在賀旗山邊上,我記得那裡有一條從山頂引下?來?的渠。”

烏斯榮貴大叔指指自己?, “額跟烏尤還?有諾民?去找。”

“還?有額,”齊納爾跳起來?, 他不甘被落下?。

其他牧民?們冇說話,雖然?他們也捨不得住了好些年的冬窩子。

但往返那的路途實在遙遠,這些年冇碰上天災倒也安穩。可要是路上遇到?白災,全部人都得折在路上,他們便生不出反駁的心思?,隻能默默讚同。

這件事被攬著做了後?,薑青禾有條不紊地接著說:“還?有就是地的問題,你們之前借荒,田稅是彆人交的。如果要是自己?開墾荒地,得讓衙門的小?吏來?量後?,

上了冊才能確定這是你們的田地,旁人無法侵占,但得交田稅。”

“不過眼下?要緊趕著去找田地開荒,又?得操持羊上膘,冬窩子找完要做屋,還?得打秋草,實在是來?不及了些,所以我給你們想了個法子,你們聽一聽。”

圖布新大聲?地說:“圖雅你隻管叫額們做就是了,額信你。”

“額們都信你阿!”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他們的語氣堅定,臉上冇有任何?的質疑。

那股被信任的感覺縈繞著薑青禾,讓她說話更有底氣,“今年開荒是來?不及了,但我們灣裡有很多休整地,今年空著不種東西的。我可以問他們借來?,隻需要付點地裡出來?的糧食就成。”

“拿到?田種什麼,不種麥子苞穀,種胡蘿蔔和白蘿蔔,眼下?雖然?過了初伏,不是蘿蔔最適合種植的時候。

可要是給牲畜當過冬糧,那是冇問題的。還?有白菜眼下?可以種了,它長得快,多種些,除了鮮吃,到?時候我教你們做乾菜。”

薑青禾盤算過了,隻要肥料施得好,地裡勤除草,蘿蔔也可以緊著兩個月長得差不離,人要吃的話可以到?灣裡再換些,大白菜眼下?種完全冇問題,它躥得快。

“我曉得大家冇種過蘿蔔,更擔心的是羊能不能吃,”薑青禾對此知道得很清楚,“能吃的,不管是白蘿蔔還?是胡蘿蔔,都得剁碎了喂,冬天上鍋混著草料煮給羊吃,這些到?時候我會跟大家說。”

薑青禾曾經在養家裡唯一那頭羊時,問了土長又?問過灣裡其他養羊的把式,土長的羊都關在羊圈裡,偶爾放牧,基本都靠吃蔬菜和乾草。

所以她可能認不出哪些草不能吃,但她知道養羊時,哪些蔬菜能吃,哪些不能吃,比如玉米皮、地瓜秧、玉米苗和高粱苗。

牧民?聽得楞楞點頭,他們還?冇咋正經種過地,聽薑青禾說起時,一個個神情嚴肅,彷彿隻要她一聲?令下?,就能立馬扛著東西去刨地,絕對冇有任何?的二話。

吉雅已經開始盤算,拿啥東西去刨地,她又?興沖沖地問,“還?有呢!還?有呢,圖雅,還?要額做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當然?有很多事情要說要做的,可她知道輕重?緩急,“現在最要緊的,一個是,大夥彆忘了去自己?之前割的草料裡,堆好的草垛中,看看有冇有狼針草的。不要大意?,不要忘記這幾頭羊是怎麼死的。”

牧民?們神色嚴肅,他們當然?冇法忘記,哪怕很確認自己?打的草裡麵,冇有混進?狼針草的,依舊決定這幾天放草吃食前,逐一看過。

“還?有,羊把式他這個人說話直了點,可本事是有的,你們也瞧到?了。所以我會請他將好羊和病羊徹底分開來?,病羊圈在羊圈裡醫病,好羊趁著這段日子好好上膘,到?時候賣給羊客。”

“巴圖爾,”薑青禾喊他。

巴圖爾立即站起來?,撓撓自己?汗津津的臉,“咋了?”

“我肯定不可能天天在這的,你到?時候跟著給羊把式做通譯,每一頭羊啥病多問問,咋治也給問問,”薑青禾交代地很快。

她聲?音稍微柔和了點,“琪琪格,你明天可以把羊把式說的話,怎麼治病的給記下?來?嗎?”

琪琪格倏地挺直脊背,抬起頭來?,咬著嘴巴點點頭。其實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呢,可是等了又?等,也冇有等來?薑青禾叫她一起去記賬。

在她心裡的火焰即將熄滅前,突然?來?了火種,她暗暗捏著自己?的手心,發誓肯定把羊把式的每一句都給記下?來?。

活暫時給安排到?位了,薑青禾還?著重?說了要讓羊吃回頭草,以及給羊數數的問題,她今天冇時間,不能挨個數一遍他們的羊群。

全都說完後?,牧民?起身往外走,開始侷促地聽薑青禾轉述羊把式的話,他們自認為自己?很會養羊,但羊把式也自認為冇有比他會養羊,他南邊去過,最常去的是東北。

比起這裡來?,那邊有著數不清的湖泊,溪水從草原兩邊穿過,牧草青青,品種數不勝數。

東北那的牧民?養羊,伺候得精細,養得又?肥又?壯,羊生病得少,綿羊的毛又?潤又?細滑,產毛能有五六斤,都是上等羊毛。

可眼瞅這裡的,肥壯的羊也有不少,那毛髮算不上好,有些枯黃暗沉,而且雖然?大病不多,可羊身上的小?病卻不少。

羊把式摸著薑青禾私底下?塞給他的半兩銀子,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終於收了那一副跳腳罵人的架勢,好好跟大夥說道說道。

可讓羊把式坐著一點點拆開跟大夥說,他辦不到?,隻有拉了羊來?指著那問題才說:“你們歇家要俺給瞅瞅,除了羊身上的病外,哪些羊羔長得不錯,羊客挑不出錯的,單獨先給養起來?。”

“諾,就母羔羊想要做種羊,得看它能不能生,”羊把式拉了一頭母羔羊來?,指著下?身說,“你們指定都曉得,能生的這裡細長,但這種圓而緊的,早點處理吧,就算養到?兩三?年,也是冇法產羔的。”

“而且你們瞅,這頭的□□小?,做不了種羊的,俺要是羊客,這些問題多的羊看都懶得看,更甭說要了。”

羊客來?這裡隻會采買羔羊做種羊,並不買成年的羊,尤其母羊長到?第六年,就不能再產羔,而且母羊肉並不好吃,公羊肉騷得很。

所以今年這批的羔羊得先挑出來?,公羊要額寬,身子要長個子高,背寬腰得平直,性發育完好,毛量多,活潑好動等。

母羊則體大,□□良好,進?食量大,性情溫順,剔除短時間內長膘長得快的。

羊把式隻拉了公母兩頭羊羔,其他叫牧民?自己?找,雖然?牧羊養羊難免粗放,有時候不免有很多疏漏。

可他們羊好羊壞能分得很清楚,老牧民?斯欽巴日更是看羊的一把好手,可他隻會看,不會將羊好在哪裡給一一說透。

一頭頭好羊羔被拉出來?,放在隔好的羊圈裡,薑青禾本來?想給每家的羊做些記號的,薩仁阿媽攔住她說:“這羊上頭,各家都有打了耳記。”

這是在羔羊還?小?時,四五月天不熱,用剪子在它的耳朵上剪出各種標記,各家能從耳記上認出這是自家的羊。

薑青禾很費勁湊到?羊耳朵上,才能瞟見,她琢磨著有啥法子,能叫這個標記大些的。

不過她暫時冇時間想這些,將羊圈裡的好羊全都挑出來?後?,還?得分出老羊和病羊。

羊把式此時用竿子狠狠戳了幾下?地麵,他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們把這些羊養到?六七歲,肉不能吃不說,皮子也不好賣,費草費料養著做啥!就問你做啥!”

薑青禾冇說話,巴圖爾上前說:“這隻羊生了三?年的小?羊羔,後?來?冇奶了,可她帶來?了六隻小?羊,額怎麼好殺她,額會好好養著她。”

“這些羊在額們部落叫達日哈拉森,不宰也不會賣,它們給額們帶來?了小?羊羔,帶來?了數不儘的奶,得養著它到?老。”

再將它的頭顱放在那高高的土堆上紀念。

羊把式沉默,他歎口氣,漢人養羊一是吃二是賣,隻想叫羊長得肥,覺得會帶來?羊奶、皮毛和肉,纔有價值。

可牧民?不僅僅把羊當成財富來?源,更傾注了感情,有些牧民?一年到?頭除了羊病死外,是捨不得宰羊的,他們寧願長長久久養著它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盼望著春秋帶來?羊毛,有羊奶喝,足夠了。

巴圖爾的話讓羊把式閉起了嘴巴,看完基本上羊出現的問題後?,他背起自己?的箱子往外走,好些病今天冇法子治。

他不要坐勒勒車,薑青禾跟巴圖爾說了幾句,趕緊追上他,“阿公,你咋要回去了?”

羊把式站在草堆裡說:“啥藥帶得都不夠,咋給瞧病,還?有可不得跟牲畜行說聲?,得在這留個三?四天。”

薑青禾跟著他往前走,走在無邊的草原上,迎麵襲來?陣陣熱燙的風。

羊把式不知道在想什麼,久久冇有說話,所以兩人沉默地走完了好長一段路。

送他上了羊皮筏子後?,薑青禾立即去找土長,

落實休整地的問題。

“不用挨家挨戶找他們,”土長給薑青禾塞了個梨,“他們那休整地三?三?兩兩的,有些在那犄角旮旯的地方,你帶著他們挨家挨戶去認田阿。”

“上水田那片田正空著,也有小?二十畝地,先叫他們暫時種著些吧,你說的叫他們開墾荒地,”土長啃了口梨,琢磨了下?,“灣裡冇有百來?畝的地能給開荒的了,全都是分散地。”

土長思?來?想去說:“跟你先透個底,旁人俺也冇說過,之後?外來?開荒的俺不收了,本來?這裡荒田也算不得多。”

“那這剩下?的荒田,俺想叫大夥給種上樹苗子,正好把灣裡這圈給圍起來?,誰知道之後?會不會有黃毛風。”

薑青禾啊了聲?,“那些剩餘的荒地全種樹,虧了點。”

“你說種啥?”土長拉進?點凳子,連梨都不啃了,準備聽她的高見。

“拿出點田地來?,各家眼下?都賺了些,種點果樹林唄。大花男人是天把式,我們後?院那幾棵果樹他都伺候得好好的,買的多年生苗,除了頭一年的果子不能吃外,之後?幾年不是都有果子吃。”

“各家有錢的買上一兩株,要種院子裡的種院子,不會伺候想多買的,可以一起合種,也不強求,隻覺著都種一堆樹,實在是虧了些。”

土長挑眉,細細想了會兒,才說:“你說得在理,等俺找王貴問問。”

薑青禾提完建議就走了,她壓根不負任何?責任,灣裡有片果園多好啊。

第二日,她照舊去開鋪子,師姨早早等在那了,開門第一大早,給攬了樁生意?,雖然?隻有幾個錢的進?賬,薑青禾依舊高興。

她得賺錢纔能有辦事的底氣,隻是她收整東西的時候想,咋才能讓部落有一筆錢,到?時候所有關於牧民?整體的花費,都從裡頭支出。

不然?像這次,她可以代付半兩銀子,晚點買蘿蔔籽、農具,或者是之後?的羊種等等用料,難道都她先付,再平攤到?每個牧民?頭上。

她想想都覺得不合適,可咋能有一筆錢呢,隻有各家出頭羊賣掉,拿到?的錢數才能支撐起之後?的建設,隻是咋賣,還?得再想想。

在她沉思?的時候,草場上的牧民?正如火如荼,很有奔勁地乾活。

圖門兩兄弟幫著吉倫巴雅爾老人,將羊圈裡猶帶點濕意?的草刨出來?。掰碎幾塊乾牛糞扔在草上給點著,時不時再添點,又?翻了翻羊圈裡的地,讓上頭附著的腐蹄病的病菌消失。

在日頭剛照到?蒙古包穹頂時,外出放牧的漢子,早早帶著羊群來?到?背山的草場邊吃草。

往常他們會坐下?來?歇會兒,看羊吃草,然?後?時不時起身,用柳條子給羊驅趕飛來?的蚊蟲。

可這會兒三?個漢子湊一起,對著羊吃草的背影指指點點,惹得生性敏感的綿羊往邊上小?走了好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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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圖朝魯皺著眉頭,言語生澀地開始數,“呐各,嗨也嘞,古魯…阿魯,”

用蒙語從一數到?十,還?算能數好,可後?頭從十一開始完全亂套了,他們十以上的念法是十的蒙語加一到?九這樣的。

數著數著,越數越糊塗,二十一後?頭跟著二十六了。

阿拉達哈哈大笑,“巴圖可真?傻,你聽額咋數的。”

他一頭頭點過去,數到?十五的時候都很流利,一被旁邊的打岔,立即忘了數到?幾了。

阿拉達抓抓自己?的頭髮,放個羊而已,咋還?要學數數,這會兒換了巴朝圖魯笑他了,“你看看你自己?。”

在地上揪草根的安木日斜眼看這兩個傻子,“你們笑啥,會數了?”

兩個立馬蔫巴巴的,最後?三?人揪著草根,練習一根根數數,等他們熟練不磕巴了,纔會在羊身上數。

而在他們不遠處的賀旗鎮山脈附近,烏斯榮貴帶著其他兩人,四處尋找可以避風處的凹地,不會有落石,最好能照到?點日頭,可以常年使用的地方。

整座山脈大得嚇人,圍著走上一圈一天也走不完,他們在落石間一點點探索,力圖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冬日避風港。

他們的探索纔剛起步,而巴圖爾和琪琪格早就起來?忙活,衣裳已經染上了一身羊騷味。

巴圖爾幫忙壓著羊,還?不忘問,“羊不出奶,要不是奶水少,這咋治阿?”

“富點的紅糖加五個蛋,拌在料裡餵羊,”羊把式也冇避諱不說,將法子告訴他,“你們的話,借些黃豆磨成漿煮熟,每日喂上兩趟,喂個三?四天就出奶了。”

他說得快,都蘭幫著也儘量快一點說成蒙語,讓琪琪格好記下?來?,她們偷師偷的光明正大,羊把式也不藏私,有時候還?會多告訴她們點旁的。

這時一部分牧民?在草原上拔起狼針草,順便割草,口中唸唸有詞,仔細聽都在那數數呢。

總不好叫自己?落後?於他人,他們又?不是老古板,等會兒連娃都能數得很熟練了,就他們還?磕磕巴巴的。

另有一群娃揹著柳條筐子,帶著叉子彎腰在草地裡,翻開一片片或枯萎或厚實的密草,撿拾乾掉的牛羊糞。

這不是為了冬天做準備,而是積攢晚點種蘿蔔白菜的肥料,雖然?他們冇咋吃過蘿蔔,也不咋能吃到?白菜,可他們知道蔬菜是好東西。

哪怕曬得兩頰顯出一團團高原紅,沉重?的糞肥壓得肩膀勒出紅印,小?小?的脊背無法直立行走,隻能抱著筐子,來?回往返蒙古包。

這時他們會休息,得到?來?自在屋裡修補鋤頭的阿媽煮的一碗奶茶,然?後?又?呼朋引伴往另一片草場,撿拾新的牛羊糞。

牧民?們不怕苦也不怕累,他們堅信他們民?族諺語裡說的,一個人踩不倒地上的草,眾人踩出陽關道。

越來越好

忙碌了一天的牧民, 在日頭移到東哈那的上端,傍晚來臨時,各家蒙古包的穹頂飄出縷縷細煙。

放牧結束的羊群遊蕩在草原上, 低頭啃食新冒出?來的野韭菜, 牧民發?出?“勒勒”的聲音, 趕著它們往羊圈走。

風灌滿了整片原野,牧草輕顫顫,連雲也被吹得四處搖擺。

巴圖爾甩起?長鞭,馬架著勒勒車往前走, 羊把式靠在車板上,時不時看眼在草原上奔跑的孩童。

“額們圖雅說,今年讓額們去種地, 種蘿蔔和白菜,把式你說, 冬天羊吃了會長膘嗎?”巴圖爾轉過來, 他黝黑的臉龐帶著淳樸的笑。

羊把式拍拍自己的木箱子, 他說:“咋不長嘞, 羊積食難受吃不下草料,摻點?剁碎的白蘿蔔煮一煮,喂個?兩頓就?能吃了。”

“冬天隻?有乾草料, 摻點?胡蘿蔔碎, 至少能不掉太多膘, 一天吃個?兩三根, 不要喂多了,白菜葉子也一樣, 羊吃多會難受。”

巴圖爾原本還收斂著笑,聽到這話?笑得車一陣陣搖晃, 琪琪格努力?穩住不讓字跡偏移。

“那額得好好種,種一大片,羊不吃了人再吃嘛,”巴圖爾渾身上下充滿了乾勁。

他話?很多,“圖雅還說讓額們部落富起?來,不用到處轉場,哎,其實能定下來住在一個?地方也挺好的,每年轉場都累啊。要是有蒙醫那更好了,去年呼日查就?不會病死了。”

不是每個?牧民都喜歡四季轉場的,有些更向?往他們之前曾短暫生?活過的土默特右旗。那裡不是所有人住著蒙古包,有木頭房子,平房子,有軍營子,雜貨鋪、蒙醫開的鋪子等等,雖然?窮苦的牧民甚至住不起?蒙古包,隻?能住柳條房,但有地耕種,有病就?能醫。

隻?是苛稅很重,他們才背井離鄉,輾轉多個?部落,最後變成如今的土默特小部落,所以他們並非不能放棄遊牧,在更好的生?活前。

都蘭和琪琪格相?繼停下說話?的聲音,羊把式也冇有開口,一路上隻?有巴圖爾喋喋不休的聲音。

等近了蒙古包群落,薑青禾正在蒙古包外麵?,和阿拉格巴日長老說話?,兩人談論著關於錢的問題,更準確一點?應該叫公款。

阿拉格巴日長老說:“那讓大家挑一頭羊出?來,建個?羊圈關在一起?,

額知道?的,什麼都要錢。”

但他也有疑惑,“天熱買羊的人少,要怎麼換到錢呢?”

“我知道?的,全部我是賣不出?去的,我隻?能一兩頭羊先拆開賣,羊雜碎、羊血賣給灣裡,我們那有走村辦親事的,另外的羊肉,隻?要不膻氣,鎮上有兩家賣羊肉湯的鋪子各要半扇,價錢並不會太高,半扇兩三百個?錢。”

薑青禾把話?說得很明白,她今天去幾家專賣羊肉的鋪子裡問過,有兩家說,能先買點?試試。

彆瞅大熱天的,覺得吃羊肉會躁得慌,但這裡的人們熱天更愛喝羊肉湯,有話?說:伏羊一碗湯,不用喝藥方。

所以雖然?眼下賣羊並不算容易,而且得趕在淩晨半夜時分,將羊宰殺掉。趁著陰涼氣還在,趕緊處理掉,羊血要先煮,而羊肉得趁著天冇亮,立即送到鎮上去。

所以錢能賺,隻?不過賺得很辛苦,薑青禾也去問過牲畜行,他們有固定收羊的渠道?,不收外來的。

她嘴裡說著,也瞧到了勒住馬的巴圖爾幾人,她腳往那邊走了幾步,又退回來說:“長老,這件事得麻煩你來做了。”

“去吧,會叫他們好好挑一隻?羊過來的,”阿拉格巴日長老慈祥地說。

薑青禾又說了幾句,才往巴圖爾那邊走去,都蘭跑過來,兩條長長的辮子前後甩動,她手裡握著本子,笑容洋溢,“圖雅,你看看,這都是琪琪格寫的。”

琪琪格停住要走的腳步,下意識挺直脊背,頭微微往前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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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伸手接過,她低頭仔仔細細瞧著,上頭都是琪琪格稚嫩的字跡,努力?讓每一個?蒙語站在它該有的位置上。

琪琪格幾乎將羊把式所說的話?,字字句句給記了下來,因為她分不清哪些是重要的,又怕疏漏,乾脆將全部給寫下來。

“乾得好啊,琪琪格,”薑青禾努力?剋製住自己想要拍對方肩膀的手,用很驚喜的聲音誇讚她。

琪琪格咬著唇,她靦腆地露出?一個?微笑,又稍稍低下頭,薑青禾則慢慢向?她走過來。“你寫得很好,琪琪格,你可以幫長老一起?記一下,各家出?的是綿羊還是山羊嗎?”

這個?要求很簡單,比讓琪琪格記羊把式說的話?還簡單,她立即小幅度點?頭,即使內心雀躍,可麵?上冇有太大波瀾。

隻?是大步走過來,要拉著都蘭往前走,而巴圖爾拴好繩子喊,“圖雅,晚上留下來吃點?。”

薑青禾也答應一聲,羊把式朝她招手,“你過來。”

羊把式一屁股坐在草上,敲敲自己的腿,他擰開羊皮水囊,喝了口水後說:“你領著他們去種地?”

“是嘞,不過隻?能先種蘿蔔和白菜,其他菜蔬糧食,得等到明年再說了,”薑青禾也坐下來,離他有半臂遠。

“冇想過種點?草嗎?”羊把式低頭說話?,他將羊皮水囊擱在藥箱上。

薑青禾抬手指著眼前一大片的草,她說:“這些不都是草嗎?”

“是草阿,你再瞅瞅,除了黃花苜蓿以外,其他草隻?夠羊塞牙縫的,而且這裡草場的苜蓿也越長越差勁了。”

羊把式揪起?幾根苜蓿,捏在手上,語氣深沉,“養羊不隻?靠一種草,草場不能隻?有成片的苜蓿,俺今天走了那麼久,其他牧草瞧見的太少了。”

“苜蓿羊愛吃,常吃這一種草料,羊的肚子會脹起?來,會拉稀,羊拉稀止不住也會要了它的命。所以俺說種草,這其他草少得可憐,再者實話?跟你說,再不好好捯飭,這片草場要不了三五年,草最多隻?能長到小指頭那麼高。”

“這土,你但凡掰開草瞅瞅,都要成沙了,來場黃毛風,那更完蛋。”

“那種什麼草,眼下還能種嗎,出?草快不快,能趕得上入冬前收嗎,要是能種,明天就?開始種成嗎…,”薑青禾坐近了些,她的神?情逐漸嚴肅而認真,劈裡啪啦放炮仗似得,問了一連串的問題,砸在羊把式的耳朵裡。

“急啥啊,”羊把式掏掏耳朵,“種草也得看時間,要種的不是一種草,至少得十二三吧。”

“俺說的這些草,基本在春秋兩季種下。得種啥,一是那羊茅草,俺轉了一圈隻?瞧過幾小叢,這草不怕旱更不怕寒,綿羊吃了蹭蹭長膘,藏族那邊叫它肥羊草、酥油草,他們那邊的羊個?頭長得也壯實。”

羊把式昨天回去的一路上就?在想這個?,他本來覺得自己爛好心,到這又不想說了,可聽見巴圖爾的話?,乾脆抖吧抖吧又給吐露出?來。

眼下這幾片相?連似乎冇有邊際的草原,其實都屬於苜蓿草原,長滿了苜蓿。甚至多年潛移默化下來,霸占了其他牧草的生?長空間,更有逐漸往更偏僻生?滿野韭菜的地方長去。

但這些越長越旺盛的苜蓿,並不一定都合羊的胃口,它們有絕大一部分,是羊覺得不好吃剩下來的草種。

所以羊把式走到這片草場時,一直在找其他的牧草,有是有,隻?是真的太少了。

他纔會提出?要薑青禾帶著大家種草,除了羊茅以外,還有諢名叫沙大王的沙打旺,這種牧草特彆適合在戈壁和沙漠中?生?長,因為它極為耐旱,而且風沙越大,它根係往土或沙裡鑽得越牢。可以改善貧瘠到逐漸沙化,不適宜大多數牧草生?長的土壤。

還有冷蒿,牧民很熟悉,他們稱為小白蒿,幾乎是羊群最喜歡吃的一種草,因為它在春季返青格外早,正值早春放牧青黃不接的時候,被視為救命草,而且秋季好些草裡頭都是粗纖維,隻?有它嫩得多汁,不過眼下也漸漸地從這片草場消失了。

又或者是羊鬍子草、紅豆草、野燕麥、紫花苜蓿等等。

薑青禾聽完後,她隻?問道?:“想全都給種上,至少種上十幾二十畝地,得花多少錢?”

是的,不管在哪裡的建設上,永遠脫離不開錢這個?字。

羊把式思?考片刻,伸出?兩個?手指頭,他說:“比方說一畝地種紅豆草,要用3斤的草籽,但是紅豆草成熟後落粒十分嚴重,想要收集它的種子很麻煩,這種價錢就?不會太便宜。你買得多,俺也能跟種子行那裡殺殺價。”

薑青禾摳著自己的手指,她點?點?頭,“再等個?一兩天吧,買肯定是要買的,隻?是銀錢上總還有不趁手的時候。”

羊把式沉思?片刻說:“俺之前在關中?那片時,他們有個?養羊的法子,出?膘快肉又好吃,而且養上三四個?月就?成了。”

“你們這能不能養好,俺也說不準,你且聽一聽。他們是挑了那剛出?生?的公羊羔,隻?要公的,養在羊圈裡,隻?餵它吃百裡香、小白蒿外加野蔥和野蒜,放點?乾草、苞穀麵?和麩子。養到三四個?月後再給騸了,吃到三十來斤就?拉出?賣。”

“買的人很多,排著隊都買不到,你曉得為啥?這肉不膻氣不說,自帶一股牧草獨有的香氣,有人說它是肉中?的人蔘。”

羊把式似乎想起?了當初嘗過那羊肉的滋味,隻?哪怕到現在也冇再嘗過那樣好的肉,可隻?要一說起?來,總讓人口水氾濫。

薑青禾難以想象那滋味,她覺得這樣養出?來的羊,肉質應當極細嫩極美味的。然?後她自不量力?地問,“那我們這地的羊能這樣養不?”

“雖說你們今年進了這大尾羊,可能不能被圈養得住還要時間嘞,更彆提他們養得最多的這種蒙古羊,天生?就?是得多放牧出?去的,冬季雪厚冇法子。”

“不像是關中?那的小尾寒羊,雖說也是蒙古羊裡的一種,可它放不了牧,跑得快,吃得少,那一點?膘都叫跑青跑冇了。可它圈養起?來,半年出?欄,上膘也快。”

羊把式說得很仔細,薑青禾都不用琢磨,就?知道?要是養得好,這行當有得做,銷路不愁。

可她嚥了咽口水,忍不住問,“牲畜行賣小尾寒羊的羔羊不,要多少錢一頭啊?”

羊把式用近乎憐憫地語氣說:“最最便宜也得五百個?錢一頭了。”

薑青禾一算,草場看似有七十三戶,但其實並冇有那麼多,隻?是一家好些兒子分出?來住的,哪怕隻?有一個?人,都算作一戶,

其實最多隻?有三十來戶人家。

就?算按三十戶,最便宜一頭五百錢,都得十五兩了。

“害,到時候賺到錢了肯定養上,倒是買草籽的話?,阿公你幫著給我掌掌眼阿,”薑青禾說,關於這件事,她冇錢啊,就?算急也冇有用。

這時巴圖爾小跑出?來喊兩人進去吃飯,先給上了酸奶,一盤炒米、幾塊奶豆腐,一碗加了奶皮子和酥油的鹹奶茶,以及一疊風乾肉。

羊肉眼下冇法殺,天太熱了,冇時間做,很快會壞掉,隻?能等羊把式將全部羊看完,正好能趕上薑青禾的蒙古包祝祭,到時候殺幾隻?來吃。

喝了冷冰冰的鹹奶茶後,薑青禾啃著奶乾,她說:“你們多餘的這些奶乾、乳酪、奶渣賣不?”

她老早就?想問了,要是賣得話?,她還能放在另一間鋪子裡賣點?,但是估摸著她們不會賣。

巴圖爾的妻子呼春轉過來看她,笑著搖搖頭,“不賣的,靠著這個?,得在冬窩子裡熬一冬天呢。”

薑青禾歎息,她真的想賺錢想瘋了,居然?打起?人家過冬糧的準備。

不過說不定,等以後糧食多了起?來,奶製品和羊奶真的會有剩餘的那天。

吃了飯後,各家開始陸陸續續牽著各家養了一年差不多的羊過來,都是煽了的,而且這時候的羊肉質雖然?冇有羊羔那麼嫩,可緊實。

他們撫摸著羊的皮毛,知道?再捨不得也冇法子,羊把式吃了一整塊奶皮子,吃得太飽了,乾脆幫忙在邊上看了會兒,指導琪琪格寫。

幾十頭收入羊圈,像是養羊特彆少的幾戶人家,按兩戶人家一頭羊,阿拉格巴日長老從他的羊圈撥了五頭出?來,再讓這些人來幫忙打草餵羊。

隔日天黑沉沉的,草原上有幾束火光在移動,這時還有螞蚱和蟈蟈的蟲鳴,幾個?牧民拉著兩頭羊去往清水河。

到河岸邊也早早有幾團火把照應,巴圖爾卸下木凳,徐禎給他搭了把手,兩人相?互撞了下,寒暄幾句。

管著外出?掌勺的趙大娘摸了把羊,她趕緊叫她男人,“把盆給放上,先接羊血阿,兩頭羊的羊血接好,大春你們兩個?先搬過去煮熟阿。”

她還得留在這洗羊雜碎呢,羊還冇殺呢,趙大娘就?安排好了,“羊網油那塊給俺啊,肉再割一塊,哪肉最肥實割哪的。”

“咋吃啊?”大春問她。

趙大娘如今會的樣式也有那麼些道?了,說話?底氣足得很,“你瞅你,還問做啥子,拿了雜碎做碗湯,羊網油煉了,到時候用它來炒羊肉,做個?羊肉糊茄兒,趁著還有茬鮮茄子能吃。”

“再做個?脂裹腸嘛,哎哎哎,留點?羊血阿,到時候灌進羊腸裡,摻點?羊油,一蒸切片,那醋一拌,可不美死個?人。”

巴圖爾按著羊,豔羨地對薑青禾說:“你們吃得可真好阿。”

“這段時間吃的是好哈,”趙大娘跟他嘮上了,“俺們以前吃啥,頓頓饃饃,地裡有啥菜就?燒點?,那麼一小塊的羊油在鍋裡滾一圈,那菜就?算沾了油水了。”

“可眼下,俺們起?得是比以往累了些,熱死黃天到處擱外頭走。可自從青禾給謀了這個?差事後,俺熱了喝那個?,那個?酸梅湯和大麥茶,愣是冇生?過暑熱。”

“晌午能吃上帶油水的飯菜,要是主家客氣,那吃剩的席麵?還能摟一摟,帶回家叫家裡的也跟著吃上點?。

不說俺每天出?去都有錢,就?算眼下俺幾個?媳婦兒子擱家裡,那也有十來個?錢可以掙阿,不管是編筐編繩,還是上山砍樹造屋,往常家裡為這為那鬨得人心煩,眼下是徹底不鬨騰了。”

趙大娘說得是實打實的心裡話?,往前頭數個?幾十年,她哪有那樣的好日子過哦,老是為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扯皮。

可算現在日子好過了,還能買上新鮮的熱豆腐,灣裡的路一天比一天好走,前幾天還是黃泥路的,這會兒都給鋪上青磚地了,聽說過幾天還要種上果樹嘞,真是一天一個?盼頭阿。

巴圖爾聽得心裡要冒酸水了,可他一想,他羨慕個?啥,要不了多久他們牧民也有這樣的好日子過。

他頓時心平氣和了,還能跟趙大娘聊到一塊去,聽她說說灣裡的變化。他到時候都得學了給其他牧民聽,叫他們也知道?,自己往後能過上啥樣的日子。

薑青禾打了個?哈欠,聽他們說話?說得都犯困了,幫忙上手一起?剝皮,這些皮子得留著,到時候硝了賣給皮作局。

牧民今年的羊都冇殺,隻?有冬初到眼下意外死亡的羊,他們才取了皮子,也積攢下不少,等地種上,就?可以熟皮子了,做山羊板子又比熟皮要快得多。

隻?是得等她讓徐禎釘的板子給做完。

一邊忙著一邊想,等天微微露亮光時,這羊肉已經?乘著羊皮筏子運往鎮上,送到昨天薑青禾說好的店家手裡。

這兩個?店家生?意盤得大,每天要的羊肉很多,所以暫時加進一家也無妨,要是羊肉真的好吃。

賣了羊肉得到六百個?錢,薑青禾又回了一趟灣裡,帶著巴圖爾認上水田的路,她已經?把蘿蔔籽和菜籽都已經?買好了。

巴圖爾就?帶著一夥子人進了灣裡,雖然?事先有說過,也在給稻子拔稗子的人嚇住了。

不過人家來種地的嘛,領頭的巴圖爾又會說方言,熱心腸的漢子連稗子也不拔了,教他們咋整地省力?。

他們真的有蠻勁,二十畝一天全翻了透,本來就?是熟地。第二天壓根用不著薑青禾了,一堆田把式上趕著教他們種蘿蔔和白菜。

可讓巴圖爾說了又說,常把他們是好人掛在嘴邊。

蘿蔔和白菜種上了後,又開始轟轟烈烈地種草,薑青禾這才知道?,在草場邊緣居然?還有一大片退化的沙地,曾經?也是水草豐美過的。

薑青禾起?早忙殺羊,還得去鋪子,晚上又趕到草原去,等忙完這邊的事情。薑青禾回去已經?挺晚了,徐禎舉著支被風四處搖擺的蠟燭,站在圍牆邊等她。

聽見動靜跑了幾步,語氣擔憂,“咋今天這麼晚纔回來?又叫啥事給耽擱了?”

薑青禾累得腳疼,她挨著徐禎走,“忙種草的事情。”

等進了屋,她聞到一股甜味,她坐下來歇會兒,“煮了啥?”

徐禎把蠟燭放在燭台上,他掀開蓋子推了過去,“熬的桂圓紅棗茶,給你補補。”

“你今天去鎮上了?”薑青禾吐出?一個?桂圓的核,她記得家裡冇有桂圓了,但是說出?口後又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連徐禎早上說去煙行結一下錢,最近煙行不需要之前的盒子了,他們要轉用菸袋,說把這幾個?月來欠的錢給結清,之後要是有用到,就?過來喊他。

欠款一共有六兩多,徐禎在鎮上挑挑選選,隻?買了些桂圓和紅棗,由於煙行和正東路相?距太遠,他冇去,直接回到灣裡做活。

他從懷裡掏出?一袋銀子,放在薑青禾的手心裡,他說:“拿去用吧,錢都能再賺的。”

薑青禾摸著他粗糙的手,上頭有大大小小的傷口,不知道?被木刺紮了多少個?口子,被嚴重的一次,手被木頭砸中?了,還好冇有斷骨,烏青了小半個?月。

她手裡緊緊捏著錢,忽然?想到,她會因為忽略蔓蔓而難受,因為蔓蔓是她生?的,蔓蔓會哭。

但她從五月起?,也忽略了徐禎,因為他不會哭鬨,永遠站在身後,忙著那些小卻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她也理所應當地忽略他了。

有時候忙完很累,徐禎跟她說話?,她都不一定能回兩句,轉頭就?睡著了。

天不亮出?門忙這忙那,有些事情完全脫手不管了,而且她現在暫時也冇有給家裡帶來多好的生?活,房子二樓到現在都冇有裝修上。

相?反徐禎忙著造童學的事情,還兼顧著照料蔓蔓,家裡所有的牲畜,後麵?又添了幾隻?母雞,都是他在餵養。

甚至還得去地裡,照料棉地、稻子、紅薯、土豆等等,灑水、施肥。

愛是常覺得虧欠。

薑青禾趴在他肩膀處,久久冇說話?,她不知道?說啥。

其實她如果說出?口的話?,徐禎會告訴她,可是你也忘記了,自己也從冇閒著,

起?早貪黑起?床,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三天磨破一雙厚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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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撫摸著她的頭髮?,他說話?總是慢慢聲的:“今天土長找我,說是有個?能去鎮裡學咋造織布機的,讓我去一趟。”

薑青禾抬起?頭吸吸鼻子,她這會兒又不萎靡了,她連忙說:“你去啊!”

“要去小半個?月呢,雖說童學快完工了,”徐禎顧慮總有點?多,土長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住在那,能不能天天回來。

他輕輕捏著薑青禾的肩膀說:“這個?學了,要做給灣裡的話?,是冇多少錢的。”

“可是我還是想去。”

他也想灣裡越來越好。

二十顆糖

說是要學織布機, 但其實還有紡線車、彈花弓等等,一整套完整的流程工具,所以小半個月還?隻是估算。

薑青禾知道這個訊息後, 隔日?去成衣鋪裡, 精挑細選給徐禎挑了兩套衣裳, 顏色算不上很好看,深藍和青色的。

哪怕知道是出門乾活,她也想著讓徐禎穿得體麵些。

下晌她拿起打包好的衣裳回了家,徐禎正在屋裡收拾工具, 用矬子來回磨著鋸齒。

蔓蔓搬了小凳子坐那,將一塊塊積木擂高,最近她很喜歡這樣玩。

薑青禾遞過布包, 讓徐禎去試試衣裳合不合身。

“買衣裳做啥,”徐禎話是這樣說, 可動作卻很快, 連忙放下鋸子, 去試衣裳。

蔓蔓哇哦了聲, “爹你?也有新衣服穿了呀。”

她一點?不羨慕,又低頭搭她的積木。因為她隔三差五就有新衣裳穿,有的是薑青禾裁了布, 挑著空檔在鋪子裡給她做的。

又或者是去擺攤時, 瞥見有花色好看的, 也會?給她買上幾?件。

去年基本上蔓蔓穿的要不灰要不黑, 偶爾來件極藍的,好好個白?胖小閨女?, 穿的跟上了年紀的老太?一般。

可現在她除了罩衣罩褲是灰黑的外,白?背心, 單衫有桃紅的、淺黃、青綠色,也有花花的下裙,好幾?種藍的寬腳褲子。

鞋子有薑青禾一針針給她納的厚鞋底花繡鞋,還?有現在鎮上時興的虎頭鞋、貓兒鞋,連頭花也給做了不少,可把蔓蔓給美的。

早前穿啥都行,她分不出深灰和靛藍到底哪個好看,可眼下隻要薑青禾不在,徐禎給她穿衣裳,她得?自己好好挑。

所以蔓蔓在彆的小娃炫耀穿新衣服時,也不會?羨慕,隻會?很認真地恭喜恭喜,鬨得?其他娃又高興又臊得?慌。

徐禎換了衣裳出來,覺得?太?板正了,到了這裡還?冇有穿過到小腿邊的直裰,做活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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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穿幾?次就好了,”薑青禾給他捋直背後的褶皺,實則在想瞧著屬實不夠利索。

徐禎很快換回粗布短打的上衫,這衣服穿得?不舒服。他揣上一把草鐮,走到後院的馬廄去拉馬騾子。

薑青禾去拿簍子前吩咐,“蔓蔓你?把積木給收了,今天我們去大鬍子叔叔那邊。”

蔓蔓歡呼了一聲,她一把摟過積木往箱子裡倒,歪著腦袋問,“我能?叫都蘭姐姐帶我騎大馬嗎?”

“得?看都蘭姐姐忙不忙了,”薑青禾回答她。

都蘭當然很忙,種草又不是隨便?撒一把草籽,雖然牧民們很想翻翻地,一把把草籽撒下去,再蓋點?土。

但想想歸想想,他們老老實實地翻土灑水播種,默默祈禱來一場夏雨,澆透這片土壤,好叫牧草生?根發芽。

種草又比種地要容易,因為草不用像糧食蔬菜那樣精心伺候,隻要肥力還?成,它?們便?能?抽出芽,覆蓋整片土地。

牧民們在漸漸沙化的土壤上,播撒沙打旺的種子,在尚算肥潤的地裡,種上好幾?畝的紅豆草、羊茅、羊鬍子草等等,難得?體?會?了把莊稼戶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一群人等日?頭漸落,扛著鋤頭,捲起褲腳,說說笑笑走回草場,還?冇走進,便?聽?見了孩子們清脆的笑聲。

桑布和瑟日?吉嘻嘻哈哈追著幾?個娃,老鷹捉小雞的遊戲,蔓蔓當最末尾的小雞,她緊緊抓著小梅朵的衣服,努力不掉隊。

瑟日?吉好幾?次都抓住她了,又放她一馬,玩了好幾?場,蔓蔓小臉紅撲撲的。扭頭看到回來的一群人,她忙跑了幾?步,撲向都蘭,她興奮地喊,“都蘭姐姐!”

其他人喊,“咋就瞧到都蘭一個人了,你?個小蔓蔓,偏心孩子。”

“她親我,”都蘭得?意地說,她放下鋤頭,撣撣身上的土,大笑著抱起她,“走吧,帶你?去看小馬駒。”

蔓蔓要自己下來走,她覺得?都蘭姐姐太?累了,小馬駒也冇看,大馬也冇騎,陪了都蘭坐了會?兒。

她拿出一團繩子,跑去教小梅朵幾?個女?孩子玩翻花繩,其實她手指頭又不夠長,還?不太?能?挑起花繩,可這也不耽誤她笨拙地想要教授。

小女?孩玩著翻花繩,男娃一窩蜂跑去抓螞蚱和蟈蟈,時不時傳來一陣牛羊糞燃燒的臭味,滾滾白?煙飄蕩,那是燒糞灰。

牧民們圍著大軲轆車上的一堆摞起來的板子,烏丹阿媽拿起一張大木板,她扭頭問,“圖雅,這是啥?”

薑青禾指著她拿的板子說:“這是用來給皮子釘板的。”

他們冇有給皮子釘過板,晾曬皮子時支兩個木棍拉一根羊毛繩,又或者攤在石頭上,鋪在草地上,任皮子被陽光曬得?蜷縮捲曲。

皮子熟好後,會?掛在蒙古包牆內的鉤子上,或者收進箱子裡,哪怕熟得?毛髮極好,但皮板彎折,也總會?被壓著殺價。

為了這事,薑青禾忙裡抽出空,隔三差五去請教毛姨,跟她學生?皮晾曬和醃製的法子,還?有如何在硝製皮子時,將帶毛的山羊皮給熟成皮板,不帶任何毛髮。

這算是人家看家本事中?的一樣,薑青禾學之前,就承諾到時會?分一半及以上的皮子給毛姨。

薑青禾從麥子收割完之後,斷斷續續跟著學了好一陣,怎麼用剷刀切除羊毛皮板上的肉,如何在煮熟皮子後,剷掉上麵的毛髮等等。

她肚子裡有貨,麵對大夥的疑問,她說的時候也絲毫不慌,翻開板子,拿出前幾?天她收走的羊皮,已經釘在板子上了。

大夥湊過去瞧,一眼能?瞅到這羊皮的舒展,前肢朝上,後肢朝下,皮子釘得?很好,緊卻不繃。

薑青禾給他們解釋,“這是釘板晾出來的,要皮毛往裡,皮板朝外,這樣纔可以放在日?頭上曬,毛髮不會?被曬得?發黃,也不太?會?成焦板。”

在他們的注視下,薑青禾又拿出另一塊羊皮,這塊冇有釘子,隻有一整張皮貼在木板上,所以她不能?豎著,要橫在板上給眾人瞧。

“這種不用釘,皮毛向外,皮板朝裡,把邊緣都拉直貼在板上就成。釘板和貼板晾曬皮子,用綿羊皮,綿羊皮金貴點?,從晾曬起就好好伺候,價錢會?高一些。”

她接著往下說:“山羊皮就不用板子了,直接晾在地上,不過,地一定要平,不能?有石頭粒子疙疙瘩瘩的,更不能?直接放日?頭底下。”

這種原版晾曬的方式,很適合山羊板皮,它?本身皮板到皮毛都很糙,並不需要太?過於精細的對待。

晾曬好後硝製成皮子也是一樣,不用釘板,隻需要一張張疊整齊放好,冇褶皺就成。但是綿羊不行,帶皮毛的好皮子必須得?釘板。

這些板子都被放到安置雜物的蒙古包裡頭,大夥又領著薑青禾去看他們已經泡在桶裡的皮子。

眼下是熟皮的好時候,但山羊皮板不算太?好,綿羊以冬皮為佳,山羊皮則是秋皮最好,所以這一批上年冬或者春夏因為種種意外死去的山羊,它?們的皮子其實挺一般,隻有冬皮還?算湊合。

春夏兩季的皮子做不成靴子,尤其是送到軍營的,冇穿幾?天就裂開了。

薑青禾瞅著沉在桶裡的皮毛,她呼了口氣,轉過來跟牧民們說:“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今年的皮子價錢,我已經去皮作局問過了。”

她能?聽?見大家陡然加重的呼吸聲,薑青禾說:“好皮子是不愁賣的,今年釘了板的

皮子,肯定比去年的價格還?要高一點?。”

不等大家高興,她立馬潑了冷水,“但是山羊皮板,他們隻收秋皮和冬皮,春夏兩季是不收的,你?們也知道,這種皮子湊活不了,春皮乾瘦,夏皮粗糙。”

“當然我明白?,今年春天轉場到這裡,夏天又因為熱病,各家囤了不少春夏兩季的皮子,先?熟皮子吧,到時候我給想想法子。”

山羊皮要是能?染上色的話,薑青禾也能?有法子,可它?染不上。

牧民們也給想法子,斯欽巴日?撓著頭說:“賣給人家當擦腳布?”

他們每家都會?用不好的山羊皮拿來當擦腳布。

頓時捱了斯日?波一掌,他指著斯欽巴日?:“誰家會?跑過來買一塊擦腳布,你?會?買嗎?”

烏丹阿媽搖頭,反正她是不買的,但她也提了建議,“做皮窩子嗎?”

她說出口又自我否決,“這兩種皮子都不好,做出來的皮窩子在腳上穿不了一個冬的。”

“皮口袋,做皮口袋呀,”吉雅插話進來,“皮口袋又不要太?好的皮子,能?裝麪粉就成了嘛。”

薑青禾眼神一亮,“這個好,做皮口袋肯定能?賣出去的。”

“做羊皮水囊嘛,這個額熟得?很,春夏皮冇事的,”陶克大叔說。

徐禎也給出了個建議,“能?做手鼓和撥浪鼓,上麵釘一層羊皮。”

大夥積極給出建議,有些雖然冇多大用,卻叫薑青禾覺得?,想法子不能?自己矇頭想,得?靠大家一起,這法子不就立即出來了。

他們說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巴圖爾過來喊了,“彆說了,圖雅你?快來啊,祝祭要開始了。”

巴圖爾要是不來喊,薑青禾真的忘記,今天阿拉格巴日?長老要當祝頌人,給她的蒙古包做祝祭。

她拉起徐禎的手,都蘭抱著蔓蔓小跑過來,幾?人碰頭往蒙古包那走。

其實祝祭的時間還?冇到,薑青禾鬆了口氣,站在長老旁邊,阿拉格巴日?長老瞧著遠處蒙古包上的日?頭,等它?漸漸下移。

纔拿起專門用來獻祭的九孔勺,蒙語叫灑楚禮的,尾端繫著哈達,他在蒙古包外唸誦著格日?因業如樂。

“願人問奧姆賽因阿木古朗,…”

長老點?灑獻祭接著吟唱,

“時有朋友們歡聚在一起,冇有春寒,夏先?到,冇有冬天,秋常在。”

他將灑楚禮獻給神靈後,領眾人進到蒙古包裡頭,對穹頂獻祭和祝頌,薑青禾握著穹頂垂下來的繩索站在中?間,阿拉格巴日?長老拿起盛滿酸奶的銀碗和哈達,吟誦古老的祝祭詞。

等吟唱結束,薑青禾端起鮮奶獻祭,其他牧民也拿起食物來,阿拉格巴日?長老把潔白?的哈達栓在穹頂的繩索上,祝祭完成。

大夥歡呼,他們擁著薑青禾一家去往長老的蒙古包,享受今晚的盛宴。

隻是可惜,羊把式昨天就走了。

烏丹阿媽熬了一鍋溫達茶,鮮羊奶裡放入切片的手抓羊肉、磚茶末、一把炒米、一大塊掰碎的奶皮子,鹹香可口。

蔓蔓不喜歡喝鹹奶茶,可她卻隻喜歡這個溫達茶,尤其裡頭的奶皮子,浸滿奶汁,咬下去那鬆軟的口感。

長老給薑青禾一碗鮮奶,在蒙古族的習俗裡,老人會?在兒孫重要的時刻,比如生?日?或者是結婚,用鮮奶或黃油來表示祝福。

他冇說話,但他在恭喜,恭喜圖雅在草原上有了一個家。

其他人也紛紛叫薑青禾吃奶豆腐和奶皮子,這種乳製品又稱為白?食,蒙古語叫查乾伊德,代表純潔、崇高,喜事上會?放奶豆腐和奶皮子兩種。

當然他們不是款待薑青禾,款待是對客人的,可在他們心裡,圖雅是家人啊。

所以本來煮的手扒肉,要是款待客人的話,得?用羊揹帶前腿的肉或是有四隻肋骨的前腿等肉,拿給薑青禾的。

可眼下隻往她盤子裡割最肥最好的肉,叫她好好吃,彆操心其他的。

薑青禾嘴裡塞著鼓鼓囊囊的羊肉,她此時真想來碗馬奶酒阿,猛猛灌上一大碗,要是她們問她為什麼哭了,她就能?說是酒氣熏的。

不像現在,隻能?邊吃邊抬頭瞅眼蒙古包的穹頂,不流眼淚,十分滑稽。

夜裡大夥也捨不得?離去,在草原上坐了好一會?兒,聽?著蟈蟈的叫聲,眺望佈滿星辰的夜空,吹著來自遠方的風。

哪怕知道,明天又會?在忙碌中?度過,享受片刻的安寧。

漸漸地,蒙古包裡的燭火熄滅了,蔓蔓剛纔鬨騰了好一會?兒,圍著她那樣好的小床蹦躂了好久,此時躺在鋪了草蓆的小床上,蓋著薄外套,砸吧著嘴巴睡著了。

徐禎終於可以摟著薑青禾睡一覺了。

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久的話,薑青禾閉起眼睛,聽?著蒙古包外呼嘯的風,她緩緩睡去。

在這個新家的第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穩。

當清晨的風吹拂過草原,牧民們開始新一天的忙碌,薑青禾一家嘖架著車駛離草原。

今天下午徐禎得?去鎮上衙門的工房,學習織布機、紡線車的建造。

他將童學接下來的事宜教給了三德叔,自己揹著木箱,臨出門前,薑青禾還?從下到上打量了他一番,連鞋子都換了雙新的才成。

早給他收拾了一大堆的東西,包括好幾?套衣裳、襪子、另一雙新鞋,以及一大包的奶乾奶塊、紅棗和鍋盔還?有辣醬、肉醬、腐乳等等,甚至還?塞了好些錢。

要是徐禎能?天天回來,她肯定不拿那麼些東西,可土長去問過,前十天不在工房裡做,得?去很遠的地方,要是學得?快,再轉到工房那學其他小部件的東西,諸如梭子、交杖、彈花弓等等。

薑青禾心裡墜墜的,她反覆交代,“裡頭我塞了好些吃食,夏天也耐放的,還?有一包茶,你?累了問灶房要點?熱水。”

“要不碗和火鐮子也給帶上好了。”

徐禎歎氣,“彆顧著我了,我做點?木活而已,家裡這些活計彆撐著乾,實在做不完,拿錢要不拿東西找人幫忙。”

他實在不放心得?很,連昨天大夥在那說話,他自己跑去割了好幾?筐的草料,早上回來後又忙著剁草,又拉著馬騾子來回走,地裡該澆的水給澆透了。

回來也不歇著,非要把今天換下來的臟衣服給洗了,還?將被子給曬出去,這些他反正都乾習慣了。

臨出門前還?抱著蔓蔓說:“爹去外頭學點?本事,要好幾?天才能?回。你?肯定能?做好自己穿衣服穿鞋子對不對,好好吃飯,不要鬨。”

蔓蔓摟著他的肩膀,甜甜保證,“我知道,我會?幫孃的。我會?喂小羊,喂兔子,我還?可以自己洗腳的,自己吃飯,自己穿衣服穿鞋子…”

她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挨個說出來,然後她眨巴著眼睛問,“那爹,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徐禎塞給她一包糖,“你?每天吃一顆,等你?把糖吃完,爹也就回來了。”

這是徐禎跟薑青禾一起去買的,當時是準備買上二十種不同的糖,當然兩人買不到那麼多種類,雜七雜八的蜜餞也給湊了進去。

蔓蔓捧著比她臉都快大的糖袋子,立時把對爹的不捨,轉移成了她每天都能?吃一顆糖的喜悅。

當然去送她爹走的路上,她還?是很不高興的,皺著眉頭,撅著小嘴巴。

到了衙門口,徐禎將一大袋的東西放在旁邊,他跑進去前說:“苗苗你?在這等等,我去問問在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冇過多久,他又跑回來說:“去鎮子最東邊,到三裡橋的工房那去,那兒到這裡要兩個時辰,你?彆去找我。”

“顧好自己,彆累著。”

“我看著你?們走,我要留在這住一個晚上再走。”

薑青禾不捨地說:“你?也顧著點?自己,記著好好吃,我等會?兒打聽?打聽?,有冇有往那去的,到時候也能?捎點?東西給你?。”

蔓蔓緊緊抱著徐禎,眼淚嘩嘩的,她說:“我今天把糖吃完,爹是不是明天就能?回了?”

“不行,得?一天吃一顆,吃完爹就回來了,”徐禎蹲下來給她擦眼淚,小聲地跟她做約定。

他肯定會?在糖吃完前回來,因為快吃完

他還?冇回來,薑青禾會?悄悄地放幾?顆進去。

最後薑青禾帶著蔓蔓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路上她拆開糖袋子,裡頭的糖果都是包好的,讓蔓蔓選了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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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抽噎著,卻還?是將小手塞進糖袋子裡,挑了一顆,她拆開麻紙,是一大塊乳白?色的麻糖。

有很多蜂窩孔,又香又酥,蔓蔓含著糖,她倒著走了好長一段路。

懷裡抱著糖袋子,離彆的不捨,都變成糖的甜蜜,她想,好甜啊,吃完爹就回來了。

在徐禎稍作休整,坐在牛車上和其他幾?個木匠,一起前往三裡橋,在那瓦房裡挑選木料,鋸木頭,做紡線車時。

草原上的牧民開始打草,為過冬做準備,又硝起皮子來,草原上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芒硝味。

而日?子轉眼過了兩三日?,薑青禾忙得?到處打轉,偶爾分心思出來,想著徐禎在那過得?好不好。

蔓蔓則每天乖乖地吃一顆糖,前天吃的是南邊來的花生?糖,昨天是裹了糖霜的山楂球,今天又吃到了一長條的酥糖。

以前徐禎走時,她時常會?不高興,再加之眼下又在彆人家裡待著,薑青禾跟徐禎都怕會?長久的離彆,會?讓小孩難過。

所以用了拆糖的方式,讓蔓蔓可以在盼望明天能?吃到什麼糖中?,等待她爹的回來。

在隔天她吃到兩根碧綠的冬瓜糖時,她還?不知道,建了好久的童學,也正式完工了。

她即將有學可以上啦!

入學啦

童學建成已經臨近夏天的尾聲?, 中秋也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厚重而土黃的?磚,砌成了一圈包攏的圍牆,不高?, 僅到大人腰間。

剛砌好時, 還有不少婆姨領著娃過來瞅, 也有漢子捧著碗飯菜,手搭在牆上,盯著裡頭的?畫匠,眯著眼瞧他塗抹啥, 又看三德叔那幫人,拚拚湊湊敲敲打打的在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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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曾是一個?來月中,做活歇息後大夥最愉快的?消遣, 逐漸超過王老爹每天回來說的各村八卦和趣事。

以前都是圍著牆邊打轉看的?,眼瞅著它建完, 大夥才從木質圓形大門?走?進去。

哪怕每天都“謔”一聲?, 可進了裡麵, 還是免不了來上一句, “謔!這哪是啥童學,比人家鎮學都好嘞。”

大夥是頂地道的?山毛子,去過鎮上的?次數屈指可數, 更甭提啥鎮學了, 可不妨礙他們會誇張地比較。

這青磚鋪地的?小?道, 進門?還有個?板屋, 比人高?點,一個?大窗戶, 靠著張木桌,還有把凳子。

灣裡那高?壯大個?, 胖墩墩長得賊喜慶,見人就嘿嘿樂的?慶山,指著那板屋衝大家傻樂嗬,“土長說讓俺坐這守哨,盯著不讓娃跑出去。你們放心,俺咋啥也不乾,給你們盯牢呢。”

除了他個?守門?的?,還有灣裡算是愛乾淨的?齊嫂子和福妮,來灶房給娃燒飯。管那一溜娃的?,請了趙觀梅,薑青禾瞭解她,耐心好又細心,正?好她家妞妞也能看顧住,還有毛杏自己說想來試試。

慶山說完後,又有人道:“那你可得盯住嘍,那些皮娃子,上躥下跳的?,彆給跑牆那出溜了。”

說話的?是李二嬸子,她家有個?五六歲的?孫子,本來冇成想要送來的?。

畢竟童學剛建的?時候,各家聽了說裡頭下至三到五六歲,上至七八到十歲都能讀時,要收東西,一個?孩子一個?月得交一斤的?糧食或是兩個?麻錢。

灣裡最摳搜的?婆子罵了一頓,她家裡有五六個?娃,送個?屁,這五六斤糧食和十幾個?錢乾啥不好,還送啥童學享福去,想得倒挺美的?。

大娃帶小?娃,方便又省事,再?大一點的?就地裡拔草、到河裡挑水灌田去,冇有白閒著還又有吃又有喝的?理。

以她為首的?幾個?婆子,背地老暗暗嘀咕這事,要不是自家男人和兒子去建童學,有幾個?子拿,她們得倚老賣老鬨一場,反正?啥都有得鬨唄。

不過拿錢堵住了她們的?嘴,卻止不住那挑剔的?目光,逡巡這童學,然後暗自痛心疾首地想,白費了這片好地,要是能種上糧食,貓冬時還能多吃一碗飯。

他們自顧自這樣想著,可其他人高?高?興興,樂樂嗬嗬的?,春花嫂子跟守門?的?慶山說話,“哎呀,這活計要你做最合適了,可得把那皮猴給看牢了。”

其他幾個?嬸子紛紛附和,擱一個?月前她們都不在意,娃磕磕絆絆,受點啥傷那算不上啥大事。

可自從那出門?辦喜事的?回來,隔三差五就說哪村的?娃冇看牢,叫他摸出去玩,幾個?娃跑到湖裡,腿肚子抽了,撈上來冇氣了。

又或者是覺得家裡太?熱,跑到山裡去,一村人找了大半夜,結果被狼給叼走?了。

還有那雜七雜八的?事,王老爹又說得惟妙惟肖,隻差把啥屍身成啥樣都給說了,聽著那些做活的?婦人心裡可不是滋味。

哪年農忙不得冇幾個?娃,灣裡也有不少夭折的?,往常冇法子,地裡得搶收阿,娃是命,可糧食也是命根子。

但今年出了個?童學,能幫著整天看顧娃,晌午能在這睡,還包一頓飯食,有那麼?幾家就動了心思,專程抱著挑剔的?心思過來。

先是瞅有守門?的?,再?瞧那小?道左邊的?草亭子,嘿,下頭還有個?磚砌的?大沙池。

“這玩意做啥的??叫娃撲騰撲騰進沙裡遊是不,”二牛蹲在那沙坑邊上,呲著牙樂呢。

三德叔叼著煙大搖大擺走?過來,“你個?山毛子,懂個?啥,這給娃玩嘞,撬沙子你懂不,抓一把呼哧往上疊。”

他從邊上筐裡摸出徐禎給做的?幾套,小?桶和小?鏟子,那麼?大個?人蹲在那給大夥示範,咋玩沙子嘞。

可叫大夥拍著大腿一陣笑?。

今天也就是娃被拘著冇過來,不然見了這沙子可不得玩瘋了,平日裡也是擱黃土地上打滾的?人。

“沙有啥好玩的?,你們倒是來瞅這玩意阿,”大牛嚷道,他指的?是占了一大塊地方的?滑滑梯套組。

側邊能爬上去滑梯,到達尖頂的?小?屋,轉過圓圓的?滾筒,再?橫著爬過一架木梯,對麵是結實的?網繩,小?娃拽著網繩從木板橋上走?過去,抵達另一座尖頂小?屋,從長長的?滑滑梯拐彎滑下來。

到新的?區域儘情玩耍,除了滑滑梯套組以外?,當?然還有蹺蹺板、盪鞦韆以及其他在大人眼裡很幼稚的?東西。

不過這還是震懾住他們了,以至於進了中間那一連排的?房子,有好多間空著冇動。最左邊的?房間開了門?也冇人進去,那屋子地板明顯漆了桐油,窗戶又開得極大,照得屋裡透亮的?。

有好多張木床,不像各家的?土炕那般,李二嬸子將頭往裡探去,細細瞅著那床,嘟囔幾聲?道:“給娃睡的?,可真好啊。”

“可不是,你瞅這地,鋥光瓦亮的?,娃就算擱這地上睡,身上也不會挏得黑臟,”陳婆子也歎道,弄得那樣好,隻專給娃的?,嘖。

一群人過了這屋,又往那邊上緊挨著的?小?間瞅去,謔了聲?,啥玩意,還給做了茅坑。

當?然那跟各家的?茅坑旱廁是半點邊不沾,蹲廁完全直通底下的?,邊上鋪了磚,雖說土黃土黃的?,可瞧著安靜,水擱邊上,一倒哪怕是夏天也冇啥味吧。

這真把婆子們給驚著了,更彆提來瞅的?那群漢子,一個?個?直呼瘋了,連肥也不要了。

有這波衝擊後,進了最大的?房間也冇那麼?驚奇了,四麵大窗,圓溜溜的?桌子,小?小?靠背凳,一排排的?櫃子,裡頭放了好些的?東西,真叫人啞口無言。

還有乾淨的?灶房,直把人給瞧得腦子暈乎乎的?。

土長過來時,瞅見大夥侷促的?模樣,她環顧一圈說:“你們真能耐啊,自個?兒跑來瞧了,娃呢?娃去哪了?這是童學,不是把式學堂,看夠了就出去,把娃給俺領過來。”

“白天不來這讀,咋的?下晌後還不能來玩是不,去去去,都去把自家娃叫來。”

她發?了

話,那原本撅著屁股挖沙子的?,蹲那瞅木頭樁子,要不還躍躍欲試想著上去走?兩把的?漢子全起身往外?走?。

在裡邊瞅那灶房課舍的?婦人也出來,好些笑?著說這地整得多敞亮,多好哩,自家娃來玩都是糟蹋東西。

“給娃玩的?,有啥糟蹋不糟蹋的?,”土長堵了她們一嘴,“你們要是擱小?的?時候,指不定比他們還要淘上幾分。”

大夥轟得笑?開,三三兩兩結伴往外?走?去,眼下天還早著哩,娃說不準還窩在床上。

倒是蔓蔓早早醒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吭哧吭哧自己從床上爬下來。

她張著兩隻手臂,費勁穿上花花的?半袖衫子,再?給自己套上寬腿的?藍褲子,她使勁扯了扯。

跑到灶房裡要薑青禾給她梳頭髮?,她舉起兩根手指說:“要係兩根辮子。”

薑青禾依她,今天暫時把鋪子托給師姨照看,也能騰出手來帶蔓蔓去看童學。

蔓蔓昨天已經高?興一晚上了,早上還是掩飾不住,她跟小?草碰頭時,兩人還抱著又蹦又跳。

宋大花今天也空出來,一手拽一個?,她鐵定要把這兩個?給送進去不成。

這些天她不著家,王貴也忙,兩個?娃冇人管,到處跑著玩,二妞子頭上磕了起個?大包,虎子則臉上破了個?口子,背上又給刮出好幾道深深的?血痕。

可把宋大花氣的?,還和王貴對罵了一場,今兒個?不去外?頭都得把這兩個?皮猴子送進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等到了童學外?,大人早管不著了,那裡是孩子的?世?界,洋溢著喧鬨歡快的?叫聲?。

蔓蔓站在大門?口,她哇了一聲?,大門?上有好些彩色的?花哎,她伸手摸了摸。

她小?腳站著冇動,先將腦袋伸了進去,啊呀,有一座小?房子,黃黃的?房子,上頭有鈴鐺,裡頭還有個?胖叔叔。

在大人瞧來,那就是座低矮的?板屋,可小?娃覺得有意思啊,有很多小?娃跑去趴在板屋的?窗前,還鑽進屋裡,大笑?著跑來跑去。

隻有蔓蔓盯著那個?鈴鐺,她想,風來了,鈴鐺知道了,搖起來大胖子叔叔就能解悶了。

她眨巴著眼睛,瞧了會兒,小?草跑過來牽她的?手,聲?音跟飛在空裡時打著顫,“蔓蔓,俺們去玩。”

她們踩進了小?道邊的?草裡,毛茸茸的?細草撓著蔓蔓的?腿肚子,她忍不住嘻嘻笑?了起來。

又瞧見草裡頭還有木頭小?路,她踮起腳踩在上麵,到達滑滑梯,小?草爬在前頭,她雙手緊緊抓著梯子往上爬。

到尖頂屋子時,她和小?草還有其他兩個?女娃,齊齊哇了聲?。

原來那尖頂上的?鏤空,光照進來時,會在底部映出光的?圖案。

蔓蔓蹲下來捧著臉說:“是葉子,好多好多光長出來的?葉子阿。”

這些葉子有各式各樣的?形狀,在光照下會拉長扭曲,可不妨礙她們盯著看了又看。

在這座小?小?的?尖頂過道上,在黃土地的?孩子貧瘠的?童年裡,那光束就從這些小?小?的?葉子裡鑽了進來,照在地上,卻也一點點晃到他們身上。

他們冇有辦法掩飾自己的?快樂,在隻生著短絨的?草地上打滾,一個?個?相繼爬上梯子,停下來跟蔓蔓一起欣賞那束光。

又蹭得爬過筒壁,溜過橫著的?梯子,大笑?著搖搖晃晃穿過木橋,再?呲溜地從滑滑梯上飛躍下來,撲進草坪裡。

每一個?孩子都是這般,他們滑下來都會深深地擁抱草地,將頭轉過來,再?望會兒天,確定所有存在的?東西都是真的?。

完全將娘耳提麵命說過不要瞎玩,拋在了腦後,連平日還算矜持的?女娃也完全不管了,幾人一起玩蹺蹺板,隨著升高?和降低而大笑?。

男娃跟猴子一樣在梅花樁上跳來跳去,又或者是像蜘蛛那樣,沿著爬網左右橫躥,弄得自己渾身上下大汗淋漓。

蔓蔓和小?草要跑去看裡頭的?屋子,她走?之前喊旁邊的?女孩子,小?丫坐在草坪上,望著裡頭的?屋子搖搖頭,“俺不去。”

她娘也不讓她去,說那是要糧食的?。

小?丫揪著草,不再?說話。

娃們似乎冇有玩夠的?時候,在那裡跑來跑去,狀似無憂無慮的?模樣。

土長揹著手說:“你說得對,一斤糧食好些人也不願意出。”

她也冇辦法一定要讓大家都出,有的?人家娃實在太?多了。

剛開始建童學的?時候,薑青禾已經預料到了,眼下根本冇辦法囊括所有的?孩子,因為也冇有辦法免費。

她還不夠富裕呢。

冇辦法負擔起灣裡六七十個?孩子的?命運。

可她在努力改變。

不過要問那些不能進童學的?孩子,小?丫說:“打豬草累了,能讓俺進來玩會兒就好了。”

二羊蕩著鞦韆說:“俺白天還有活呢,吃了飯隻能坐屋裡編筐,有了這,俺就能求了娘來,俺從冇玩過這麼?好的?東西。”

“俺不喜歡上啥學啊,俺隻喜歡玩,”土苗說。

今天在他們小?小?的?心裡,童學像是個?巨大的?光球,還是彩色的?,籠罩著他們,讓他們攀爬、跳躍、匍匐、滾動,像個?活潑有生氣的?孩子。

雖然並不是時刻能待在這,可隻要做活累了,就能進來,鑽進那尖頂小?屋裡稍稍休憩會兒。

蕩會兒高?高?的?鞦韆,有個?伴的?話,還能玩幾次蹺蹺板,踩一踩梅花樁子,坐一坐那一踩上去搖搖晃晃的?木馬。

以及專門?有在角落背光處,留給他們的?小?屋子,一座寬大的?木頭房子,冇有床,但是有光滑的?木板,可以在裡麵睡覺。

那就足夠讓人高?興了。

這裡讓他們每天充滿著盼望。

這一天從早到晚都充斥著孩子們熱烈的?歡呼聲?,直到夜色四合,聲?音才漸漸平息。

一連歡騰了好幾日,等到第?五日後,這裡白天便屬於要來上童學的?十五個?孩子。

蔓蔓揹著小?包,牽著薑青禾的?手走?在去童學的?路上,她忍不住仰起小?臉問,“我今天都要在童學裡麵嗎?我要睡在那裡嗎?”

薑青禾環抱著新給她做的?小?被子和枕頭,第?三次告訴她,“要睡在那的?,有小?草姐姐和二妞子姐姐跟你一起睡呢。”

蔓蔓笑?起來,她晃著小?手說:“我要上學啦!”

但其實,她早在去年就得上學的?。

隻是在今年的?九月初,薑青禾才能正?式送她入學。

不是希望她能夠學到很多的?本領。

而是一個?母親希望她的?孩子,可以結交很多玩伴,快樂健康地度過童年時光。

絕不是輾轉其他人家中,又或者單獨跟著父母,被拘著無法外?出,以後想起小?時候,不會像她一樣長久地沉默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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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自由和快樂圍繞。

南瓜餅

進?了童學, 蔓蔓嗖地跑到裡麵,完全把?薑青禾拋在?腦後,親親熱熱地抱住妞妞, 兩個小崽子一起盪鞦韆。

同在?一邊的還有毛杏的小閨女, 小?名叫毛桃, 毛桃也才兩歲多,走路挺穩,口齒不清,穿著條繫帶兜褲, 方便一把將她拎起來。

薑青禾提著被子走過去,趙觀梅擦木架上的灰,毛杏吭哧吭哧在?掃地。

大個子慶山左手一袋麪粉, 右手拽著一大袋黃米麪,肩上還扛著一褡褳的綠豆。黑蛋前抱一筐的菜蔬, 後有沉甸甸的豬板油, 他打個招呼, “青禾姐, 俺家今年種的南瓜,可?甜了,等俺手裡空了, 給你拿幾個過來啊。”

“那我可?不走了,

就等著你送來, ”薑青禾提了提被子笑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毛杏打趣道:“俺們有冇有?”

“晌午你就吃著了, 還有冇有的,”黑蛋將兜子擱在?自己腿上, 偏頭回她。

這頭說話,另外在?灶房忙活的福妮和齊嫂子也走出來, 順手接過菜。

這個冇花多長時間組成的草台班子,全聚在?了院子裡,說說笑笑,一團和氣?。

雖說是草台班子,可?大夥老實又認真。趙觀梅和毛杏兩人帶孩子算不上老手,不過趙觀梅細緻,她帶過蔓蔓,也從薑青禾那學到了些法子。

自個兒給備了梳子,又拿紅毛線編了不少的頭花,到時候來童學裡給女娃梳頭髮。有那專門的篦子,怕女娃頭髮多,生了虱子,得篩出來,再用豬胰子給好好洗幾遍,免得傳了旁人。

她可?冇有給彆?人看娃就不儘心的道理?,咋帶妞妞的,她就咋帶她們。

男娃頭髮少,生虱子也少,但跑來跑去出汗的多,蔓蔓之前有專門的白布汗巾墊著。趙觀梅就把?自己那不能穿的舊衣裳,沿著線縫拆下來,剪成大小?不一的布塊,再泡水洗了好些遍,專程帶過來給娃用。

還磨起了剪刀,把?那小?柄剪刀磨得快些,周先生冇搞懂她這是要做啥,趙觀梅說:“磨了給娃剪指甲阿。”

她見過那些娃,有的臉上還算白淨,可?一伸手,長指甲黑泥垢,還塞嘴裡啃。

指望他們爹孃,那等娃十指啃得光禿也發現?不了。

趙觀梅又教不來書,她隻能把?娃拾掇得乾淨,帶著娃玩是毛杏的事?。

彆?看毛杏嫁了個酒鬼,日子過得算不上好,可?她人以前在?孃家那也算個玩主,到處領著一幫孩子走街串巷地玩。

她能教男娃玩圍和尚、鬥雞、走窩窩,教女娃編馬蓮、抓豁落、踢毽子等等,玩膩了就跟薑青禾說的那樣,也帶著娃做些活。

苞穀熟到穀粒都硬了,鑽一條道出來,讓娃坐著剝一兩個,剝完的穀粒讓他們自個兒上手,用手磨子磨成苞穀麵,烤窩窩頭吃。

要不番薯、洋芋地裡刨了,領著一道去撿拾,或者抓點蟈蟈啥的瞅瞅,又或者等閒了下來,讓灣裡辦喜事?那隊人挨個來,王老爹教吹嗩呐、趙老頭教敲大鼓,學學剪紙啥的。

還有很多大夥一起想的,關於山裡頭有意思的東西。

這就是她們簡陋的人員,努力?讓來童學的娃覺得好玩,有趣,不像往常農忙被鎖在?黑漆漆的屋裡,坐在?地上挨著門邊玩。

當然想叫觀望、還在?猶豫的大人也瞅出點東西來,好把?自家娃給送過來。

除了看顧孩子的,其餘要緊的,薑青禾也私下說過很多次的就是灶房,不好吃還能改,不乾淨那不成。

為了這個每月有百個錢的活計,齊嫂子和福妮那是相當上心,拿剪子把?指甲剪得快禿進?去了,擤完鼻涕洗手,炒菜不說話,做飯時會用頭巾把?頭髮全給包嚴實了,有兩三套換洗的罩衣。

改了在?家裡洗碗把?碗放進?豬食料,等著上頭油脂進?豬食裡,再用水抹一遍碗的毛病。以前洗菜也是一點水淋淋土,有冇有蟲完全不管。

廢了個把?月,算是把?這些毛病改的差不離,才能擠掉那些埋汰的婆娘漢子,拿到這個活計的。

連廚藝都有苦下心練過,琢磨咋好吃又咋省。尋摸誰家熬豬油好吃,跟毛杏學用豬油渣剁碎做脂油包,娃吃了肚不脹的飯菜,啥綠豆小?米米湯、豇豆飯、棗兒糕、拌湯、蒸餅、剁蕎麪、蒸雞蛋等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如此纔算放了心,她給蔓蔓鋪好床,想跟她說一聲的,結果人家忙著認識新朋友,壓根冇打算理?她。

她隻能悻悻然地往外走,碰上把?娃扔給趙觀梅,急匆匆要走的水蓮。

“急著做啥去?”薑青禾走了幾步跟上問。

水蓮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停了腳步笑著道:“忙著趕鎮上去嘞,眼瞅著大家都有活做,錢也賺了點。俺們急呀,俺娘害了病,光從李郎中這扯幾副藥吃,也得三四?十個錢。”

“俺們就尋思著往鎮上走走,可?家裡老孃老漢還有個娃,走不開啊,”水蓮歎口氣?,“禾阿,可?多虧了這個童學,叫俺不用顧忌著娃。俺男人到鎮上去給人家背貨,俺也能走得開,去鎮上鋪子乾半下晌的洗盤子活計。”

“娃待在?這你可?放寬心吧,”薑青禾跟她並肩走了一段路。

說實話,水蓮冇那麼放心,可?她忙啊,冇法子了把?四?歲的娃托給童學。

她腳步又猶豫起來,頻頻往後頭看,跟她一般的也有好些,忙得腳不沾地,可?送了娃進?去再三叮囑,又出來挨在?圍牆上瞅。

這十五個娃基本上都是獨生的多,而且歲數也才四?五歲,家裡人口不豐的,忙起來壓根顧不上娃的。這裡也隻有宋大花家的二妞子和虎子歲數大許多。

她們做娘嘀嘀咕咕,怕哪家的皮猴子欺負了自家的,又怕在?這冇吃飽,憋了屎尿不敢說,總有種種的顧慮。

薑青禾也有淡淡的憂愁,可?她記掛的蔓蔓簡直樂不思蜀。

等十五個娃來齊,這一群小?不點大眼瞪小?眼,坐在?課舍那圓桌旁,熱熱鬨鬨地喊人名字。

有的搖凳子,有的晃桌子,半點不帶消停的,嘻嘻哈哈。

在?這樣吵鬨的聲音下,小?草挨著蔓蔓,偷偷笑了,她說:“俺喜歡進?門來的草珠簾子。”

在?進?課舍內時,有一片薏苡穿成的珠子,白色透著點黑,正?對著一扇大窗戶。

風從外麵進?來,會前後襬動,摩擦中嘩嘩作響。

“我也喜歡,”蔓蔓學著她的樣子,也壓低聲音小?聲地說。

旁邊叫瘦猴的小?娃說:“俺喜歡這地,俺能趴在?這地上打滾不?”

“不成,娘說了,衣裳是新換的,不能在?地上滾來滾去,”胖丫頭小?芽直搖頭。

她說完了後,又指著蔓蔓頭上黃色的頭花,眨巴著大眼睛說:“這真好哇。”

小?芽隻誇不動手,她從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旁邊摸出個麻紙包,她娘給塞的,叫她餓著偷摸到邊上吃。

可?她拿出裡頭的攤饃饃,是用蕎麪糊成的薄餅,有好幾個,她大氣?得很,給了小?草和蔓蔓,“妹妹,你們吃。”

蔓蔓雙手捧著,表情虔誠地接過。

然後她從身上背的小?袋子裡,拿出她的珍藏:在?高溫天下,裹在?麻紙裡有點化了,黏黏糊糊的花生糖。

還有一小?條一小?條的奶乾,薑青禾不給她帶太多的吃食,怕她晌午不吃飯。

蔓蔓一半分給小?草,另一半則推給了小?芽,小?芽也很受寵若驚,她娘說能給她吃的,那都是好人啊。

她也學著剛纔蔓蔓那樣的表情,努起眉頭,雙手併攏接過。

兩人就在?鬧鬨哄的背景音,其他小?娃趴在?桌子上玩鬨中,完成了無?比神聖的吃食交接儀式。

而小?草才急忙忙地拿了油餅要分。

三人吃著各自分的東西,忽然大笑起來,引得旁邊一群娃莫名看她們幾眼,也有流口水想吃的。

就這樣,蔓蔓靠著糖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在?娃鬨翻天時,毛杏和趙觀梅拿了各家孩子的罩衣,給他們一一穿上,墊了汗巾,帶他們玩藏摸摸猴的遊戲。

到草地上挨個矇眼捉著玩,本來還有點陌生的小?娃,一下活泛起來了,你拉我,我拉你,到處跑,一陣大笑。

玩累了回去洗手,挨個剪指甲,剪完指甲又抹了幾遍豬胰子,把?那黑臟的手洗得乾乾淨淨的。

他們都習慣了臟得跟要結痂的手,習慣指甲縫裡全是黑泥,陡然見了這麼乾淨的手,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都不好意思往地上撲了,弄臟了手可?咋辦,姨姨說不能用臟手吃飯的。

倒出去一盆又一盆的黑水,換來一雙雙乾淨的小?手,接下來毛杏領著娃在?桌子上玩轉陀螺的遊戲。

趙觀梅則把?除了蔓蔓外的六個女娃挨個叫出來,解了頭髮看有冇有虱子,有的話捉完了大的虱子後,打了水抹胰子給挨個洗乾淨。

虱子這玩意難除得很,就是得勤洗。家裡哪有空騰得出來給她們洗,明?明?樣子標誌,生生弄得邋裡邋遢。

女娃洗了頭,臟水一桶又一桶倒出去,她們搬了凳子坐在?外頭曬,蔓蔓也跑出來,要解了頭髮一起曬。

曬得頭髮乾了,趙觀梅又挨個給編了辮子,幾個娃相互瞅瞅,笑成一團。

這時福妮喊,“來,吃飯嘍——”

除了蔓蔓和小?草,還有做領頭的二妞子和虎子,剩下幾個娃紛紛哇哇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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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冇吃過這麼好的餅子,顏色也黃得很漂亮。

那是齊嫂子的看家本領,用黑蛋送來的南瓜餅,削了皮蒸熟,摻在?玉米麪裡。

南瓜本來就甜,再放一點點的糖稀,又揉又等它酵子發出來,放在?小?火慢慢燒的鍋裡,貼邊燜熟,燜得兩邊金黃都帶上一點焦。

南瓜餅烤的外頭煊乎裡頭軟,再喝一碗熬的豆子開花的豇豆小?米粥,吃得娃是頭也不抬。

他們在?家都是窩窩頭要不散飯、黃米粥湊活,此時吃著軟軟的餅和甜甜的粥,他們都想,要聽話點,不然就不能來童學了。

山裡孩子少有特彆?嬌縱的,不聽話哭鬨都得被真抽打,所以進?了陌生的環境,哪怕很好玩,可?也總會想家,但他們也不會鬨。

吃了飯玩了會兒消消食,娃被領著去洗了腳,男娃和男娃一排,中間有簾子,女娃睡另一邊。

小?娃們帶了自己比較體麵的布料,墊在?下麵,也有舊衣服的。

大家頭一次睡在?一起,興奮地有說不完的話,尤其蔓蔓蓋著薄又軟的被子,左邊是小?草,右邊是小?芽。

三個娃蒙在?被子底下,頭碰頭嘰裡咕嚕說著話,嘻嘻笑著,直到趙觀梅坐到她們旁邊,她們把?頭探出被子外,在?輕輕地哼唱中睡著了。

睡醒以後還有冰涼的綠豆沙吃,吃完在?課舍裡玩堆積木,她們玩得好高興,娘來接都不想回去。

蔓蔓被薑青禾接回去時,要挨個告彆?:“虎子哥哥、小?芽、三胖…慶山叔叔…,我回家啦,明?天等我哦。”

虎妮抱起小?草,扭過頭問蔓蔓,“童學好玩不?”

“可?好玩啦,我認識了小?芽,她分給我好好吃的餅,還幫我洗手,我們玩了壓翹壓板,騎驢打傘,她跟虎妮姨姨一樣,力?氣?好大,”蔓蔓誇張地表示。

壓翹壓板,騎驢打傘是玩蹺蹺板時,一頭趁另一頭不注意,離開座位,讓那頭的人猛地落地。小?娃不能玩這麼危險的,她們隻是玩了你噔一下,我噔一下的遊戲。

小?草眼睛亮晶晶的,她手胡亂舞著表示,“晌午的南瓜餅好好吃,俺們還在?草地上翻貓兒跟頭,俺撞到了三胖的背,他一點不生氣?。”

她倆一致表示,“明?天還要去!”

不止她倆,其他娃蹦跳著被爹孃接回去時。

小?芽說:“姨姨可?好了,給俺剪指甲,洗頭髮,把?癢癢蟲都給捉掉了。”

她爹孃瞅著,哦呦了聲,又看了她的手,乾淨了不少。

三胖也嚷道:“餅好吃,甜的,還有粥也是甜的,睡覺很舒服,俺醒了還有豆豆甜水吃。”

那娘一聽,纔給一斤的米,吃的這麼好,冇虧阿。

“明?兒俺還要去!”

“當然得去,你娘交了東西的,不去抽你阿。”

夕陽西下,各家從童學接了娃回去,短暫地安靜了會兒,吃過飯後,一大幫娃從小?道成群結隊跑到童學裡玩。

在?夕陽的餘暉下,烈日炙烤留下的餘溫裡,這裡迴盪孩子清脆的笑聲。

第一日的童學生活結束,接下來穩步進?行?,薑青禾也逐漸放下心,開始數著徐禎離開有多少日了,得要在?棉花采收前回來吧。

而她所惦唸的徐禎,在?把?式的教授下,比其他人都快地完成了第二輛紡線車的製作。

他每天都有做活,摸木頭的時間已經數不清了,有時候夜裡摸黑也做著活,白天一起早就跟木頭打交道。

手冇有生疏的時候,而且他聽得認真又仔細,從第一輛紡線車的生疏,到第二輛能有條不紊地固定底座。將十二塊木頭依次穿過輪軸,再拿細皮繩將圓輪和錠軸連緊,不慌不忙,動作有序地組裝到線掛在?錠子上,轉動手輪就能將棉線帶動紡織。

旁邊的老把?式滿意地點頭,工房的管事?捋著鬍子笑著說:“小?徐阿,你這活做得板致得很嘛,你出來俺有點事?想跟你說哈。”

徐禎放下東西,抖抖身上的木屑,他照舊穿得一身灰布上衣,冇捨得穿薑青禾買來那麼好的料子。

他跟管事?出去到了另一個屋子裡麵,那裡放的都是農具,雜七雜八的各項工具,包括扁擔、用來歸攏穀物、柴草的耙子,以及板鋤、薅鋤、條鋤、複雜又充滿智慧用來播種的木耬、架子車等等。

徐禎的目光落在?了他很熟悉的穀風車上,到現?代農村還在?用的扇稻子糠皮,或者去除其他農作物雜質的重?要工具。

“你瞅那個扇車阿,”管事?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他揹著手走了幾步,指著那扇車說,“這是俺們讓人從南邊學的,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物件。”

“俺叫你來這呢,想問問你來著,要不要留在?俺們工房做活,專做這些農具。俺們人不缺,缺的是你這種做活細緻的把?式,”管事?說的是實話,他愁啊。

他們工房有專門管農用具這塊的,做好的農具小?吏會載去下頭的村落裡,村民會用糧食或者其他的東西換取想要的農具。

“那這個活是按一個月做了多少結,還是咋結?”徐禎盯著穀風車,視線又移到地上大大小?小?的農具上,才問了這個問題。

管事?一聽有戲,連忙說:“不會叫你吃虧的,不按月,按個來算。”

“小?的像這種斧頭柄,那肯定冇有幾個錢的,兩三個最多,可?像紡車、織布機、扇車這種大件,做完一個有八九百錢。”

“彆?覺得錢少,俺們給底下把?式的東西可?不少 。俺們這跟司農司也算在?一處,他們常往外走,會帶不少好東西回來,”

管事?為了留住他,煞費苦心地說:“這地有個撒拉族你知道不,他們那善種東西。有一種叫雞蛋皮核桃的,連殼都冇有,皮一剝裡頭就是桃仁。比俺們自個兒這裡的青皮核桃不知好吃多少,這俺們都發給把?式的。”

“更彆?說,俺們跟南北貨行?的打交道,在?鎮上賣的上價的糯米、南邊叫桂圓的,蓮子、乾荷葉”管事?念著,看徐禎神情淡淡的,接著往下加,“還有那海貨你曉得不,魚乾、紫菜、蝦米的,俺們會半送半低價賣的,全送肯定冇這好事?。”

“你要留在?俺們這做事?,做得好,給你掛個名頭,買好貨都按實價來收,要是有好東西,支會你一聲,讓你先買。”

管事?隻差冇拉著他的衣裳喊他留下來了,他這裡不缺老把?式,但真的很缺年輕又利索的小?把?式阿。

徐禎麵色依舊不改,其實他很心動了,海貨的碘對於他們來說很重?要,但又稀缺的。

“那要是做了其他農用具出來,給多少錢呢?”徐禎細細考慮後,問出一個問題。

管事?瞅他,從上到下瞅了一遍,他說:“有用,有大用的一次給三兩,每做一次都有錢拿,看大小?和尺寸定價的。”

徐禎哦了聲,他跟管事?認真地說:“我得先回趟家再說。”

“回去乾啥,織布機、紡車俺叫小?吏給你運過去,咋用叫小?吏教,要捎的口信給你捎回去,你就留在?這,安安心心地做,”管事?不肯放人。

徐禎堅持,“不關這事?,我要回家去。”

“去乾啥啊,”管事?無?奈。

“回去乾活,地裡稻子要熟了,棉花能收了。”

管事?說:“讓彆?人幫著收唄,你有正?事?乾。”

徐禎一本正?經地說:“我想我婆娘和閨女了。”

二十日,他當然想了。

“滾,”管事?笑著啐他一口。

最終讓徐禎帶著兩三台的紡車和織布機,還有一輛穀風車,踏上了回家的歸途。

棉花成熟

徐禎回灣裡?的路上時, 棉花杆子上掛滿了白茸茸的棉絮,在這個秋風乍起的日子裡?,昭示著它的成熟。

今年真是個好?年景, 在棉花最需水的時候下了場透雨, 最怕黃毛風席捲吹落棉桃時, 隻來了幾場和風。

這片土地上第一茬的棉花,度過漫長的日夜,終於長成。

外出辦喜事的全停了手裡?的活,鎮上乾零碎活計的人全回來了, 賺錢哪有收棉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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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十的老?人拄著拐,顫巍巍走到棉田裡?,

還不會走路的娃, 用揹帶綁在孃的身上,也帶到了棉田。

“天?爺嘞, 這就是棉阿, ”花嬸子左手扶著棉杆, 右手緩慢扯出短短一截棉花, 她用粗糙的指腹感受,不同?於山羊毛的粗糙,也跟綿羊毛的順滑不一樣。

柔軟而蓬鬆的觸感, 這就是她們心心念唸的棉阿。

棉地裡?時不時傳來“俺的個土地爺嘞”“親孃呦”“俺這輩子還能穿上棉做的衣裳?俺得去磕頭燒香了”的話語。

更?多的是爹孃訓斥娃, “彆擱地裡?亂跑, 刮到土棉落地上, 今年甭想?穿新衣,趕緊貓著腰, 擱地上瞅瞅有冇有掉的棉絲,撿了還能絮衣裳裡?。”

彆說掉地上臟了帶泥的棉朵, 就算掛在棉杆毛刺上的些許細絲,都被?小心收撿,壓進一團團的棉花裡?,增添不足分毫的重量。

更?彆說那棉殼包裡?頭的棉花,每一株都被?扯得乾乾淨淨,不留分毫。

他們神情虔誠而認真,頂著秋老?虎尚猛的日頭,彎著腰側身踮腳采收,不壓到任何一株苗。

薑青禾雖冇有他們那般虔誠,可她平靜的神情下,是顫抖的手,撫摸著一朵朵並不算飽滿的棉花。

是的,棉花並不算好?,冇有每一朵都突破棉桃,有的乾癟,棉花小而黃,有的要掰開?棉殼才能取出一小團的棉花。

尤其這種棉花是粗絨棉,棉絨短而且也有些粗糙,但是它糙歸糙,可不挑地方?汲取著陽光和些許水分,讓每一根棉杆上都掛滿了棉朵。

用這種棉花織不出太細輕薄的布,隻能織出厚重的土布,用來做冬天?的棉襖子,輕便又靈活。

薑青禾感慨著,伸手小心翼翼扯下棉花裝進皮口袋裡?,宋大花從另一頭挎著籃子,左繞右繞避開?彆人家的棉杆,來幫她收棉。

“徐禎咋還冇回,”宋大花將棉小心翼翼摘下,收進籃子裡?,她又說,“彆是織布機那玩意太難造了,俺可聽?彆村的人說,織布可比織褐子難多了,啥緯線經線的。”

“誰知?道,那三?裡?橋算是遠的了,又偏,鎮裡?人都不愛往那走,我去衙門問過了,還冇個準信嘞,”薑青禾壓低聲音,不叫在旁邊伸手摘棉花的蔓蔓聽?見。

宋大花點點頭,她們又談起了其他的事,臨近晌午時,有人在棉田外?喊,“青禾,青禾你家男人載著幾輛機子回來了!老?風光了!坐那馬車回來的!”

頓時棉田裡?彎著腰的,蹲地上撿的齊刷刷站起來,一部分朝那漢子看去,也有一群人往薑青禾這瞟的。

蔓蔓蹦了蹦,她喊:“俺爹回來了!”

“好?些個小吏嘞,見了那些官爺,俺腿肚子都在打顫,更?彆提五六輛大車,”那漢子自顧自地說,眼睛瞪得老?大,語氣誇張,兩隻手左右比劃給大夥看。

漢子說得口水直噴,用袖子粗魯地抹了一把,“那機子比俺人還高嘞,一輛大軲轆車都裝不下,娘嘞,那得織出多大的布來喲。”

“可就數這夫妻能耐了”

“哦呦,真這麼?老?大啊,青禾哎,你男人出息了,你趕緊去瞅瞅,大夥去瞅幾眼再回來,二小子,你說有幾輛車子?”

“五六輛,俺從冇見過那老?些車子!”

一時喧嚷的棉田隻留下幾個還守著的,其餘全都湧向灣口,薑青禾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宋大花拉著往外?走,蔓蔓又蹦又跳地跟上來。

到了大槐樹底下,人裡?三?層外?三?層圍著,連那點空隙都叫衣裳給塞滿了,裡?頭哦呦、謔了又謔,叫外?頭看不見的急得跺腳,啥都瞅不著。

最後還是小吏敲了鑼鼓,喊了一遍又一遍,讓大夥散開?,纔在兩邊讓出一條道來,露出裡?麵?的織布機、穀風車還有好?幾輛紡車。

也不怪大夥驚奇,反正薑青禾也好?奇,她的目光自然地從徐禎身上落了幾瞬,然後快速滑到織布機上,久久不能移開?視線。

小吏咳了幾聲說:“給你們灣裡?的有兩台織布機、三?架紡車和一架扇車。本來是得拿棉花拿糧食換的,”

聽?到這話大夥臉上神情倏地嚴肅,有的摳著手指,目光一錯不錯盯著,得給多少棉呦,一畝地也才能出幾斤棉。

在他們的目光中,小吏接著說:“可多虧你們灣裡?徐把式,他拿工錢抵的,工房管事這才說搭給你們,但這事得說明白了。”

“謔,俺就明白,冇瞧錯人!”

“俺曉得的,官爺,他們這夫妻倆都好?著哩 ,”有人混在人群裡?,大聲說出口。

“是哩,這情這恩俺們山毛子最懂了,俺們隻是嘴巴笨了些”

“俺們冇啥東西?好?給的,晚點給徐小子地裡?收活去,”有個老?大爺說,臉曬得通紅,擼起袖子來,跟立馬要衝到地裡?,連薅一畝地的棉花,再翻上十來畝地的土,才能平息內心激昂的感激之情。

那些炙熱的話語,誠摯的目光都讓徐禎紅了耳根子,臊得臉紅,要是他們拍他肩膀和後背的力氣小點就更?好?了,再拍下去,他都要被?拍吐血了。

土長止住了這場鬨劇,小吏才又說:“織布機難用,紡車也不算好?使,等你們棉田收完後,會有個織布的把式來教的。”

棉花在上紡車前,得先軋花取出棉籽、用弓彈棉花彈得蓬鬆,才能上紡車紡成線,再打線、漿染、沌線、經線、刷線、作綜、闖杼、栓布,最後到織布。

天?底下就冇有容易的活計,這頭遭學的,那就更?難上加難了。

最後又吵吵嚷嚷地搬紡車和織布車等到學堂裡?,小娃伸手想?摸摸,都被?爹孃打了一掌,那樣金貴的東西?,要是碰壞了可咋整。

這可是能織出布匹來的,得供著。

小心搬完紡車和織布機後,徐禎想?找薑青禾跟蔓蔓,結果被?幾個漢子架著,背後有人推著,大晌午的被?邀去喝酒。

激動之下,大夥連小吏都不怕了,也敢上手拉人家進到旁邊新建的專門辦事的屋子,寬敞得很。

土長殺了兩隻小肥雞,趙大娘急火爆炒,炒得油汪汪,撒了一把辣子,又肥又嫩又香。

另有幾盤小菜,供幾個小吏吃酒配菜。

徐禎被?追著遞了幾杯酒,他可喝不了,最後偷著溜出來,身上揹著一袋東西?,手裡?還提著一大袋,喜氣洋洋回了家。

蔓蔓在門口等他,見了他也不顧一身酒味,猛地衝上來抱住徐禎,“爹,糖吃完了!每天?我吃糖的時候就想?你,想?你好?多好?多遍。”

“吃糖的時候想?,吃飯飯的時候想?,上學的時候也想?,睡覺的時候更?想?。”

蔓蔓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可全在胡說八道。吃糖的時候想?糖可真好?吃啊,吃飯的時候想?再來一碗,上學隻顧著玩了,睡覺換了衣裳上床就呼呼大睡,白天?太興奮夜裡?還打起呼嚕來。

隻要薑青禾不提,她滿腦子都是玩,連說夢話也是明天?玩啥。

徐禎將東西?放下,單手抱起她往灶房裡?走,他蹭了蹭蔓蔓的臉,冒出來的胡茬刺得蔓蔓笑哈哈地往邊上躲。

“爹也想?蔓蔓了,瞧,給你帶了啥好?東西?。”

“啥?”蔓蔓小眼睛一亮。

徐禎放她坐在凳子上,自己解了袋子,薑青禾正把雞給燉上,端來一碗紅糖荷包蛋放桌子上。

她眼睛往袋子裡?瞟,嘴裡?問,“這些天?累不累?那裡?吃得咋樣,睡得舒坦不?”@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徐禎往外?掏東西?,溫聲道:“咋不舒坦,那床一人一張的,吃的也好?,肉包子、油餅啥都有嘞。”

他冇敢盯著薑青禾的眼睛說,啥舒坦,一人一張木板,屋裡?一堆人睡著,腳臭得跟發酵過

的臭醃菜一樣,那些人打起呼嚕像牛叫,磨牙磨得壓根睡不著。

他都是自己跑出去,躺在木工房裡?地上睡的,至於吃食,很勉強能咽得下去,要是冇有那些醬,那些個窩窩頭、硬饃饃真吃不下,唯一好?的是有涼水能喝。

反正他也不覺得苦就是了,每天?都想?著苗苗能顧得過來家裡?這一堆牲畜不,地裡?活忙得咋樣了,蔓蔓聽?話不,上學了冇?

徐禎趕緊轉移話題,他挨個拿出包裡?的東西?,“這是啥撒拉族的雞蛋皮核桃。”

它其實是有殼的,不過殼輕輕一捏就破,裡?頭的核桃仁香甜,不像這裡?的青皮核桃吃著有點苦。

他才吃了一個,剩下一大兜,徐禎塞給蔓蔓,又剝了皮遞給薑青禾,叫她也嚐嚐。

隻有這個是他討的,其他是他買的,在母女倆的注視下,他先拿出了給蔓蔓的小哨子、泥老?虎,一包糍耳子,其實就是用油炸過的貓耳朵。

蔓蔓吹了小哨子,呼呼吹的人耳膜疼,摟過泥老?虎,又往嘴裡?塞糍耳子,嚼得脆脆響。

得了新玩具,她立馬溜下凳子,抓了把糍耳子跑宋大花家跟二妞子還有虎子炫耀去了。

薑青禾推了推那晚紅糖雞蛋,坐下說:“你就慣著她吧,才賺幾個錢,全給謔謔了。”

徐禎也不惱,笑說:“我也慣著你啊。”

他偷摸拿出了一雙繡花鞋,冇繡大紅花,藍的,繡了蘭草,清新雅緻。

在薑青禾下意識要脫口,你買這做啥,我有鞋子穿時,緊緊閉了嘴,不能掃興。

她伸手接過,眉眼帶笑說:“這鞋好?,去鋪子裡?能穿。”

試了試,不大不小,塞了鞋墊剛剛好?。

薑青禾走了幾步,很舒服,她低頭看鞋子,然後問,“給你自己買啥了?”

徐禎能給自己買啥,他這次的工錢抵扣掉穀風車,管事還給了兩百個錢。

他想?著要帶點東西?回家,就東奔西?走,走了很遠去買的。

薑青禾也冇捨得罵他,隻說:“喝了雞湯,上床睡一覺去,彆下地了。”

“我這次回來隻有五日能待,”徐禎脫口而出。

“咋了,那邊還叫你做活去?”

徐禎就把管事的話複述給薑青禾聽?,他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而且這個賺的錢多,比去蓋房子當粗木匠賺得要多。

他握著薑青禾的手說:“苗苗,這活計挺好?的,做一樣算一樣的錢。”

“我想?多賺點錢,好?叫你不用老?擔著壓力,你忙外?頭的事情,家裡?一應開?支從我這走。到時候我也賺了錢,我們再買一頭牛、一頭驢子,地裡?的活就輕便多了。”

“到時你要是累了,那就歇著,還有我擔著呢。”

薑青禾良久地沉默,她緊緊地反握他的手,最後笑道:“去吧。”

“這幾天?我學學咋訓馬騾子,到時候我就駕著車,帶蔓蔓去找你。”

其他的壓根不用說,兩人都知?道,眼下不是停歇的時候。

膩歪了一陣後,晌午後兩人帶著蔓蔓去棉田。

離自家棉田還有幾米遠的時候,薑青禾停住腳,使勁眨眨眼,她用手肘杵了杵徐禎,“你瞅到了冇?”

“啥?”徐禎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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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悠悠地說:“我們那片田的棉花,你瞅到了冇?”

徐禎看著遠處突兀的一片光桿,他遲疑地搖搖頭。

邊上在采棉花的婆子喊,“青禾阿,你們地裡?的棉花,俺們給你采完嘍!他們從水渠那路走的,給你們搬回家去了。”

“小把式,趕緊回去歇著吧,這些棉花杆子俺們晚點給你收拾利索嘍,”老?漢抹了把汗說。

徐禎有點不知?所措,他想?說點啥,喉嚨又哽住。

薑青禾知?道,大夥這是不好?意思占便宜,又冇有啥稀罕東西?能送,卯著勁想?還這份情。

最後她家成了最快收完的,收了差不多三?十斤的棉花,薑青禾坐在這堆棉筐裡?,她扯開?每一團棉絮,拿出裡?頭的棉籽。

她手邊的簍子裡?,棉花堆成了一座高高的棉塔。

薑青禾側身看著棉花又望著外?麵?,她想?今年必定是個暖年。

收了棉的第二日,有揹著彈花弓的棉匠騎著驢過來,跟著幾個小徒弟,在把式學堂給大夥彈棉花。

光是彈完全部棉花就得花費十幾二十日,先彈完的教紡線,紡完線織布,隻不過隻有這兩架織布機,土長就挑了其中兩個織褐子最好?的嬸子先學。

如此灣裡?忙忙碌碌,為著這點棉花,大夥忙上忙下,砍棉花秧子,挑棉籽。

在彈花弓的噔噔聲中,棉絮胡亂飛舞時,闊彆塞北將近大半年的駝隊,又回到了平西?草原。

他們重新在草原上駐紮起帳篷。

領頭的頂著一張黝黑髮亮的臉,他踩在突起的土包上,眺望著草原。

他撓了撓頭,語氣納悶,“娘嘞,老?二,你說這草場是不是換了批蒙人阿?哪個大部落把人遷到這來了?”

騎馬先生盯著插在草上的木牌,他說:“冇準。”

實在是,這草場的變化簡直大得出奇。

人畜兩旺

駝隊對於草場的印象, 還停留在去年秋末時,低矮的草芽,萬物枯黃, 大大小小乾涸的水泡子, 路上坑多石子多又顛簸。

可今年纔剛進了平西草原邊上, 原先外圍退化的土壤,不生綠草,淨是大石頭,小石子, 可眼下竟然變成了一片坦途,他們給駱駝新?包的犛牛皮底,居然毫無用處。

兩邊種?上了花棒, 這玩意耐旱得很,生在沙漠裡, 也能蓬蓬勃勃長起來, 更彆提在這沙化的土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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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團一大團的綠色, 細長的根莖上開滿了豔紅的花, 一路熱烈地開下去,緊緊挨著草原邊緣。

駝隊盤旋在外圍,遲遲不敢進去, 領頭的看著遠處的草原, 騎馬先生則瞅著木牌上的紅漆大字:平西草原, 下麵還掛著個牌, 土默特?小部?落。

即這片土地的所屬者。

最後兩人?的目光齊齊彙聚到入口,那條被木頭柵欄隔開兩岸綠草, 中間寬闊而平坦的大道。

娘嘞,這年頭草原上除了長草, 居然還能生路!

領頭的摸著自?己下巴,他轉過身問?,“老二,你說俺們往裡頭走不?”

“去瞧瞧,”騎馬先生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駝隊在外圍駐紮,兩人?則踏上大道走進草原,兩邊是紮進地裡的木頭圍欄,高大牢固,捆綁著兩根橫木,哪怕是駱駝也冇有辦法越過柵欄,啃食後麵的牧草。

當然現在的牧草被割得隻剩薄薄一層,所以草原上的尖頂乾草堆尤為顯眼。

“那是啥啊,草垛子?”領頭的腳蹬在靠下的木欄杆上,手緊握上麵的木頭,整個身子探出去,力?圖瞟清楚。

在他撩起衣襬,準備躍進去時,有牧民趕著勒勒車從不遠處過來。

“老鄉,阿,不是,那個蒙人?兄弟,”領頭的用生澀的蒙語試圖套近乎。

拉木頭過來準備搭草架子的巴圖爾一聽,頓時樂顛顛地一拽韁繩,馬拐個彎往這邊走,他驚喜地喊,“駝隊大當家?的是不?還記得俺不,巴圖爾阿!俺們草場跟你換了羊的,你們買了俺們做的肉乾。”

領頭的,不,他覺得還是大當家?聽著帶勁。

他立時默認自?己為大當家?的,他連連點?頭,“俺冇忘啊,好家?夥,你們這大半年賣了羊發家?了啊?”

巴圖爾跳下馬,拎著韁繩往他們邊上走,聞言爽朗一笑,“啥發家?啊,皮袋子也冇幾塊磚茶。”

大當家?斜眼,半點?不信,“少蒙俺了,你們這路都通了,冇賺錢費那勁,不是腦子叫驢子給撅了。”

“是不是邊商從你們這過了,”騎馬先生說話還靠譜點?,“從這走去大部?落更近點?。”

邊商是對南北兩邊專門過來跟蒙古族做買賣商人?的稱呼。

巴圖爾聽得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害了聲,“啥呀,這路方便額們歇家?和其他把式走的。”

他指指背後的北海子,“那裡也修了條路,有路才走得快。”@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為了這兩條路,真的是全?部?落上場,小娃撿石頭,女人?拔出草根,老人?一點?點?刨地夯實壓平土塊,男人?去賀旗山砍木頭,慢慢才建起圍欄。

大當家?和騎馬先生麵麵相覷,大當家?又指著架在草場上的一個個草垛問?,“這又是啥?”

“那阿,”巴圖爾憨憨笑著,“那都是水泡子,俺們本來想著給填平的。後頭大夥一商量,架起草棚,這底下就是個窩子了,

讓那些野牲崽子越冬。”

“等開了春,俺們給絮上新?的草料,引那些禽鳥把蛋產在裡頭,就不會老被羊群驚著飛走了,又是叫其他東西給叼走了。”

春季的草原是禽鳥孵蛋期,往常這時,牧民已?經轉場回來,放牧時羊群的動靜會驚得禽鳥棄蛋奔逃。

“這些一片片圍起來的草地,額們開春會種?上野豌豆、野燕麥、羊茅、鴨茅這些,俺們這裡的草種?太少了,羊光吃苜蓿難長膘的,”巴圖爾臉上滿是驕傲地跟他們說,“俺們已?經種?了好幾片,前些日子下了場雨,那些草一下躥得老高了。”

大當家?的目光從這一圈又一圈木柵欄上移過,他跟著巴圖爾往蒙古包走,納悶道:“這草場是你們部?落的不?”

“當然,從這前頭往裡百來畝,是俺們部?落頭人?阿拉格巴日長老的,”巴圖爾回他,不然他們哪有那魄力?,拔了草又翻土修路圈柵欄的。

一路上大當家?和騎馬先生四?處觀察,也聽巴圖爾唸叨完了他們這小半年的事情。

但是光是聽冇有任何實感,一致認為巴圖爾吹牛,直到他們走到蒙古包群落前。

看見簡易的棚子裡,平整的地板上攤著一張張山羊皮,另一個隻有頂的亭子裡,掛著一塊塊木板,綿羊皮舒展而不死繃地釘在木板,露出完整的身體走向,向外的皮毛光潔而順滑。

穿著蒙古寬袍的老人?坐在木凳上,翻出較好的春皮和夏皮,抹上酥油和牛奶,雙手不停控製力?度上下揉皮,去除上麵殘留的血肉。

另一邊老人?則取來製好的皮子,將皮子攤在自?己的腿上,縫補成一個可以束口的皮口袋。

她們交談,老人?問?,“這個做好有多少斤糧食能拿?”

“呼日烏斯,你真是老糊塗了,一個皮袋子換一把掛麪,”胡吉老人?甩了甩手說。

胡吉老人?又喊,“琪琪格,你來一下。”

在給皮子記賬的琪琪格跑出來,大當家?和騎馬先生也漸漸靠近,聽呼日烏斯奶奶問?,“琪琪格,額有多少糧食了?”

他們都聽見琪琪格小聲又堅定地說:“呼日烏斯奶奶有十把掛麪、一升麥子,胡吉奶奶有十五把掛麪,一升白麪,兩升苞穀麵。”

“額呢?”在揉羊胃做羊皮水囊的陶克大叔也湊上來問?。

琪琪格記得門兒清,她悄悄地吸了口氣?說:“十二把掛麪、一鬥五升的青稞。”

這片小小背陰的天地裡,頓時洋溢著快活的笑聲,老人?們更加興致高漲。

騎馬先生走到一邊問?巴圖爾,“這都是你們歇家?換的?”

“瞧俺這記性,你們歇家?不是薑小妹嗎,總不能換了個人?吧,她眼下這麼能耐了啊?”大當家?擠開騎馬先生,自?己湊上來問?。

說到這,巴圖爾咳咳幾聲,試圖讓自?己的聲音更有力?,他拿腔拿調地說:“那當然是,額們歇家?能耐得很。瞅見那掛著的羊皮了冇,皮作局的大使都來瞧過了,說俺們今年皮子熟得好,能賣七塊磚茶哩,外加五百個錢。”

不過好皮子也就才十幾張,他很快轉移了話題,帶他們去瞧了堆在棚子摞成小山的羊皮板,巴圖爾拿起板子給他們瞧,“這皮板全?都定出去了,說是兩塊磚茶,額們歇家?說還有得談,這價都冇給呢。”

騎馬先生喃喃重複了一句皮作局,他說:“你們皮子不賣給皮客了?”

“俺們回來都碰上皮客了,夏末邊人?家?就從斯蘭城那買了一堆皮子運回南邊,又往這裡趕,帶了一大堆的磚茶和錢串子,大搖大擺從沿邊大道那過來了,”大當家?嘖嘖幾聲,想起那些皮客腰纏萬貫的架勢,屬實是他們這種?苦命人?不能比的。

巴圖爾冷漠地哦了聲,他說:“額們草場今年冇皮子了呀。”

連那些不好的春夏皮做成的皮口袋、羊皮水囊都定出去了,隻等著錢到賬上。他們就能獲得一捧捧掛麪,要?另起個蒙古包裝的糧食,一塊塊摞起來像城牆的磚茶。

大當家?震驚,大當家?不可思?議,他圍著巴圖爾上上下下打量,這還是去年那個為羊皮擔憂,怕皮客不買他們皮子,愁容滿麵的牧民嗎?!

他再次強調:“皮客放話說了,一塊好皮子得有八九塊磚茶。”

巴爾圖聲音有了點?起伏,“俺們的皮子都賣出去了啊,剩下最好的冬皮,要?給額們歇家?的。”

大當家?此時的心受到重創,他想,這草場變得跟土地廟翻新?,神明突然顯靈一樣離奇。

他又問?,“那你們今年的羊呢,羊賣得咋樣了?去年俺們賣給你的羊,都活著不?”

“羊阿,羊賣得可好了,”巴圖爾大笑起來,“每天宰兩頭大羊,有時候三四?頭。羔羊嘛,額們歇家?已?經打聽羊客在哪了,去年那大尾羊阿,長得可肥了,帶你們去瞅一眼。”

大當家?在路上跟騎馬先生嘀咕,“你說這大妹子可真有能耐啊,去年還央著要?賣俺們東西,今年怕是俺們得求她辦事了。”

騎馬先生還冇有開口,前頭趕著牛往遠處羊圈趕的巴圖爾說:“你們有難事了,就問?問?她,也許有法子不成嘞。”

“你再給俺們說說,她還幫你們草場做了哪些事哩?”大當家?在勒勒車上緩慢移過去,他老好奇了。

巴圖爾將車停在牧民最重要?的地方,一個望不到邊的大湖泊,在蒙語裡叫淖爾,海子的意思?。

駝隊曾經來過這個湖泊駐紮,雖然湖泊很大,當時水麵漂浮著黃沙綠草,湖水渾濁,散發著莫名的味道。

牛羊常年的踐踏已?經使得這邊緣百米寸草不留,湖水因為常年的淤塞,不少牛羊曾跌進湖泊裡冇有打撈出來,而渾濁臟汙。

薑青禾給他們叫來灣裡會劃羊皮筏子的,帶著人?用細密的抄網,一點?點?將草屑蟲子,沉底腐爛的屍骨儘量全?都打撈上岸。

至少眼下看著這片湖,湖水清澈,也有水鳥和其他野生動物陸陸續續出現河邊喝水,隔著柵欄基本大的牲畜很難掉下去。

在這個湖泊邊建立柵欄後,雖然冇辦法挖長渠,薑青禾就雇灣裡的人?給牲畜專門開了條大渠,貼了磚不怕漏。這個渠有台階,能讓牛羊下去喝水,即使跌進去,也不過到小腿肚高,淹不死羊。

甚至她還在水渠前裝了一張細密的鐵網,和能蓋住水渠的幾塊木板,至少能隔絕一部?分蟲子屍體以及其他東西讓羊吃壞肚子。

巴圖爾還說:“額們圖雅還讓胡日查跟著去學咋劃羊皮筏子,他會劃羊皮筏子了,額們就能天天來撈東西了。”

他可記得圖雅說,人?得喝乾淨的水纔不生病,湖不能臟。

巴圖爾指著那寬大的水渠,他很慷慨地說:“到時候你們駱駝到這裡來喝水,不怕其他水泡子裡的水讓駱駝生病。”

誰聽了他說得樁樁件件能不觸動呢,就在大當家?想插幾句話,話密的巴圖爾又指著很近的賀旗山山脈說:“額們還在這裡找到了一個很適合當冬窩子的地方,背山防風有水的。圖雅說定牧,額們以後不到處轉場了,她說開春後會給額們帶來土地。”

大當家?真想說:她圖你們點?啥啊,這麼儘心儘力?。

他也真問?出口了。

此時他們走在草原的路上,兩旁是牧民們在夏末時搶種?的牧草,在遠處草相繼枯萎落葉被啃食殆儘時,這片圍著柳條子柵欄的草地,無數綠草探出芽,有的已?經生了一大簇,爬到了柵欄外。

巴圖爾笑著搖搖頭,冇回答,要?說以前還圖羊圖皮子的,可是現在,圖啥呢,誰也說不來。

因為這些事情,本來就不在歇家?範圍內的啊。

也是因為這個問?題,巴圖爾的話少了許多,他帶著兩人?穿過這一片牧草地,繞過湖泊,去往一排排羊棚,那裡有晌午回來歇息的羊群,這裡養的羊是部?落共出的。

牧民們相互打招呼,向巴圖爾身後兩人?笑著示意,大當家?連連點?頭,望向他們身後的羊圈,突然沉默。

騎馬先生也湊過去瞧,他記性很好。他記得早先牧民的羊,哪怕過了一整個夏天,吃草上膘,羊都有種?四?肢蹄子瘦弱,難以支撐起整個身子,隨時會

倒下的不健壯。

可眼下綿羊冇有出現天熱紮窩子的毛病,山羊鑽在食槽裡呼嚕呼嚕地吃食,一邊的羔羊明顯又肥又壯,皮毛相對順滑白淨。

三四?十隻羊一眼望去,冇有瘦的,羊以瘦為病,而這裡的羊健壯、活潑。隨便拉一頭出來,像是能輕鬆奔跑十來裡地不帶喘的,是任憑羊客帶了滿肚子的挑剔,也會說上一句羊真膘壯。

“這羊可真好啊,”騎馬先生難得感慨,他感慨的又不僅僅是羊。

他們離開羊圈,乘坐著勒勒車回到草場,此時孩子們的笑聲響亮,在右側邊上,有一架雙人?的鞦韆。

他們相繼坐上鞦韆,後麵的孩子推,前麵的孩子就高高蕩了起來,在哈哈大笑中緩緩停了下來。

身後的牧民笑眯眯地忙著揉皮子,燒起晌午的飯食,有油炒麪的味道,也有人?家?燉起了羊肉。小娃鬨著說要?吃糖塊,轉眼嘴裡鼓鼓的跑出來。

在這樣好的天氣?裡,騎馬先生望著這片草原,他想起一個詞。

人?畜兩旺。

一路向前

駝隊駐紮草場的那天, 徐禎要收拾東西去工房做活。

臨走前一天晚上,薑青禾殺了一隻又肥又大的鴨子,從?五月起養了小幾個月的鴨子?, 放上仔薑, 切幾段蔥, 炒的香氣撲鼻,跟白米飯絕配。

徐禎吃的那一小碗,還單獨加了辣椒,吃的他嘶嘶呼氣, 夾一塊嫩鴨血,扒了幾碗米飯,還喝了一碗鴨湯。

夜裡薑青禾給他收拾行李, 把烤了小半天的芝麻酥餅、醃的沙蔥、鹹鴨蛋等一一塞進木箱裡,還有一罐肉鬆, 她不?太會炒, 味道隻能?算還行。

甚至還有她花了好幾百錢, 到李郎中那買的止痛藥膏和止血藥粉, 雖然味道很衝,不?過?藥效很好。

“彆累著自個兒。”

其實薑青禾有滿腹的話要?說,她想說你?想吃點好的, 拿上錢要?不?東西去灶房, 讓那裡的夥伕給開個小灶。

要?是?回衙門做工的時候, 到鎮上的鋪子?裡來。

彆蠻乾, 注意著自個兒的身體,生?病也彆撐著…

但她也隻說了這麼一句, 因為上頭的話早在五天裡,從?她嘴裡反反覆覆出現。

她加急讓彈花匠彈了七八斤的棉花, 彈花匠的妻子?幫她將棉花絮成一床棉被,一根根棉繩斜放交叉捆綁,用工具反覆壓平,三天能?趕出一床厚被子?來。

冇做褥子?,家裡還有多餘的一床綿氈,隻是?過?了一冬天,氈子?發黃生?硬,自己冇法子?洗。

她去開鋪子?前,先把綿氈拿到鎮上的氈匠那,他們有專門的洗氈法子?。用熱水澆透氈子?,反覆揉搓,直到羊毛漸漸變得蓬鬆,再?捲起拍打,直至臟汙消失,綿氈在日頭的照耀下,重新變得光潔溫暖。

除了枕頭被褥等床上用具,薑青禾還請灣裡手藝好的婦人,給徐禎的單衣絮了棉,因為他說眼下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一趟。

眼見入了秋,早上還覺得身上出汗發黏,一到夜裡就冷得人直縮脖子?,晝夜溫差巨大。

薑青禾把能?備的都備上了,哪怕忙了一整天,脖子?連著整個背都僵硬發脹。夜裡還坐在燈盞旁,往單鞋裡塞棉花。

徐禎坐她身後,雙手不?輕不?重捏著她的肩膀,還給燒熱水端過?來,讓薑青禾泡腳。

其實他自己也累得夠嗆,這五天日子?裡割了全部牲畜能?吃上小兩個月的草料,傍晚則讓王貴來幫他一起鍘草,鍘了七八個麻袋的草料。

修補農具,給鋤頭換個新的手把,磨完家裡所有的刀具,包括鋸子?、草鐮、條鐮、斧頭、菜刀等等。棉花地刨土、給稻田拔最後生?出來的稗子?等,磨新麵、將米磨成米粉,他的一天跟不?停拉磨的驢一樣,眼裡有做不?完的活。

連要?走前,都得挑水把兩個水缸的水裝滿。

他一下下捏著薑青禾發酸的肩膀,他臉挨近說:“地裡農活多,你?一個人忙不?過?來,我跟大牛兄弟幾個講過?了,到時候來幫你?,他們答應了。”

多新鮮多稀罕,徐禎嘴巴算不?上好,為人也不?太熱絡,居然買了酒做了小菜,趁薑青禾忙時,請了七八個漢子?來家裡吃了一頓。

往常誰邀他去喝酒也不?去,做活抽旱菸他也避得遠遠的,唯恐沾了一身煙味。可那天也任由大夥喝酒,抽旱菸抽得煙霧到處瀰漫。

有求於人嘛。

薑青禾手頓了頓,又笑話他,“你?吃大虧了,棗花嬸趙大娘她們早說要?來幫我一起收。”

其他還能?操心點,可田地裡的活,好些人都早早說過?,要?來幫她割稻子?,掰苞穀,收油菜和甜菜。連那些娃碰見她,個頭纔到她腰間的,都笑嘻嘻地表示,幫她拔蘿蔔、撿番薯。

一問他們,幾個娃異口同?聲地說,蔓蔓在童學裡說要?拔蘿蔔,一群才四五歲的娃操心得不?得了,紛紛說要?幫她一起。

這點真不?用操心,隻是?他哪能?不?操心。

徐禎也笑,在後頭環抱住她,他說:“多點幫手,早些收完,你?也好多歇會兒。”

“到時候我看看,管事的常往衙門走,要?捎口信或是?托付東西的,讓他送到鋪子?裡來。”

他絮絮叨叨說了好多,後麵冇說了,兩人擁吻了會兒,後麵緊緊纏抱在一起。

徐禎是?第二天清晨走的,蔓蔓半睡半醒地送彆他,畢竟昨天夜裡她已經把她最寶貝的,一大堆雜七雜八,包括撿的樹葉、在童學捏的泥人(姑且算是?吧)、很漂亮的小石子?、彆人給她冇捨得吃的果?子?等等給了徐禎。

她說:“這些給爹,想我就瞅一眼哦。”

當然她嚴肅聲明,“爹你?偷偷地想,彆喊我名字嗷,你?喊我,我就會打噴嚏,打噴嚏就得喝好難喝的薑湯。”

“我不?喜歡喝薑湯。”

弄得徐禎哭笑不?得。

最後他在晨霧裡,揹著厚實的棉被,手裡提著重重的行囊,坐在羊皮筏子?上,喊著:“回家去吧,我走了。”

筏客子?一撐竿子?,羊皮筏子?順水往下遊劃去,直到薑青禾看不?見他的身影後,才和蔓蔓往回走。

蔓蔓已經初步懂得了分彆,至少她冇有哭。

她跟薑青禾說:“爹要?乾活,要?賺錢,好辛苦的。”

她知道不?能?哭阿,一哭爹更舍不?得走了,她就忍著不?哭。

可是?等她把話說完,眼見羊皮筏子?真的看不?見了,才抱著薑青禾的脖子?哇哇大哭。

小孩子?不?怕丟臉,她憋不?住了。

薑青禾抱著她走了一路,啥也冇去忙,在家裡陪了她好久。

今年春移栽的棗樹生?了果?,隻不?過?是?畸形果?,又小又澀口,不?能?吃。

她抱著蔓蔓,讓她一顆顆摘下來,在棗樹周圍挖了個坑埋掉。

挖坑埋果?完蔓蔓不?哭了,她又想去童學了,她埋完最後一點土時說:“昨天毛杏姨姨說帶我們打彈弓,小芽說要?給我吃她家的炒黃豆,我和小柳約好了要?一起玩蹺蹺板的…”

薑青禾用熱巾子?擦蔓蔓紅腫的眼,聽她掰著手指頭數,牽著手送她到童學。

蔓蔓揹著她的水壺和小包,站在門口,她不?要?薑青禾送進去了,她揮著手說:“娘,我走啦!”

她小跑幾步又回頭,她兩隻手放在嘴邊喊:“我會好好玩的。”

她不?需要?很聽話,她隻要?玩得高?興就行,她的爹孃也從?冇有要?求她聽話。

薑青禾讓她好好吃飯,蔓蔓隨意點頭,跑進門裡。

送走了蔓蔓,家裡的活昨天徐禎也忙得差不?多了,薑青禾準備去草場,她明天還得再?去皮作局,談一談皮板的價格。

她拉出馬騾子?,即使這些天練過?很多次,她也很難完美地把控。

動?作生?疏地將套子?套在馬騾子?上,套近乎前先餵它吃了塊糖,馬騾子?也不?再?前蹄磨著地麵,不?安分地哼鳴。

薑青禾提著韁繩,甩著鞭子?,費了好一會兒功夫,馬騾子?才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她其實挺怕這種大型牲畜,包括駱駝、牛和馬等,尤其冇辦法掌控它時。

不?過?

她哪怕心慌,握著韁繩的手滲出很多的汗,也始終記得,要?牢牢把握方向,注意力度往上拉,不?被馬騾子?帶到溝裡去。

雖說在北海子?那湖邊耽誤了點功夫,馬騾子?對水源和長在一旁吸引它啃食的堿蓬子?,冇有絲毫的抵抗能?力。

薑青禾也隻能?放它痛痛快快飲水,又大口嚼食堿蓬子?,等它吃飽喝足後才上路。

索性牧民給她修建的路寬闊又平坦,圍起的柵欄後,還要?間隔一段距離纔有草,讓馬騾子?冇辦法被分心。

即使手心磨得通紅,可她漸漸上手,能?掰正馬騾子?想要?往柵欄邊躥的行為,她吹著風,眺望遠處團團白雲,架勢越發熟練,馬騾子?穩步前行。

她看見草場上熟悉的帳篷,聽到那叮噹——哐啷交織配合的駝鈴聲,她知道,駝隊又回到了這片草場。

她讓馬騾子?慢下來,拐進草地裡,這時已經冇路了,剩下的路還在修,要?通往牧民們之?後居住的冬窩子?那。

越近蒙古包,薑青禾望見那個坐在鞦韆上,哄騙著三四個小孩子?,給他推鞦韆的漢子?。

她下了車座,牽著馬騾子?上前喊,“頭領。”

大當家驚喜地轉過?頭,第一句話是?,“喊俺大當家的,配得上俺的身份,叫人一聽就”

“跟個強盜匪頭似的,”薑青禾栓了馬騾子?,彎著腰大聲給他補上了後頭這一句。

大當家直笑,他下了鞦韆架說:“大妹子?,你?說話還是?這麼不?中聽啊。”

“哥啊,對你?還中聽啥啊,”薑青禾懟他。

這麼一鬨,兩人那點生?疏也消了,薑青禾還問他,“你?們駝隊去年過?得好不?,今年又準備拿些啥去賣?”

她話還冇說幾句,就先推銷起生?意來,“要?不?來我們灣裡瞅眼,今年新收的棉,大夥正織著土布哩,彆的不?敢說,肯定厚實,還便宜。”

大當家拉著騎馬先生?的胳膊指控,“老二,你?瞅瞅,這當了歇家是?不?一樣哈。啥也冇寒暄嘞,上來就先問人要?不?要?買東西,嘿,這生?意經做的。”

薑青禾攤手,“誰叫我鑽錢眼裡去了,腸子?都在錢串子?上吊著嘞。”

大當家笑著搖頭,騎馬先生?摸著下巴說:“土布,得看織得密不?密了,好不?好了,好的話到時候帶些也不?成問題。”

“我可把這話當真了,等織好先給你?們瞅眼阿,等會兒不?要?都不?行,”薑青禾立即順藤上杆。

大當家的譏諷她,“嘿你?這是?強買強賣阿,到衙門告你?去。”

薑青禾又不?怕,不?過?幾人也有交情在,至少她永遠會記得,當時她想出多麼不?切實際的東西,想用調料罐裝蘑菇粉賣給駝隊。

是?騎馬先生?給介紹了煙行的買賣,雖然現在已經冇做了,但是?之?前也帶來了豐厚的報酬。

眼下她雖然更融入這裡,逐漸拋去現代的思維和想法,可也忘不?了那時。

三人站著交談,關?於秋末起場後的事。

大當家擺擺手,“不?如你?過?得滋潤,俺們那時出了賀旗鎮往邊關?走,好死不?死的正碰上黃毛風,折了兩頭駱駝,氣得俺天天擱那咒罵這倒灶的天。”

“還是?多虧了你?男人做的那油紙大傘,出了邊關?後來了場冷子?(冰雹),那玩意一個個跟棗那樣大,砸到人頭上得呼呼冒血窟窿。”

“當時又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那戈壁灘連個樹影子?都冇有,得虧老二想著買的那傘了,纔沒叫俺們砸得滿頭是?血。這擋冷子?擋風擋雨的賊好使,俺就悔阿,當時咋就冇多買幾把。”

大當家說完後,他也直爽,“俺也想求你?件事,你?叫你?男人給俺們再?做二三十把大傘唄。”

這本?來放在往常也算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可眼下薑青禾為難地說:“可我男人進了衙門的工房做活了,冇法子?做啊。”

“阿,嘖嘖,你?男人能?耐啊,”大當家先是?惋惜,繼而又高?興。

隻不?過?他跟騎馬先生?嘀咕,“這咋辦,叫其他人做?”

騎馬先生?搖頭,時間等不?及。

薑青禾見兩人在那說話,她也給想法子?,“要?不?你?們等我明天去衙門工房裡問問。”

兩人齊刷刷看她,騎馬先生?搖頭,“為這事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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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當家轉移話題道:“聽說你?今年給牧民皮子?銷路都安排好了,咋不?想著賣給皮客呢?他們一張好皮子?出八九塊磚茶,好些錢嘞。”

他生?怕薑青禾露出巴圖爾那冷漠的神情,不?過?冇有,她說:“當然賣阿,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隻是?冇法跟兩人細說,羊毛不?能?逮著一隻羊薅,她跟王勝決定薅皮客的羊毛,在年前賺一筆大錢。

三人在草場邊上談了許久,久到烏丹阿媽第三次來催,催幾人去喝熬好的鹹奶茶。

薑青禾喝了鹹奶茶後,她拿了疊好的一堆皮子?,放在自家的大軲轆車上。

她真的忙,冇辦法多待,她上車前對著大當家和騎馬先生?說:“傘那事,我給你?們想想法子?,就這兩天,成不?成到時候都支會你?們聲。”

“大妹子?,俺就說冇瞧錯人,你?敞亮得很,”大當家追上來說,往她車上扔了一塊東西,沉重的悶響。

“這塊風乾肉你?拿著吃啊,犛牛肉做的,甭客氣。”

薑青禾真冇客氣,夜裡她跟蔓蔓品嚐了一點點犛牛肉乾。

蔓蔓捂著腮幫子?說:“我臉疼。”

薑青禾費勁地嚼完,她也揉著腮幫子?,也許這玩意得煮著吃。

第二日薑青禾去了皮作局,眼下她跟門房都熟得很了,除了來的次數多以後,因為每次來的時候,薑青禾都會給門房帶點地裡的菜蔬,或者?自家做的包子?啥的。

門房待她也親熱,出來幫她把一摞皮子?給提進去,還提醒了句,“今年板子?價真貴不?了太多,磚茶多錢少,磨點彆的總能?成。”

他在彆的上加了重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若有所思地點頭,又笑著說:“叔,你?說得在理,諾,今年地裡先收了點芋頭,你?拿回去吃。”

她提了一兜的芋頭給他,門房推拒了會兒笑眯眯接下。

而薑青禾進去見大使,大使往常看見她總樂嗬嗬的,眼下隻覺得頭疼。

他兩隻手扶著腦袋,歎了口氣說:“丫頭阿,你?學啥不?好,跟老姚頭那人學歇家磨人的本?事。”

為著這皮板的價,薑青禾來來回回上皮作局有五六次了。

大使他看了眼皮板,“你?這皮板再?好,它也值不?了三塊磚茶兩百個錢。”

“最多最多給你?個讓步,三塊磚茶,兩百個錢真拿不?出來。”

薑青禾坐下解開皮板,挨個拿出來,她指著這皮板說:“這真的算是?上好的秋皮板了,肥壯,油性又足,還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用力扯著皮板,由於秋皮彈性好,即使她憋紅了點,皮子?都冇出現裂紋,也就意味著這種好皮子?,做成靴子?,保管得好能?穿上十來年。

就算給邊關?將士的,至少也能?穿個一年起碼。

這種皮子?做成的靴子?,往裡頭絮個裡,填個牛底,在鎮上最少也得賣小一兩銀子?。薑青禾走遍了鎮上三家大靴子?鋪,十二家犄角旮旯裡的鋪子?,拿著皮子?得出的實價。

而一張大的山羊皮,約莫能?做兩雙及以上的靴子?,還是?長靴。

三塊磚茶真的虧了點。

薑青禾她坐下來真心地說:“叔,這要?是?冇熟好,要?你?們自己去熟的,兩塊磚茶我也認了。可這熟好的,啥毛病也冇有。”

“熟這些皮子?累也累得夠嗆,泡缸裡泡了三四天,刮板刮油汙,又往上頭噴硝水,光是?這就花了一兩銀子?。還等了兩三天,放鍋裡煮,再?熏皮子?,把那剩餘的殘渣啥的都鏟得一點不?剩。”

她指著那一摞的皮子?說:“還專門買了清油抹皮子?,牧民自己都冇吃過?清油,才能?熟出這麼好的皮子?來。”

每一個環節,牧民都是?嚴格來做的,抹清油雖然舍不?得,可也蘸著油一點點抹了個遍。

大使能?瞧不?出這是?好皮子?嗎,往常還有得挑,可眼下他還真挑不?出啥毛病來,至少拿的這十幾張,真的是?上好的秋皮了。

“閨女啊,”大使揉了揉眉心,皮板給的價太多,等皮客一進到這,好皮子?的價格瘋漲,他就更拿不?出價來收了。

口子?冇法開。

在他想開口拒絕前,薑青禾先退了一步,她臉上掛著笑容,“知道這筆錢叔你?為難,我覺得三塊磚茶也成。”

大使抬起頭,他遲疑,總覺得這裡頭有貓膩。

果?不?其然,下一刻薑青禾說:“錢不?成的話,一張皮子?三塊磚茶,另要?兩斤的黑鹽。”

黑鹽她買不?到太多,但是?價格有多便宜呢,大概就是?二十個錢能?買一斤,在鹽價上來說,真的是?很便宜了。

這種黑色大塊苦澀的鹽,人吃的不?算多,更多作為一種藥用鹽。而對於牲畜,舔食一小塊,就能?保證充足的鹽分。

在冬天土地結冰,鹽堿土上凍後,牲畜保膘需要?鹽分。

大使有點懵,他說:“皮作局不?賣鹽。”

薑青禾立馬接話,她指著旁邊牲畜行的方向說:“那裡黑鹽很多。”

可能?底下人不?曉得,但薑青禾知道皮作局的大使和牲畜行的大使是?親戚。

她想,真得謝過?姚叔。

大使輕輕拍了拍桌板,他笑著說:“行,真是?不?服老不?行,被你?繞進去了。”

他答應了,“你?在這等等,俺去給你?問問。”

過?了許久後他回來說:“黑鹽兩斤的話太多了,他們那邊得上喀斯那運,說是?一斤黑鹽,再?勻你?一鬥豆餅。”

今年西南的豆渣餅便宜得很,一鬥也才三十個錢。

豆餅對於牲畜來說也是?好東西,羊把式說過?,豆餅加餐喂,冬天冇瘦羊。

薑青禾欣然同?意,明天拉著皮板過?來換。

她走在人來人來的街道上,遠處有寒風吹過?,她聽見有人說:“今年冬彆又是?個瘟天。”

可她想,今年的冬天不?會太難捱。

沙棗糕

換皮子對於牧民來說, 算是一年要到收尾時的大事了。

要拉皮子去皮作局的前一天?,牧民們還在逐張檢視,邊角是否平整、有冇有劃痕、褶皺等等, 跟上一年剝下皮子, 隨意曬在地上, 再掛起時全然不同。

他們努力檢查得精細,連有個小小的窟窿都先擱在一旁,所?以皮作局的小吏手摸皮子,透光、拉扯, 都找不出太多可以壓價的問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們今年這皮子鞣得好,”小吏甩甩軟彈的皮子,壓在另一摞上, 利索地在邊角壓上一個紅章。

壓紅的是好皮子,包括做靴子用的秋皮和綿羊冬皮、羔皮。

小吏已經?數不清壓了幾次紅章, 連紅印泥都平下去了, 倒是一直候在這邊的琪琪格, 她默默用蒙語數著, 加上剛纔新壓的,是五十六張皮子。

哪怕他們出過最多好皮子時,也隻有十二三張, 再多的也冇了。

最後一百二十三張皮子全部分揀好, 好皮子有九十二張。其中山羊板皮是七十六張, 帶毛的皮子上等皮為十六張。

其餘的幾十張, 或多或少都有缺陷,鞣製得不夠乾淨、毛邊太薄捲翹又或是曬的時候朝光, 隱約有焦板的痕跡。

可如此也叫巴圖爾和跟來的胡舒其幾人大?喜,他們忙問琪琪格, “這得有多少的磚茶和鹽阿?”

琪琪格很懵,她還算不來這麼一筆龐大?的數額,她心裡打鼓,下意識將視線移到薑青禾那。

索性薑青禾的算數能力還可以,她拿著一張紙問賬房,“是四百零二塊磚茶,七十六斤黑鹽和七十六鬥豆餅,外加八兩銀子嗎。”

她用的不是詢問的語氣,還不太能聽懂的牧民直愣愣的,倒是巴圖爾嘶了一聲,從一數到四百零二,他還完全數不明白嘞。

賬房還在撥算盤,大?使走過去瞧,又過了小會?兒,賬房說:“剛纔那數再報一遍。”

薑青禾又給報了一遍,屋裡所?有人屏氣凝神,包括正在收揀皮子的小吏。

“按她說的來,”賬房點點頭,半點冇錯。

原先屏氣凝神,冇有半點動靜的屋裡,頓時爆發出一陣強烈的歡呼聲。

直到所?有的東西?點清後,巴圖爾和其他幾個?牧民依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宛如踩在鬆軟的草地上,難以大?步往前走。

試問誰對這滿滿兩車,磊得整整齊齊,宛如城牆那般厚實的磚茶不激動。

他們從來冇有見過如此多的磚茶,更彆提鹽了,那滿滿一整袋的黑鹽,撲麵而來的鹹苦味,明明那麼難聞,幾個?漢子卻聞了又聞。

還有好幾麻袋的豆渣餅,反正牧民是冇有吃過的。

路上巴圖爾隨便哼著調子,他唱著半毛錢也打不著的武士思鄉歌。

“永遠永遠的居住啊,多麼美好的地方。

車裡湖水在盪漾,武士牽馬飲湖旁,

……

我軍回師登路程,鞍馬勞頓鞭兒重,

歸心似箭路更長啊,何時才能回故鄉!”

其他幾個?牧民也跟著急急地哼唱,他們唱的是武士情嗎,他們唱的是想要急迫回到草場的心情。

過戈壁灘時害怕馬兒受顛簸,磚茶會?從車上掉落,哪怕捆綁得極其好,五花大?綁外加褐布罩著。

爬坡時害怕不穩,下來推著車子走過一段很長的山坡,路過河流不敢多耽擱,本來那應該是要停下來,叫馬兒飲飽水的,隻是他們太著急了。

終於趕在日落時分,繞過駐紮的駝隊,抵達蒙古包。

那裡站滿了等候他們歸來的牧民。

巴圖爾下來時手腳是軟的,挨著馬纔不至於跪在地上,他揮舞著雙手大?喊:“瑪希吉日嘎拉。”

他的意思是他現在十分幸福。

他又連喊,“巴亞吉胡、巴亞麗格、巴彥德勒黑。”

那蒙語是發財、富裕、富滿大?地。

牧民發財到富裕,最後草場富滿大?地

最後巴圖爾眼裡被落日的餘暉閃到,他眼前有水霧,他喃喃地說:“麥麗絲帶來了巴彥那木日。”

他想,麥麗絲帶來了一個?富饒的秋天?。

請原諒他拋棄了圖雅這個?稱呼,用起了正式且莊重的稱呼,唯有此才能略為表達他的敬佩。

眾人尚不知道?他為什麼那麼激動,但當罩住磚茶的褐布被揭開,露出那高大?而黑壓壓的磚茶時。

原本寂靜的草原,猛然有了高昂的歡呼,驚得埋伏在草地上的鼠兔從洞裡探出頭,警惕地四處探查,也有露在草架子上停歇啃食草籽的候鳥,連忙撲騰著翅膀往山林裡飛奔。

動物們警惕地探覺到,這裡有不尋常的動靜,大?地震動,空氣呼嘯著刺耳的聲音,它們慌忙逃竄。

而牧民們在喊,“麥麗絲!麥麗絲!巴彥德勒黑(富滿大?地)!”

薑青禾被牧民阿媽深深地擁抱,她差點窒息。可是瞧著她們臉上歡快的笑容,滑落的淚水,她轉過視線,眺望遠方的落日,在她眼裡,那是草場冉冉升起的光。

牧民們沉浸豐收的喜悅裡,就像他們所?言,這是個?富饒的秋天?。

他們有了數不完的磚茶,薑青禾放手讓琪琪格記賬,也有由?琪琪格報賬,所?以他們每家每戶最少也有十塊磚茶,而最多的有三四十塊。

如何不算富有呢,這些磚茶能讓他們在蒙藏邊集裡,換到來自保安族產的腰刀、鏟子、斧頭、鐮刀、剪刀,尤其是他們打的腰刀,刀口鋒利、經?久耐用,無?論是割羊皮牛皮又或是割肉都極其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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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們渴望有一把保安腰刀。

甚至一塊磚茶可以換到十口東鄉人做的碗,他們有專門做碗的碗匠,甚至有整個?碗匠村莊叫伊哈赤,他們能燒出結實耐用的土瓷碗。

三塊磚茶能換到藏民的氆氌,白色的羊毛大?布,裁了做衣裳或是做鞋、做帽子都暖和得很。

他們懷揣著磚茶,像是揣著一個?美夢。而今天?對牛羊群來說又何嘗不是一場

盛宴。

它們平常舔食著鹽堿土裡微不可查的鹽分,來滿足所?需,冇有哪些營養正常的動物會?去食土。

可在今天?的草料裡,有新鮮的羊茅混雜一小碗苞穀麵、一塊豆渣餅,大?小不一的鹽粒,讓羊群騷動起來,互相擠動,大?尾羊的屁股時常把其他羊給擠出一邊去。

可也不妨礙它們使勁伸著脖子,擠進食槽裡舔食,連石壁上那沾的一點點鹽粒,都被舌頭捲起來吃進肚裡,發出長長的一聲咩。

哪怕是最挑剔的綿羊,隻愛吃嫩葉的,都無?法拒絕這頓大?餐,冇有吃食後還嘶鳴不已。

讓牧民又笑又不忍心,在今天?讓它們稍稍放開肚皮,徹底吃得儘興。

而當夜幕降臨時,草原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牧民阿媽除了煮手抓羊肉,配上新鮮熬製的韭菜花醬。

還請畢力格圖大?叔,這個?曾經?在蒙古城鎮裡當過大?廚的人,烤一隻正宗的蒙古烤全羊。

這是今天?早起就準備的,他挑了一隻差不多二十斤的羔羊,用上平常壓根不用的香料,蔥、薑、蒜、茴香、花椒以及青鹽,在羊身上一一抹平醃製到晚上。

烤全羊不是在篝火堆上烤,而是專門用土造個?半人多高的地爐子,敞口圓洞,將羊腹塞滿調料吊在兩頭,上麵蓋一口大?鐵鍋,用泥巴封住鍋子。

往底下塞專門的梭梭木,特有的香氣會?燻蒸著烤羊,讓它從皮到裡產生奇異的香味。

小梅朵拉著蔓蔓守在地爐子旁,邊上的孩子也無?心玩遊戲,他們被烤爐裡的香氣吸引得無?法專心。

當畢力格圖大?叔撬開黃泥,試圖取出懸吊的烤全羊時,他一抬頭,剛纔正喝馬奶酒的駝隊以及牧民全圍了過來,實在是太香了。

一出爐更是香的人直流口水,可惜烤全羊太小了,冇辦法滿足那麼多人吃飽喝足,每個?人隻分到了幾塊厚片。

薑青禾跟蔓蔓吃到了最肥厚豐美的部位,這種烤得不老?,裡頭又熟透醃透的烤全羊,濃油醬赤,皮肉焦香的口感,讓人無?法忘懷。

要是有張烤得半酥的小餅,抹點麪醬,加點小蔥絲,再配幾片烤羊肉,那才叫日子過得舒坦。

此時大?當家說:“托了您的福,俺們也吃上了這地道?的烤全羊。”

蔓蔓仰頭啃著羊骨頭肉,她點點頭,很大?聲地回,“我娘厲害著呢!”

逗得大?當家笑,“你個?小娃,懂啥厲害不厲害的。”

“我曉得啊,厲害就是,”蔓蔓啃食羊肉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嗦著自己油汪的手,湊過去說,“能叫大?家都開心呀!”

這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事?情了。

大?當家愣住,騎馬先生則笑,“這確實厲害得很。”

帶來大?家想要的東西?,讓富裕留在這片土地上,也間?接帶來了歡笑。

這比一般的錢財,皮客買完了全部的皮子,羊客帶走了全部的羊,都叫人高興,這何嘗不厲害呢。

牧民們每個?人熱情地邀薑青禾喝酒,喝最純的馬奶酒,喝的她完全喝不下,醉氣上湧為止才歇。

可等她和蔓蔓在自己的蒙古包裡歇下了,其他的牧民全都精神奕奕地討論,要去蒙藏邊集采買什麼東西?。

當然包含了要送給薑青禾的謝禮,必須給的皮子以外。

所?以在淩晨時分,當草原還未甦醒,三輛勒勒車已經?疾馳在大?道?上,他們繞過山脈,沼澤地和湖泊,抄各種近道?,騎上四五個?時辰,到達蒙藏邊集。

那裡彙聚著除了蒙藏兩族以外,其他包括哈薩克族、回族、保安族等小部落,部落集市每日都有,但並不算盛大?,唯有逢六是大?集。

裡麵有著各族群的看家手藝,除了腰刀、碗、氆氌等以外,還有銅鍋、羊絨布、各色皮貨、佛珠瑪瑙等等。

牧民們甚少往那邊走,一是捨不得磚茶,二則路途遙遠,三就算真?的要去,也是秋末最後冇上凍時,可眼下才秋初。

他們實在是有一腔感激無?法發泄。

不過這些薑青禾並不知道?,她早上起來頭昏腦漲的,她發誓要戒酒。

帶著蔓蔓回灣裡上童學後,薑青禾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裡,她莫名有種身上卸下半截擔子的感覺 ,剩下的卻緊緊壓在她身上。

忙碌換皮子的日子裡,她的腦中一直繃著一根弦,又像是獨自走過窄小的橋,不能回頭,隻能往前一直走。

雖說成功地將皮子給換掉了,可還有羊,隻差那麼一會?兒功夫了,還有關於半應承下大?當家的要求。

她揉著沉重而疼痛的腦袋,要不是這幾天?鋪子托付給師姨照看,她完全冇有辦法騰出手來。

人總是忙不完的,等秋收過後,大?雪封路時,就能徹底歇會?兒了,她每一天?夜裡腿疼背疼時,記賬時腦子兩邊都在突突地跳,身體叫囂著想著要休息。

可惜她累的時候隻能躺會?兒,也冇有徐禎給她揉腿,端洗腳水泡腳了。

薑青禾楞楞地坐在屋裡好久,她努力調整好狀態,至少她眼下冇辦法歇。

最後她去衙門的工房,問關於油布大?傘的事?情。

工房小吏說:“這個?俺們做不出來。”

“那我想去我男人那問問能去不?在三裡橋的工房那,”薑青禾問道?。

小吏抬頭瞅她,瞟了眼她的花布頭巾,饒有興致地說:“你男人叫啥?”

“他姓徐。”

“哦,那徐把式阿,”小吏聞言笑道?,“做活做的很不錯,他走的那五日,俺們管事?老?唸叨他。”

“不過眼下估摸著有點懸,他那忙著造扇車,騰不出人手來,你拿著去問了,也是冇法子的,”小吏也好心,“你把這紙樣擱在俺這先,等俺給你問問管事?的,有訊息叫人去支會?你聲。你剛說你鋪子在哪開的?”

“就正東路那的雙喜鋪子,”薑青禾拉下點頭巾回他。

“二喜鋪子是不?”小吏語氣略帶點驚喜,“你就是開那喜鋪的東家啊。”

薑青禾有點受寵若驚,她這個?鋪子誤打誤撞開到如今,雖說在鄉下有了不少名氣,可在鎮上,多少家喜鋪店子,光憑她的本事?,還難以跟老?牌鋪子扯得上名號。

也許她時常擺攤的緣故,也有一部分人識得,不過知名度還是一般,她鋪子的受眾就是紮根在村裡的貧苦人民。

鎮上窮人買得多,稍富的又嫌她鋪子裡的東西?不夠好,更富的她冇見過。

所?以對小吏能認識她開的鋪子,她還是相當驚訝的。

“你可能不曉得俺,俺可認得你的鋪子嘞,好些人都曉得,”小吏笑說,左右現在也閒,扯點閒傳冇人管。

小吏家裡有個?專門做西?客的孃姨,老?是說起這鋪子,連帶著周圍乾這營生的都曉得了。

“她們說你這鋪子開得巧,啥樣都盤算到了,有個?師家能算日子又便宜,頂頂方便,還有那穀物齊全,東西?便宜,買紅紙還搭漿糊,她們寧願走遠路些,都到你那去買。”

薑青禾內心波動,神情都掩在頭巾下,仔細聽他繼續說,“隻是一點不好。”@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哪一點不好?”她追問,說實話?她最近真?的無?暇顧及太多鋪子的事?情,雖說采買了不少東西?,可到底獨木難支,雖有師姨幫襯,但還算不上真?正的營生。

“你們都有那啥走村辦喜事?的,咋就冇想著往鎮上也來呢,鎮上那九條巷、八獨街裡,都是租不起麻衣鋪裡東西?,又想著辦親事?的,”小吏說道?,此時有人從外頭進來,他便不再說話?,轉而道?:“嫂子你先回去吧,到時候有了訊息,俺支會?你聲。”

薑青禾點頭告辭,走在路上時她滿腦子都是小吏的話?,說實話?她有點迷茫了。

是啊,迷茫。

這麼多個?月來,她先是開鋪子辦喜事?走村等等,又兼顧著草場歇家的活計,兩頭忙碌奔波,她真?的全盤做好了嗎?

答案是冇有,忙起草場的事?,有時鋪子就無?法顧及,忙起鋪子,草場那邊也就放任不管了,甚至大?夥走村,她也有段時日冇有詳細過問了,更何況家裡事?家外事?都得操心。

她能做鎮上的生意嗎,她不知道?。

青禾此時有點想徐禎了,不,應當說是很想。

走在路上,寒風吹過薑青禾的臉頰,頭巾亂飛,薑青禾忽然覺得很累,從骨子裡的累。

她很累啊。

耳邊傳來各種叫賣聲,有人挑著擔子賣沙棗,新打的紅豔豔的棗子,她叫住小販,買了一大?碗,兜在麻紙包裡。

她咬了口,很甜,特彆甜。

突然的,她想起上一年秋天?,灣裡沙棗樹成熟的時候,四婆打了熟透的沙棗,切成碎丁揉在玉米麪裡,蒸出來的沙棗糕,有股棗糕冇有的香味。

她頓足,想起自己有多久冇去主動看望四婆了呢,她想不清了,連宋大?花、虎妮、土長等人,要不是偶爾能碰上,說不定十天?半個?月都難以見上一次麵。

大?家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很難湊到一塊去了,忙著這忙著那,從前還能隔三差五一起吃個?飯,如今也少了,或者說冇有。

真?的太忙了,有做不完的活。

薑青禾啃著沙棗,她腦子徹底放空,不再去聽彆人說的話?對她有冇有用,周邊的路該怎麼走,這些沿街的鋪子賣的是什麼。

她就隻管走,甚至還買了塊沙棗糕,太甜了。

在這個?四處拐彎的路口,她停了好一會?兒。

最後早早地回到春山灣,田地裡有人在忙碌,她穿過一片片油菜田,繞過甜菜地,走過宋大?花家無?人的房子。

從旱柳林穿過,她站在四婆家的門前,手裡提著一包沙棗冇進去。

四婆正從屋子裡拿麩子餵雞,她轉身看見薑青禾,冇有問為什麼這個?時候過來。

她隻是拉開門,慈祥地說:“回來了啊。”

對啊,回到家裡來了。

不要回頭

“苗苗阿, 沙棗餅先吃口?不,”四婆掀開鍋蓋,用木鏟子剷下貼在鍋邊的沙棗餅, 薄薄乾脆一個, 上頭紮了小孔, 掰開裡頭有一層沙棗餡。

薑青禾正從一團棉花裡,挑出棉花籽放桌上,她拍了拍手,打水洗了洗接過。這餅不軟, 要麼啃要麼掰成小塊塞嘴裡,很乾卻有股濃厚的棗味。

薑青禾嚼著餅問,“婆你咋想著做這個了?”

這沙棗餅烤得挺費功夫, 沙棗得曬乾,蒸熟才能搗成餡, 有的則不蒸磨成沙棗麵, 摻在玉米麪裡放酵子做成麪糰, 抹餡小火烘烤。

四婆遞給她一碗搗好的罐罐茶, 她扶著桌子邊緣坐下來,掰開棉花的棉鈴說:“老頭子還擱山上,光伺候那羊了。前些日子回?來一趟, 俺瞅著他黑乾憔瘦的, 琢磨著做點乾糧, 叫虎妮抽個空給他送去?。”

她一點點挑棉花籽, 四婆並?冇有抬頭,她說話慢而緩, “你和虎妮、大花都忙,東頭忙完忙西頭, 一睜眼就有做不完的活。地裡、家裡,還有其他攬的活。”

“大花說,苦點累點,也?能早點攢下份錢,秋收完造個大屋子,虎妮也?老是?忙染坊的事情,她一個人當三人用,總說趁年輕多乾些,叫小草也?過得體麵些。”

四婆都理解,隻輕輕歎口?氣,“閨女阿,往外走經了個世麵是?好事,隻是?俺們灣裡也?有句古話,叫日子長著個樹葉子。”

“啥意思,時間還長著嘞,驢子拉磨天天轉也?嫌累,一給套上那繩就往後?頭躲,更甭說人了。”

“你得曉得這話,日月常常在,何必把人忙壞。”

薑青禾嘴裡還留有磚茶的苦味,她剛纔不覺得苦,一口?氣喝了大半,現在卻?覺得苦味湧上來,苦得讓人想?掉淚花子。

其實她到四婆這,壓根冇提過這些事,她冇辦法開口?,她冇辦法跟老人訴苦。

可四婆哪能不明白呢,平常忙得連個影都見不著的人,突然晌午邊過來,哪能冇啥事。

隻是?她老了,幫不上忙了。

四婆笑得那樣慈祥,窗外的光打在她蒼老的臉上,她說:“累了就歇會兒,婆給你燉碗雞湯補補。”

薑青禾此時要還是?小孩,她會蹲下來,將腦袋擱在四婆的膝蓋上,可她不是?。她隻能動了動僵硬的肩膀,佯笑道:“婆你捨得殺哪隻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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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四婆家很少殺雞,寧願殺鴨子都不捨得殺雞,她的雞都是?她一點點從小雞養到又肥又大。最大的養了四五年,連蛋不怎麼下了,也?捨不得殺。

“由你挑,”四婆也?笑。

薑青禾當然冇要四婆殺雞,但是?四婆堅持給她煮了一碗荷包雞蛋。挑了雞蛋裡最好的三個,打進沸水裡,等它變白邊緣凝固,毫不心軟地撒下一大勺的紅糖。

在四婆的心裡,除了雞湯和肉以外,冇有什麼比雞蛋還有糖水更補的,累了吃一碗荷包雞蛋,再好好睡一覺,啥累都消了。

這一碗荷包雞蛋,糖水齁甜,是?那種喝一口?糊嗓子眼的甜,可薑青禾一口?口?喝完了,連著那三個蛋。

晌午虎妮冇有回?來,薑青禾準備陪陪四婆,幫她做些活,餵豬餵雞挑棉籽,卻?被她無情地趕了出去?。

“回?家去?,躺床上睡去?,”四婆拉著薑青禾的手送她出籬笆院子,反覆叮囑,“啥也?彆管了,你就睡吧,蔓蔓俺叫虎妮接了來這,今晚跟小草睡。”

“走吧,歇去?吧。”

薑青禾眼下整個腦子都是?木的,反應很遲緩,直到換了衣裳睡在穿上,她都冇想?起?來,到底是?怎麼跟四婆告彆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完全放下了所有的想?法,不去?想?鋪子的以後?,不去?想?羊客來了之後?,她該如何才能以最好的價格賣出去?,不去?想?地裡那麼多的活,不去?想?蔓蔓夜裡跟小草睡,會不會哭鬨。

就這樣放任自己,在這個陽光正好的午後?,本來應該奔波忙碌的時候,穿著舒適的睡衣,躺在柔軟的被褥裡睡大覺。

她已經很久冇有安穩地睡過一覺了,之前每一天深夜睡下,眼睛困得睜不開,身?子卻?醒了。閉著眼穿衣服起?早忙活,趕在出門前喂完牲畜,放好一日的飼料。

從早上起?就開始動腦,不停歇地記賬、分賬冊、各家的錢數,更早之前還得每天夜裡過目辦喜事那每日的賬,一一清點錢數,安排明天的夥食。

上一年,她和徐禎會為?了賺到一兩銀子,而高興地心顫,想?要好好慶祝。再往後?點,她會為?了擁有好多張皮子而歡呼,銘記收到一床羊絨毯子的感動。

再後?來,在逐漸擁有房子的路上,她覺得每一步都走得踏實而滿足。尤其當她著手佈置自己的新家,挖野花種下,采幾朵槐花放在屋裡,擁有一個大衣櫃,拋開低矮逼仄的舊屋,屋子明亮乾淨又整潔時。

她那時多麼雀躍,每一天都覺得自己在奔向更好的日子,從冇那麼暢快過。

後?麵有了染坊,她逐漸見證灣裡出現其他的色彩,帶著大夥一起?編繩,賺了一大筆,灣裡也?養上了豬崽。

照料小豬長大的日子是?很辛苦的,得打豬草,得一鍋鍋煮料,忙得身?上都是?一身?豬騷味,可始終覺得有滿滿的乾勁。

走過了水稻差點絕收的日子,也?冇有覺得日子昏暗,她記住的是?稻田晝夜的燈火,不停歇的每個人,慶幸水稻挽救得早,稻田養鴨從此走進了家家戶戶。

那時她想?的多麼簡單,步子不要邁得太大,穩紮穩打地走好每一步,錢可以一點點賺。

直到她成為?了草場的歇家。

她不再是?雀躍、高興又或者?純粹的快樂,她高興摻雜著感動,感動又伴隨著眼淚,眼淚讓她冇辦法止步不前。

所以她嘗試著大步往前走,她冇有在這條陌生的路上跌跤。

薑青禾想?,她遇見了那麼多好的人。

所以順利開起?了鋪子,帶著大家一起?賺錢,繼而有了個走村辦親事的隊伍,她當時高興嗎,也?許吧,更多的是?隨之而來的壓力。

她很多次彷徨,也?害怕過,深夜裡默默崩潰重塑,但她不敢退縮,也?不能退縮,她告訴自己,往前走,一直走。

轟轟烈烈地開展草場建設,請羊把式給羊治病,分病羊和好羊,新建羊圈、種地、種草、開路,熟皮子。

在此期間創辦童學,被責問過,也?被觸動過,最終順順利利地辦了下去?。

薑青禾想?著這一路走來,除了從無到有,一點點建設的滿足感充盈內心。但她其實偷偷流淚比開懷大笑的次數要多得多。

她已經不會為?了賺到一兩銀子而高興了,因為?哪怕不曾細數,每天從她手上流走的錢數也?超過一兩,鋪子一個月刨除七七八八,最少也?有三四兩的賺頭。

那時因為?捉襟見肘要向土長、虎妮和大花借錢,而現在她都能還得上租姚叔鋪子的欠款了。

還有皮子和羊,當時她多麼想?擁有,得到後?的那種快樂,羊皮襖子穿在身?上的溫暖,至今無法忘記。可是?如今,她收到皮子後?也?許會短暫地開心,但再也?不會像當時那樣了。

再說回?羊,曾經的她天真地想?要成為?一個羊大戶,坐擁數百頭羊,然後?有擠不完的羊奶,做成很多的奶製品。

春秋剪羊毛,羊毛染色織成一件又一件漂亮的毛衣,做成氈子,毯子,她想?擁有一張漂亮的地毯,難打理也?冇有關係。鋪在地上,裝飾她的屋子。

冬天就宰幾頭羊,將羊肉凍起?來,隔三差五吃一頓羊肉涮鍋子,或是?熬羊肉湯,水煮羊肉配野韭菜花醬。

然後?領著羊群在草原、山坡上放牧,它們在旁邊吃草,她就躺在草地上看?雲吹風,享受著悠閒的時光,到點就數羊回?羊圈,日複一日。

可那都是?她幻想?的生活,自從她切實明白養羊的種種,她明白自己成為?不了羊大戶,她隻能雇人放牧。

她冇辦法給每一頭羊剪蹄子,在合適的時候配種、接羔,要預防羊群不吃毒草,給它們打耳戳,天天清理羊圈的糞便,辨認每一種草等等。

很多東西在冇有擁有之前,在漫長的等待後?,得到那一刻會讓人激動,會讓人顫抖。

可現在薑青禾擁有了很多她以前冇有的東西,再次得到,她會笑,可不純粹隻是?笑。

以前會期待水稻、麥子的豐收,在種下油菜和甜菜時,想?著有吃不完的油和糖,會莫名覺得開心,也?期待棉花長成,冬天能有件溫暖的棉衣。

她現在卻?越來越累,也?越來越麻木。

可怎麼會呢,她已經在逐漸接近她理想?中?的生活了。

隻要往前走,她想?要的都會擁有。

薑青禾將頭深深紮進被子裡,她長長地歎氣。

說好的放下,可腦子裡依舊思緒紛雜,壓根冇有辦法睡著,她一把掀開被子起?來。

換上衣服出去?,她不知道要去?哪,開始毫無目的地亂走。

她走到了染坊,那高高的木架子上除了紅布還有幾塊藍布,今年種了藍靛的人家高高興興到染坊,揹著新割的藍草換錢。

走出染坊的人一直在說,往常的日子哪有眼下好過,伺候幾畝草都有不少錢可以拿。

不像以前藍草成熟的季節裡,不捨得花兩個錢坐筏客子的羊皮筏子,趕著自家的牛車到鎮上染坊去?,幾大袋換十來個子,空著肚子回?來。

老漢捧著一吊錢說:“這日子可有盼頭,明年再種上些紅花。”

薑青禾默默聽著,她想?要是?自己伺候了好幾個月的藍草,換到幾十個錢的時候,她會像他們一樣快樂,盤算著是?不是?割一點邊角肉來,熬點油渣家裡人一起?沾個葷腥。

以前她會,現在不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繞開了染坊,一路往前,聽見童學裡的歡鬨聲,那樣暢快的笑聲。

她繼續往前,在把式學堂那裡停下,織布機的聲音微弱,更多的是?朗朗讀書聲。

薑青禾走出了春山灣,站在茫茫的戈壁灘前駐足良久。

最後?她折返回?去?,她走在了灣裡新砌的磚道上,平坦冇有任何石頭粒,不會紮進腳裡硌得腳心疼。

這條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本該一路顛簸,可現在是?坦途。

冇有人願意走原先那樣的老路。

薑青禾回?家去?了,她開始睡覺,在一切雜亂的念頭出現又消失後?,她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晨光大亮,她仍覺得還在昨天。

可已經是?新的一天了。

她在紙上寫下,關關難過關關過,前路漫漫亦燦燦。

重新出發

人?疲累時, 像一株經過烈日?暴曬、缺水的植物,蔫巴巴的,彷彿看不出它曾經生命力那樣旺盛。

可隻要來一場綿綿雨, 它汲取了雨水後, 乾癟的綠葉會重新飽滿, 根係更為牢固,甚至可能會生出新的嫩芽。

薑青禾如此想,她想這個時,正拿著灑水壺給前院的柿子樹澆水。

在?她不曾注意和放任的角落裡, 今年春天移栽的柿子樹,在?這個水土並不算適宜的地方,長得枝繁葉茂, 一根根細細的枝乾上垂下來橙紅的柿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知道,今年的柿子很?澀口。

所以?這一茬的柿子會留在?樹上, 讓過冬前鳥雀啄食, 或跌落在?地上作為土壤的肥料。

秋天裡時常有風, 吹得窗欞微微震響, 樹葉上下搖擺。

薑青禾坐在?柿子樹旁的鞦韆架上,不同?於窄小的木板吊兩根結實的麻繩,這個鞦韆架有棚頂, 鞦韆很?寬很?長, 有靠背, 有搭腳的地方。

隻是不能搖得很?高, 可以?前後晃盪,像是蒙古族給嬰兒做的童床, 腳一蹬,床就慢慢搖晃, 讓孩子緩緩進入夢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來也可笑?,這個鞦韆做好?後,除了蔓蔓會爬上去睡覺外,她隻坐過一次。

如今她搖晃著鞦韆,頭往後仰,聽柿子樹上喜鵲喳喳的叫聲,完全放空。

她度過了一個無聊的上午,什麼活都?冇有做,秋天的日?頭讓人?懶洋洋。

這個上午她開始試著找小小的樂子,比如抓了一把麥子,灑在?磚砌成的小道上,觀察幾隻啄食的麻雀,有一隻胖得稀奇,扇翅膀總慢半拍。

她這時發現,門邊的牆磚上,有蔓蔓稚嫩的塗鴉,小孩在?自己最高能夠的地方,畫了三個笑?臉。

下麵一塊磚,有個哭臉和不高興的表情,蔓蔓打了個大大的叉。

薑青禾突然笑?出了聲,彷彿都?能看見蔓蔓將眉頭往中間擠,皺起小鼻子,然後指指自己說:“太醜了。”

又或者?故意用手指沾口水,在?眼睛下麵劃出兩道,她會攤手,“小孩哭,羞羞臉,蔓蔓是大孩子,我纔不要哭。”

她還發現,棗樹掛的木牌背後有字,略帶歪曲的字體,應該是徐禎帶著蔓蔓寫?的。

隻有四個字,好?好?長大。

薑青禾有點恍神,她看了又看,後來繞到了她最常待的屋子裡,隻是她太忙了,已經有好?多日?子冇來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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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屋子她很?喜歡,采光好?,坐在?搖椅上能看見窗戶外頭,後院裡的風景,還能從木柵欄那瞧到被拆分開的景緻。

曾經她很?喜歡坐在?窗戶邊,靠窗的小圓桌上會放著一盤盤毛線,她坐在?軟墊上,椅子很?舒服,腳擱在?腳踏上。然後對著光以?及山外吹來的風,細細鉤織著一個繡球,幻想它出現在?新孃的手上。

那時不遠處會有徐禎鋸木頭的聲音,偶爾出現像是啄木鳥啄木的聲音,那是他在?用鑽子鑽透木頭。

等聲音停了,過不了多久,他人?可能會出現在?窗戶外頭,跟她說今天做了哪些東西,偶爾帶給她一個抽空做的木雕。一點都?不正經,有四仰八叉的豬,撓頭的小人?,歪頭抱爪的小狗,一看到就忍不住笑?。

他有時候也會走?進來,給她遞上一碗茶或是熱奶茶,拉她站起來,攬著她到外頭走?一走?。

也有蔓蔓突然從窗戶底下鑽出來,故意從喉嚨裡發出赫赫的聲音,張牙舞爪的。要是薑青禾假裝被她嚇到,她就會哈哈大笑?。

有時候會悄悄地過來,踮起腳在?窗台上放她摘的小花,春天有數不清的小花,她會蹲下來,挑選最好?看的。或許是幾片不同?紋理的葉子,一小株的紅串子、好?看的小石頭,一顆來自砍下來鬆木上的鬆塔。

花朵和葉子被薑青禾夾在?冊子裡,要是此時翻看,還能

嗅到當?時那馥鬱的花香,其他被她放在?木盒裡,好?好?珍藏著。

更多的是蔓蔓會從窗台上遞進來吃的,煮好?的雞蛋、一顆糖、一塊糕,或者?是酸溜溜的杏子、半根黃瓜、山櫻桃等等。

蔓蔓不怎麼進門,她知道娘很?忙,進門會打擾到,所以?會悄悄地放東西。可她又怕娘不知道,讓徐禎在?外麵給她安了個小鈴鐺,她放好?後會搖一搖鈴鐺,讓娘知道她來了。

僅僅是望著這個低矮的窗台,薑青禾湧現數不清的記憶,那些記憶讓她生出久違的幸福感。

尤其在?最忙的時候,夜裡要忙到很?晚,蔓蔓會趴在?另一邊的小桌子上,徐禎坐在?她旁邊,父女兩一起寫?寫?畫畫。

那些胡亂塗鴉,看不清線條的畫,徐禎一個個給定製了畫框,掛滿了整麵牆,中間是徐禎寫?的。

他寫?的很?含蓄,隻有幾個字,禾苗茁壯。

徐禎不太會說情話,他一般都?是做得多,比如包攬家裡的大事?小事?,洗衣做飯,記住她的生理期,知道她生產後時不時腰痛。會用裝了熱水的水壺包了厚實的布,塞在?她腰後,他還會按摩,很?認真地去學過好?幾個月。

但是讓他正經說句情話,他會支吾。所以?他寫?也寫?不出,隻寫?了盼望禾苗茁壯。

隻是後來這間屋子更多出現的是賬冊,是一張紙上列不完的算式,生疏地打著算盤,一本本小冊子大冊子,她努力記下有用的資訊,也有她苦惱時揪著頭髮,扯下來的縷縷髮絲。

漸漸的,她有了無法言說的壓力,又忙草場的事?情,她有好?些日?子不曾來了。

薑青禾從窗戶那邊走?過,推開這扇門,她錯愕地看見,窗戶兩邊分掛著淺黃色的窗簾,圓桌上鋪了淺淺的藍布,布料很?厚重,垂墜感很?足,上頭壓著一個坐著舉牌的小人?,木牌上寫?著起來走?一走?。

反麵是累了躺一躺。

原本搖椅是隻有一層布墊著,如今椅背綁了軟枕,椅子上放了毛茸茸的坐墊,連暖盆都?放備齊全了。

薑青禾坐在?搖椅上,無論?是軟枕還是坐墊都?極其舒服。

她還在?屋子裡發現了很?粗的蠟燭,點起來火光要亮很?多,而且冇有難聞的氣味。

有一把看起來很?好?用的剪刀,不那麼寬大笨重,小巧,而且把手那裡包了布,甚至很?多微小的東西。

薑青禾坐回到搖椅上,望著窗外,夏天盛開的鮮花如今都?凋零了,她閉上眼睛,眼角旁邊有隱隱水漬。

怎麼會麻木,會感受不到幸福呢,她光是坐在?這裡,就感覺被數不清的愛意包圍了。

人?在?奔波時,隻顧著趕路,不再停留,也不願意再瞟身邊的景色一眼,因為眼裡隻有前方的道路,所以?疲累不堪。

但當?停下來,纔會發現,走?得太快了,忽略了好?多好?多。

薑青禾坐在?搖椅上坐了很?久,她緩慢撫摸著厚重紋理分明的桌布。

她想到什麼,忽然笑?了。這要是徐禎冇走?時,她看見的話,她指定又要煞風景地問,藏了多少私房錢,才能置辦起來的。

可現在?,她什麼也不想說,她恍惚了很?久。

直到後院的門口有人?在?叫她。

薑青禾恍惚中回神,她趕緊應了聲,從台階上跑下去,去打開後院的門。

門後是跑過來還在?喘氣的趙觀梅,她看見薑青禾後說:“蔓蔓說你昨晚冇吃飯在?睡覺,她愁得很?,虎妮說你冇事?,累了歇會兒。俺和毛杏一合計,想著來叫叫,晌午到童學吃吧。”

“去童學吃?”

薑青禾猶豫,她除了頭幾次,其他時候都?冇有在?童學吃過。

她想了想說:“我要跟四婆說一聲。”

“不用了,路上碰見虎妮,她也來叫你吃飯,俺跟她說過了,”趙觀梅說完,伸手來拉她,“走?吧走?吧,大夥都?等你呢。”

薑青禾還從冇有在?童學上課的時候進去後,昨天也隻是在?旁邊聽了會兒孩子玩鬨的聲音。

說實話,她是有點忐忑的。

此時屋裡的小娃已經排著隊洗完了臟兮兮的小手,坐在?凳子上等著分飯,時不時交頭接耳幾句,又咯咯笑?開。

但他們很?敏銳地注意著外頭的動靜,所以?薑青禾一進去,屋裡響起了喊聲,“蔓蔓你娘來啦!”“俺知道,是薑姨!”

蔓蔓好?驚喜,她表達的方式是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過來,緊緊掛在?薑青禾身上,然後驕傲又自豪地向大家介紹:“這是我娘!”

“我娘可厲害啦!真的真的很?厲害!”

旁邊胖乎乎的小芽很?捧場,“俺知道,姨姨可以?叫老多人?高興了,反正俺爹俺娘高興呀”

“那俺也高興呀。”

小毛吸溜著鼻涕說:“俺娘說,在?鎮上開鋪子,是人?稍子,頂了不起的。”

“比會翻貓兒跟頭還厲害,”在?四歲的狗蛋心裡,很?少有人?能比會翻跟頭的還厲害的。

“俺知道,俺孃的活計是跟姨姨拿的,”年紀稍大點的小石嘿嘿樂,“俺娘老唸叨了,每天數錢,一數就直樂嗬。她樂嗬,俺就有糖吃。”

“姨姨你好?看”“蔓蔓你能娘分給俺嗎,”

蔓蔓很?大聲並且直接地拒絕,“不能。”

她說:“你不是花,你不要想得太美?了!”

這些娃還很?小,四五歲左右,說不出太虛偽的話,他們稚嫩的聲音表達著崇拜。

大人?的誇獎或許帶了點恭維,並不算那麼純粹,可小孩子的誇讚,讓薑青禾有了極大的滿足感,生出點她真的很?厲害的感覺。

他們嘰嘰喳喳翻來覆去說著薑青禾的好?,有個娃問蔓蔓,“俺能抱你娘不?”

蔓蔓很?大方地說:“隻能抱一下下。”

薑青禾配合蹲下來,矮矮瘦瘦的女娃撲進她懷裡,小聲地說:“姨姨,你多吃飯。”

蔓蔓聽見了,她也很?嚴肅地認同?,“吃飯才能長個子。”

薑青禾笑?,她抱住蔓蔓,蔓蔓就親親她的臉。

晌午吃的是肉末蒸蛋,紅豆飯和每人?三個肉丸子。

蔓蔓舔舔嘴巴,她找趙觀梅要了一根筷子,童學裡吃飯基本用勺子的。

薑青禾不明白她做什麼,隻見蔓蔓手攥著筷子,費勁地穿過肉丸子。

她不要薑青禾幫忙,自己用筷子串起了三顆肉丸子,然後她抱著筷子一端,將串好?的肉丸子遞給薑青禾。

“娘,你吃,”蔓蔓說,她撇開眼,把肉串往薑青禾跟前遞。她知道娘不高興,彆管她咋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她不高興時想吃糖葫蘆,吃了就會高興了。可這裡冇有糖葫蘆,她隻能給娘串個肉葫蘆了。

肉肉也好?吃的。

小草和小芽說:“俺的也給姨姨。”

二妞子和虎子則麵麵相覷,兩人?早就啃完了。

薑青禾隻吃了一個,剩下的哄著蔓蔓吃完了。

吃完飯後孩子們可以?從櫃子裡拿出積木來玩,薑青禾也陪他們一起搭,她隨便搭點什麼,他們都?誇她。

好?熱情,完全跟不要錢的誇獎,把薑青禾說得都?要不好?意思?了。

之後她陪著蔓蔓玩盪鞦韆,在?孩子跑來跑去的歡呼聲中,蔓蔓仰著頭問她,“娘,你累了跟我說,我會逗你笑?的。”

“不要不說呀,我會擔心的。”

蔓蔓不知道自己的心在?哪,可她知道擔心,她昨天吃好?吃的肉肉都?不高興。

哎,娘真讓人?操心。

薑青禾跟蔓蔓保證,“我以?後會跟你說的。”

原諒她隻能做出如此乾巴巴的保證。

蔓蔓在?要去睡覺前,她冇說話,抱著薑青禾跟她道彆,其他孩子也揮手。

而薑青禾走?出童學,她想,走?得太急,太想追求圓滿,而其實小滿勝萬全啊。

那就走?得慢一點,走?得穩一點,重新出發吧。

奮鬥不息

從童學出?來, 薑青禾碰上了養雞的王婆,她正趕著一群小雞仔從打穀場那邊回來,大母雞咕咕叫, 小雞仔低頭東啄西啄。

這母雞和雞仔不同於薑青禾養的土雞, 她養是從關中那邊來的, 大夥叫關中雞,個子小矮胖,王婆那母雞脖子偏

長,尾羽上翹, 走起路十分精神抖擻。

“王嬸,咋秋天也孵小雞仔了?”

薑青禾好奇,她養土雞的時?候, 是去鎮上買的,那時?已經過了灣裡春天母雞趴窩的時?候, 各家都?把小雞仔喂肥喂大了, 指望它們下更多的蛋, 冇人願意出?手?。

也就是養雞時?才知道, 鎮上很多養雞戶,隻在春天菢雞仔,清明前後母雞趴窩, 不再下蛋, 趴在稻草給做的窩裡孵蛋, 二十來日小雞仔便能破殼。

熱天孵出?來的小雞仔不容易夭折, 而換做秋天,在春山灣白天熱, 夜裡冷的要蓋厚棉被的季節來說,孵出?來的小雞很多養不活。

所以薑青禾纔會奇怪。

王婆發出?嘚嘚的聲趕著雞, 讓雞到她放的雞罩子裡去,等雞進籠後她才挺直身板。露在頭巾外的臉滿是笑意,“這不得說道說道你跌的露水豆豆兒了。”

山窪子裡人管彆人的恩惠,叫做跌露水豆豆兒。

薑青禾冇懂,王婆手?搭在灰白的裙袱子上,一隻手?指著那活蹦亂跳的小雞仔說:“俺們這裡養的雞大多是關中雞,母雞個頭小,生的蛋也小,冇幾兩?肉。”

“俺往前就好養雞,這雞養的不得勁,咋喂都?喂不肥壯,趴窩日子太久了些。俺打聽到西莊有種紅雞,體大、蛋大,從更遠的上郡來的,一隻種雞得要五六十錢。”

王婆說起來仍想歎氣,“配種至少得兩?隻,想挑好蛋出?好雞,那就更得不老少了。俺家冇錢,孵的雞換出?去也收不到幾個麻錢。”

在七月之前,她依舊孵的關中雞,按往常一樣等雞婆趴在灶膛洞裡,提早塞好乾草,等它菢小雞,不再去想啥紅雞了。

可七月後,王婆笑道:“誰能想著,俺也能有拾跌果的一日。禾呐,要不是你牽頭叫俺們編些東西,俺男人給童學做活,俺大兒進山伐木,二兒也趁農閒謀了個燒磚瓦的活計,俺這雞真養不起來。”

一家子都?有賺錢來路,光王婆自己?起早貪黑編的草織品,小半月就有兩?三百錢,她在家裡放話?說要買雞。

原先總跟她唱反調的媳婦子,也不攔著了,窮得吃黑麪勒褲帶子,還要上折騰下折騰,誰肯阿。

可眼?下一家子每日隻要手?能動,就有錢拿,偶爾也吃上幾口葷腥,日子不緊巴,索性也懶得攔了。

王婆就這樣順利地養上了心心念唸的紅雞。

“從前不敢孵秋雞娃子,關中雞容易折,可換了這紅雞後,你瞅它,半點不怕凍,活的糙實得很。生的秋雞娃子也是,隻折了一隻,其餘連毛都?快長齊全了,還愁過不了冬。”

王婆真的開始自賣自誇,她將中指和大拇指捏住,比劃出?一個圓來,“紅雞下的蛋個個都?有這麼老大,不像關中雞,蛋還冇地上那小石子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大夥見了那蛋,”王婆清咳,挺直背脊,“都?跟俺定明年的雞仔,俺說要錢,他們也肯給,俺在家裡算抬得起頭了。”

薑青禾由衷高興,切實發自肺腑地說:“那都?是嬸你自個兒的本?事,養得好,尋常人養不出?你這個活泛的雞來。”

王婆立馬搖頭,她拉住薑青禾的手?,皺巴巴的眼?皮下泛著光,大聲地反駁,“俺的本?事俺清楚,按以前俺養出?再大的雞來,他們也掏不出?幾個錢來買。”

“為啥,大夥兜裡冇錢阿!”

“可今年為啥能掏錢了,那是腰包子鼓了。”

她在這片山窪子住了幾十年,最窮的時?候遇到旱災,河水斷流,蝗蟲把地上的糧食草葉全都?啃吃乾淨了,人吃個榆樹皮都?要靠搶靠打。

最富的日子,按一年前的王婆說,狗屁有個富的苗頭,能捨得吃碗全白麪,不摻苞穀、高粱的再說。

對於富,她想的就是一個月能吃上一碗白米飯,豬油拌一拌,或者?有塊豬油渣,有碗燉蛋。

可一年後,這個活了半百的婆子,陡然有了一陶罐滿滿噹噹的錢,除了豬油渣,她能在農忙喝上骨頭湯,羊雜碎,養起了琢磨好幾年的紅雞。今年家裡還商量著,稻子收了,不再跟以前那般,全都?換出?去,留上一兩?鬥在家裡,也吃上一口白米飯。

這換往前,得被人罵得失心瘋了,掏食蟲上身,日子不過了,要爭這口吃的。

可如?今諞閒傳時?,各家當家做主的女人變了個樣。以前摳得要命,地裡的稻子要是被鳥雀啄過,在那指天罵地,那遺落的稻子是夜裡點著羊油燈,也得來摸拾一乾二淨的。

眼?下卻說,是該留點稻子,磨了米,大冬天貓家裡時?,也吃碗米湯。

全然忘了早先說過,窩家裡又不乾活,吃個二合子麵饃饃頂天了,吃那麼好作甚,肚子不空就成。

現在卻改了口風,家裡養了豬的要殺豬做過年豬,不殺豬的養著配種的,就說到他們那小半扇肉好過年。

再者?說今年收了油菜,不全抵給油坊了,她們也吃油炒菜,而不是羊油豬油擦個鍋底。

以前冇事做,地裡活忙完,一群人坐大槐樹底下,漢子婦人都?有。說這家生了娃,家裡頭娘連個紅雞蛋也不送,要不說那家的閨女長了張麻子臉,嫁不出?去,儘是編排人,嚼舌根子。

反反覆覆,嚼到這個話?題已經?像爛醃菜生了白醭,不能吃了才狠心換掉,又換下一戶人家,隻要從大槐樹底下路過就會被說,夫妻私房事更逃不開。

人人都?這樣,你說他,他說你。不然還有啥可樂嗬的,活在這山裡,不是土就是草,還有冇有儘頭的活計,就這樣日複一日的過完一輩子。

死了到了地底,能說的也隻有東家長,西家短,彆人家那點子破事。問?他們自己?的事,不知道,十來歲就吊在地裡頭了,繩子一頭拴在地裡,另一頭繫腰上,去不了遠路。

但是如?今,要是閻王爺問?起,這群生活在山窪裡,從冇有開過眼?界的人會說得頭頭是道。

他們從把式學堂說起,在那學了養豬,咋治蟲害,編繩,織布,地裡刨食的人也能進學堂了,旁邊還有娃在讀書,隻聽著心裡就熨帖得很。

彷彿自己?也明瞭點理,識得一二個字,不再張口閉口說彆人家長短。好似驟然才得知,之前那樣子碎嘴討人嫌,有些之前日鬼搗棒的,嘴巴臭得跟旱廁般,眼?下再起句頭,立馬被彆人說讓她積點口德。

但其實,往常他們也是這麼說過來的。

再得說到自己?身上的事,除了地裡的莊稼活計,農曆節氣,也能有彆的事可以值得說道了。

比如?王老爹,擱以前那就是把地裡當自家的人,拉著頭牛沉默地在地裡和家裡往返。

可如?今活得那叫個好,整天有帶油水的飯菜吃,吹著活潑潑的嗩呐,所見所聞都?能編本?書了。每日回來,哪怕晚了,都?有好些老人聽他講趣事,哪怕隻有片刻,叫大夥這一日都?滿足了,連夜裡睡前也琢磨著,渾然忘了疲倦。

更彆提那又瘦又黑,往前跟個刺頭帶著大夥鬨的黑蛋,眼?下人黑是黑,可胖了不少,特有精氣神。每日采買菜蔬,嘴巴學好了,見人就和氣地笑,早前是孤兒寡母,啃黑麪饃饃吃硌嗓子的黃米黏飯。

現在家裡不說頓頓吃肉,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點葷腥,從被人可憐到被暗自豔羨。

王婆她說:“你讓好些人,都?活得跟往前不同了。”

“閨女啊,你同俺走一段路吧,俺這些日子阿,日日想夜夜念。以前睡不著是愁,愁地裡糧食,愁糞肥,愁家裡幾張嘴,又添了個口人,吃啥喝啥。”

王婆很坦然地說:“可現在俺不愁了,俺白天編著筐笑,一個筐兩?個錢,俺編完就有錢,夜裡想著灣裡如?今的日子,更是冇得說,夢裡也笑。”

薑青禾不習慣開口打斷彆人,她靜靜地聽王婆唸叨,可心裡阿,難以平靜,像是冬天上凍的河水,等到暖和時?突然出?現一塊塊裂紋。

她幫王婆一起提雞罩,走過了童學,走過了不遠處曾經?的紅花田,王婆眯著眼?說:“好些人明年要開荒田,種茜草、紅花,藍靛草,到時?候賣給染坊。”

走到了另一片空曠的土地,王婆說:“土長要在這裡種果樹,你那時?冇來,大夥說每家掏點錢,給你家種三棵果樹。”

“說小娃愛吃桃,種一顆桃樹,水桃特好,甜津津水潤潤的。俺說種株山櫻桃,山裡的櫻桃好吃,虎妮說你愛吃棗,就再種棵棗樹。”

“大夥都?念著你呢。”

薑青禾阿了聲,她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給我的?”

“那還能給俺的啊,”王婆笑她。

“給我做啥啊,這一顆果樹得七八十個錢,不值當,”薑

依譁

青禾說到後頭,她喃喃地說。

王婆不同意,“哪不值當了,除了土長,就你最值當了!不信俺吼一嗓子,你問?問?大夥。”

薑青禾不再吱聲,她總對彆人的好意略帶惶恐,她並非惴惴不安,隻是下意識認為不值得。

此?時?兩?人已經?走出?了這片地,往灣裡去了,小道上有人走動,不遠處是一座座黃土黑磚瓦房。

院子裡婦人撒穀子餵雞,老漢牽著一頭山羊從跟前走過,五月養的肥鴨子嘎嘎一陣亂叫,有豬崽子跟著哼哼了幾聲。

路過的院子曬著蓬鬆的棉花,兩?棵樹上拉的麻繩掛了紅布,大片瓦藍的布,不深很好看?,更類似冇有雲時?天空的藍。

十二三歲的男娃揹著一簍柴火,手?裡提著一捆草,跟身邊同歲的娃說:“歇了上童學玩去,俺想玩那溜溜滑好一天了。”

“俺也是,快走。”

兩?人相繼打鬨一蹦一跳往大道上走,隔了很遠還能聽見他們嘻嘻哈哈的笑聲。

薑青禾以前很喜歡唸詩,尤其是那種生僻的,她唸到過元代詩人寫的一首詩。

黍稷秋收厚,桑麻春事好,婦隨夫唱兒孫孝。線雞長膘,綿羊下羔,絲繭成繰。

雖不甚貼合,她如?今也忘了好些字如?何寫,可莫名能想起這句來。

明明她昨天也路過這裡,卻隻匆匆瞟過,不曾留意,也從未有此?心境。

田家的樂趣不就外乎於此?嗎。

她送了王婆到家,王婆塞給她一大筐的雞蛋,個個圓滾滾的,比她家裡的鴨蛋都?要大。

王婆不容她推拒,“你不收,俺也琢磨著送你家裡去的,本?來得送你雞的。可這雞仔養養費勁,母雞還得做種雞,你就先吃些雞蛋補補吧。”

“你比俺之前瞧著瘦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確實瘦了,瘦的不算明顯,因為她本?來就瘦。

最後她還是接過了那一籃子沉甸甸,足有二十來個雞蛋的籃子。

然後她走在灣裡,被不停地叫住,往常空著手?,她說不好拿大夥也算了。可如?今她拿著個籃子,但凡瞟到她的婦人,都?得進屋拿一把菜給她,要不是紅辣子乾、或是甜瓜乾,再不濟一兩?個鴨蛋。

冇拿新收的高粱,怕一鬥太輕,兩?鬥壓得人背疼。

薑青禾被一群婦人堵著,好些日子冇咋見到她,有一堆的事要問?。

“青禾阿,俺家地裡的高粱收了,高粱皮俺也曬了,你這還收不?”胖嬸搓著手?問?她。

李嬸也急急地說:“之前你說,收了羊毛教?俺們打毛線,織秋衣毛衣,打毛鞋的,還做數不?”

“是啊,還有那棉花,俺們按教?的紡好了線,隻差織布了,織成的布你這收不,俺們不穿那老些衣裳。”

……

薑青禾挨個聽完了這一個個問?題,昨天還鬱鬱不樂,麻木不振,隻差覺得人生冇了鬥誌。@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是彆人問?她啥,她腦子都?跟生了鏽一樣不能轉動。

可眼?下她彷彿積蓄了數不清的力氣,讓她頭腦清醒,不急不緩地回答所有問?題。

“高粱葉收的,除了高粱葉外,高粱杆,還有過些日子要收的苞米皮也是得收的,”薑青禾放下將她手?勒到起紅痕的籃子,麵對一雙雙期盼的眼?睛,她緩了口氣繼續說:“隻收曬乾的,有黴點子的破裂的都?不收。”

“還有會編炕蓆的嬸子,可以跟我說聲,我要幾個人來編,最好拿之前編過的席子來。”

薑青禾關於這的知識儲備冇落下過,她收高粱杆染紅編炕蓆,炕蓆在賀旗鎮是不可缺少的存在。

很多講究一些的人家,在成婚時?會準備兩?領炕蓆,鋪在新房的炕上,這種叫對席,成雙成對的總吉利一些。

基本?上大多數的炕蓆都?是用高粱杆編的。

之前高粱冇成熟薑青禾也冇法子,隻是如?今高粱成熟,那她在這個豐收的季節得儲備足夠多的炕蓆。

她手?上有小魚走村時?給記的各村莊稼以及其他種種,她都?很熟了,所以此?時?說起來頭頭是道,“我要收很多很多高粱葉和高粱杆,按一捆五十根高粱杆算是五個錢,高粱葉一百張算五個錢。”

這個定價是合理的,定的太高她得倒貼錢。

不等這十來個女人歡呼,她立馬接上,“所以要是趁著這幾天,地裡稻子啥還冇收的時?候。可以叫家裡的叔、爺,去外麵村子裡收高粱葉和高粱杆。”

“離我們這近的,下灣村和西口村種了很多的高粱,上林那裡不用去了,他們不咋種這玩意,要是有結伴的話?,可以往更遠一點的毛家莊那去,他們的高粱是最多的。”

薑青禾等她們議論完接著說:“還有羊毛,今年剪秋毛的時?候還冇有到,我已經?定好了,怎麼織,等羊毛收好,到時?候麻煩各位嬸子給搓成羊毛線,到時?候再教?。”

“織布不要急,我明天會先去衙門工房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再運兩?架織布機過來,到時?候會放在染坊那裡,再試試請鎮上織工過來,棉花會按鎮上現在的價來收,我們這種笨花不如?西城域的長絨棉,價格比羊毛要高些,一斤大概是二十五個錢。”

“棉花咋收到時?候會說,隻是今天剛好碰見,也得跟嬸子們說聲,往後,”薑青禾頓了頓,“錢數不用賣出?去再給,往後收到我手?裡,立即當麪點清。”

薑青禾第一次知道,十來個女人能爆發如?此?大的歡呼聲,驚的雞窩裡的雞亂飛,抖落絨毛,鴨子嘎嘎叫得更響。

她們奔走相告這個好訊息,在這個夕陽如?約到來的傍晚,春山灣熱鬨極了,雞鴨同跳,三五人成群議論紛紛。

而薑青禾提著滿滿噹噹的籃子,實在重?,可她腳步生風。

去它的麻木,去它的萎靡不振。

她就應該奮鬥不息,讓自己?,讓大家走在康莊大道上。

野菌子火鍋

徹底拋下讓人萎靡不振的情緒後, 薑青禾哄蔓蔓睡著,乾完家裡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活,點燈熬油大半晚才睡下。

第二日早間, 她出現在鋪子門口。

比她早來趴在攤子桌上的師姨, 攏攏自己的羊皮襖子, 她伸手打了個哈欠,瞭然地說:“前頭就跟你講,叫你在家裡供奉個家神,保你家財興旺, 諸事順利,不?煩憂。”

“供座小神又不?虧,要是?以後你家蔓蔓長?大, 要嫁人?了還?能跟女神,就是把小神帶到男方那家裡。”

薑青禾無言, 乾陰陽行當?的, 老愛勸說彆人?信奉點啥, 不?是?觀世人?, 就是?掌世佛,還?有各種不?知名?的毛鬼神。

“師姨,你昨日又去幫人?看鬼神了?”薑青禾側身問她, 伸手去開門。

師姨並非日日都?坐攤的, 有時?會被請去看相?, 有人?家要請毛鬼神, 也會請她。

“可不?是?,俺賺這點銀子容易嘛, 也就夠打壺好渾酒,配盤羊血旺子, ”師姨挨在椅背上,重重打了個哈欠,她想還?是?得溫壺酒喝喝才精神。

兩人?談話間,隔壁點心鋪的店家三娘探出頭來喊,“青禾,昨兒個有小吏來尋,喊你今兒個去趟衙門,犯啥事惹官司了?”

“哪啊,我男人?在衙門工房那做事,尋人?打聽訊息,三姐可謝過你了,”薑青禾忙道,她歎氣,要是?再晚來幾?日,指不?定傳成啥樣?呢。

三娘哦了聲,悻悻然地回?鋪子裡了。

薑青禾開了鋪子,理清了師姨寫在紙上東一筆,西一筆的賬。左右也冇人?來,她想先去衙門問問,師姨手撐著腦袋點頭,“去吧,去吧,叫你早點招個賬房

來,俺還?能幫你掌掌眼,師家又不?是?白叫的。”

薑青禾難道不?想招個賬房,還?不?是?找不?到人?,難啊,隻能叫師姨這個半吊子的先給抵抵了。

想著這事,她到了工房,裡頭還?是?這個兩頰有痣的小吏坐班。

小吏招招手說:“昨兒個咋冇開鋪子,俺問過管事了,管事說上半晌有功夫,能聽你說說,諾,就在那簾子後頭,再開扇門的屋子裡。 ”

薑青禾謝過他,又給人?塞了幾?個雞蛋,“勞恁跑腿了。”

小吏樂嗬嗬地收起來說:“不?妨事不?妨事,趕緊進去吧,管事在那等著哩。”

管工房的管事細細打量了她下,忽地笑了,“坐吧,徐禎老唸叨你。”

“管事你可彆說笑,他一門心思隻管為?工房做活,哪有心思唸叨我,”薑青禾想也冇想立即道。

管事聽她這麼說,哈哈大笑,邊笑邊從旁邊桌子上拿了個布包,推給她,“這是?他托俺捎給你的,回?家看去吧,保管是?好東西。”

薑青禾按捺住好奇,聽管事繼續道:“你上回?說的那油布大傘,俺也問過小徐,見過詳細圖樣?了。你這邊要得趕,桐油俺們這有,油氈大布麻煩了些,要價也高?,一把六十個錢你覺著呢?”

“管事,這個錢我明白是?實價了,我肯定不?會再殺價,說要三十把也會先付半數的錢,不?讓大夥白做工。隻是?他們駝隊實在要得急,半個月能做好不??最遲二十日,”薑青禾回?他。

其實距離駝隊離開草場大概是?一個月上下,但誰說得準,要是?卡著這個時?間冇做好,不?是?又得等。

“你這活俺原來是?不?想接的,不?是?冇賺頭,”管事也如實說,“俺們這實在忙得很,扇車、織布機都?得忙著做,分發給底下村落。可你男人?做活實在賣力,俺問過他,他說白天做扇車,夜裡鋸木頭做油傘,指定不?耽誤活計,央俺應下。”

“俺這個人?心軟阿,想想也答應了,到時?候插縫似的做些吧。”

薑青禾聞言輕歎口氣,她問,“工房那做活能去瞅眼不??”

“眼下忙,你去瞅眼也看不?了啥,你要是?有啥東西要捎的,俺能給你捎點去。等轉到衙門這工房,歇晌時?俺可以讓他回?去,”管事搖搖頭,態度很明確地跟她解釋。

薑青禾有點失望,她努力打起精神問,“那工房忙的話,要不?要解匠,不?常在這裡待,就忙這陣子的。不?說木活做的有多好,但鋸成板材很老手了。”

解匠不?是?木匠,是?專門把木頭鋸成各式板子,比如寬木板、長?木棍等等的把式。

薑青禾並非突然詢問,早在她有了來工房問的念頭時?,她就去問過三德叔,身為?造屋的粗木匠,手下跟的徒弟能鋸板材,做榫卯是?第一樣?。

管事又大笑,“你跟徐禎果然是?辮辮兒夫妻,他昨日纔跟俺說過,說你們那叫啥,春山,”

“春山灣…”

“哎,這個春山灣有不?少的把式,叫俺能不?能讓他們來做點活計,俺說成啊,冇成想,你就說了,也成你回?去問問,一日三十個錢,吃住都?給包了,願不?願意來做。”

薑青禾立即點頭,“三十個錢成的,十個人?明天過來成不??”

“行啊,來唄,俺這裡的活實在多。”

管事說完,見她還?冇動靜,又問,“咋還?有事?”

“想問問,還?有織布機和紡車不?,我可以掏錢買,實在是?太?少了些,我們灣裡有不?少棉,照這樣?織布實在慢了些,怕是?到年關也織不?完,”薑青禾坦然地說。

“要多少?”

“再加兩架織布機,五架紡車成不??”

管事擺手,“兩架織布機還?有的,隻紡車不?成,最多能勻給你兩架,再多真冇了,底下種棉的幾?個大村都?冇給嘞。”

薑青禾也同意了,管事問她要不?要捎東西,她沉思了會兒後搖搖頭,之前該帶的都?備齊全了。

她說:“幫我跟他捎句話,就說一切都?好,叫他也顧著自己的身子。”

之後她抱著沉甸甸的一包東西出門了。

她抱了一路抱回?到鋪子裡,上了樓梯在二樓簡單掃過的屋子裡,有一張簡易小床那裡拆開的。

薑青禾先在一堆東西裡翻找,有冇有信件,壓在最下麵,她立即拿出來展開。

信上寫:在這裡吃住都?好,家裡不?要太?過操勞 ,農忙找人?幫忙。怕你硬撐著,累了也不?說,支了賬,跟管事的換了點東西,好好給你補補。

秋收後回?來一趟,勿念,我也害怕打噴嚏。

薑青禾看了好幾?遍,輕笑出聲,默默在心裡唸了好幾?遍徐禎的名?字才作罷。

開始拆東西,有一小包茶葉,徐禎裁了一張小紙,夾在繩子裡,上寫鬆潘茶。味道不?同於磚茶,有很濃重的苦香味。

疊在這袋茶葉上頭的是?更大一包的紅茶,來自西南,徐禎上頭寫的是?,這些茶葉賣相?不?好,是?邊角料,但熬茶很香,可以熬點奶茶跟蔓蔓一起喝。

一小罐槐花蜜,兩根大蠟燭,一大包乾枸杞,最後是?好幾?包很厚實的各色乾菌子。

在今年秋時?冇下雨,長?不?出蘑菇的一年裡,徐禎給捎來了西南的菌子,有三四株乾鬆茸、還?有鬆乳菇、羊肚菌、雞樅,這些都?不?多,最多的是?一大包野菌子,徐禎說不?知道叫啥名?字,隻知道無毒,他嘗過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哭笑不?得,她也不?知道徐禎到底是?怎麼跟人?家換的,有冇有吃苦頭。笑著就沉默了,一點點收好這堆東西,拿出一包菌子給了師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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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整個下午,明明有不?少人?進鋪子,薑青禾也很熱情地招待,可隻要閒下來,她就在發呆,時?不?時?瞟眼布袋子。

這種狀態持續到她接蔓蔓回?家。

蔓蔓拿著蜂蜜說:“爹給的,爹回?來了嗎?回?來怎麼不?來看我?”

她哼了聲,剛纔一路嘰嘰喳喳,現在卻抱著蜂蜜不?想說話。

“還?冇回?呢,爹忙著呢,他晚點就回?了,”薑青禾清洗著菌子,她見蔓蔓不?動,就指派點活,“你再去跟婆婆說聲,讓她晚上到我們這來吃。”

其實不?管是?宋大花還?是?虎妮,她都?說過了,隻不?過是?想讓蔓蔓有點事做。

“噢,我啥時?候才能去找爹阿?”蔓蔓難得冇有領了活歡天喜地跑出去,而是?蹲下來蹭了蹭薑青禾的胳膊。

“很快,很快了,”薑青禾這樣?回?她,隻是?自己也不?知道,很快到底是?多久。

蔓蔓不?說話了,她撥著菌子,然後又站起來跑出去,隻留下一句,“我去叫四婆了。”

而薑青禾則又把上一年的土暖鍋拿出來,舀了水淘洗乾淨。她洗鍋的時?候,大鍋裡燉的雞湯已經咕嘟咕嘟沸騰,白氣直冒。

她切好了菌子,那包最多的野生菌,等著雞肉煮熟煮軟,放紅棗、枸杞,再下菌子煮一鍋野生菌火鍋。

薑青禾隻吃過兩次,但那土雞燉湯外加菌子的鮮美,那滋味隻要一想起來,舌頭好似已經嚐到了,開始分泌口水。

前些日子忙,吃食也簡便,懶得折騰新花樣?,都?是?饃饃、餅子配湯,再炒一個菜,或者?來點肉,她和蔓蔓也就對付過去了。

少有三家在一起吃飯了,薑青禾有點傷感,但下一刻她就想翻白眼。

整天在外頭跑,徹底黑成炭的宋大花樂顛顛跑進來,手裡提這個食盒,大嗓門道:“禾呐,你說巧不?巧,俺們今天給大戶家辦喜事來著,好酒好菜吃不?完,俺給摟了些來。

正想著晚上大夥一起吃點,你這就給燉上了,哎呦,這啥味,香死個人?了,比大戶那的蹄髈還?香嘞。趁她們都?冇來,叫俺先嚐一口。”

她如今說話越發爽利,外頭種種磨鍊讓宋大花除了黑瘦以外,也有了點鐵娘子的意味,一個瞪眼就能讓人?打怵。

隻是?回?了春山灣,她也橫不?起來,隻這話多得跟剛會發聲的鴨子一般,讓人?直想捂耳朵。

“叫你個大忙人?先嚐,瞧你咋又黑了,”薑青禾給她先盛了一碗湯,瞅她這副模樣?,也無奈搖頭,彆的辦喜事的出去幾?個月都?胖了,隻有宋大花這操心那操心,更瘦了些。

“黑就黑點吧,錢摟到自家來就成了,你才忙,這頭那頭冇得歇,趁冇人?,這兩塊叫啥,蒸羊羔肉的給你吃,”宋大花呼呼喝完大半碗湯,她打開食盒取出一口碗,得意地說,“大夥都?想搶這肉,冇搶過俺。”

這羊羔肉是?加了麵和大料,用肉特彆嫩的小羊羔蒸熟的,過油放蔥,嫩得一撕就掰下來一大塊肉,脫離骨頭。

當?時?掃桌還?剩兩塊,宋大花立時?就端盤子了,她纔不?管啥裡子麵子,磕不?磕磣,都?冇吃飽重要。

“你快吃,可補了,隻有兩塊,你都?吃了吧,”宋大花把肉塞到她手上,一定要她吃。

薑青禾頭一回?知道原來羊肉蒸熟,比大料燉的都?要好吃數倍,可能也不?是?蒸熟的羊肉特彆好,是?這份心意。

宋大花還?在往外拿飯菜,一大碗紅燒豬肋排、燴丸子、紅油肚絲、半隻酥雞,她一邊拿一邊說自己是?如何靠著手疾眼快搶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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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薑青禾說了一遍不?算完,在冒著熱氣,底下擱著炭火的暖爐前,還?有四婆和虎妮以及幾?個孩子當?聽眾時?,她一邊喝著湯,一邊擼起袖子給大夥表演,她到底是?怎麼趴在桌子上,兩根手指死死夾住盤子,拿到那半盤酥雞的。

宋大花很自豪地說:“趙嬸都?冇搶過俺!”

“聽,俺娘又擱那吹牛嘞,”二妞子小聲說。

蔓蔓想晃腳,她壓根冇聽到二妞子說話,這湯可太?好喝了,好喝到她完全冇法跟彆人?說話。

在宋大花賣力的動作下,這個平日冷冷清清的小院又變得十分熱鬨。

她們是?在柿子樹下吃的鍋子,哪怕有秋風捲過,可爐子熱騰騰的,一點也不?覺得冷。

吃到後頭又添了件笑料,有顆柿子熟了,正好掉在小虎伸手去舀湯的碗裡,嘣的一聲,爛成了漿。

蔓蔓拍手,她說:“哦呦,好準頭。”

她玩彈弓時?,彆人?彈中東西時?,毛杏就會說一句,好準頭,她也這樣?誇柿子。

搞得大夥笑個冇完,四婆還?攬著她笑,鬨到很晚才歇。

而她們結束這熱鬨的一日歇下後,漫長?的黑夜裡,將近黎明,春山灣一群人?在冷氣裡,裹上羊皮襖子,牽著牛拉著車出去收高?粱葉和高?粱杆。

距離他們出去不?遠處的草原上,去往邊集的牧民戴著蒙古帽,帶著好幾?車沉甸甸的過冬物資回?到草場。

公雞開始鳴叫,霧氣中萬物漸漸甦醒,等日頭出來,又是?一派生機勃勃。

雙向奔赴

春山灣走出去一批人, 在即將秋收前。

這放往前,一家人巴著這片地想要混口飯吃時,是冇法?子同意的。

可這會兒挨門鄰裡說他們掙活計去了, 言語中不乏豔羨。

一群以三德叔為首的漢子, 挑了件最體麵?的羊皮襖子, 揹著木頭箱子,裝好大鋸、斧頭、刨子等,甚至還專門帶上了三腳馬架出門。

他們這群人?還從來冇來過衙門,唯一見?過的官是來村裡丈量開荒後田地?的小吏, 那時見?了也是躲得?遠遠的,怕觸了黴頭惹官司。

更甭提來衙門做活,此時不免心裡惴惴不安, 有些更是兩股顫顫,要不是管事看上去麵?相和氣, 隻怕撒腿就跑。

如?此分坐兩車的山窪子裡人?, 在去往三裡橋工房的路上, 大冷天的羊皮襖子裡頭浸出一層汗, 各自靠著心裡纔不著慌。

連三德叔這樣走南闖北的老把式,也有些跟鵪鶉似的,管事不跟他搭話?, 那決計是不開口, 說多錯多。

連車到了, 也不敢進?門, 一群人?斜揹著厚重的木頭箱子,半弓著背, 眼?神也不敢亂瞟。

徐禎就是在這樣的鳥雀無聲中出來接他們的,管事揹著手?走上前說:“徐禎, 這你老鄉,交給你管了。”

等管事走了,三德叔忍不住說:“徐禎,來扶俺一把,哎呀不服老可不成嘍。”

徐禎忙走幾步來扶他,其餘神經緊繃著的大夥才放鬆下來。

“徐哥,這裡頭日子好混不,”二頭湊上來問,四虎說:“指定?好混,冇聽那管事說,叫俺們交給徐禎管了。”

“那老徐你可以啊,大小也算是個官頭了,”鼠子上前一下摟住徐禎的肩膀,大笑道。

三德叔瞪他們這群冇正形的,然後對徐禎說:“包袱放哪?俺們得?把東西給放了先,青禾還托俺們捎了點東西給你,怕你在這吃不好睡不好的。”

“俺瞧過了,你小子好福氣阿,嫂子給你帶了麻福糕,剛收的蓖麻子磨的,香得?人?都走不到道,”最小的六子說,不時吸溜下口水。

大山搶著插嘴道:“還有那蒸餃兒,羊肉餡的,俺可替你看得?好好的,半個冇嘗。”

“彆提了,一大袋吃食,俺冇嘗阿,就瞟了眼?,啥能放的蒸餅、油餅子、油條子,還有酸菜絲、芥菜疙瘩,那老些了,生怕你餓著是不。”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通,徐禎半句也插不上,終於等他們說夠了,能輪得?上他說話?,他隻問了最關心的,“地?裡開割了冇?我家收了不?”

這些吃食阿,他聽了也跟吃到嘴裡一般,熱騰騰在心裡,可他急著要問地?裡的農活,不是怕耽誤秋收,而?是想知道,有冇有人?幫著一起收。

“還冇呢,時令冇到,收了怕壞收成。”

徐禎小小的失望,接過那一大袋的包裹,不敢想這裡頭全是吃食,甚至連信上隻說,麻福糕是四婆做給他吃的,油餅虎妮炸的,一大包油條子(麻花)是宋大花從席麵?上拿的,緊著他吃些…

讓他吃點帶油水的,不要貪活乾。

他將信封收進?懷裡,東西拎在手?上,帶著大夥一起進?了工房。

裡麵?正在鋸木頭的人?聽著吵鬨的動靜,正想罵一句,結果瞅見?徐禎進?來,下意識帶上了笑,“徐哥,這是你老鄉啊,你老鄉就是俺老鄉,哎呀各位哥,你們先坐著歇會兒,俺去給你們搬幾個木樁子。”

他說完趕緊跑遠了,其他一些人?也停下手?裡的活,客氣地?上來寒暄。問三德叔他們渴不渴,要喝點水不,累不累,餓了不,灶房眼?下正燒著東西嘞,有熱心腸的還分了乾糧給他們。

鬨得?原先揣測工房做活的人?鼻孔朝天的六子,都不好意思低下頭,事後跟徐禎說:“哥,這裡做活的人?可真好啊,待人?咋這殷勤。”

徐禎笑笑,那是如?今他在工房混出了點名堂啊。

早前他在這,說啥見?解也冇人?聽,當麵?嗆他,說他歲數小彆想著壓過老把式,說他是“嘴上說的把式好,車子淨往崖彎裡跑。”

意思罵他,隻有這張嘴說得?好聽,壓根冇啥真本事,虛得?跟個紙糊簍子似的,一捅就破。

好些人?都藏著壞水,巴不得?讓他趕緊捲鋪蓋滾蛋,一個小把式做啥來了幾日,就升了頭,領著大夥組裝織布機,冇人?肯服。

徐禎真的太年輕了,在這一眾普遍四五十歲和頭髮斑白的老人?裡,他就像是冬天鎮上暖房裡栽出來的蔥秧子那樣稀罕。

但是並非人?人?愛吃蔥,有的更看不慣蔥。

所?以他被人?排擠,吃飯也不吃上口熱乎的,喝的隻有冷水。明明是十來個人?一隊做織布機,到後頭都是他一個人?做活。

徐禎性子好,不惱也不氣,他默默組裝,用本事打所?有人?的臉。

最開始,他改良了織布機上頭的繒,之前的繒也能用,但是在區分上下兩條經線時,總有小段需要人?上手?去捋平,其他人?曉得?這塊有小問題,左改右改總不儘如?人?意。

索性也隨著它去了,反正是個小問題。

隻有徐禎毛病又犯了,他見?不得?瑕疵,而?且還是不能忽視的,晌午歇息和夜裡都在反覆琢磨如?何改動。

改成功了,好些人?覺得?隻是運氣好罷了。

可最讓人?服氣的是,在此期間他

大改了腳踏板,使其踩起來不用費勁。

這種老式的織布機的腳踏板,大夥叫它腳蹬子,坐著用腳踩,能帶動織布機運作,經緯線上下交織逐漸形成一匹布,是機子上很重要的部?分。

這塊在大家一致認為是頂好的,但凡隨便叫個男的上去踩,不用費太大的勁,這織布機都能順利運轉,十分流暢。

可徐禎覺得?,繒的毛病都冇有腳蹬子的毛病大。造織布機的木匠可能從來冇想過,用織布機的女人?能不能毫不費力地?踩動腳蹬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答案是不能,這種厚重的腳蹬子在造時,就是由男人?去踩,隻要他們能踩動,那這織布機就毫無問題,十分強盜的邏輯。

可隻有真的坐在織布機前織布的女人?明白,蹬著這種需要特彆使勁的腳踏板,不用一炷香的功夫,整條小腿就會發脹。到小半個上午,得?站起來,扶著旁邊的木條借力,使勁去蹬才成。

一整日下來,麻木從腿到脊椎骨蔓延整個腰背,那種累比掄著石頭刨地?還要累,讓生性要強的女人?都想癱著。

可做啥不累,她們也以為這就是理所?當然的。

隻有徐禎試過後,深深地?皺眉,他冇辦法?想象,要是苗苗坐在這種機子前,踩著厚重的踏板會有多費勁,踩半日腰就得?廢了。

也是如?此想著,他纔不顧旁人?更加嚴重的冷嘲熱諷,吃飯時扒幾口,第?二日摸黑起床,用所?有能利用上的空閒時間,不耽誤本職,去改良腳蹬子。

他先將厚重的棗木替換成杉木,但還是很費勁。他測量費不費勁的方式,是叫灶房燒菜大孃的八歲女兒來踩,隻要她能踩得?動,那這纔算真正意義上的適合女人?,毫不費勁的腳踏。

徐禎前後換了很多種木頭,全是結實又輕便,諸如?外地?來的柚木、白楓,但輕是輕的,結實度尚缺。鬆木可以,耐久性和強度都勝於前麵?兩種木頭,但得?烤乾,不然會變形。

最後他在嘗試了十來種木頭後,選擇了柳木中最好的水曲柳,輕便堅固,有彈性、麵?光滑,蹬起來感?覺卸了一半力,省力許多。

但還是不成,他甚至還動了連接腳踏板的地?方,懷疑是懸動間連接處太緊湊,導致生澀。他上了油,也隻稍稍好點。

而?這冇有太大的突破性,又耗時耗力的事情,鬨得?工房裡做工的幾個人?三番幾次跟管事告狀,管事也勸他彆瞎折騰了,好好裝機子,錢穩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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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嘴上答應地?好好的,白天也歇了,隻有晚上大夥都睡著時,他才偷摸著跑到木工房裡,遠離人?最遠的地?方做活。

在不知幾個夜裡,他終於發現,是腳踏板的形狀有問題,這種織布機用的是適合男人?大腳的長方形腳踏,甚至比他們的腳還要寬和大。

而?女人?的腳普遍要小上一大半,壓根借不到力。他先試著縮減腳踏板的長度和寬度,使其更接近女人?的腳長。

這一改動,讓整個腳踏板輕輕一踩,織布機就緩緩運作起來,這讓徐禎精神大振。

當然這並不是結束,即使換了木頭,縮減了長度和厚度,仍然存在問題,照舊累腰累腿,隻是縮短了累人?的時間。

他那時累得?坐在地?上,深夜的風最猖狂,拍打著窗欞,試圖吹破糊的白麻紙,又從各種縫隙裡鑽進?來,讓點的微弱蠟燭搖搖擺擺。

徐禎當時想到了苗苗,又想起蔓蔓,他才撐著才地?上爬起來,繼續枯燥的行為,刨木頭。

終於他發現了!

壓根不是將長腳踏改成短踏的問題,而?是要改形狀阿!他一直被長方形踏板困擾,在上頭糾糾結結,最後決定?完全替換它。

在此期間,他發現方形的腳踏很穩定?,如?果要織大布可以用它,長方形的並非毫無用武之地?,用長絨棉或者是南方的棉,它可以織出精細的布匹。

當然最適合這裡粗絨棉的,是圓形的踏板,那種橢圓更貼合人?腳弧度的踏板,配上水曲柳,更換幾個連接的部?位後。

徐禎知道成了,成功的那天他讓八歲瘦弱的小女娃過來,當著工房幾十號人?的麵?,讓她去踩改良的踏板。

在大夥輕蔑的笑聲中,這個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刮跑的小娃,居然坐著,輕輕鬆鬆就踩動了踏板。

女娃說:“俺一點也不累,之前讓俺踩的那個,踩了腿疼。”

她說完,工房裡靜悄悄的,他們尷尬又喪氣,有些倒是想說點啥,可撓了半天腦袋也不知道說啥。

冇人?敢先站出來誇讚徐禎,畢竟他們很多人?自己?知道,在此期間說了多少冷嘲熱諷的話?,更多的是默然,當初冇說好話?,眼?下也不好再?湊上去拍馬。

隻有管事拍手?大笑,“俺就知道你能成,等著吧。”

等著什麼,在徐禎的不解,眾人?的茫然中,管事一路大笑離去,晌午帶了不少人?過來,誇讚聲深深刺破在場很多人?驕傲的心,再?也拚不回來。

因為他們知道,那是鎮上最大織坊的東家、掌櫃以及織工。

那東家和掌櫃的倒是冇多大感?覺,隻有混在其中的女織工,她們震驚中又驚喜。

高度正好的座椅,背後有突出的木拱背抵住腰,腳放在小巧的腳踏聲,隻要一往下,那已經裝好經緯線的織機就前後襬動。

完全不像是那種笨拙的腳踏,需要全身的力氣放在腳上,才能讓它轉動,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可這回,壓根冇有嘎吱的聲響,這機子就轉起來了!

這讓所?有織工都忍不住打起精神來,一個瘦弱的女人?嚷了起來,“這機子能不能給俺,俺掏二兩銀子都願意,這賊好使阿。”

在一群人?詫然的目光裡,女人?開始大吐苦水,“你們壓根不曉得?,織布機腳蹬子有多難踩,俺長得?又不莽,每次都是兩隻腳一起去蹬,人?累個半死,腰壞到連提桶水都痛得?直不起身來,每日隻能織個半丈。”

女人?掩麵?,指縫裡有水往外滲,她哽咽地?說:“你們早說你們能改阿,俺遭了那老些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本來今年她都想辭工了,再?乾下去,她真的要癱了。可是幾年織布活計做下來,她已經冇法?乾太重的活計了。

可眼?下,她又就像快熄滅的蠟燭,又重新熱烈地?燃了起來。

所?有男人?都沉默,他們心裡想什麼冇人?知道,隻有女人?知道,不合適她們的東西使用起來有多痛苦。

她們可能不會記得?徐禎,那從那以後都會記得?,她們不是擁有了一台輕便的織布機,而?是一份穩固的活計。

不用因為力氣小,無法?踩動織布機而?織不出一丈的布匹被辭退,又因為腰傷而?找不到更好的活計。

她們能夠靠自己?養家餬口阿,而?非在灶台間打轉。

這纔是她們為何想痛哭,哪怕用高出幾倍的價格去采買這台織布機都值得?。

隻有織坊東家和掌櫃明白,這種省力的機子,能讓織工一日最多織一丈布,能提高到織三丈、五丈甚至更多。

如?果每日能織出這麼多丈的布匹,再?加上明年衙門司農司加大棉花的種植,也許日後棉布在賀旗鎮能等同於羊毛的價格,能讓更多的人?穿的上棉布衣裳。

如?此想著,東家拍拍徐禎的肩膀,一副欣慰的神情,“後生可畏阿!好好做,到時候有啥需要的,就跟俺說啊。”

徐禎默默點頭,他壓根冇想那麼多,他做出來之後想的是,啥時候回家做一架更省力的,放在木工房,苗苗要是想自己?織一匹花色不同的,那就不用

費勁了。

他時常敏銳,可有時候卻遲鈍得?可以,連大夥的目光從之前的鄙夷,到現在變得?退讓,退縮,甚至看他帶上了笑也冇察覺。

滿腦子都在想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當管事跟他說:“你這次改的特彆好,俺們工房商量了下,除了這織布機改動的十兩銀子外,給你賣出去的一成分成,半年一結。”

徐禎冇有那麼驚喜,他知道工房的尿性,他問,“十兩銀子啥時候給?”

管事不好意思回他,“這個還有小一個月吧。”

“那我支賬成不,我要從南北貨行那裡買些東西,捎回家,”徐禎說的理直氣壯。

管事折服,但也帶他走了後門,這也就是徐禎怎麼淘換到那些菌子的由來。

要是薑青禾知道,這麼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一句話?都不講,而?且管事也不說,讓她不能殺價,她真想擰他耳朵好好問問他。

當然不是的,她知道的話?,指定?大聲地?告訴徐禎,你做了一件特彆好的事情,好到她冇有適合的話?語能來表達。

她會擁抱親吻他,然後燒一大桌的飯菜來慶祝這個時刻。

可薑青禾壓根不知道,她跟徐禎也許都走在正確的道路上,為彼此,為大家奔忙。

薑青禾喊苗阿婆掌眼?,幫她挑一挑各家送來的高粱杆、高粱葉、苞穀葉,有冇有發黴、破損、中間的芯是否被蟲蛀空。

還好來送的人?家隻有一兩戶,更多的人?家還有曬乾,或者還在前期的挑揀中。

這讓她能有空在忙完之後,帶著蔓蔓,她熟練地?趕著馬騾子去往平西草場。

如?今草原已經染上了斑駁秋意,枯黃的草夾雜著點舊綠,草架子停著一排來吃食的沙雞,駱駝去往更遠處的地?方吃草。

駝隊的漢子在賣力地?幫牧民們修路,如?今已經快修到賀旗山脈處了,再?晚些,就有一條嶄新的路通向冬窩子,通向牧民的居所?。

大當家和騎馬先生在教娃怎麼訓駱駝,見?薑青禾來打了個招呼,他們早知道了油布大傘的事情。

粗略地?打完招呼後,大當家的笑,“你快去吧,好些人?等著你過來哩。”

薑青禾一頭霧水,打啥啞謎,她拴好馬騾子,囑咐蔓蔓把帶來的好吃的,跟其他哥哥姐姐妹妹一起分享。

才走進?了蒙古包群落裡。

大當家冇說錯,好些牧民確實等著她,在她的蒙古包氈子前。

“咋了?”薑青禾茫然地?看向大家,她將詢問的視線移到烏丹阿媽的臉上。

她暗自想,難道她在鎮上漏了訊息,羊客已經從沿江大道過來了?暫時冇聽著這方麵?的訊息阿。

在她的沉思裡,烏丹阿媽慈祥地?笑,她拉過薑青禾說:“圖雅,進?去吧,進?去瞧瞧吧。”

吉雅適時也撩起厚厚的氈布,薑青禾再?次望向一圈人?,大夥催促她進?去,她才懷著略為忐忑的心,微微彎身走進?了蒙古包裡。

這時,氈布落下,偌大的蒙古包裡隻剩下她一個人?。

有穹頂漏下來的一團光,光線很好,她能看見?,自己?踩在了一條很厚的花氈地?毯上。

她怔住,她來這裡這麼久,還冇從來冇有見?過這麼富有民族氣息、顏色豐富的布料。

紫、紅、綠、粉、白都有,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無比豔麗的地?毯。

薑青禾猛地?抬頭,環視著蒙古包,她發現牆上有好幾張掛毯,床邊推著一遝的皮子,雪白的皮毛像是閃著光,還有一堆如?小山包的東西。

她明白,那是來自牧民的感?謝。

更確切地?說,那是滿滿一蒙古包來自牧民的愛。

外來的希望

原本這個蒙古包裡, 除了必備的火撐子、床鋪以及酥油桶、奶桶、櫃子等之外,其他地方很空曠。

不像牧民們在四?周的哈那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皮子, 裝滿炒米、奶皮子、奶塊的皮口袋等, 顯得滿滿噹噹。

可如今, 她隻覺得到處都都是東西,哈那上靠著好幾塊木板,上麵是釘好的皮子,釘的不緊繃, 皮毛舒展,而且冇有很順滑,冇有?任何粘連, 白得耀眼。

這樣的皮子哪怕不懂行的來看,一眼能看出, 是相當好的皮子。要是將它做成一件長襖子, 或是皮靴子。哪怕在三九四?九, 凍破碴口的天裡, 也壓根察覺不到冷意,熱氣都聚攏在衣裳裡,而不是冷得下一刻要撅過去了。

而這樣好的皮子, 薑青禾除了給毛姨的外, 她自己還有?六大張, 能做幾件新的羊皮襖子, 更彆提還有?那一大摞的皮子,她暫時冇法一眼數清。

薑青禾開?始推翻自己之前的想法, 疲累時的念頭不做數的,什?麼收到皮子後也不會再?歡呼高興, 呸。

她確實不想歡呼,她隻想跑出去在草原上大嚎一聲,她有?了好多好多皮子阿!

擁有?一張皮子可能會漠然,但麵對幾十張皮子,她滿腦子都是,可以再?做幾雙皮靴,加羊毛內裡、牛皮底的,穿起?來舒服,大冬天也不會因為過冷,讓整隻腳麻木。

再?做幾頂皮帽,厚實順滑的羊毛可以護住耳朵,可以跟上一年做兔毛帽混帶。

她還想裁兩張皮子,做幾隻皮筒,手可以揣在裡頭的,而且她冇有?皮手套,家裡隻有?幾雙漏風的毛手套。

薑青禾靜靜站了好一會兒,她冇有?上手翻看,滿心的情緒她還冇有?辦法消化?。

直到吉雅從毛氈布後麵將腦袋探進來,實在是蒙古包裡太?安靜了些,連腳踏在地板上的咯噔聲都聽不見。

“圖雅,你看完了嗎?”吉雅小聲地問。

薑青禾這才?動了動,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轉過頭擠出笑容道:“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從哪看起?,好些東西?我?不認識。”

“吉雅,你跟我?說說吧,這些叫什?麼,不然啥也不知道,就這樣傻傻地拿走了,總覺得辜負了你們的好意。”

“彆說那種話,”吉雅覺得這話好生分?,但她對介紹這些零散的物件很感興趣,畢竟她長這麼大,隻有?一張花氈,她的額吉還不讓她鋪。

吉雅蹲在地上瞅那兩張花氈,“這是哈薩克人的手藝,她們那片草原上有?很多的草,都能染色,隻可惜額們這裡冇有?。”

“她們手很巧的,那種你們叫芨芨草的,哈薩克人會把?它們采來,煮好染色,編成圍席,用來擋風的,她們管那叫瓊木琪。”

“她們除了會做花氈以外,還有?這個,”吉雅指指掛在哈那上,懸掛下?來的彩編掛毯 ,“這種毯子她們也會做,你這個不是哈薩克人做的,是藏族編的,他們那管小的毯子叫卡墊,那是放床上的。”

薑青禾很難不為她們的手藝所折服,即使毯子上的顏色,大部分?都不算鮮豔,可組合搭配起?來,就有?種濃烈的美感。

無論是掛在牆上的毯子,還是鋪設在地上的,又或者是吉雅扒拉出來的,幾張方正的坐墊,充滿無法被忽視的美。

吉雅從堆的高高的東西?裡,一樣樣拿出來說給薑青禾聽,這些都是全部人拿出一塊或者是幾塊磚茶湊出來賣的。

邊集的東西?很便宜,一塊磚茶能買很多。

比如吉雅手上拿的一個大罐子,她冇拆開?,“這一聞就知道是藏族那邊的生牛肉醬,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反正吉雅討厭極了,那種猩紅的色澤,不知道加了什?麼藏藥的撲鼻氣味,吃下?一口肚子裡跟有?一團火在烤。

薑青禾對民族風味的東西?很能接受,她盤腿坐在地板上,興沖沖地拆開?,用勺子颳了一點?,然後長長的呼氣,默默地將罐子推遠了點?。

啊,好烈好麻,不適合她。

吉雅又遞給她一小壺酒,“這個你嚐嚐,藏族的黃酒,他們叫幫羌。”

薑青禾並?不愛喝酒,不管是現代的米酒、啤酒,又或者是這裡的黃米酒等,黃酒就更不愛喝了,總覺得有?股異樣的酸。

她硬著頭皮喝了口,咂摸了一下?,剛開?頭酸,後麵品著有?點?甜,口感挺好。

但她冇那麼喜歡,想著徐禎應該愛吃。

她不知道去采買的人,是不是每樣都買了些回來,她和吉雅坐在這裡從天還亮著翻到夕陽西?下?,才?大概翻完。

除了有?皮子、地毯外,一大批來自藏族的紅米、野生花的蜂蜜,很香,比洋槐蜜還要香,皮薄果大的核桃等,甚至還有?藏族婦女穿的嘎落鞋,一種黑底白鞋麵紅羊毛做邊的鞋子。

當然這些東西?薑青禾看過後,她被這份心意感動外,另一樣東西?,讓她覺得在繼蒙古包之後,又覺得被珍重,想要落淚。

是一套正宗的蒙古族服飾。

牧民們自己穿的都是那種簡略的衣裳,男人基本穿棕的肥大長袍,冇有?太?多的裝飾,女人大多隻深藍耐臟的顏色,頭帕會花俏一點?,首飾更是冇有?的。

偶爾會穿顏色鮮豔的正裝,比如在祭敖包的時候。

而她們則給她備了天藍色,帶點?緞麵的蒙古外袍,這種外麵短領子的褂子,裡麵配的是一件偏草綠色的衣裳,這種扣上疙瘩扣後,就不用另外再?繫腰帶。

另有?一頂冬天帶的帽子,是圓錐形帶皮毛的帽子,還有?靴子。

薑青

依譁

禾拆到這整套衣裳愣住,她被吉雅推著上前,“你快些試試,看看合不合身?”

蒙古袍子基本上很難不合身,它很寬大又友好,能容納大部分?的體型。

這是薑青禾第一次穿蒙古族衣裳,她有?點?手足無措,央了吉雅來幫她扣上釦子。

薑青禾整個人套在蒙古袍子裡,她想瞅瞅自己穿上去的樣子,可惜這裡冇有?鏡子。

吉雅扯扯她外袍的下?擺,左右打量,然後點?點?她今天盤的髮髻說:“圖雅你等等,俺家烏丹阿媽給你弄個頭髮。”

其實說是弄頭髮,烏丹阿媽隻不過是把?薑青禾盤在腦後的髮髻拆掉,從中間?分?開?,將頭髮打成兩條辮子。

“額們蒙古族未出嫁的姑娘隻留一條辮子的,到出嫁時以後就梳成兩條辮子,”吉雅跟她解釋。

而薑青禾想到了件事,她也問出了口,“那都蘭呢?”

都蘭冇有?成婚,卻也打了兩條辮子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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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丹阿媽還在給她弄頭髮,歎了口氣道:“都蘭說要守著琪琪格過日子,梳了兩條辮子省個清淨,長老掙不過她,索性也隨她去了。”

“彆說這個了,”吉雅打斷道,她又高興地說,“哎呀,圖雅,你現在瞧起?來真的像額們蒙古族的人了。”

烏丹阿媽也欣慰點?頭,垂著兩條辮子,纏了藍頭帕,穿著蒙古族衣裳的薑青禾,雖然冇有?那麼深邃的五官,可真的神似。

不止是她說,走出去的薑青禾被牧民們圍觀,他們都說圖雅長得像蒙古族人,搞得她很想看看自己的樣子。

連蔓蔓都冇敢認,她後來才?抱著薑青禾說:“你穿著一樣的衣服,我?都認不清了。”

“我?那會兒想,這是哪個姨姨嗎?怎麼跟我?娘那麼像?”

薑青禾被她逗笑。

這個夜晚,為了慶祝,慶祝什?麼薑青禾不知道,也許慶祝他們有?了足夠多的糧食儲備,反正殺了兩頭羊,折了紅柳枝,一堆人烤起?了羊肉串。

還煮了手抓羊肉,蒙古包裡又瀰漫起?一股野韭菜花辛辣的香氣。

等到薑青禾滿身酒氣的換掉這身衣裳,她反覆摩挲了很久。

腦子裡想起?木樂順奶奶的話,圖雅真的成為了草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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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也許是吧,她比去年比幾個月前,都更愛這片草原了啊。

薑青禾坐在床邊好一會兒,才?沉沉睡去,白日帶著滿滿一車沉甸甸的關愛,回到了家。

她和蔓蔓將屋裡的地掃了一遍,把?那一大塊地毯放在火炕邊上,蔓蔓還光著腳在上麵走了幾個來回。

把?掛毯掛在廳堂右邊牆櫃子的上方,打理好垂下?來的流蘇,她冇去開?鋪子的半天上午,將東西?一一歸置。

她此時才?有?了種她正在儲冬。

薑青禾把?藏族黃酒放在灶房櫃子裡,在冬天可以把?火塘蓋掀開?,烤得柴火隻剩下?炭,溫一壺酒。

半扇風乾肉,她給懸在橫梁的架子上,吊在灶台的上方,跟著大當家給的犛牛肉乾一起?,過冬時剁一塊,切成片煮一鍋湯。

還有?好幾袋的乾酪,提取酥油後剩下?的奶,燒煮後形成的,有?酸甜兩種口味,以及大塊的酥油、奶疙瘩等。

不知不覺,她已經有?了好些過冬的吃食。

下?晌薑青禾拿著皮子以及好些吃食去了毛姨家裡,要不是毛姨,她也不能掌握熟板子的技巧,將牧民的板子賣出去。

最歡迎她來的是大牛,小孩摟著雞蛋,嘴裡塞著甜酪乾,十分?滿足。

隻有?毛姨又數落他,數落完還不忘說薑青禾,“老是這麼生分?做啥,你呀你,每回來都拿東西?,搞得俺家這個肚子裡跟生了掏食蟲一樣。”

薑青禾把?數好的二十三張皮子交到皮匠手裡,才?拍拍手上的毛絮說:“都怨我?,都怨我?,半壯子,飯倉子,嬸你讓他吃幾口。”

“我?還有?皮子要請你幫忙做呢,旁人的手藝我?都信不過。”

毛姨失笑,“你啊你,進來說吧。”

等她從毛姨家出來,外頭的天色正好,陽光還有?點?碎屑停留在地上,西?北風也不煩人,悄悄地來,靜靜地走。

在薑青禾特意空出來歇息的這一日裡,另外一波從春山灣走出的人,在穿過土疙瘩滿地的路麵,走過一大片的戈壁灘,他們來到了毛家莊。

這個種了最多高粱的地方,都不用進莊子,春山灣來的人見到了堆疊在莊子前,高高的草垛子,那幾乎全是高粱杆。

靠在高粱杆草垛上的老漢說:“這有?啥用,俺們燒唄,除了燒還能做啥?吃啊。”

二牛說:“俺們收你的高粱杆,一捆一百根給三個錢咋樣?”

“娘嘞,青天白日的,有?人說胡話哩,”老漢笑話他。

直到他們反覆證明,這個剛纔?還手抖腳顫的老人,立刻健步如飛地跑起?來,邊跑邊喊:“有?人收高粱杆,有?人收高粱杆,錢送上門來了啊!”

這個幾乎靠著崖背,人人住土窯洞的村落,平日隻有?鳥雀會來光顧的地方,此時村民紛紛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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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抱著一堆高梁杆,或是揹著高出半米多的杆子,努力跑過來想擠在最前麵。

在這個愁過冬儲備不夠的下?午,毛家莊的村民看到了外來的希望,那麼微弱,那麼耀眼。

豐實的秋天

毛家莊的土地大多是鹽堿地, 莊稼很難存活並長好,隻有高粱,皮實, 耐旱耐鹽堿。

所以他們的莊子裡有成片的高粱地, 高粱杆架起來的垛子, 在每個窯洞門前堆成山包。

帶灰布頭巾的老大娘顫巍巍地拄著拐問,“恁隻收高粱秸阿,收去做啥啊,做仰塵裱糊的杆子, 還是說做笤帚阿?”

在她的認知裡,高粱杆最多當柴燒,也有拿來裱糊屋頂天花板, 又或是綁了做笤帚掃地。

“問啥問啥子,你個多嘴婆娘, ”旁邊老漢瞪她, 可那黝黑的臉龐轉眼掛上笑, 露出一口豁牙, 弓背搓著手?,生怕說錯話。

老漢看著來收高粱杆的這群人,一瞅就是吃得好喝得好, 臉冇瘦得凹進去, 力氣也足。身上穿的是靛青的衣裳, 牽來的牛和騾子膘肥體?壯, 瞧著半點病氣也無,體?麵極了。

不像他?們莊子裡的人, 黑乾憔瘦,似骨架支棱棱立起來的, 冇半些精氣神,莊子僅有幾頭騾子吃不到好料,也瘦得皮包骨。

他?想,人和人過的日子咋就差得那般多。

二牛絲毫不知道,自己也能成為被豔羨的對象,他?憨憨地說道:“收了做高粱篾嘞,要是有高粱皮的也收的啊,隻價要短上一個錢嘍。”

“啥,這也來收,天爺菩薩喲,小丫你快跑些去叫你爹拿些”

“等俺啊,大兄弟,俺去搬了來,你等俺啊!”

一時間,剛圍在這裡的一群人,撒丫子往自家窯洞門前跑去,往常他?們乾啥都?是慢走的,生怕跑幾步,肚子攢的那點糧就冇了。

如今也管不得這許多了。

二牛和成子幫忙挑揀高粱杆,不得不說,雖然這片土地瞧

起來荒涼又貧瘠,黃禿禿的,連樹苗子也冇幾棵。

可長出來的高粱杆,卻是難得不錯的,中間不糠,很多一根到頭都?是筆直的,冇有半點彎曲。

要是破了杆編做炕蓆的話,那一定是頂好的炕蓆,一點毛刺也不帶有的,而?且摸著光光涼涼,熱天睡起來也不黏膩起汗。

二牛他?們頭次壯著膽子出來收高粱杆,這幾個月大夥都?賺了一筆銀錢,雖然比起大戶,那真是不夠看的,可對他?們而?言,幾兩?銀子那真是老多了。

有了銀子兜底,纔敢出來試試。

但大夥都?是老實本分人,壓價也壓不來,本來說好按根數的,一百根三?個錢,可瞅見這麼好的杆子,又覺得價給的低了些。

幾個人嘀嘀咕咕在商量,那老漢一見這架勢,登時想屈膝,又覺得人家不喜這做派,心裡懸著顫聲問,“孩阿,你們還收嗎?”

“收的收的,俺們正商量嘞,你們這篾子好得很,想著能不能多給些,”二牛忙開口解釋。

老漢嚥了咽口水,大著膽子問,“不要錢,能換糧食嗎?”

他?忙說:“不要啥好糧,俺不貪的,”老漢指著那老大一座的“高粱杆山”,摳著自己手?忐忑地說,“換兩?升硬糜子成不?”

他?們這地方偏得要命,路又難走,手?裡頭有了幾個麻錢,也花不出去。

毛家莊裡的好些人,這輩子都?冇走出這個地方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老漢起了個頭,纔有人也大著膽子應和,他?們說話聲音都?不大。不像是春山灣裡的,恨不得隔著一畝地,人影都?瞧不見一個,叫你聽見他?說話

吃不飽常年餓肚子的人,哪有力氣高聲說話。

二牛他?說:“俺得回?去收糧才成。”

此?時他?自己也不能預料到自己以後的路,因為收高粱杆,因為惻隱之?心去收糧,而?走了倒賣糧食的路。

逐漸成了一個有良心的糧客。

而?眼下他?正馬不停蹄回?到春山灣裡,收各家今年的硬糜子,將幾鬥硬糜子倒給他?的棗花嬸說:“今年你還能收收,明年俺不種那老些硬糜子了,俺種些軟糜子,也磨了黃米麪,做黃米糕、油糕吃。”

“你是地主老財家有餘糧了,也敢說這麼闊的話了,”張婆子抱著簍子出來,聞言笑話她,往年她們哪家不是靠滿山遍野長起來的硬糜子過冬的。

哪怕硬糜子磨成的黃米,牙磣得很,吃著剌嗓子,熬出來的黏飯筷子插下去,拔都?拔不出來,可大夥靠天天吃,頓頓吃,撐過了冬,熬過了青黃不接的二三?月。

但今年跟往年也是真不同?了,至少棗花嬸很得意地回?,“俺不僅種軟糜子,俺今年還要留些稻子自個兒吃嘞,那油菜和甜蘿蔔,也都?不賣了,賣那幾個錢的,還不如俺編些穀簍子,做個十來日就有了。”

“嬸阿,到時候俺年底也做次肉丸子給你吃,叫你也得俺們的濟。”

“哎呦,老婆子到了風吹蠟燭儘的年頭,也享上福了,”張婆子樂嗬嗬地道。

她這樣?說,二牛也瞅了一眼,年輕著哩,冇那莊子裡的人老。

他?換了好些糜子,又趕了一天的路。

擦黑時到那邊的,各家點起火把來接他?,一雙雙眼睛在黑夜裡都?像是發光。

直到他?收了十來車的高粱杆,送往薑青禾麵前時,仍會?說起那晚,“他?們給俺磕頭,叫俺是救命人,俺這心裡啊,說不出啥滋味,就跟那醋葫蘆打翻了,酸勁汪在心裡。那會?兒功夫俺真想做點啥讓他?們日子好過些,青禾妹子,你懂不?”

薑青禾哪會?不懂,她這種想法出現很早,也許是上一年牧民轉場到冬窩子前,而?皮客冇有來收皮子,那天夜裡她在草原上,望著篝火時惋惜,自己冇有能力,無法幫助到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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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盼望,自己以後有一點小小的本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也可能是端午帶著春山灣大夥一起編花繩,讓大家都?賺到錢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她正式成為草場歇家的時候。

她眼下總會?這樣?想,想著為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的人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在這將近一年半的歲月裡,她茫然過,之?後想要安定,想要有錢,想要過更好的日子。

而?在這段路上,她磕絆,被人扶持,被人支撐,索性真的也有了點小小的本事。

甚至能在二牛茫然拷問自身時,給他?點幫助,而?不是像以前那般感同?身受,卻又無能為力。

薑青禾有一個本子,小魚會?記錄他?們走到哪個村子時的農作物、大概的風土人情。

她本人用到的次數不多,但是能跟著這個調整剪紙、紅花又或者是其他?的東西,往後過去更貼合這個村落。

不過眼下她將知道的,用來給二牛支招,“用糜子換高粱杆可以的,大夥都?想要糧食填飽肚子,更偏的地方錢不大能用得上。”

飽腹感很廉價,廉價到土、樹皮都?能滿足,可它又很珍貴,好些人夢裡都?在想著能夠吃飽飯。

薑青禾想,她很讚同?用糧食換取村民手?裡不太需要的農餘,讓大夥過了有飽腹感的年吧。

所以她很認真地說:“糧食換糧食估摸著不太成,你手?裡有餘錢,就用錢去換糧,再用糧換物。像是下陳灣那塊,他?們村裡人比起糧,更喜歡要錢。你可以拿著錢,去跟他?們換糧。”

“我隨口說,你也估摸著聽吧,高粱杆像是這樣?好的,我都?會?收的,當然不僅僅是這樣?。還有苞穀皮、高粱皮、羊毛,隻要秋收的綿羊毛,有棉花更好,像是其他?你拿不準主意的,可以來問我,好的東西我會?收。”

“諾,你不大識字,真的想要做點啥,得跟著周先?生識識字,學學記賬咋記。要是你隻想收了這批高粱杆就停手?,那也成,我先?把這批高粱杆的錢給你。”

二牛有點茫然,他?看著自家兄弟,走到邊上說了好一會?兒,他?才走回?來堅定地說:“俺們不想停手?,俺們想繼續收下去,走遠些也成的,累一點不算事,這乾的人心裡舒坦。”

薑青禾說:“那就談談哪個地方收啥糧食最好吧,咋收,還有你們要看好牲畜的蹄掌,冇法釘鐵掌,就去用牛皮包一層。”

她真的不介意給他?們幫助,或者說扶持,她一路走來,得過多少人的濟也不知道。

當二牛他?們得到一份詳儘的糧作資訊,和幾車高粱杆得來的錢,踏上了一條他?們想要走的路。

而?薑青禾則望著這成片將地麵鋪滿的高粱杆,她陷入了沉思,忙哪頭起呢?

是先?將高粱杆先?拉走再挑揀,還是先?挑揀,再拿到各家去,叫嬸子們破成篾子,還是說更要緊的是,那麼多的高粱杆,還有以後不知道多少的羊毛,她放哪?

遇事不決問土長,土長靠在自己小屋的椅子上,她說:“喏,有事纔想著來找俺,平日人影也不見個。”

薑青禾歎氣,“忙啊,忙死個人了,你要是想見我,晚上來嘛。”

土長呸了聲,“滾犢子玩意。”

“你說有那老些東西,冇法子放,俺想著,”土長正經起來,看了眼薑青禾,“先?放你之?前那屋子裡去,空著冇人氣,也是要生蟲落灰的。秋收後在染坊邊上起間大倉房。”

薑青禾好久冇去那屋子看過了,她此?時想起來,不免有些怔仲,她想想說:“放那去吧。”

土長出來跟著她往外走,兩?人也好久冇咋碰過頭,有些事情想說說。

“你瞅那片戈壁,”土長站在拆掉的圍牆後,指著遠處那茫茫戈壁灘說,“俺托人買了些樹苗子,想著等晚些,地裡糧食都?能收了後,叫大夥來種樹。”

“也不怕你笑話,雖說近兩?年,老天給麵子,冇咋刮黃毛風。可俺真怕啊,你們南邊肯定冇見過黃毛風颳起來,外頭呼嚎的,莊稼、樹根都?被拔起,屋裡地上全是沙,抖抖身上都?有一兩?斤。”

沙塵暴的威力,薑青禾隻在視頻裡看見過,但不妨礙她明白,它的到來隻會?讓本來就脆弱的環境,變得更加惡劣,沙土流失,土地荒漠化加重?。

她以前的民族學雖然跟白上的一樣?,可早年間,她去過田野調查,學過幾個有效治沙的方法,印象最深的,應該是麥草方格法,畢竟真的上手?乾過很多天。

薑青禾搖頭,“雖然我冇見過黃毛風,可我懂得幾點,想要在戈壁或者是瀚海裡種樹,種下去是不成的。”

土長當然知道不成,來場大風又或是雪,樹苗子就悄無聲息地一棵棵倒伏下去,死在了戈壁灘,年年種,年年死。

她望著這片早前給

春山灣帶來數不儘困惱的戈壁灘,隻要它還是戈壁連著沙漠,那壓根冇有任何安穩可言。

隻要春冬兩?季刮幾場席捲來的黃毛風,這一年的收成大樹儘毀。就像五年前,小麥半數以上被吹走,田稅都?是延後一年補交的。

以前她隻有一個人想法子,大夥勸她算了,人是鬥不過天的。但是現在,薑青禾會?告訴她,“害,這治沙一年治不完,就十年嘛,十年不成就二十年。”

“而?且土長你信我的話,我真知道個法子,今年那些稻草都?收過來,之?前麥草還有的,也拿過來,不夠冇事,我問問二牛,讓他?去外頭各村各戶收嘛。”

“樹苗子還得再看看,得去司農司問問,啥耐旱一點的,沙漠裡種的,那沙打旺的牧草就不錯,我們這裡都?能種,還有花棒啥的,它就生在沙裡的。”

土長沉默,主要是跟春山灣相?鄰那片戈壁灘和沙漠,無邊無際,也許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全種上樹。

“放心,土長你活著的時候肯定能看見的,”薑青禾貧嘴了一句。

“去你的,”土長罵了她一句,可虛浮的心卻安穩下來。

也許很多年以後,黃毛風不再成為日夜的擔憂,而?綠色會?覆蓋這片土地。

而?這一切,都?得人來忙。

春山灣裡的人每一日都?忙得充實,乾完地裡的活,女人拿上高粱杆到把式學堂裡,聽著織布機咕吱咕吱的聲音,隔壁不遠處的唸書聲,偶爾跟著讀上幾句,慢慢用小刀將它一層層破開,破成一根根篾子。

男人則領了稻草和麥草,拿著兩?塊木板,將兩?股草或四股簡單繞在一起,放在木板上,用另一塊木板去搓,搓成長長的草繩。

其他?人也忙,二牛忙著各處換糧,收麥草、稻草、高粱杆等,而?土長則日日去司農司,盤磨著人要些耐旱,適合沙地種植的樹苗。

她要幾百上千株,實在多了些,司農司給的價格太貴,她冇法接受,磨得人家答應成活高大的十來個錢一株賣給她,樹籽、草籽五六個錢,如此?才安生。

在這樣?各自奔忙的日子裡,草場上的羊群開始剪今年的秋毛,而?春山灣的稻子穀穗飽滿,即將待割。

稻飛虱的侵害並冇有使稻子減產太多,分蘖期時鴨子的糞肥落在田裡,使其得到了極大的肥力,所以每一株稻子都?比去年多了更多的株杆。

而?及時育苗,補栽稻秧,後期肥料可著那塊撒,如今穀粒雖還不太飽滿,可已經能叫人預想後今年的收成。

在經曆過蟲災後,灣裡大夥一起走過來,又迎來了一個豐實的秋天。

好年景

今年遭過蟲災的稻子, 竟然出乎意料的飽滿,甚至一株穗頭冇有多少秕穀。

那樣?沉甸甸。

腰間彆著禾鐮的大夥進了稻田,謔了好幾聲, 哪怕知道今年稻子出奇豐產, 可也冇想過, 能結那麼多稻粒。

本來有人歡呼如此好的收成,可被旁人的一句話?給帶偏了,隻見羊嬸婆雙手?合十,衝著一側的山窪拜道:“謝過山神爺, 土地爺,癩呱子大爺大娘、鴨婆鴨公們…”

這羊嬸婆慣來就神神叨叨的,那時稻飛虱氾濫, 她私底下找土長說,去鎮上那蓮花山拜拜地奶奶, 指不定就保佑俺們稻子不生蟲。

反正被土長罵了一通, 灰頭土臉地走了, 眼下又來這套, 土長歎氣?,她衝大夥說:“啥神不神的,這地裡豐產, 靠的是?啥?”

“是?俺們日夜不眠不休點火撲蟲、關水閘保上水田那重新育苗, 是?李郎中幾個摸黑到山裡去找能治蟲的藥草, 是?大夥一起養鴨子, 是?娃們一起到處捉癩呱子、田雞,再給俺胡咧咧, 少怪俺抽你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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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在理阿,俺們種地靠肥力靠人力, 靠老天等著賞飯吃可要不得,”突然出聲的是?個生?麵孔的老頭,至少在灣裡人看來不臉熟,都在低頭小聲嘀咕這是?誰家的親戚。

隻有土長突然變了臉色,緩和神情,快走幾步上前說道:“副使,今兒個咋過來了?”

這是?身著麻布衣裳的,長相清瘦的老頭並不是?莊稼戶,而是?司農司的副使,專管田地糧作穀種的。

“你們灣裡今年動靜名堂多,先是?換了麥種,晚些時候要種和尚頭了吧,又收了棉,前兩天還一氣?要了幾百株樹苗子,俺尋思?著你們這可不得了啊,”老副使樂嗬嗬地道,“就趁著底下人給你們灣裡送樹苗子的功夫,到你們這來瞅一眼。真是?冇想到啊,能聽到這樣?一番話?。”

老副使看著眼前的稻子,他?的眼裡有旁人無法明白的熱切,他?急急地開口:“老鄉,你們大夥能讓俺進?田看看稻子成不?”

原本大夥不知道這老頭是?副使時,還很?樂嗬,知道後立馬憋住了聲,隻有個彆膽子大的,才說:“副使你老人家想瞅就瞅一眼吧,俺們今年這稻子長得還成。”

見人答應了,老副使也不管土長,撩起衣襬自顧自下田去看稻子了。他?是?個種田的好把式,成熟的稻子好不好,看幾眼就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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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顏色,有冇有黴點子,在乾旱少雨的地方?餵養出來的稻子,很?少會?有黴點,但顏色不會?太好看,一般南邊的稻子金黃,這裡的就稍顯黯淡。

不過春山灣今年的稻子,顏色難得的好看,雖算不上金黃,但又比淡黃要深一點,顏色好那已?經?占了好稻子的一半了。

老副使趕緊撚開一顆稻粒,裡頭的米粒淡白細長,不是?碎渣子,是?飽滿的長米。

他?冇有開口,一直沉默地看著這片稻田,又接連看了好幾畝稻子。不遠處跟在他?身後的灣裡人,連開鐮都不開了,隻管跟在他?後頭瞅,猜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名堂。

在大致看了二三十畝地後,老副使才直起身,撚撚手?上沾的芒刺,招呼土長道:“來,俺有些事跟你說。”

土長猶豫,她說:“俺還能叫個人一起聽聽不?”

“來唄,這也冇啥好遮掩的,反正再晚些,你們也能聽到些風聲了,”老副使看著眼前黃澄澄的一片稻子,麵上平靜內裡則暗自沉重歎氣?。

土長則趕緊叫了薑青禾一起來,依她對老副使的瞭解,一般的話?當?著大夥的麵就說了,不會?再私底下要避著人。

果不其然,他?第一句就把人給震住了,

“今年各莊水稻都生?了蟲,一大片一大片不生?稻粒,都叫蟲給禍害了。一畝地一石稻子都難出。”

土長跟薑青禾麵麵相覷,啥意思?,今年外頭稻子減收了?

“咋會??這稻飛虱咋能各莊裡都生?不成,俺們這是?上一年冬,冇燒邊田,地隻深翻了一遍,天又忽地乍熱,才叫那些蟲卵孵出來禍害稻秧,”土長並不敢相信,各個莊子的田地相隔之遠她是?知道的,有的中間還隔著茫茫戈壁,這蟲子咋還能飛跨過去不成。

老副使這會?兒又覺得土長太年輕了,他?說:“它們會?遷飛阿,不走旱路,飛水路過。哪個引水開渠種稻子的冇點水呢。”

在一個莊子吃飽產下的蟲卵孵化,六七月成蟲期,鋪天蓋地的飛虱長成,壓根撲滅不了。

老副使說一畝地出一石糧那多算是?多的了,有些人家遭殃的,一畝地裡全是?倒伏的死杆,根斷了,哪裡還會?有糧食。

他?微微歎氣?,看天吃飯的,碰上一場災就啥也冇了。

但他?又振奮起來,眼神發亮,“你們剛說的那法子,能再說給俺聽聽不?”

“俺曉得你們能遭了蟲災還能出這好的稻子,指定法子壞不了,那治蟲藥好使不?真能殺蟲不爛苗根?”

老副使激動歸激動,可也冇忘了分寸,這農事是?根本,他?要冇見過這幾十畝的稻田,也萬萬不會?信底下某個山窪子裡能逃過蟲災,種出這樣?幾十畝地的好稻子。

“害,這有啥不能說的,俺巴不得全都說給副使恁聽,也好叫明年大夥不要走老路子,”土長擺擺手?,這種田上的事情要是?藏著掖著,看彆人地裡絕收的,自己豐產,那她是?做不出來。

她將如何在晚上用?蠟燭加水引誘稻飛虱過來,燒死它們,同時立即拔出死杆,撈起田裡稻飛虱的蟲卵燒掉等等,這從頭到尾一係列的做法都說給老副使聽。

老副使大為?感慨,“你們灣真的跟彆人地方?大不相同,這份勁都往一處使去,哪怕冇有路,都給走出條路來。”

比起那些莊子各自奔忙,結果到頭來又弄得一場空,實?在叫人唏噓。

老副使在灣裡的稻田待了小半天,他?甚至還被起鬨,讓他?先開鐮,割一列稻子。

和大夥鬨了一場,回程的時候還拿上了李郎中做的打蟲藥,好他?想先試試,這個法子到底有冇有效。還讓土長留一些好稻子,他?有用?。

途中薑青禾冇說幾句話?,一直在微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土長送走副使回來問她,用?手?在她麵前晃了晃,“咋了,魂飛了?在想啥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忽然說:“我在想,今年稻子減產,那必然糧價會?翻幾倍,我想去找糧商談談今年的糧食換價。”

既然很?多莊子的絕收已?經?造成了,她再惋惜和憐憫也無濟於事,還不如抓住機會?,爭取換更多的糧食,讓大夥今年可以過個衣食豐足的年。

土長看著今年那一片長勢極好的稻子,她說:“多虧你了,老是?想著灣裡。”

“你儘管去吧,你的那片田,俺替你收了。”

其他?也不用?再多說。

按理說不應該這麼早去找糧商的,一般得等從田裡收了稻子,打完穀揚塵晾曬後,等到稻子徹底脫水乾透,再請糧商來談換價。

可薑青禾不想再等幾日,她隻想在稻子冇收割完,請糧商來地裡看看。

來看看大夥從蟲子嘴裡搶出來,這麼好的稻子。

糧商本不想來的,他?胖,人並不愛走動,又為?著各處鬨蟲災減收的訊息鬨得焦頭爛額的。

春山灣並不算在他?的收糧首需裡,哪怕簽了契,他?也等著最後到點了,再可有可無地收一波。

他?已?經?忘記了上一年收來的水稻如何,隻記得成色就尚可,比春山灣的稻子好的可太多了。

可糧食這一年一個情形,誰也說不準,尤其他?抽著旱菸,看見薑青禾帶來完整的稻穗,他?差點冇被煙給嗆咳到流淚。

也就是?這樣?,他?來到了春山灣,看見了那一片被收割完,卻仍留有補種的稻子,黃兒璀璨。

糧商隻用?走過去瞟一眼,就知道今年這糧絕對不孬,不僅不孬甚至比上年張家莊那稻子都要好。

他?的眼神都直愣愣的,隻管盯著那稻子看。

薑青禾走到他?旁邊說:“哥啊,上一年的稻子換三鬥半的麥子,我冇意見。可今年稻子這價你也曉得,翻了兩倍。”

在糧商的注視下,她接著往下說:“我們是?老實?本分的山裡人,一鬥稻子換七鬥麥子的價,我是?說也冇法說出口的。”

“但三鬥半實?在是?又少了些,折中換個五鬥麥子,或是?七鬥硬糜子成不?苞穀麵、麩子、穀糠、豆餅、油菜籽餅也可以換。”

糧商無奈地笑,“妹啊妹,你也是?真實?誠人了。今年稻子這情形,心好的隻翻兩倍,大開口的要三番。”

“五鬥麥子俺能出得起,但稻子不能有蟲眼洞,沙粒啥的能不能有。”

“哥你放心吧,指定冇沙粒草根,我們今年有了南方?來的穀扇車,一轉悠那沙子啥的都跑冇影了,你要是?不放心,到時候過你的麵,我們再篩一遍,”薑青禾誠懇地說。

糧商一愣,這玩意人家都備齊全了,他?說:“那這買賣就板上釘釘了唄,俺去拿糧。”

關於糧商用?五鬥麥子換一鬥稻子的事情,不過小半天就在春山灣裡傳了個遍,從東頭傳到西頭,那棵漸漸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聽了最多的笑聲。

春山灣裡幾乎人人都在感慨,今年真的是?個好年景,時常夢到的吃穿不愁總有一天會?到來。

牧羊犬

在去年, 一畝地出稻穀最多的人家是三石左右,那對於種了十幾二十年的莊稼戶來說,是驢在屁股後頭追也攆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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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年, 各家割了成簇的稻, 在穀桶裡打, 土長專門讓人拿了升鬥來,好好量一次糧食。

用鬥裝稻子稱量時,女人地裡的稻子也不撿了,男人扔下鋤頭?, 不管那刨到一半的稻秧子,隻管湊進去瞅。

量的是今年稻子出的最少的李老漢家,三蛋子忙問, “多少石,瞅著可比去年還要?多, 咋就落了個最末呢。”

在眾人的殷切期盼下, 土長難得開懷大笑, “這裡有一石五!”

一石五在上一年是啥概念, 薑青禾想,她去年照料了小半年,一畝地纔出了一石三的稻子。就這她還不是最少的, 更少的將將吊牢一石。

但在今年卻大變樣, 最少的都有一石, 兩石出頭?的人家仔細數數也有十來戶, 最多的高達四石,讓人驚掉下巴。

徐婆子麵上自得, 言語謙虛,“鴨糞肥田, 俺放了二十來隻鴨子嘞。”

不出所料,她明年的鴨子也不愁賣了。

當然薑青禾冇有那麼好的種地水平,也種不出四石的稻子,她比去年翻了個倍,出了兩石七的稻子,這叫她屬實覺得不可思議。

她一個種地的苦手,剛開始插秧都能在稻田摔個底朝天,稗子和?麥子傻傻分不清,連啥時候上肥、追肥也不知道。

經過一年多,她居然能種出兩石多的糧食,薑青禾站在豎滿稻茬的地裡,她茫然四顧,突然很想徐禎。

這是兩人一起種的。

這時蔓蔓在地裡撿了一把稻子,手緊緊護住稻子,還要?低頭?繞開那些稻茬,然後稻子捧到薑青禾麵前說:“娘,看我的撿的!”

“我要?撿得多多的,喂小雞仔吃,”蔓蔓攥著手裡的稻子,她要?薑青禾幫她放進揹著的小包裡。

她說的小雞仔也不是家裡養的,而是薑青禾從王婆那裡買來的三四隻,放在童學裡給?小娃養的。

“那你撿,累了歇會兒,喝點水,還有放那的甜糕記得吃,”薑青禾給?她擦擦臉上的汗,囑咐道。

蔓蔓隻顧著點頭?,她將腦袋從薑青禾後麵探出去,興奮地招手,“小芽,二胖!”

兩個胖乎乎的娃拿著小口袋樂顛顛地跑過來,“蔓蔓!”

小芽邊跑邊往外掏,她揮著“俺來嘍,快吃快吃,吃飽乾活呀。”

她拿的是一個花鍋盔,印了花樣子,油亮油亮的。蔓蔓捂著裝了油炸蠶豆的袋子跑過去,三個娃歡天喜地蹦跳了會兒。

然後排排坐,小芽掰花鍋盔,其他兩個眨巴著在等?,雙手合攏伸出,等?著她將鍋盔放到自己手上。

在大人看來極冇有出息,跟拉棗杆子(要?飯)的似的,肯定要?狠狠打手心。

可蔓蔓會說:“我就是很想吃啊,想她分點,嘴巴說不出來的,它要?流口水的。”

得了花鍋盔,幾個娃埋頭?一頓啃,啃完太飽了,吃飽不想乾活,就找了田縫躺著,被旁邊路過的大嬸笑話?,說哪來的三隻小豬崽。

吃飽歇夠後,她們纔開始撿稻子,從一開始在蔓蔓自家的田裡撿,後麵邊上的大伯吆喝:“蔓蔓,今年到叔公的田裡拾稻子嘍。”

蔓蔓早不記得之?前稻子熟成時,她趴在田壟邊問隔壁大伯能不能到他家地裡撿稻子,大伯冇答應,反問能不能去她家撿。

可這會兒,她被請著去撿稻子了。

一時三個娃雄赳赳氣昂昂地想要?一腳跨過田壟,跨不上,灰溜溜老老實實地從田邊上往外走。

“娘,你彆等?

俺哈,俺要?去乾大事嘞,”蔓蔓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薑青禾好笑,“那晚上不用給?你留飯了是不?”

“不成的,不給?俺留飯叫使黑心(使壞),俺得回來吃的,俺還要?喝雞蛋湯阿,”蔓蔓操著濃重的方言味,試圖往大人那話?靠攏,說完一手拉一個,一蹦一跳走遠了。

薑青禾望著她的背影,有點感慨,小孩長得太快了,一眨眼有了許多好朋友,不再?賴著大人。

每天吃了飯,後門就有三五個小娃蹲著,等?蔓蔓一起玩編花籃,邊唱邊蹲,又或是搭城門,兩個娃手舉起來,掌心對掌心,過的人一邊喊,一邊伸手劈,大搖大擺過城門。

薑青禾總怕出的太遠不安全,讓她們在後門牆那空地上玩,要?是有點啥事,喊一聲也聽?見?。

還專門給?放了幾把長凳子,另有張小桌,可以叫她們玩累了坐下來歇歇,相互分吃東西。有時候薑青禾會煮甜湯請她們吃,她們就更喜歡來找蔓蔓過來玩了。

後門那一方小天地每天都有歡聲笑語的,除了薑青禾做活會搬出來看她們玩外,苗阿婆和?李郎中也會特意搬了凳子,手裡做著挑棉籽的活,耳邊聽?幾個娃在笑。

隻是眼下總難免感慨,薑青禾繼續撿稻粒,這會兒揹著穀簍走來的宋大花嘎嘎樂,“你家蔓蔓梳個毛角子(辮子),還乾啥大事去嘞?”

“三伯那邀她去拾點稻子哩,”薑青禾開玩笑,“叫她也哄伴去你地裡拾點?”

“來嘛來嘛,”宋大花擺擺手,“給?她撿,從穀筐裡給?她幾升吃吃都行。”

再?也不是早前還要?拉上兩個娃,在薑青禾的地裡,趴在地上一寸寸土地搜尋過去,甚至試圖扒開裂開的土層,去撿掉下去下去的稻子。

可這一年走過來,宋大花雖然還會仔細撿穀粒,擁有兩石稻子,能換將近十石麥子的她,自然不會再?那般摳摳搜搜的。

趕來的虎妮喊,“那分幾鬥給?俺吧,俺老不愛吃散飯餷餷了。”

“長得莽,想得美,”宋大花抬手捶了她一記,“隻有掉地裡的,你要?拾了,分半給?你。”

“虧殺了俺想著,今年收了糧能大方些,冇成想還是這鬼裡鬼氣的,”虎妮呸她。

薑青禾也不打圓場,隻顧著笑。

到了將近黃昏,冇有夕陽隻有點點白雲的天,各家要?運稻子回家去,曬在戈壁灘上好換糧。

這會兒蔓蔓才紅著臉,吭哧吭哧拖著一小袋的稻子回來,她喊:“娘,你來搭把手嘛。”

“謔,這老沉,哪來的?”薑青禾一提起,估摸了約有個十斤上下,小一鬥了。

蔓蔓拍拍自己勒紅的手心,挨個數,“大山伯伯叫我去撿、三虎拉我去他家地裡,還有徐婆婆、花嬸嬸,她們撿了給?我的。”

“我不給?小雞吃了,毛杏姨姨說小雞不吃太好的,娘,這給?你,你給?我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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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玩得實在高興,她說:“明天我還來。”

薑青禾可不敢讓她再?去彆人地裡撿了,平白占人家的便宜。

不過她欣慰地想,連稻子也願意叫外人拾了些去,眼下這日子算是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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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的這袋糧食,薑青禾曬了會兒後磨米,叫蔓蔓嚐了來自各家新米熬出來的粥,配上炒的油汪汪的雞蛋,吃的無比滿足。

其他的薑青禾隻曬了還冇磨,她想等?著徐禎回來一起吃。

秋天除了不下雨,日頭?很不錯,稻子曬了兩三天就乾巴了,茫茫戈壁灘鋪滿了各家的高粱篾。

收糧的時候,老把式會拿鐵鍬剷起稻子,迎著風口一抖,那草屑沙土都揚了出去,隻留下稻子,他們管這叫戧糧食。

今年還多了一步,排隊在辦事的屋子旁邊用穀風車。

大夥驚奇極了,看著相當乾淨的稻子倒進去,轉動那搖柄,沙土稻皮草屑就從邊上的風口揚了出來,堆在木板上。

比起迎風揚場的還要?乾淨。

以至於叫來看糧的夥計抓了好幾把,也瞧不出太大的沙粒,他說:“你們這是用篩子篩的吧。”

“哪呢,”有人自得地接話?,“這不是灣裡搞了架南邊來的穀風車,賊好用,怪道人說南邊好嘞,那腦子真活泛。”

“嘿,你們灣裡這玩意也能搞到手,去年來還戧糧食的吧,今年這竟也有了,”夥計捏緊了袋口重新纏繞,語氣全然透著不敢相信。

“這算啥嘞,等?明年你來,俺們這又跟今年不同嘍,”那漢子麵色平靜,要?是話?語中尾音冇那麼上揚的話?,也許夥計真信了。

夥計嘖嘖幾聲,又問,“今年稻子屬你們這最好,一鬥能換五鬥麥子,八、九鬥糜子,指定都換了吧,哎呦還是你們這裡好,今年過冬糧食是不用愁了。”

難得聽?有人說他們山窪子裡頭?好,那漢子心裡美得很嘞,隻臉上不能丟醜,擺擺手道:“旁人俺不曉得,俺家要?留一鬥稻子的。”

“做啥去?過年走親?”夥計說。

“啥呀,留著貓冬吃幾頓,俺們還冇嘗過這白米飯啥味嘞,今年稻子產得多些,叫家裡人補補嘴裡的虧空,”漢子憨憨笑道。

夥計便不想說話?了,娘嘞,這地裡刨食的,慣常恨不得全換了糜子,這會兒說要?吃白米了,莫不是天上下紅雨。

之?後又碰見?好些人這般說,夥計從驚住到麻木,不曉得他們哪來的底氣阿。

他都忍不住要?豔羨了,在糧商手底下做活,白米也隻能一兩月吃一頓。

隔日糧商車隊進了春山灣,往前七八輛儘夠了,如今來了十幾輛,每一輛車疊滿了糧袋,每車三頭?馬騾子拉著,才勉強不算吃力。

也就是如今春山灣的眾人纔有豐收的實感,他們信奉一句俗語,“割到地裡不算,拉到場上一半,收到家裡纔算。”

但凡冇到他們手裡的糧食,那都是虛頭?巴腦的玩意。

可眼下他們真切看到了一袋袋的糧食。

娃熱烈歡呼,圍著糧袋又蹦又跳,被自家爹孃一把薅回來,可一點冇發?火,早就樂得臉上皺紋深深。

有的婦人跟娃說:“娘領了糧,給?你做白麪條吃,不摻高粱麵、黃米麪了,叫你吃個夠。”

也有的說:“糜子換些,其他換麥子,麥子好吃。”

這時豐收的喜悅漸漸傳染到每一個人,他們以前最怕過冬,這裡的冬春漫長,二三月青黃不接,土地上凍未化。

從入冬開始到春四月,一家子七八口,多的十幾口人要?靠這些糧熬過四五個月,從不敢吃飽,生怕斷頓。

可今年收了稻子,家裡人多的,全換上糜子,壓根不用算,加上留存的麥子和?高粱還有蕎麥等?糧食,一日兩頓的飽飯能撐到開春。地裡勞作?後,到時新菜長出,野菜蔓發?,山野的饋贈又能讓他們度過五月,直到六月麥子收穫。

也許今年開了春,大夥見?麵一瞧,第?一句話?就是,嘿呦,胖乎了。

代表著貓冬時吃得好啊。

忙忙碌碌的換糧中,糧商腆著大肚走來,他長歎般感慨,“你們這村可算好的,大夥竟有留稻子的。”

薑青禾笑了笑,“日子總要?有點奔頭?的嘛,不然辛苦大半年,年年種年年割,全都換了出去,活了大半輩子都還不知道白米飯是啥味,可不虧了。”

她覺得這樣可好了,人有奔頭?有世俗的慾望,纔不會覺得日子難過啊。今年想著吃白米飯,穿花衣裳,明年奔著油鹽糖走,後年想學幾個字又或者是聽?場戲啥的,這不挺好。

糧商聽?樂了,“你說得極是啊。”

他又問,“今年你換多少稻子?也隻要?麥子不,彆的稀罕貨要?不要??”

“換個一石吧,啥稀罕貨,”薑青禾來了精神。

“稀罕貨好些了,俺今年另倒騰了其他買賣,”糧商壓低聲音,“那白鹽你要?不?不是那粗鹽,吉蘭泰來的細白鹽,老好了,一點不苦嗖嗖。”

薑青禾眼神一亮,但她假裝不急,緩緩地說:“咋個換價?太高了我也是吃不起的。”

青鹽裡略帶些苦味,她已經很能接受了。

“還能坑你嗎,一鬥稻子給?你算五斤的鹽,”糧商加碼,“還有那個沙糖、凍糖你要?不,南邊那白花花的糖,貴肯定是比那黑糖要?翻個倍,可它甜阿。”

薑青禾對他說的沙糖和?凍糖很陌生,糧商乾脆找了個空地,避著點人拿了些樣子貨給?她瞅。

謔,她一瞅,這不是白砂糖和?冰糖嗎。

她興沖沖地說:“換!”

要?知道這裡賣糖葫蘆的,那都是用紅糖糖漿,也就是甜菜汁熬出來裹的,連糖霜也是黃色的。

不能說不好吃,隻能說不太合她的口味罷了。

除了這

三樣調料外,薑青禾還換了一大筐的花生,這花生本地雖然冇有種,可西南那邊很多,價格也算不上貴。

但是調料用了好幾鬥麥子,要?是旁人知道指定說她苕,可薑青禾卻望著鹽,突然想起那時,她從麥子地裡回來,跟徐禎說想要?換蒙人的那邊的青鹽。

她其實懷唸的是現?代的細鹽,可現?在她在這裡也擁有了磨的細細,白生生的鹽。

夜裡點蠟燭洗花生的時候,蔓蔓說:“給?爹留點不?”

“誰曉得你爹啥時候回來,”薑青禾說。

可不久後,門外響起了敲門聲,伴隨著熟悉的“苗苗,蔓蔓,睡了冇?”

蔓蔓阿地大叫,她摸黑忙跑,“爹,爹,你等?著我給?你開門嗷。”

薑青禾忙拿起蠟燭往外走,此時蔓蔓已經拔了門栓子,她還冇有撲進徐禎的懷裡,有一道黑影躥了過來,汪汪的繞著蔓蔓叫喚,十分興奮。

“啥呀?”薑青禾看不清楚,隻知道是條狗。

徐禎笑道:“牧羊犬阿。”

“阿啊啊啊,爹,它尿了”,蔓蔓大叫。

這隻來自蒙古大部落的牧羊犬,在新家的第?一個夜晚,留下了它淅淅瀝瀝的印記。

花生甜湯

在蔓蔓一聲大喊後, 這隻還是幼崽的牧羊犬趴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嗷嗚一聲。

它實在是黑,又加上夜裡來?的, 一團燈光不足以看清它的樣子。

“我不是在凶你噢, 不能亂尿的, ”蔓蔓不敢摸它,挨在薑青禾旁邊小聲解釋。

這會?兒她連離家已久纔回來的爹都忘記了,隻?顧著往地上瞅。

徐禎無奈,“它剛來?那幾天也不這樣, 等我來?拖。”

薑青禾剛想說點啥,外頭響起車軲轆聲,有人喊:“徐哥, 東西給你卸哪裡啊?”

“啥東西?”薑青禾舉著蠟燭跟他走?出去時問。

徐禎拉開?了大門,他說:“是織布機和紡車, 還有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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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來?得?及多說幾句, 外頭在催他, 夜裡冷風肆虐, 凍得?直跺腳。

徐禎讓他們把織布機和紡車搬到了木工房裡,說要留他們吃點東西再走?,那些工房做活跟著回來?的幾個小子忙不迭跑走?了。

他回去時薑青禾已蘸濕了拖把, 拖完了地, 老實小狗窩在桌邊不敢吱聲, 蔓蔓也冇膽子摸它, 隻?是搬了小凳子坐它旁邊。

“它跟現?在的天一個顏色哎,”蔓蔓說, “都是黑達麻糊的。”

她語氣逐漸興奮,“叫它黑達好不好?”

“好…嗎?”徐禎猶豫著半應下來?, 把目光看向薑青禾。

薑青禾理著徐禎帶來?的一堆東西,她想了想說:“你喊幾聲,它要是應你了,那你就?喊這個名?字吧。”

蔓蔓立即說:“是這樣叫嗎?”

她學了幾聲狗叫,小狗也嗚嗚跟著低喊起來?,然後蔓蔓喊:“黑達!”

小狗搖搖耳朵,它不懂,蔓蔓認真給它解釋,“黑達是你的名?字,叫你要應的。”

狗不懂啊,小狗往前伸爪子。

蔓蔓撓臉,她問徐禎,“哦豁完蛋了,爹你買了條傻狗。”

徐禎跟薑青禾一起拆東西,他笑道:“它是蒙古來?的,應該講蒙語來?著,我喊一聲,看它應不應。”

在蒙語裡,黑叫哈日,徐禎現?在說的蒙語雖然還有磕絆,但是交流已經基本無問題。

隻?聽他喊了幾句,小狗遲疑的,而後堅定地汪汪叫一聲。

從此這條蒙古牧羊犬,在到新家後的第一晚,有了大名?黑達,小名?哈日,取決於蔓蔓咋叫。

蔓蔓在嘰裡咕嚕跟黑達說話,教育它不能亂尿,為?了說這個事情,她甚至還扯出了她知道的毛蛋家第三個弟弟,三歲還尿炕的事情。

完全?不知道,她自?己之前也尿炕,要不是這對父母瞞著不說。

黑達當然聽不懂,它隻?是靜靜趴著,偶爾伸出爪子勾勾蔓蔓的鞋子。

一娃一狗待著,薑青禾指指地上沉重的袋子,“你咋還買了糧食?”

“這啊,一袋是糯米粉,一袋是糯米,”徐禎低頭在拆麻繩,“領了工錢,南北貨行那裡能換,一袋雖然比白麪要貴上百來?個錢。不過我想著過年?總得?吃點湯圓,再蒸點糕,就?換了點。”

“我都是瞎換的,你不在旁邊,主意也冇人拿,隻?能挑幾樣了。”

要知道以前徐禎好些事情他是不插手的,剛接了人做大軲轆車時,定價也定的磕磕絆絆,找人要了東西還得?期期艾艾問薑青禾,有冇有要虧。

如今出門在外不能這般做了,不過回了家,他當然還是得?說得?問的。

“做了不到一月,也冇發多少?工錢,咋連狗都買了,”薑青禾埋怨他,其?實也心疼他在那不知道一日日做多少?活計,指定不輕鬆,做著累嗆人的活,還得?往家裡捎帶東西。

徐禎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下,“晚些跟你說賺了多少?,我本來?想買驢子和牛的,體力差一點的六七兩,好一點的得?十兩往上,我拿不出那麼多錢就?冇買。”

“走?出來?看見有蒙人賣狗,是牧羊人家裡大狗生?的,也會?跟著放牧。我本來?不想買的,可是人說不買冇人要,家裡養不活,這個冬指定活不下去。”

那時剛出生?才一個來?月的小狗,眼睛烏亮,全?身黑乎乎隻?有四肢是黃的,老實得?很,趴在角落瞅著人,也不喊叫。

即使主人要賣了它。

徐禎於心不忍,當時想著可以給蔓蔓做伴,更重要的一點是,他說:“養好了,你有許多羊後,讓黑達去給你放牧。”

薑青禾估摸著黑達那小小一團,終於笑出了聲,“挺好的。”

其?實她見徐禎回來?高興是高興,她繞著手指上的麻繩,終於問出了口,“啥時候回去,管事說工房很忙,是不是明兒個就?回了?”

“哪啊,”徐禎坐下來?,“可以歇個十日,不是說做那油布大傘嗎,還冇做完,我領了回家來?做。加上管事知道我家就?這幾口人,秋收地裡忙,冇個壯勞力在身邊總不像樣。”

其?實管事壓根不肯放人走?,這織布機正是各家染坊要的最?多的時候,他要走?了,好些東西冇那麼快能做完。

隻?是徐禎在走?前冇日冇夜趕工那些要用的腳蹬子,一日最?多睡兩個時辰,又教會?三德叔和他的幾個徒弟咋做他該做的部分,有了這一批抵上,管事才勉強讓他回去十日。

聽到這話後,薑青禾明顯不似剛纔那樣低沉,她興沖沖地拆起了一袋袋麻紙包,扭頭跟徐禎說:“今天你回來?的正巧。”

“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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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語氣上揚,“今年?收了兩石七的稻子,找糧商換了好些東西,還換了一筐花生?,等會?兒剝一點,熬花生?甜湯喝。”

“啥,收了兩石七的稻子,我們家的地出息了,”徐禎不敢相信,就?那上年?勉強長了一石三稻子的地,今年?遭了蟲竟還能翻個倍。

薑青禾笑他,“傻了吧。”

“這話要不是你說,換個人來?我指定不信,得?虧你鴨子放得?好,稗子拔得?好,不然它哪能長這麼多出來?,”徐禎拍馬屁。

薑青禾拍他一掌,又拉起他,“走?走?,看我還換了什麼。”

兩人手牽手摸黑去了灶房,索性今晚有月亮,窗戶外頭進?來?的光打在地上,不至於叫人看不清路。

薑青禾用筷子插進?罐子裡,沾了點鹽末叫徐禎嚐嚐。

“是鹹的,”徐禎咦了一聲。

天知道,在這個鹹要跟苦掛鉤的地方,能吃到純鹹不摻苦味的鹽有多難,而且鹽粒細膩,並不粗剌剌的。

“還有還有呢,你吃,”薑青禾從下午憋了一肚子的喜悅無法發泄,此時全?傾瀉出來?。她不能跟宋大花和虎妮講,更不能跟苗阿婆和四婆說,她們冇有辦法理解用幾鬥稻子換鹽換糖的行為?。

她隻?可以跟徐禎說。

徐禎嚐了白砂糖,顆粒都很大,比以前的冰糖又小很多,不同於甜菜那種熬出來?的略淡略清甜,這種是濃鬱的甜。

更彆說冰糖,冇有規整的形狀,全?是敲碎的小顆粒,拇指頭大小,塞進?嘴裡甜得?很。

而徐禎吃了糖說:“有了糖能吃烤糖餅了,我還買了芝麻。”

“好啊,等會?兒就?和麪,你累不,歇會?兒去,”薑青禾問他。

徐禎搖頭,“不累,我就?想跟你多說會?兒話。”

兩人許久未見,就?蹲在廚房地上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從薑青禾自?己賣皮子的事到之後收了好多東西,全?都吐露個乾乾淨淨。

然後她就?能聽見徐禎誇張地說:“苗苗,你

依譁

可真是人裡的條梢子,好似像天上的鷂子。”

說道後麵還唱了句花兒,鬨得?薑青禾哭笑不得?。

徐禎講起他自?己來?,屬實是冇什麼好講的,枯燥的木工活計,整天都是嘎吱嘎吱鋸木頭的聲音。

他唯一能講的也就?是些彆人鬨笑話的趣事,已經他是如何靠著改了腳蹬子,賺到十兩銀子的,雖然買了雜七雜八的東西,隻?有八、九兩了。

薑青禾呆住,她拍手說:“木木,你可真厲害啊。”

“姑奶奶,你彆叫這個名?字,”徐禎立馬壓低聲音說,他很羞恥。

“走?走?走?,去看看那織布機,”薑青禾推他。

兩人大半夜不睡覺,在那織布機旁踩腳蹬子,薑青禾自?然是試過灣裡那幾架織布機的,很笨重得?用很大勁。

就?算那常年?乾慣農活的婦人也吃不消,一日坐那,腰脹得?壓根受不了,疼得?直抽抽,連虎妮試了半個時辰,腳也開?始發抖,累得?微微打顫。

可這會?兒她踩下去很順暢,一點冇有滯澀感,輕便到她現?在想拿了棉線,織幾段試試了。

她拉著徐禎到處開?裂的手指,很認真地說:“你真的真的做了件很了不得?的事情。”

“彆人記不住沒關係,我會?肯定會?記得?,給你寫?在紙上,裝在本子裡。”

兩人都為?對方深深驕傲著。

當然兩人已經完全?忘了蔓蔓,直到蔓蔓睡眼惺忪地過來?問,“黑達睡哪裡呀?”

薑青禾纔去帶蔓蔓睡覺,徐禎拿了舊氈布在門邊上給黑達做了窩,至於上廁所,先領著去外麵走?了一趟,廢了好大勁讓它上了纔回來?。

哄了蔓蔓睡著,兩人躡手躡腳出來?,在蠟燭光底下剝花生?,有說不完的話。

到徐禎剝花生?,薑青禾揉麪,忙活到很晚,纔回炕上歇著。@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第二日起得?稍晚,徐禎搬出箇舊爐子,是個底部破裂的陶缸,很厚實,壓根不怕火烤。

他開?始烤糖餅,各裹了白糖和紅糖,做成長長的鞋拔子形狀,灑在芝麻,貼邊用炭火烤。

在炭火的不急不緩烘烤下,餅的表麵漸漸鼓脹起來?,逐漸金黃,他用洗了的火鉗子夾出來?。

膨脹的餅皮立馬回縮,此時要是掰開?,會?流出透明的糖漿,而紅糖餅的則是附著裡頭的表皮上,一口咬下,甜得?剛剛好。

小爐子上燉的花生?甜湯也在咕嘟嘟起泡,熬的湯汁奶白色,花生?仁雖然軟了,卻?有那股脆勁,湯汁清甜可口,很解膩。

徐禎夾餅子,舀湯時,薑青禾正在給新來?的小黑達餵食,家裡還有肉,切了一小肉煮熟,一點點菜,給它還單獨煮了個雞蛋。

這種自?古就?護主,據說凶猛,時常安靜的犬種,黑達頭一次展現?了勇猛的吃食能力,吃著吃著直接將好好的盆子頂翻在地,猛舔地上的肉和雞蛋。

蔓蔓打著哈欠進?來?看到它打翻盤子,尾巴狂搖的場景,她停下打哈欠的動作,蹲在地上歪著腦袋說:“哎,黑達好傻呦。”

“跟小芽家裡的弟弟一樣,不吃碗裡的,就?要吃掉桌子上的。”

“哎呀黑達,你要當條好狗知道不?不能跟小五學,”蔓蔓語重心長。

黑達舔完地上的吃食,它圍著蔓蔓轉圈圈,汪嗚汪嗚叫個不停,直到蔓蔓在徐禎的鼓勵下,大著膽子伸手摸了摸它。

蔓蔓驚奇,“毛毛的,好舒服哦。”

自?此之後黑達老是跟著蔓蔓,去上童學送到門口,甩著尾巴瘋搖過來?接她下學,蔓蔓則很驕傲地跟大夥說,這是她家第四口人。

當然眼下它還隻?是一隻?聽不懂話,一聽不懂或者說又亂尿被訓,就?跑到自?己的窩裡趴著,兩隻?腳擺在腦袋前,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們。

弄得?薑青禾直呼徐禎上當受騙,這壓根不是小可憐,是小祖宗。

在這位小祖宗到家第一日時下午,徐禎用篦子給它梳毛,找找身上的虱子,蔓蔓伸手摸摸黑達的頭。

她很喜歡喊黑達,一遍遍喊,有時候黑達會?給她點迴應,更多的是懵懂而無辜的眼神。

在薑青禾預備帶黑達去草原上看看時,這天傍晚,巴圖爾騎了馬跑來?,氣喘籲籲地告訴她,“今年?羊客來?了草原。”

在時隔兩年?多之後,今年?羊客踩在秋初前到達了草原。

羊大戶

羊客本不想來平西草原, 在他?們過去?多年的印象裡,這個土默特?小部落的羊瘠瘦,皮毛打結, 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暗瘡。

雖說正宗蒙古羊耐粗放, 跟著遊牧, 冬天能扒雪吃,可跟那種精細養出來,幾個月來上膘出欄的羊來說,真的比不上。

要是想與其他羊配、種, 極難挑出幾頭合適的羊。

今年也不是專門過來,而是想從這裡抄近道,去?更大的部落物色羊群, 順帶瞅一眼。

結果羊客拉著空蕩蕩的車子,在進入平西草原的大道時, 一群人怔住。

高個子羊客記性很好, 他?伸手在如?今開?了道的地方比劃, “俺記的, 這地方原先冇?得路,到?了秋草都黃得死掉了,邊上還?有好些大石頭。那時這路難走的要命, 一個個水坑填也不填, 往上數三年, 俺還?在這裡摔了手。”

“俺也記得, 那路讓車軲轆都陷了進去?,俺們拔拉好半天, 結果那年就從這帶了二十頭羊走,虧大發了, ”老頭抽著旱菸,遠眺那片草原,想起?的儘是不愉快 。

胖子蹲在地上,抖抖身上沾的土粒子,“進去?瞅瞅唄,冇?想到?才?一年冇?來,咋這路都開?出了呢。”

他?們下車牽著馬走在黃土大道上,路平坦好走,很寬,至少像他?們這種專門拉羊的大底盤車,也能輕鬆進入。

在木柵欄的後麵有不少草垛子,甚至插了草人,他?們趕車骨碌碌的聲音很大,驚的上頭啃食草粒的沙雞和其他?鳥類呼啦啦飛起?一大片。

“搞啥子名堂?”胖子不解。

老頭撥出一口旱菸,抖抖剩餘的一點菸灰,他?瞄著沙雞飛過的地方,悠悠地說道:“秋天鳥遷到?南邊去?了,這草原上還?有這麼多鳥,好啊。”

胖子嘟囔 “好啥呀三叔。”

“咋不好嘞,這會子冇?了草,鳥越多越好,”老頭敲了敲欄杆,一副小輩半點不曉事的表情,“你扒開?土瞅瞅就明白,底下生了多少蟲卵貓冬,等天暖開?化?鑽出來啃草莖。就像那蝗蟲,最愛夏秋時產卵,這往下挖肯定有它的蟲卵。”

“有了鳥,它用爪子刨了土,翻地裡的蟲子吃,死在這裡的啥鼠兔、地老鼠它們也會吃,吃了就拉,鳥糞肥地阿。”

老頭摸了摸鬍鬚往前邊走邊說:“俺才?說好啊,這明年的草長勢不得了。”

要是春天草長得好,剛熬過了一冬的羊能快速上膘,補足冬天掉下的肥膘,到?了夏秋就更不怕病了。

但?如?果草長得稀稀拉拉,嫩草萌發得晚,那羊本來一冬都在掉膘,春補不足,夏季天熱綿羊肯定遭不住,山羊也受罪,總得折上一批。

常年在草原上走的老頭才?會感慨,比起?路來,這留鳥的舉動更讓他?吃驚。

這趟原本隻是順道來瞟一眼的行程,從進了草原後,就變成了專門往蒙古包走的,他?們此時從興致懨懨到?昂揚,想瞅瞅今年的羊是不是也跟著草原大不相?同。

他?們順利到?了駝隊駐紮的帳篷,繞到?了蒙古包旁,也順利見到?了牧民,但?不順利的是,冇?有看見羊。

牧民對他?們雖說熱情,卻冇?有早前那種大老遠就驚叫歡迎,甚至在

邊上玩蹺蹺板的小孩,也隻是瞟了幾眼,又高高興興玩自己的去?了。

全然?不似以?前,一窩蜂圍過來,挨在自己爹孃的旁邊,仰頭瞪大眼睛瞟著他?們,走到?哪跟哪。

羊客一頭霧水,他?們享受到?了牧民的奶豆腐、鹹奶茶還?吃到?了風乾肉,這往常是牧民招待貴客的,可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直到?他?們提出要去?看羊,牧民們齊齊搖頭,他?們說:“得等歇家來。”

“啥,你們找了個歇家?”胖羊客驚呼,早些年這群牧民啥也不懂,挑了錯處壓價,也隻會跟在旁邊小聲說再漲點吧。

這會兒來了個啥歇家,胖子嚥了口唾沫,跟另外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臉上和眼裡瞧到?了凝重的神色。

不管這歇家是啥角色,都意味著買羊無法再按照他?們的預期,用兩三塊磚茶換一頭成年壯碩的羊了。

老頭忍不住想再吸口煙,他?說:“那你們去?找歇家吧,俺們等等。”

三個羊客以?為很快能見到?,但?等他?們把草原看出花來,視線鑽透土層,從晌午明亮的日光盼到?入夜,也冇?有盼來所謂的歇家。

第?二日在胖子要發火質問時,才?看見那條蜿蜒曲折的大道上,有馬騾子籲籲的喊聲,他?們看見了車,那是一輛棚車。

趕車的是穿羊皮襖子羊皮帽的青年。

等車停穩,高個羊客走上前,他?理理自己的羊皮襖子,帶上點笑?說:“歇家是不,來裡頭坐,俺們談談。”

徐禎跳下車準備栓韁繩,他?聞言扭頭看過去?,搖了搖頭,“我不是歇家。”

高個子羊客哦哦幾聲,摸摸鼻子,此時棚車裡跳下一個麵老長了不少白鬍子的老頭,他?立即大邁步還?小跑了幾步,上前很確定地說:“歇家,你昨兒個咋不來,俺們等了你好久嘞,走走走,屋裡坐會兒去?。”

“啥玩意歇家,俺個一把老骨頭了,還?能折騰起?這玩意,看清楚些,俺是羊把式,”羊把式脾氣一如?既往地直,嫌棄地瞅著對麵那個眼神不好的羊客。

娘嘞,這年頭得了麻眼病的都能出來當羊客了。

羊把式甩甩手走了,留下高個子羊客在風中淩亂,啥玩意呐。

棚車裡又跳出個小娃,他?下意識看了過去?,小娃抱著條黑不溜秋的小狗,她艱難地伸出手擺了擺,一臉嚴肅,“我可不是歇家,我是來草原走親戚的。”

高個子羊客抹把臉,他?冇?瘋好嗎。

一重重打擊下,等他?看見從棚車裡下來的年輕婦人,他?說:“俺曉得了,你不是…”

“我是草場的歇家,”薑青禾語氣清晰而堅定地告訴他?。

“阿!啥?哦嗬嗬哈哈,”高個子羊客用了三個語氣詞,來表示自己內心的波動。

娘啊,他?們牧民咋冇?說是個女歇家。

“昨兒個叫事給耽誤了,這才?冇?來成,你們彆見怪哈,”薑青禾也不管他?的震驚,言笑?晏晏地說,“晌午在這我做東,大夥一塊吃頓飯,羊反正就在羊圈裡,跑不了的。”

胖子愛吃,冇?等其他?人婉拒,他?立馬說:“那感情好,晌午吃啥?不會又是鹹奶茶配風乾肉,好吃是好吃,嚼的人腮幫子疼。”

他?這會兒還?覺得這女歇家人怪好的嘞。

老頭真想抽他?一巴掌叫他?醒醒,彆被點吃食衝昏了頭腦,高個子羊客還?呆呆站在那。

等待吃飯的功夫,薑青禾坐在蒙古包前的小矮凳上,跟他?們套近乎,“我聽說羊客可厲害了,羊隊也多,從塞北這一片開?始收羊,一個鎮能收二三百隻。叔,你們指定更厲害是不,三個人都出來收羊,還?年年不落地來。”

“那你們這收了羊,都是宰了還?是做啥?”

胖子聞著旁邊蒙古包傳來的燉肉香味,他?一抹哈喇子,準備一五一十告訴她,“咋會都宰了,宰了那羊也不往鮮貨上賣,俺們會把羊…”

他?話說到?一半,身上的肉被擰了一把,疼得他?五官扭曲,知曉犯了忌諱,不敢細說,隻匆匆以?“還?有羊拿來配種”結束。

其實他?們三個是羊隊的分支,每個鎮都分三個人去?收。

收到?的羊一部分作為肉羊,不鮮賣,而是運到?上郡的臘肉坊,醃成臘羊肉,再分派給底下的臘肉客四處叫賣。

進了臘月開?始賣的最好,那邊人過年少不得油餅臘肉罐罐茶。

另外一部分品相?特?彆好的,會趕在秋末大雪封路前,裝在牢車裡,運往西南和其他?品種的羊進行配種,來得到?更好更為穩定,更耐粗放或是肉質更好的羊種。

但?是羊客一般不對外細說,隻說收了羊宰殺零賣或是配種。

即使以?匆忙的話語結束談話,薑青禾也照舊笑?嗬嗬的,繼續她第?二個問題,“那你們收了做肉羊和配、種羊的價格肯定不同吧。我剛做歇家冇?多久,也不懂你們這行的規矩和定價。”

“我先說說我曉得的,那個鎮上牲畜行曉得不?”

三個羊客點頭,不知道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名堂,隻是莫名不敢在彎著背,悄悄挺直,靠在那椅背上,有個依靠。

“他?們也收羊做種羊,公母羊價格是不一樣的,好的公羊十塊磚茶,母羊更貴了,尤其是羊產雙羔中的母羊,它以?後極大可能也生雙羔,這價能到?十五塊磚茶,算成麻錢的話,估摸著公羊要七、八兩銀一頭了。”

三個羊客聽得目瞪口呆,他?們冇?說話,其實按正常羊價來說的話,這個種羊的價格是合理的,它肯定比好皮子要貴上許多。

選種很重要,一般得選體型大,體質要好,基本不生病的羊種,而且公羊發情期要早,母羊五六個月能育羔的。

好的公羊和母羊在第?一次配、中後,產下的羊羔身上就會帶有好的部分,如?發育期比彆的羊,更早能投入跟其他?羊配、種,以?及產羔多,抗病性好等等。

所以?作為優秀的種羊,即使公羊要價到?十五六塊磚茶,換成六七兩銀子,羊客也會點頭答應。

可前提是,羊足夠好。

老頭在手上抖了抖菸絲,語重心長地說:“往常在你們這買的可都是肉羊,冇?有幾隻能做種羊的。姑娘你得知道種羊跟肉羊差的價,最好的也就六七塊磚茶頂天了,這跟皮子可不一樣。”

“皮子你熟得好,大夥能摸到?能瞧到?,而且好皮子少,南邊爭著要,自然?把價給抬上去?了。可這羊又不同了,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俺們這一路走來,大大小小十來個莊子,哪個莊子冇?有羊,莫說你賀旗鎮了,就說這整個塞北,羊多的跟羊毛那樣,哪家都有。”

“肉羊就賣不上價,好的就給你五塊磚茶最多了,再談這買賣也冇?法子做了,俺們到?眼下連羊都冇?瞧見,談多的也冇?法談。”

薑青禾估摸了這個價格,其實按她之前去?鎮上拆分法的賣羊,得出來的價是不準的。後麵她問過好幾家屠戶,不按一頭定死了不管重要隻給幾個錢,而是稱重。

一斤肉是三個錢,牧民的羊正常基本會有八十公斤左右,是四兩八,換成磚茶應當是六塊上下。

實在冇?賣皮子來的劃算,這理倒是冇?法挑,羊皮就是要比羊肉貴。

能有五塊磚茶也算是實價了。

羊客麵對薑青禾跟牧民又不是一種態度了,他?們對牧民時很隨意,因為牧民不怎麼去?外麵,更不瞭解市場中的價,他?們咋說就咋說。

但?跟薑青禾說話時,那又不同了,得提著心耳朵豎起?,有防備心,她知道的實在太多了些,那些哄哄牧民的話,壓根說不出口,大夥都明白那就是笑?話。

薑青禾又問了好些問題,徐禎走過來喊:“吃飯了。”

胖子立馬從凳子上彈跳起?來,還?摔翻了凳子,他?一把扶起?往裡走,“先吃先吃,俺餓得不行了。”

他?實在不想聽羊客收羊的標準了,啥羊要啥羊不要的。

進了蒙古包那桌上已經擺了一大盆的水煮肉片,徐禎掌的勺,火辣辣的氣味襲擊著進屋子每個人的嗅覺。

這正對了老家是川蜀那邊的三人,天知道他?們這一路上都嫌塞北的菜不夠辣

,油潑辣子也跟鬨著玩似的。

可這進來一聞,也曉得辣得還?成,尤其還?擺了白米飯,頓時剛還?擺譜的高個子羊客,也不環抱著胸,而是撲在桌子上扒飯,不然?等會兒就被那死胖子吃完了。

這實在太辣,徐禎不知道放了多少乾辣椒下去?,嗆的人眼淚直流,冇?人能進去?作陪,隻有他?們三個高高興興吃完。

吃了這幾個月來唯一辣的過癮的菜,隻覺得全身皮都展開?了,渾身暖洋洋的,都不想動彈。

但?就是這時,巴圖爾來喊他?們去?看羊了。

牧民大的羊圈基本遠離蒙古包,要走不少路,三個羊客頻繁打著哈欠,羊把式嫌棄地撇開?頭。

到?了今天要看的第?一個羊圈,也是最大的羊圈,這一連排的棚子下有著幾百頭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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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剔著牙,他?並不覺得牧民的羊能好到?哪去?,憑他?多年來這收羊的經曆來看,基本隻有百來頭裡,隻有十來隻能收。

當然?吃人的嘴軟,他?要壓價,也得委婉些,不過等他?進到?羊圈後,他?臉色從一開?始的隨意,變成了大張著嘴,又很快合上。

他?趕緊去?看其他?兩人,隻見那表情跟他?的也差不了多少,老頭還?揉了揉眼睛,確定冇?看錯,這一批羊頭頭膘肥體壯。

羊好不好,從吃食和趴臥的狀態中一眼能看出來,這些都十分的精神,而且皮毛一眼瞧過去?也不再暗沉枯黃打結,腿部結實,體型大而且好。

他?一連看了好個羊圈,然?後說:“今年的羊比以?往的都要好些,隻是作為種羊不算太好,勉強湊活著能用,價也給不了太多。”

老頭指指最前麵的母羊說:“你看這頭母羊的乳、頭部分就鬆弛,又小,在配種上不成,作為肉羊也不好吃,養著吃奶吧。”

“諾這頭公的就更不成了,”老頭伸手摸摸它的角,並冇?有明顯躁動,說明比較親人,他?說,“做種的要能抵人,旁人冇?法靠過去?,這才?成。”

他?這些毛病挑的都算合理,羊把式告訴薑青禾他?說的在理,這些羊存在的些許問題,哪怕是丁點大的,有些也無法成為種羊,肉羊勉勉強湊合吧。

直到?後麵越挑越離譜,說到?羊的膘情上,說有些還?是瘦了些,容易病,還?說有頭母羊是不是疥癬。

薑青禾看不太出來,她在養羊上不是專業的,自然?得聽專業的人說。羊把式真的徹底發飆,可以?說羊身上的小毛病,但?是絕對不能說有病,這他?爹他?每頭羊都看過的。

哪幾頭有冇?有病他?能不知道嗎?

羊把式指著那羊嚷道:“啥叫疥癬阿,不就是那羊身上長了蟲,頭頸這處長了白的,又稱石頭病。生了後肯定會瘦,之後得死。”

“可你瞅瞅,這哪是生了病的樣子,膘又肥,體又壯,蹄子也有勁,你自個兒去?瞅瞅那塊東西是啥!”

老頭被他?吼的,當即不滿地伸手去?摸,結果摸到?一大塊結痂的東西,他?伸手撚了撚,又聞了下,好像是鹽。

巴爾圖嗨了聲,“這往槽底倒鹽水時,估摸著它給沾身上了,也冇?管它。”

老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爬進去?指起?另外一頭羊的毛病來,羊把式也不甘示弱,站進去?跟他?對吵。

吵了大概有一個時辰,後麵羊客老頭敗下陣來,他?屬實是冇?毛病找毛病壓價了,有個比他?更懂的羊在這,他?說啥毛病也冇?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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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這三個剛來心思?不正的羊客,被狠狠地摩擦過後,老頭說:“挑羊吧。”

高個子羊客說:“挑吧挑吧,好好挑。”

意思?是真的開?始買羊,從扒開?羊的嘴唇看牙齒,從牙齒看年齡,每一頭都從頭到?尾的看過去?,下、體是重中之重。

羊的牙齒決定了年齡,滿口牙的是成年羊了,這種他?們叫看牙口,五歲以?上基本公母羊冇?法要了的,看母羊是否具有生殖能力。

羊客挑的很細緻,以?薑青禾如?今一知半解的水平,隻能勉勉強強理解,她隻養過一頭羊啊,而且養羊不是說跟看皮毛,抄點資料就成。

眼睛得會看,看羊的健康與否 耳朵聽嘶鳴聲對不對勁,手還?要會摸,各種專業術語要能講的上來,此時她還?欠缺很多。

即使這三天她啥也不去?乾,就陪在這裡挑羊,也還?是看不來,到?底哪種公羊算是前胸寬、嘴隻要長一點點,額頭寬的好羊。

但?是她會跟羊客說:“今年這羊本來鎮上五六家肉鋪都找我定了,大夥說再等一等羊客吧。結果都給推了等到?現在,你們要是不買,我照稱重,一斤肉三個錢也能賣出去?。”

“就算旁的鋪子不要,今年冬還?能做成風乾肉,一斤三十個錢能賣,總比零散的賣掉要賺得多。”

她也不嫌臭,挨在羊圈旁邊說:“大夥就是太重感情了。”

原本老頭想再壓壓價的心思?又被打消了,孃的,這年頭怪事多。

之前牧民除了指望他?們羊客買羊,其他?還?能指望啥,他?們可能是賣不出去?的,不然?能至於有這麼多的老羊嗎?

可聽了薑青禾的話,他?一時猛地察覺,從進草原的大道開?始,一切就全然?不同跟以?往不同了。

牧民不再愚昧到?任他?們肆意壓價,而是有了靠山,有了幫手,會幫他?們在挑毛病的反駁掌眼,會幫著要價,一遍遍地磨。

而且硬氣得很,羊客要是挑的毛病太多,羊可以?不賣,反正有的是人買,愛買不買。

要是以?前他?們不買就不買,能損失個啥,可今年真有點捨不得,有幾頭品相?真的很好,錯過了那夜裡睡著想想都能拍自己一巴掌。

所以?羊客們默認了薑青禾給的價格,在這個價格上,根據個彆羊的問題退掉一些錢,關於這點,冇?扯皮多久。

因為薑青禾說:“這個價錢還?不行的話,我們可以?去?賣給牲畜行,他?們可能不想要肉羊,但?一定不會拒絕種羊。”

她添油加醋,“誰會嫌種羊少阿,聽說你們羊客那邊還?在配、種啥的,把大尾羊和其他?羊配在一起?,牲畜行也在搞這。這個價也還?是不同意的話,那我還?是賣給牲畜行,等著他?們先弄出來。”

這句話徹底擊垮了羊客,他?們不就是想要育出幾種好羊,讓大夥都知道嗎。

所以?價格冇?扯太久,反倒是挑羊花了三天多,最終在這一批幾百頭羊裡,他?們挑了將近一百頭的肉羊,三十幾隻的種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冇?法子,今年這小部落的羊養得實在不錯。

他?們認栽,付出了有史以?來最多的錢數,要知道之前挑羊,他?們一頭羊最多付三塊磚茶,而今年最少的是五塊,掏空了全部家當還?得去?鎮上領錢。

他?們滿載著羊離開?時,老頭說:“你們草場俺們明年還?會來的。”

這無疑是對草場牧民養的羊巨大的認可,而不是以?前那種拿了羊留下一眼能數完的磚茶,還?要說養的羊吃都費勁。

而牧民們麵對著這成堆的磚茶,一袋麻錢陷入了沉思?,這到?底是不是真的,跟在做夢一樣。

薑青禾也跟在做夢一樣,羊把式居然?說:“找個人到?牲畜行來,俺教他?點養羊的本事,你也得多看多學,不是每次俺都能給你掌眼的。”

薑青禾明白,她這次實在是投機取巧了,她隻有一頭羊,很多羊的病都看不出來,拿啥去?跟羊客爭?

靠她那說不出個所以?然?的嘴嗎,她沉思?,得好好學啊。

當然?她的沮喪是短暫的,在賣出這批羊後,她終於終於要有一群羊毛雪白捲曲,毛茸茸的綿羊了!

她年紀輕輕的就要當上羊大戶了嗎?事實上,她隻能當個羊小戶,憑藉她二十來頭羊的雄厚資本。

這個從上一年秋末的願望,到?今年秋突然?實現了,她心裡充實著難以?言喻的滿足,這些都是她一步步走來,應得的啊。

水盆羊肉

在這個秋初的傍晚, 草原上有風吹拂,牧民們談論羊,談

論一個詞, 叫哈布圖, 蒙語裡恰好的意思。

呼和說:“羊客來的時候好, 要是早點來,今年秋毛少剪百來隻。”

“是啊,冇?了百來隻羊的毛,給圖雅的秋毛得少好幾個皮口袋, ”烏丹阿媽說,她抖抖氈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那仁朝克圖說:“確實剛好嘛,剪了秋毛, 今年種下?牧草要收的時候來了,把羊帶走好些, 剩下的羊能長肥膘。”

吉雅笑眯眯插話進來, “額的羊剛好冇?奶水了, 他們來的好呐。”

“那更好的是, 冇?把給圖雅的羊關到一處去,”都蘭笑,“不然得多喪氣, 好好挑出來的綿羊喲。”

這時眾人會心一笑, 他們雖然無法估摸著到底能賣多少羊, 挑出了各家養的綿羊關在一處。

是時候得把羊交給它?的主人了。

在這個秋風溫柔, 天邊遠遠有霞光的傍晚,所有羊群早早趕回羊圈, 而有一批雪白的羊從枯黃的草原上被牧羊人趕過來,時不時有嘚嘚的聲音。

薑青禾正在跟琪琪格談這次的買賣, 巴圖爾喊她,“圖雅,來看你的羊嘞!正宗的羊,雪白的羊,今年春才生的羊嘞。”

她轉過頭,眯起眼,那一群毛髮雪白的羊群,宛如移動的白蘑菇,是秋時下?過連綿陰雨轉晴後,草原上冒出來朵朵潔白的蘑菇。

她驚喜,又有種阿,這一天終於到來了。

屬於她的羊群。

大夥都以為她會高興到歡呼,但薑青禾苦惱地說:“可是我家黑達還冇?長大,不會放牧呀。”

蔓蔓附和,“它?太小了,會被羊踩成?饃饃的,還是黑饃的哦。”

牧民們又將視線轉到黑達身上,那隻比草原上出冇?的鼠兔要大上一些的黑狗,此時正狂奔到羊群旁邊,汪汪大叫,試圖用自己的聲音威嚇住羊群。

然而壓根冇?有羊會怕一隻矮小的狗,甚至有隻綿羊從後方穿過來,低下?頭輕輕拱了拱黑達,這隻小狗就被它?拱的翻個身,懵懂地汪嗚了一聲。

“啥牧羊犬,哈哈哈,這玩意小的跟剛生下?來的小羊羔崽子一樣?,腳骨冇?長好,還得在接羔袋活段日子,”齊日嘎毫不客氣地大笑。

薑青禾聽懂了,她覺得很貼切嘛。之前牧民從冬牧場轉到春牧場時,正是母羊揣崽之時。有些羊羔迫不及待要出來,在路上搭簡易的防風棚、墊布等接生。

在路上急急忙忙出來的這批小羊羔,腿骨冇?發育好,走不了遠路,牧民們就會在羊背上放一條育羔袋,很像褡褳,左右兩邊都是又深又闊的口袋,羊羔的身子蜷縮在口袋裡,隻露出腦袋來,被帶著往春牧場趕。

齊日嘎是在嘲笑黑達,長得跟小羊羔似的,應該也?給它?準備條育羔袋,長到腿骨不軟了再?放出來。

蔓蔓一知半解,她眼下?已?經能聽懂很多蒙語了,隻是說還很彆扭。

她邊招手讓黑達跑回來,一邊說:“黑達是狗,不是小羊羔崽子。”

“羊羔崽子咩咩叫,可黑達是汪嗚汪嗚。”

跑回來的黑達也?配合得叫了幾聲,冇?把大夥給笑得撲倒在地。

嗨呀還是條好狗嘞。

大人在嘻嘻哈哈談論,而娃們則蹲在成?堆的磚茶麪前,他們用蒙語數著磚茶,驚奇地發現,數了好多個一百。

小小的塔娜吸溜著自己的鼻涕,她問,“能買多少多少糖塊?”

“纔不買糖塊,”懂的稍多一點的陶如格回,他的眼睛很亮,伸出兩條手臂比劃著,“買好多好多的羊,阿布(父親)說了,買了小羊,叫額當郝尼欽(牧羊人)。”

塔娜吸吸鼻子,她不高興,梅朵攬著她說:“好塔娜,等買了羊,明年額們纔有更多的衣裳穿和糖塊吃呀,你想吃很多很多油炒麪嗎?”

“養了羊就能天天吃了。”

小小的孩子知道了,這一批的磚茶並不是用來填充過冬的物資,而是要拿去換羊。

羊把式端著碗熱羊奶,也?談到這件事?,“今年到這會兒可買不了羊,也?少買,羊羔崽子在冬天死?得多。”

“母羊年隻產一胎,但有冬羔和春羔之分,其他養肉羊的羊戶,想趁著年底賣羊羔肉,他就會在八九月配、種,產下?來的就是冬羔。”

他又喝了口熱羊奶,歎了聲,“可你們這不成?啊,得養春羔。牲畜行?多的是春羔,冬十?一二月配,來年春產下?來,等你們拿到手,草場上的這一批草種又冒了頭,養養正合適。”

薑青禾給他又端了碗奶茶,她推過去一小袋的錢,“這是之前說好的報酬,另添的要麻煩把式你,幫我們買一批上次你說的小公羊,養上三四個月就能出欄的那種,這些要上百來隻。”

“還要小尾寒羊,這真的適合舍飼?”

羊把式顛顛這錢袋子的重?量,又打開瞅了眼,滿意地收進衣兜裡,纔回她,“以前也?是放牧的羊種,可西南那邊地界哪有那麼多草原能放,就關在羊圈裡。關個幾十?年,一代代配、種下?來,腿高個大,爬個坡也?爬不上,你放它?出去跑都不成?了,吃的草料一跑就掉,俺們管這叫跑青,關在羊圈裡最好,膘也?上得快。”

“這要來幾頭?”

“一四十?頭先養著吧,”薑青禾告訴他,其實這羊數還真算不得多,各家平攤下?來,也?冇?幾頭。

她敲定這檔子事?,又忙問,“把式你前頭說的,叫人去學點養羊本事?的,還算話不?”

羊把式立即吹鬍子瞪眼,“你以為俺吃了酒說胡話是不,哪有說出去的話還往外收回的。隻俺要一個徒弟,錢一分冇?有,還得打下?手,本事?能教,願意就來,不說蒙語,俺老了半點聽不懂。”

“那叔你覺著之前看羊跟在你旁邊那漢子成?不,叫巴圖爾的,”薑青禾趕緊問道。

羊把式擺擺手,“都行?都行?,叫他收拾收拾東西,明兒個就隨俺去牲畜行?打個下?手,能學多少看他本事?了。”

“啥時候吃飯,俺餓了。”

薑青禾還冇?從他的回答裡回過神,下?意識看著兩口半點不剩的碗,她扶著小桌一腳站起身,忙說:“快了快了,我去催催。”

燒飯的點在薑青禾的蒙古包中,掌勺的是徐禎,他說在工房跟一個夥伕學了道羊肉菜做法,叫水盆羊肉。

正宗的水盆羊肉在六月時候吃,它?的做法特殊,用的是羊腩肉熬的湯,在暑氣正盛時吃能益氣,當然在冷意逼人的時節裡,吃一碗羊肉湯能讓人渾身上下?暖起來。

徐禎做不來太正宗的水盆羊肉,他隻會點皮毛,用剔了羊肉的骨頭熬湯,大料諸如:小茴香、桂皮、花椒必定要放,他裝在細紗布袋子裡的。

他也?不全用羊腩肉,實在奢侈,一頭羊的肉全叫他給切了放下?,早早燉起,燉到撈出一塊羊肉,用手能輕鬆順著紋理撕扯下?,入口一抿即化。

吃水盆羊肉必備要泡饃,慣常發的應當是死?麵泡饃,得自己一點點掰下?來,放在羊湯裡的。

他學了個旁的,叫做月亮饃。

先講團好的圓餅放在鏊子上烙,烙到亮麵金黃到熟透,再?切成?兩半。切好的饃不烙了,得放爐子邊烤,烤到皮子外綻裡頭中空就成?了。

薑青禾進去的時候,蒙古包裡的牧民阿媽們都離開了,實在學不來這種大料燉煮羊肉的法子,她們更喜歡水煮羊肉。

徐禎正在用鉗子夾出烤的熱燙的月亮饃,見她進來也?冇?急著說點啥,而是又掀開鍋蓋,拿勺子沉入羊肉湯底,順邊慢慢撈起一大勺的羊肉在碗裡。

他加了勺湯才招呼道:“快來,給你先吃。”

“好香,”薑青

禾捧著碗坐在小桌子旁,她嗅到一股來自羊肉的鮮香,興致勃勃地夾起月亮饃,她說:“也?掰饃吃?”

徐禎撤出一點炭火扔在火盆裡,他洗了手過來忙活,夾了羊肉在碗裡戳開,塞進月亮饃裡,又澆了勺湯,遞給薑青禾,“這樣?吃。”

這吃法跟肉夾饃很像,但是又不太一樣?,薑青禾接過咬了一大口,出乎意料的是,饃外頭烙的稍硬,咬下?去能聽見皮開裂的細小聲音。

裡頭是烤軟的內饃,沾了湯,有股鹹味,等嚐到了燉了幾個時辰的羊肉,一抿就完全分解在嘴裡,舌尖上全是那股鮮香。

再?喝口燉的清亮,加了點蔥末的羊肉湯,忍不住想喟歎一聲,一碗喝完,原本穿著羊皮靴而走得麻木的腳都開始回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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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你不是去做木工了,你是進行?了廚藝深造,”薑青禾毫不吝嗇誇獎他。

徐禎笑了聲,“等回去我再?多學幾道,入冬回來就殺頭羊,凍著先,到時候隔幾天吃烤羊排,再?吃紅燜羊肉、羊肉抓飯,還能自己烙點煎餅裹羊肉卷吃。”

那個夥伕隻要給他點錢,他是願意教的。

薑青禾照他的方法也?分了些肉,起身從架子上拿了瓶油潑辣子,倒在羊肉上,裹進月亮饃裡,遞到徐禎嘴邊。

“趕緊吃,大廚先吃飽。”

徐禎咬了一口伸手接過,其他被薑青禾接手了,今年為了慶祝,著重?慶祝他們有自己的羊群了。

所以煮的菜稍多了些,除了水盆羊肉,還有鹽水花生,滿滿一大鍋,基本上撈空了小半筐的花生,今年收的新?米,地裡還冇?能收,但是已?經刨出來的幾個紅薯,現在的不甜,所以徐禎用了點白砂糖弄成?了拔絲地瓜。

還奢侈地熬了糖霜,用灣裡人送薑青禾的山楂果,穿成?串弄成?了冰糖葫蘆。

這種紅豔豔的,又裹著層透明糖漿的甜物,冇?有哪個小娃不喜歡。

薑青禾喊蔓蔓進來分的,她相信蔓蔓能分好的。

蔓蔓饞阿,但她接過盤子走出去,小娃見到她手裡的東西,頓時全圍了過來,各個都有話想說。

“不能說,”蔓蔓使勁往旁邊側著頭,“口水會噴進去的啦,都有哦。”

小梅朵幫忙翻譯,蔓蔓嚥了咽口水說:“要先給小的,再?給大的。”

她可真聰明阿,先給小的她很快就能先吃到了,畢竟除了塔娜和紅格爾就屬她最小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按她這樣?的分法,果不其然第三個就能挑糖葫蘆了,她挑好後說:“哎呀,我也?不曉得你們幾歲了,大孩子自己拿吧。”

蔓蔓當起了甩手掌櫃,她隻顧著吃糖葫蘆了,她舔一口,哎呀真好吃。

除了些吃食外,她娘已?經很少給她吃糖了,生怕在這裡蛀牙冇?得醫,所以蔓蔓偶爾能吃到就是童學裡其他人分給她的。

此時小口小口地舔著糖葫蘆,連其他娃跟她說話也?冇?聽見,倒是搭理了下?一直蹭她的黑達。

她看了眼搖尾巴的黑達,又看了眼自己的手裡糖葫蘆,沉默猶豫再?三,她咬下?一顆糖葫蘆扔給它?。

黑達隻聞了聞就跑走了。

蔓蔓氣得大叫,“黑達,你是隻小壞狗。”

她的糖嗚嗚。

最後也?冇?撿回來吃,她開始剝花生,穿著厚厚的棉衣和小梅朵圍著蒙古包在玩捉迷藏。

而大人則坐滿了好些蒙古包,啃著肉喝著馬奶酒,暢聊未來,薑青禾還請了駝隊的大當家和騎馬先生。

兩人暫表對徐禎的想念,然後追著問,“油布大傘做好了冇??”

徐禎說:“快了快了,在你們駝隊起場前肯定能做好。”

“兄弟俺可信你了,來乾一杯,”大當家郝爽地倒了滿滿一碗酒,徐禎端起自己的飯碗離遠了些,看的同?坐的巴圖爾和羊把式大笑不止。

在這熱鬨的一夜過去後,第二日薑青禾還是留在了草原。

即使牧民們的羊早就剪了秋毛,但是留給她的綿羊還冇?剪,秋毛早已?變得又長又捲曲。

烏丹阿媽在旁邊瞅,準備順手幫一把。薑青禾信心滿滿脫了棉襖,擼起羊毛衣的袖子,拿過大剪刀,她畢竟可是幫都蘭和自家養剪過秋毛的人。

徐禎將羊四肢腿給綁好,蔓蔓握著她專屬的小剪刀,她伸手摸了摸,問道:“娘,羊冇?了毛,它?過不了冬的呀。”

“還會長的,阿媽教你,彆剪太進去,順著邊剪下?來,”烏丹阿媽握著蔓蔓的手,教她如何?剪羊毛。

剪羊毛時總有很多毛屑亂飛,蔓蔓喊,“毛毛跑到我的眼睛前麵了。”

一會兒又呸呸呸往外吐,她說話的時候,羊毛粘到了她的嘴唇邊。

在羊毛胡亂飛舞的時候,蔓蔓捂著嘴說了句,“毛一點都不好,老是亂飛。”

她試圖抓起被風吹到空中的羊毛,想要握住它?,塞進羊毛口袋裡。

在這個時節剪羊毛,草原上有很多的風,並不好剪,尤其在加上黑達老愛用頭拱羊拱羊毛袋子,毛屑飛得更多。

氣得蔓蔓罵它?,“不許玩了,你個大壞蛋。”

然後追著它?跑遠了。

縱觀這一天的剪羊毛,薑青禾頂著滿頭白毛,看著徐禎衣服上雪白的毛屑,和剪的東一塊多、西一塊少的羊。

她說:“太難了。”

最後在這天的傍晚,載著牧民成?堆的羊毛,一家三口離開了草原。

薑青禾暫時把羊留在了草原,畢竟她還冇?有那麼大的羊圈可以容納,照舊交由賀其勒圖來放。

等著她新?的羊圈建好。

草原上的風實在是大,冷的人將臉縮進車上的羊毛袋子邊上,而這些羊毛不僅會短暫地溫暖她,織成?的羊毛製品更能長久地溫暖彆人,在這個初秋,在以後的寒冬。

豆角燜麵

除了棉花可以用紡線車紡成線以外, 羊毛也能紡。

紡棉線和羊毛線是不同?的,薑青禾不太會,但徐禎他在?造紡車時, 一架紡車造好是一定得上手用的, 一種用棉紡, 另外一種則是羊毛。

棉花和羊毛主要在處理上不大相同,紡棉線前?要將?棉花去籽,用彈花弓一點點彈蓬鬆才能上紡車。

但羊毛得先要挑,山羊毛紮人, 這種適合用於靴子內裡的填充,或是先紡成線,鉤成厚厚的毛線鞋, 裡頭加一層打底,穿厚襪子保暖又不貼身, 也不會太紮。

而且得需要一遍遍地打羊毛, 挑去裡頭的樹葉和其他雜物, 直到它蓬鬆, 一般山羊毛牧民不洗的多。

洗羊毛也是去脂的過程,但羊毛得要留點皮脂在?上麵,才能鬆軟紡得起繩, 要是清洗浸泡過度再加上用胰子的話, 羊毛乾淨是乾淨了, 但硬邦邦成了羊氈, 紡不了繩。

至於綿羊毛,手感舒服, 毛髮?捲曲,牧民判斷羊毛好不好, 則看卷數多不多,卷數越多羊毛就越好。

所以要將?綿羊毛中最好的、中等和一般的挑出來,最好的做貼身的裡衣。薑青禾知道鎮裡人穿的和灣裡人裡頭穿的是不大相同?的,好比女人要穿肚兜。

鎮裡女人穿一種叫主?腰的,大概是拆分出來的無袖小馬甲,隻不過後背一體。左右兩塊跟對襟子似的,上頭有好幾根繫帶,將?肚子到腰纏住,再把從肩膀到胸的長條貼布繫上,可以避風寒,而且行動方便?不勒人。

薑青禾身上穿著的就是,雖然穿著麻煩了些,但相比灣裡女人穿的裹肚又?暖上不少。她們穿的裹肚為了省布料,隻兜住前?麵的,連個後背都冇有,更是毫無剪裁可言,大約是剪成長條,上邊兩條方便?掛脖子,左右各一條在?後腰處綁緊,冬天?便?也這樣過來。

鎮裡女人會在?主?腰裡再穿一件袞身,也就是薄襖,較為短小,外頭穿件夾襖,最後穿羊皮襖子。

薑青禾冇法?按照灣裡人穿衣的法?子來織羊毛,她們全是四季混套,為了暖和點,羊皮襖子裡春夏兩季的衣裳都有。

為了先織綿羊毛,她和徐禎早早起來挑了小半天?,馬馬虎虎挑出幾筐,好的織主?腰和夾襖,中等的些來件袞身,最次的織羊毛褲。

最好的羊毛要乾淨就得洗,洗羊毛最好用熱水,熱到燙手也冇事?,但一定不能用開水去燙,輕打一遍胰子水去灰塵和藏在?羊毛裡的雜質,不能再洗第?二遍,徹底去脂就不會再柔軟。

洗後的羊毛,薑青禾在?竹簸箕上墊了塊布,一點點將?羊毛平鋪上去,晾乾風乾。

第?二日乾了的羊毛,徐禎用專門的厚毛梳,一塊板上釘了很多竹針,一點點梳透,梳到羊毛似乎根根分明,才先搓成一點線,上紡車紡。

薑青禾很久後都有種恍惚感,她的紡線技術和織布居然是徐禎手把手教出來的。

徐禎

正在?給她調試踏板的舒適度,他蹲著說:“他們造織布機的都不願意學,說害臊丟醜,每次都是造好了後,請織匠來試,我每天?至少得看上一遍。”

“管事?見?我感興趣,叫織匠來教我,上了十幾遍手後,能熟練後就把織匠辭了,每次讓我去試好不好織。”

“到我上手後,哪裡不好使就感覺到,馬上能給它換掉,”徐禎站起身拍了拍手,“你?再試試織一織。”

織布其實是件很累人的活,要長久地坐在?凳子上,腳踩手拉,要是冇人說話還覺得特彆枯燥。

可薑青禾卻覺得很舒服,她織布徐禎會給她紡線,將?紡好的線纏在?一種形似四角凳,冇有凳板的交杖上,分開纏繞用來區彆經緯線。

徐禎還會給她唱關中那邊的《棉花段》,“奇溜嘎嗒去軋棉,一邊出的是花種,一邊出的是雪片。沙木弓,牛皮弦,腚溝夾個枊芭椽……拿梃子,搬案板,搓得布績細又?圓……織布就像坐花船,織出布來平展展……做了一件大布衫…”

他唱的時候啥調子也不知道,混在?紡車的骨碌碌聲和織布機的嘎吱嘎吱,木頭梭子來回在?經緯線中穿梭而過的清脆碰撞聲裡,顯得像是給他配了樂,那麼和諧。

旁的時候薑青禾總是撐著,可眼?下她可以喊累,累的時候徐禎會給捏肩,站在?後頭當個靠背,握著她的手一點點帶織布機,織出一小段的布。

這個陽光從窗欞裡跳進來的下午,她銘記了很久。

綿羊毛她接手自己紡了,可山羊毛她留給了灣裡的婦人。

“婆姨你?們跟之?前?那樣搓就成了,”薑青禾支會她們,“搓好的線拿染坊去,先兌工錢哈,染好的線我教你?們咋勾鞋子。”

原本還得東問西問的,可眼?下這活計她們都做慣了,拎了羊毛扛肩上就走,還得跑,生怕被其他人搶了活計。@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段日子紡羊毛線隻能放在?晚上,外出辦喜事?的也早早停了,農忙時節隻顧著地不顧人,薑青禾的鋪子暫時歇業,地裡的豐收徹底到來。

油菜成熟,甜菜開挖,相繼深埋地底的番薯、土豆、芋頭漸漸飽滿,爬在?藤架上的一串鈴南瓜長得一個個圓滾滾,小巧一個,與之?相反的是,薑青禾在?邊角地開出來種的本土大南瓜,雖然隻長了十來個,可又?大又?黃。

她七月種下的豆角,天?天?澆水,肥料隔幾天?上一次,這會兒?豆角也瘋長了一大片,她不太喜歡豇豆的口感,今年冇有種。

再晚些蘿蔔和胡蘿蔔可以拔了,又?到了種麥子的時候。

在?寸草結籽的秋天?,整個春山灣都開始異常忙碌,不管是清早在?霧氣裡扛著鋤頭下地乾活的莊稼戶,又?或者是冇有停歇過的騾子、牛,身上扛著收穫的糧食,邁著沉重的一步步往家裡趕。

薑青禾跟徐禎先是收了油菜,油菜這東西跟黃豆特彆像,成熟之?後就會爆莢。相較於黃豆的個頭比較大,豆莢爆裂後還能在?地上撿拾回來。

小小一顆黑色隻比芝麻要大上些的,掉到地裡壓根撿也撿不回來。

齊齊割下根部?收割完後,立馬放進筐裡,拉高梁篾在?地上曬,曬得曬不多用專門的連蓋反覆拍打,拍出油菜籽來。

光是這幾畝油菜,兩人起早天?都看不見?亮光過來收,收了兩天?纔算完事?。

而等到第?三天?開始收甜菜時,駝隊那一幫子漢子過來了。

大當家從駱駝上跳下來埋怨道:“秋收咋都不跟哥幾個說聲,也好來幫忙啊。”

薑青禾還冇有感動一秒,他緊接著說:“耽誤了俺的油布大傘可咋辦,禎啊,你?肯定累了吧,做點木工活歇歇,這塊就交給俺們這幫兄弟了,刨個地,有啥不成的。”

徐禎也毫不客氣,“哥,除了這我還有幾畝地要刨。”

大當家擺擺手,“那都不妨事?,俺們這兄弟有的是力氣,隻管叫他們做就是了,晌午給個饃饃就成了。”

至於這種事?情?為啥來的是駝隊,而不是牧民,在?大當家提起前?,薑青禾也知道,牧民比她還要忙。

忙著鋪到冬窩子的路,趕緊收割最後一波長出來的草曬成乾草,然後擠奶做奶製品,殺羊吹風乾肉,甚至還要砍木頭去選好的地方造冬窩子的地下居所,冬天?蒙古包已經不適用於大雪瀰漫的天?,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壓根騰不出手來。

要不是薑青禾這邊實在?顧不上,她都想去幫忙了。

不過這些實在?都是人情?,大夥好才願意幫她,等下一年她要是想種更多的糧食,她會考慮請幾個幫工來,今年是冇法?子了。

有著駝隊幫忙收甜菜和刨紅薯、土豆等,徐禎則抓緊造完了最後一把傘,然後開始在?後院造一個簡易的羊圈棚子,能防風最要緊。

而薑青禾則挎著籃子去摘了一筐豆角,做豆角燜麵給大夥吃。

冇有五花肉,她用的是肥肉切片煸出油來,煉的乾乾焦焦炒出一股油香之?後,再放瘦肉,和擇好的豆角,以及冇過豆角大半的水。

等湯汁沸騰薑青禾盛出一大碗湯備用,將?麪條抖散一層層碼放好,木鍋蓋蓋上燜煮,燜到湯汁燒乾,拌一拌麪條成了醬色後,基本上豆角拌麪就好了。

薑青禾冇蒸饃饃,她蒸了好幾籠的饅頭,不是全白麪,她摻了點苞穀麵來著,蒸出來帶點黃,一掰開一層層,不像饃饃那麼厚實。

這頓飯吃的駝隊那幾個小子是不顧燙,往自己喉嚨裡塞,被燙的嘶嘶呼氣,還一夾一大口吸溜麵。

大當家自己可顧不上埋汰彆人,他自己埋頭吃得比誰都起勁,那麵汁還糊在?嘴上嘞。

他吃完才心虛,跟留在?草原的其他兄弟說是來這裡受苦的,實則是享了口福。

隻能乾活再賣力些了。

這一點甜菜和其他雜七雜八的番薯,他們不到兩天?就乾完了,勁冇處使,還給要秋翻種麥子的地刨了一遍。

臨走前?一個個拿了一堆吃的,除了饅頭、鍋盔和油餅,薑青禾還切了三個大南瓜,蒸熟做了南瓜餅。

本來冇有白糖和糯米粉,這南瓜餅都做不出來,隻能切了蒸片或者是熬成米湯吃。

她反覆炸了好大一鍋,自己種的南瓜雖然冇有那麼甜,可添了白糖之?後,又?甜又?糯,要不是實在?為了答謝,薑青禾捨不得這麼奢靡。

收了紅薯、油菜這些後,地裡的活算是暫時歇了,徐禎也要走了。

離開的前?一天?,童學下學照舊是他和薑青禾一起去接蔓蔓的,隻要他在?家,他就會去接。

蔓蔓揹著小包從童學大門口出來,啊的一聲撲過來,和爹孃手牽手,黑達興奮地圍著她繞圈。

在?其他小娃豔羨的目光裡,徐禎把她架在?肩頭往家裡走,薑青禾則問她,“今天?玩的高興嗎?”

蔓蔓手張開,笑容洋溢,“好高興,趙姨帶我們玩了手影,晌午睡覺的時候,拉了布點上燈,牆上就有好大好大的影子。”

“我會變小兔子啦。”

蔓蔓將?一隻手握成拳頭,另外一隻手比耶,手背貼著手背,就成了一隻小兔子。

她小嘴叭叭的,“我還能用高粱杆紮燈籠,隻是紮的不太好,姨姨說明天?再教我,我好厲害呀。”

她自賣自誇,她覺得自己肯定一下能學會了。

徐禎肯定她,“你?就是很厲害啊。”

這會兒?蔓蔓就將?手搭在?徐禎的頭上,昂起頭來,她半點不覺得不好意思。

回了家,徐禎還他揹著蔓蔓去摘後院的梨,經過王貴的精心照料,梨漸漸掛滿枝頭,但是剛移栽還冇有適應土壤,基

本都比較小,並不甜。

他就架著蔓蔓繞梨樹走了好幾圈,每一棵都摘了幾個,給雞啄一啄,還帶她去了水渠邊上看有冇有魚,雖然有但是水很深,基本撈不著。

教她爬了會樹,又?陪她玩了會兒?盪鞦韆,夜裡蔓蔓要睡著時說:“爹你?走吧,我早就知道了。”

薑青禾給她掖被子,問她,“知道什麼?”

“知道什麼是分離阿。”

蔓蔓明白的,分離就是離開家,好久好久不回來,可是隻要她每天?想,等不了多久爹就回來啦。

分離是家在?哪裡,不管走多遠,都會回來的呀。

這是小小的她對於分離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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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蔓將?頭靠在?薑青禾的腿上,她說:“沒關係呀,爹要忙就走吧。”

“我也很忙的,我要忙著學更多的本領,以後比爹還厲害。”@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說的徐禎哭笑不得。

他走的時候是薑青禾送他的,在?充滿濃霧的早晨裡,羊皮筏子是無法?在?水上通行的,他坐的騾子車走的。

兩人都已經習慣了短暫的分彆,畢竟很快徐禎就會回來,冬天?工房基本不上工,他們的活會放到家裡來做。

而薑青禾暫時冇法?沉浸在?離彆的悲傷裡,她有好多事?情?要做,除了零散雜亂的活計,當初跟土長說過,可以建把式學堂,大夥都可以當一當先生,傳授自己最擅長的東西。

而經過漫長的時間,這一點在?逐步實現。

紅薯棗

地裡還有餘活, 刨過的紅薯、土豆、芋頭地,要去撿拾遺落在土塊堆裡的紅薯等,再翻幾遍地。

種過油菜籽的地放雞進去啄一遍, 菜籽油性大?, 鳥都爭著吃, 還得去給蘿蔔地和?白菜地澆水漾肥捉蟲,閒散了幾個月要種麥子的地得曬垡再深壟幾遍。

往常都是一家不管男女老少齊上陣的,可這會兒地裡隻見男的,女人基本紮在了學堂裡, 七嘴八舌吵的沸沸揚揚。

臉上長了個大痦子的陳嬸舉起手?來呼喊,“停停,一樣樣來噻, 瞅瞅你?們那股勁,又不是不教了, 牛屎花, 彆炫你的個大嗓門子了, 吵死個人。”

“聽俺說說, 俺算不上先生,那些個啥把?式俺們也稱不上是不,可俺們都是持家的一把?好手?, 咋省咋好咋過活都門兒清, 各家有各家的法子嘛。”

“日?子好過了, 賺錢的法子都送到嘴邊喂著吃了, 吃的用的也跟上些嘛,有些手?藝好的給大?夥露上兩手?學學, 又不白學。”

關於教手?藝這件事,早幾個月前就曾說過, 可除了幾個,其餘旁人誰也不想讓彆人占了自己的便宜。

事情是從收了紅薯開始的,幾個嬸子先牽了頭說教其他人咋曬紅薯乾,接著邊上紡羊毛的聽著了,也哄了伴要來,鬨了一兩日?,最?後土長說來教的,學了些本事的要還東西給人家,曬紅薯乾的還些紅薯乾,不能?太摳搜,一兩斤起碼,旁的糧食啥都成。

這下她們把?地裡的殘活全給拋了,鬨著笑著一窩蜂湧進來,一瞅屋子後麵?還起了個院子,擱了春灶兒,她們管安在院子裡的爐灶叫春灶兒。

這灶夯的土則牢實,鍋有兩口,一口是本地正宗的尺八鍋,直徑一尺八(六十厘米),另一口則是湯鍋,比尺八鍋還要大?上好幾圈。還給放了幾條長凳,上麵?放麵?案子和?各種大?小的刀板,大?大?小小的物什基本備的齊全了。

大?到水缸,舀水的馬勺,叫火更旺的風箱,小到蒸饃時塞在鍋蓋邊用麥草紮的草圈,防漏氣的,以及刮鍋剷剷,用鞭麻做的洗鍋刷刷,專門擦絲的鐵鑔鑔(chǎ),或者是大?海碗、蒸籠等。

甚至還有小壺清油、一葫蘆醋、一罐醬油、豬油半瓦罐,黑糖塊一碗,比她們自己備的要齊全得多?了。

這也讓來的女人又開始扯頭花,到底誰先開始教,這纔有了陳嬸的一番話,等她說話,喋喋不休鬨到快開始揭短的才停了下來。

勝出的是灣裡最?壯的喜姐,她一條胳膊抵人家兩條粗,要知道灣裡女人大?多?長得很壯實,幾乎少有太瘦弱的。她身上跟套了兩個人一樣,又高又壯,感?覺一拳頭都能?打飛個漢子,由她先出麵?,女人們半點意見冇有。

更要緊的是,她曬的紅薯乾就是比彆人的要好。

曬紅薯乾是灣裡秋天收了紅薯後的保留項目,這個紅薯乾不是後世可以直接往嘴裡塞,又甜又糯的,更準確來說,是紅薯片。

將收來的紅薯,囫圇洗上一片,放到礤床子上,手?抵著紅薯往上頭的鐵片一擦,出來一塊完整的紅薯片。

然後攤在有瓦片的屋頂上,又或是大?石頭上晾乾,曬乾了後再放進石磨磨成紅薯麵?,摻了做饃饃吃。

喜姐的紅薯乾曬的是又厚實又平整,她將法子一一說了,如何擦片能?厚薄均勻,曬在哪最?合適。

當然這法子大?夥都會,她今兒個想教點旁的,“紅薯棗學不學,都說俺紅薯乾曬的好,可俺的紅薯棗曬出來才最?好嘞。”

啥叫紅薯棗,薑青禾戳了戳旁邊的宋大?花,她手?裡轉著撥吊,羊毛一圈圈纏繞成線,想了想說:“那個小的紅薯颳了皮,上鍋煮熟,晾在外頭,熟透了甜軟得很。”

“這裡俺冇咋見過,俺在鎮上過活的時候,有人家掛在屋簷下頭一串串的,瞧著曬的那軟,好吃著嘞。”

薑青禾聽明白了,合著這紅薯棗纔是後世那種紅薯乾,她去年冇有紅薯,也不曉得大?夥有冇有做過。

問就是冇有,基本上少有人家費時費力就為了搞口好吃的,那紅薯小是小了點,可切成片不照樣能?磨出幾斤紅薯麵?來。

但今年屬實日?子好過了,前頭稻子新換了那麼多?麥子和?其他雜糧,麥子又大?豐收,還有各種糧食,十幾口人也能?撐到明年五六月。

當即有婦人手?上紡羊毛線的活冇停,嘴上先道:“學點吧學點,今年叫家裡大?夥也享點口福嘛,老是吃些饃饃、散飯的,人都吃生厭了。”

“那就來唄,削皮削皮,俺活這麼幾十年,隻十來年前吃過一次紅薯棗,那味俺記不得就記得是真軟和?阿,”上了年紀的婆子回憶,這才發現,一輩子快過到頭了,竟是啥福也冇有享過,連吃過點好的,都是從旁人手?裡來的。

她說的叫其他女人也想了想,這麼老些年阿,確實冇叫肚子和?嘴享過半分福。

想著想著,手?裡便挑起放在那邊上的紅薯準備削皮,這裡的紅薯有兩種,一種是乾心子,也是種的最?多?的,裡頭白,又乾又麵?,磨粉特?彆合適。一種就是邊角地種起來的,長勢並不好很小巧的黃心紅薯,曬成紅薯棗甜得很。

削好的紅薯,喜姐叫大?夥洗洗乾淨上湯鍋煮,煮到熟,熟到筷子能?紮進去,但不能?爛,爛的隻能?成為紅薯泥,做不成紅薯棗。

這一整個上午都在削紅薯,煮紅薯,煮完紅薯剩下的湯也冇有浪費,好些婦人跑去自己家裡拿了碗,在場大?夥一人小半碗,分著吃掉了。

這種湯有點甜度,帶著紅薯味,而?且有碎掉的紅薯渣,女人們喝了幾口,剩下的留給娃了,給他們加一點糖多?好吃啊。

大?家喝了湯,開始哼曲子,現在她們不咋聊彆人家的事了,就說自己家那點子事情,有個嬸子說到自己小兒子嘴賤咬雞公,結果被雞公天天見著啄屁股,說的大?夥直樂。

下晌的時候,一顆顆大?小不一的紅薯棗就曬在了高粱席上,底下有幾條曬凳撐著。

喜姐說這曬的也講究,要不軟不硬,曬得硬的牙崩了也嚼不了,隻能?剁碎熬糊糊吃,曬得軟了撐不過明年就黴了。

隻有外表硬了,裡頭還是軟的,一掰開嚼著糯的纔好嘞。

這點紅薯棗實在寶貝,生怕被鳥獸偷吃了,下晌學鉤針編織的活,是搬了草墩子,左右圍著高粱席的紅薯棗,薑青禾站在中間上的。

雖然滑稽,但她堅決讚成這個行為,不能?叫鳥叼了她辛辛苦苦削的紅薯。

薑青禾給大?家發了徐禎廢了好長時間磨好的毛衣針,鉤針晚些再發,這種小東西做起來費時費力,還得磨到不紮手?光滑,他花了好多?閒散功夫才磨好的。

“像我們手?裡這種,兩根長棍子叫棒針,”薑青禾敲敲這兩根竹子磨起來的小棒子。

“禾阿,這玩意就能?織件衣裳,不能?吧,不然俺們褐架子,還有前頭那織布機不是白搭了嗎,俺不是不信你?哈,”胖嬸子舉著這兩根棒子,提出疑問,她真的不太能?相信。

像她們常用的褐架子跟織布機也差不太多?,她們織的毛衣叫褐布,用春羊毛撚成毛線,上到蒸

鍋裡蒸上小半個時辰,縮水定了型後再上到褐架子那,按經緯線來分佈織褐布。

跟織棉布一樣,這些都是極為繁瑣的活計,要花無數個日?日?夜夜,絕對?不是用兩根棒子就能?織好一塊布或是一件衣裳的。

坐在草墩子上擺弄羊毛線的女人,臉上或多?或少有些懷疑,實在這太過於衝擊她們長久以往的認知。當然她們要是在此?時知道,還有用一根小木鉤能?鉤出一雙鞋子,或者是其他更多?的物品,比如毛線袋子等,她們隻覺得真是瘋了。

“嬸你?彆急,以前我也跟你?一樣不信,這兩根木棒到底是咋能?織成東西的,學了之後就曉得,還真有比上織機簡便的法子。”

薑青禾塞了一團毛線在羊皮襖子的兜裡,她扯出一根線,繞在大?拇指和?食指上頭打了個活結,套在一根棒針上。

她不急不忙地說著,邊說邊來回走到演示兩根棒針來回上下穿梭起針,織出一行來。

這會兒最?要緊的是讓大?家信服,而?不是學習,所?以她的手?速特?彆快,她本來就擅長織東西。

幾乎是她從東走到最?西邊的女人坐著的地方,原先那隻有一行的,已經掛下了一長條的毛布。

眼神已經不好使的老大?嬸摸了摸眼睛,她問旁邊的年輕小媳婦,“你?說,這是變出來的不?”

“婆阿,俺瞧著哩,人那棒子上下兩個扭一扭,就織出來了,比變戲法還要得勁嘞,”小媳婦回她,那眼睛都不帶轉一下的,生怕錯過些啥。

後頭的可能?有些遮擋還看不太清楚,可前頭的恨不得眼睛趴在上頭瞅的,激動的一直拍邊上人的手?。

“成了,嘿,這玩意真的能?織出來布來”

“你?隻看見了能?織東西,也不瞅瞅那玩意織的多?快啊,褐架子織條布得小半個月最?快了,這還是天天織,你?看這,三兩下就出來。”

“這可真好使啊,”

薑青禾及時製止了有些婆姨發散的思維,“這能?織衣裳織毯子或者是旁的好些,但做不成布的,不能?像布那樣裁了再縫,得漏的。”

“這種勾出來的,做裡衣穿最?好使,鎮裡人不乾農活的可以外穿,我們不成啊,這種要是做了外衣,光是去摟柴,柴花子一勾那毛線就被扯了幾根出來,簍子一背,衣裳後頭更不能?看了。”

所?以她即使再推崇毛衣,但平心而?論,任何鉤織出來外穿的毛衣都不適用於這個地方。對?於要進山要乾農活的,穿著這種衣服就是災難,尤其是山裡有類似蒼耳的東西。而?且她們無法接受套頭的衣裳,隻接受開衫對?襟繫帶。

剛起來的念頭就被打倒了,那提出來要毛布外穿做衣裳的嬸子問,“那俺們織了做啥?”

“這先學著織寬布,縫合在一起做主腰嘛,”薑青禾告訴那嬸子,她已經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想一出是一出,任意拿現代的款式出來,覺得在這裡會流行。

並不是的,她們的固化到了難以想象的地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好比鎮上的人能?接受南邊來的新奇吃食,但絕對?冇有辦法接受那邊傳來的水鄉服飾一樣,自然更冇有辦法接受套頭毛衣,尤其緊身顯露曲線的。她們連褲子都是肥肥大?大?的,夏天敞著,冬天裡頭再穿條褲子,外頭的用線繩將腳捆綁住,然後紮進高筒皮靴子裡。

如果毛衣能?賣的好,她自然會賣,但事實是,哪怕是你?辛辛苦苦,挑了好羊毛,一點點清洗曬乾後,紡出來又順又柔軟。但不貼合市場,光靠創新是冇有辦法能?賣出去的。

所?以她走了鎮上賣褐布的很多?店鋪,才選定了主腰、夾襖和?袞身,尤其是主腰,專賣女人裹肚、主腰或者騎馬布子的店裡,主腰的收價不低。

而?且它?更適用於新手?初學用棒針來織布,不用織袖筒。隻需要織一塊長方形的大?布,還有四?塊短短長長的毛布,再將幾塊縫合起來就完成了,極為容易上手?。

至於現代的抹胸,薑青禾不是冇有考慮過,最?後放棄了,不僅是這裡冇有這樣的穿法以外,而?且這種形製不管對?於灣裡的還是鎮上的女人來說,都是一種衝擊。

問就是她私下做過一個,偷偷問了好些人,都被說誰家好人穿這玩意阿,更彆說更彆貼合胸、部設計的內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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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現在談論起主腰和?裹肚來,冇有男人在場,大?夥還是會有點難為情。

“織它?做啥啊?”有個小媳婦臊得臉紅,不好意思開口。

其他人目光灼灼,薑青禾回她,“賺的錢多?啊,旁的得染色才能?賺上十幾個錢。這種連染都不用染,隻要你?鉤的好,一個就能?拿十幾個錢了。”

反正她鋪子是冇法賣這東西的,她之後得賣毛線鞋、毛線毯、圍巾、毛線手?套、毛襪子、鞋墊子,各種顏色的羊毛線,毛線帽也可以試試,專給嬰兒穿的小鞋子,薑青禾曾經給蔓蔓鉤過十幾雙,各種花樣都還記得,這種相較於毛衣更有市場。

但現在是,她得讓大?家快點上手?纔是。

也是她多?慮了,織過褐布,能?掐帽辮打出各種形製的草帽,連高粱篾那種複雜的都能?編得出來,打個毛衣針而?已,真的難不倒她們阿。

上手?快的教了一兩遍就能?自己摸索著接下去往下打,還能?控製鬆緊,不要一邊鬆一邊緊的連棒針都穿不過去,平白磨紅了手?指頭。

這對?於初次嘗試的來說,基本會存在這種問題。更要緊的是,她到大?夥全都上手?領了棒針開始織之後,才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之前編花繩又或者是搓羊毛的時候都還成,到了現在要織東西,有個無法避免的問題是,經常乾活是冇有一雙好手?的。

尤其到了秋冬兩季,有些女人經常在冷水裡洗衣裳洗碗,早早生了凍瘡,指節紅腫粗大?,簡單的彎曲手?指頭都很費勁。

有的則是生了厚厚的繭,整隻手?掌都佈滿了粗糙的痕跡,脫皮開裂,手?背則生了一層類似於痂的東西。

所?以在織毛線的時候,這樣粗糙的手?總會將織好的毛線勾的起絲,或者是扯出小半個圈來。

這時薑青禾就能?看到她們無措的眼神,將手?在褲子上來回摩挲,試圖抹平和?拋光自己手?上的痕跡,讓它?不那麼刺毛。

其實這種情況在織褐布的時候出現得少,因為穿過經緯線的是梭子,而?不是她們的雙手?。

薑青禾看了看自己現在還算光潔的手?,之前它?也是開裂起皮,甚至長了不少水泡,指腹和?掌心處的繭子到現在都冇有消掉。

因為她的手?好了許多?,她就徹底忘記了,粗糙的手?也會勾絲。

她深深地歎氣,看著她們拆了織好的大?部分,跳回到勾出來的部分,開始重新編織。

其實勾出來的洞或者毛衣她是能?夠用鉤針鉤回去的,但是實在複雜,不勾最?好。

這天晚上她開始想法子,最?好是用羊胰子和?豬胰子在天天在手?上抹,抹完用溫水洗,隻是這種胰子要價貴,它?不同於自己造的土肥皂。自己造的土肥皂是用草木灰,放了點羊油加上羊毛攪成糊狀,掛在袋子裡做出來的。

她買過的羊胰子將近四?十個錢,夥計說用了麻油、鬆脂、土堿熬煮一天一夜才能?出來的。

豬胰子稍微便宜點,但是想要讓手?不皴裂,有個土法子,就是拿胰子浸在酒裡,塗在臉上和?手?上,天天塗,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基本就不會被風颳得生裂。@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其實最?簡單的法子也有,抹豬油。

這是她嘗試了很久的法子,抹完之後隔會兒再去洗掉,會覺得手?上充滿油脂,開裂的地方都好少受了很多?。

但現實的問題是,很多?人家連豬油都吃不起,讓她們抹手?上,她們會來一句,不如抹她們家鍋裡,實在不行就倒她們嘴裡,都比抹手?上要好使。

歸根結底就是窮鬨的。

在製作豬胰子前,她先買了幾塊豬胰子放在學堂裡,讓大?夥鉤毛線時,先塗在手?上洗一洗。

“害,俺個老婆

子哪用得著這麼金貴的東西喲,”花婆子連忙退後了幾步,她這輩子還冇用過胰子嘞。

薑青禾拽了她的手?放到溫水裡,強硬地給她抹上豬胰子,由於她們手?上生裂的實在太多?,她冇放酒,不然那真的是刺骨的疼。

“哎喲你?這是做啥嘞,好好好,俺們自個洗,自個洗”

所?有不想用胰子都被薑青禾抓了過去,塗上胰子,她們捨不得這點胰子阿,反反覆覆揉搓洗。

洗乾淨後才發現,手?冇那麼糙,摸起來還有點滑,最?要緊的是,雖然疼是疼了些,可真的不咋勾絲了。

直到連用了三四?天,好些女人看著自己的手?,那麼陌生,冇有汙垢,冇有更多?開裂的口子,之前連連起皮的地方也逐漸平整。

而?且生了凍瘡紅腫讓人難受的關節,也慢慢地恢複如初,活動手?指關節,它?靈活而?不麻木,不像是凍僵了的軀體,難以伸直。

她們從來冇有哪個冬天,切實體會到舒服。

這一次,感?受到了。

鋪子的新轉變

紅薯棗曬成了, 曬得?金黃,表皮稍硬內裡軟糯,猶如高粱飴那種拉絲的口感, 有的又似牛皮糖那樣有韌勁。

這一批曬成的紅薯棗, 大人一半, 小娃一半,各家各戶的院子裡曬起了紅薯。

而等待紅薯曬好的日?子?裡,除了日?常下地以外,回來編織毛線, 灣裡的女人們還一起拿上笤帚,腋下夾著一捆皮口袋,去鹽堿地掃土。

她們厭惡鹽堿地, 因?為?那裡除了堿蓬子?,糧食幾乎長不起?來, 高粱也?冇有辦法存活, 更嚴重的地方寸草不生。

可又離不開鹽堿地, 她們靠它?春秋兩季地裡返出層層的鹽土過活, 挖了土回來,倒進裝在柳條筐裡的麻袋中,一遍遍地用水淋土, 最後一遍放盆等著鹽水滲出。

幾乎家家戶戶的灶台邊都有一隻鹽葫蘆, 裡頭裝著鹽水, 要?用的時候得?倒進勺子?裡, 因?為?最下層是沉澱的土,上頭有著黏膩的泡沫, 中間纔是所需的鹽水。

也?有燒土鹽燒的很?好的,就像冰溜子?那樣, 有鹽的味道但不苦澀。

“俺們吃這種鹽都吃慣了,苦就苦點嘍,它?不要?錢的嘛,”大娘裹緊頭巾悶聲悶氣地說。

一進了南邊最大的鹽堿地,迎麵吹來的風冷硬又刺人,不裹好頭巾讓人覺得?生了瘡的臉頰生疼,揚起?的白花花粉末會讓人咳嗽,打噴嚏,眼睛發紅,牲畜是冇法到這裡來的,它?們吹了堿風隻會比人更痛苦。

而這不是薑青禾第一次來這個地方?,她望著白茫茫的鹽堿地,想起?自己也?曾挖過這裡的土,日?夜淋灌,但終究冇辦法適應鹽堿的味道。

可這回她們不是來挖土製土鹽的,而是掃堿土做土堿的。

“俺隻做土堿拿來漿洗衣裳的,這回倒是澆頭水了,趕上俺們掃它?做豬胰子?了。”

胖嬸用笤帚輕掃堿土,打了個大噴嚏,還要?接話,“誰說不是呢,往年冬天熬熬就過了,哪還要?用啥胰子?喲,日?子?太好過了,俺心裡不安生。”

她們邊說邊攏著堿土,嘴上這麼說,可掩在頭巾下的臉滿是高興。

薑青禾拉下一點頭巾,感受著凜冽的風,用鐵鍬盛起?鹽堿土,那風就刮在她的臉上,吹進她的心裡。

讓她明白,吃不起?鹽算什麼好日?子?。

“嬸,要?是能換鹽,青鹽我就不說了,要?是有那種紅鹽換,你們換不?”薑青禾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在掃土盛土的女人們沉默,有人說:“換得?起?就換些?唄。”

“妹呀,這日?子?俺冇法想啊。”

確實冇法想,她們都吃慣了鹽土,正常鹽味是啥也?不知道。

這一整個早上她們開始幻想隻有鹹的那種味道,實在想不出來作罷,有兩個勸薑青禾不要?倒賣私鹽,那得?抓了關大牢裡的,弄的薑青禾是哭笑不得?。

在鹽堿裡掃了一兩個時辰上下的鹽土,那插在土裡的竿子?影子?也?漸漸拉長。

回去時她們還告訴薑青禾,生怕她不知道,“夏天影子?短,秋冬影子?就長了,長了得?回家吃飯。”

吃了飯,女人用堿土淋水熬堿麵,堿很?容易凝結在一塊的,她們給?捏成一塊塊餅陰乾。

立夏前的要?曬,曬的焦黃,硬邦邦的,霜降前就得?晾,晾的白。

之後到了男人出力氣的時候,薑青禾拿著大家湊的錢,東拚西湊買了十付豬胰臟。

一個豬胰臟就能做二十幾塊胰子?,有力氣的男人掄了錘子?,在石塊上猛砸切碎的胰臟。

砸到黏黏糊糊以後,放進大木盆裡攪,再?加上堿水,攪的實在攪不上勁,一點水也?冇了,再?捏成一個個圓不隆冬的形狀,胰子?就算好了。

這可把?男人給?羨慕壞了,蹲在邊上瞅的時候,有男人就問了,“你說說,這婆娘有活夠乾,不是搓繩,就是織羊毛的,這還揣上胰子?用了,俺們有個啥?啥也?冇落著阿,這理可不好說啊,也?給?俺們來些?活計唄。”

他婆娘啐他一口,“叫你去趕車去鎮上油坊榨油,你咋還擱這說嘴呢。”

薑青禾笑笑,她眼下就顧著羊毛,手頭裡哪有啥活。正巧土長過來瞧熱鬨,她聽了後一拍手說:“誰說老爺們冇活的,多得?很?,二牛從各村收了麥草和稻草,你們男的不怕糙,辛苦些?搓草繩好種樹,還有那戈壁灘上的石子?,也?得?要?人去撿的不是,眼裡得?有活曉得?不。”

剛賣了力氣的男人們無奈攤手,誰要?那樣的活呦,害,造孽。

就這樣秋天裡,女人和娃早晚塗了胰子?,使?著一雙靈活的手上下編織著羊毛,男人則搓著長長的草繩,揹著筐到戈壁灘撿石頭。

就這樣日?複一日?,初秋漸到了尾聲,春山灣的路口來了一列纏的嚴嚴實實,滿載貨物的車隊。

離灣口最近的幾家婦人從窗戶探出身子?往外瞧,實在看不清人臉,又忙跑出來看。

那些?拉貨物的是馬騾子?,而不是駱駝。

“誰呀,打哪來的啊?”

“你們瞅到啥子?人了不,俺咋瞧著心裡毛毛的呢,”幾個嬸子?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主要?趕車的是外來麵孔,還是藏族那邊的。

這裡哪有啥藏族人來往過。

“娘嘞,你們睜眼瞅瞅,後頭那個是啥人,是王盛啊。

也?冇怪她們冇認出來,誰家好人曬得?跟個黑炭似的,還穿著白皮的羊皮襖子?,襯得?跟塊火盆燒到焦黑的炭活了一樣。

叫人實在冇眼瞧。

“大眼呐,你這是發家了啊,俺去找你爹孃來,真出息了嗷,”有個大娘說著就往裡頭跑。

王盛忙喊她,“姨,姨你喊啥呀,俺這些?東西是進了給?灣裡染坊的啊,回來啊姨,彆?喊彆?喊。”

就曉得?進村要?來一波,王盛瞅著圍著他的一圈人,第七遍解釋道:“能有啥好貨啊,全是羊毛。”

“那十來車全是羊毛?”

“是羊毛啊,叔你懂不,等了好些?時候,夏天過去收他們那邊那個春毛,見俺爽快不讓俺走了,就等他們剪完了秋毛,收了後才讓俺走的,你說說這事鬨的。”

王盛還拉開前一車的袋子?給?他們瞅,“你就說是羊毛不是吧。”

等他打發完人,同樣的說辭又對著薑青禾來了一遍,“冇法子?啊,他們叫俺等,俺就想著秋毛比春毛好,那再?等等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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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口薑青禾遞來的茶,“你彆?看蒙人養的基本是山羊,藏人那邊又掉了個,

他們養的大部分是綿羊,那羊叫一個好。”

薑青禾已經從看皮子?,到會看羊毛了,不得?不說王盛拿來的這一批羊毛,無論從捲曲程度還是順滑和長度來看,都比草場牧民的要?好。

王盛對外說的是冇有啥好貨,對薑青禾吐露完了,“除了上百袋羊毛,還有一堆皮子?,上回俺們不是說了要?賣給?皮客的,正宗地道的好皮子?。”

“你給?的十來兩銀子?,俺也?全給?花出去了,買了藏族的東西,他們的酥油、乾酪、卡墊(毯子?)、風乾犛牛肉、乳酪奶皮子?,這些?都是用牛乳做的,味道不錯,也?便宜。”

“還有藏糖、藏棗、葡萄乾、青稞酒、木耳…”

他七七八八報了一大堆,這些?都是藏族的特色,薑青禾讓他收的東西。

收羊毛他還理解,可收這些?,他到現在也?摸不著頭腦,薑青禾隻讓他先收了過來。

“收這些?做啥,”薑青禾拿起?塊奶渣放進嘴裡,牛乳做的確實比羊奶要?好吃,她不緊不慢地說,“我鎮上有兩家鋪子?,當時盤的時候就想過了,一是開喜鋪,二是做歇店,就是賣蒙藏兩族還有旁的東西。”

“這天一冷,無論是辦喜事還是其它?過壽的都少了,這一入冬,路全上凍,又是冰又是雪的,那之後更不好做了,我不得?先盤絡點彆?的生意來。”

喜鋪是春夏間生意好做,那時的東西便宜,尤其是衣裳,細布一染往身上一套,也?要?不了多少花費。

可天冷了又不一樣,專門穿件紅色的襖子?,那貴得?嚇人,而且天一冷就得?坐棚子?車,又得?貴上幾個錢。

精打細算的人家就趁著地裡豐收,自家張羅著燒頓飯吃完也?算了,尤其一整個秋地裡和家裡都忙,忙著刨地忙著準備過冬的糧食,等他們歇了,又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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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之前熱熱鬨鬨敲鑼打鼓往外辦親事的車隊,一時又紮在村裡,不往外頭走了。

他們不往外頭走了,她鋪子?裡的生意也?冇那麼好了,所以她得?在喜鋪的淡季,將另一個鋪子?置辦起?來。

這些?日?子?她都在忙活這件事,將另一間鋪子?賣剩下的東西全都騰出來,釘木釘,在牆上掛竿子?,到時候要?把?東西給?掛上去。

還請灣裡石木匠打了幾個櫃子?和桌子?,被他笑話家裡有木匠還來給?他送錢。

東西陸陸續續移了進去,隻等著羊毛織好,王盛回來的正是時候。

薑青禾把?他帶回來的羊毛,托付給?了苗阿婆,讓她安排大夥挑撿清洗。

虎妮看直了眼,她震驚地說:“俺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的羊毛,全給?搓繩染色。”

“染阿,這一堆隻要?搓繩,染上色我就拿去賣,跟之前的染的紅繩一樣,”薑青禾語氣堅定,她始終認為?染色後的毛線很?有賣頭。

她也?勸道:“染坊裡挑兩個幫工吧,之後還有估摸著除了羊毛,還有一批棉花,彆?到時候忙病了。”

“俺挑兩個老實的吧,這活也?確實累,”苗阿婆坐在椅子?上揉著背,“等忙了這個年頭,俺把?這些?活教給?虎妮,俺隻管往外頭拉客來。”

“成啊,到時候嬸你就去染坊那拉人來我們這裡,”薑青禾說笑。

她也?隻在染坊短暫地停留了會兒,挑揀完王盛帶來的所有東西,除了羊毛她滿意以外,這堆皮子?也?意外的不錯,隻是照舊是釘板的問題,還得?再?處理。

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她覺得?還成吧,鎮上其實來往的蒙藏兩族人很?多,賣這些?加上毛線製品也?有銷路。

等她將東西一點點擺上,和領了羊毛線活的女人冇日?冇夜地編織和鉤鞋子?外,她已經攢到了初步開店能用的東西。

這個鋪子?在停了二十來日?以後,又重新開張。

重新開張的第一日?,對麵燈籠鋪的老師傅正在給?木條框子?糊紅紙,他糊好一隻往外頭瞟去,忽然定住,揉了揉眼,他跟徒弟說:“你糊吧,俺糊的眼睛都花了。”

“師傅你咋眼睛花了?上醫館瞧瞧去不,”徒弟很?緊張。

老師傅說:“俺之前記得?那外頭不是個喜鋪嗎?咋今兒一瞧,啥色都有啊,俺指定眼睛糊塗了。”

徒弟也?忙往外看去,他忙說:“哎呀,師傅不是你眼花了,這對麵就是換了色啊。”

同樣的對話也?發生在好幾個鋪子?裡,主要?她們都已經習慣了一眼看見紅溜溜的,這陡然來了個五彩斑斕的,不得?覺得?自己眼花,多瞅上幾眼。

越瞅越覺得?,那掛出來的東西可真新奇,顏色又好看,不知不覺那絨線鋪的女店家就走了過去。

她先是看著推出來的木架子?上掛了一雙雙毛手套,藍的、紅的、黃的,綠的,幾種顏色交織在一起?也?不少。

伸手一摸,一點都不梆硬,軟乎乎的,要?是帶上指頭指定冇那麼容易凍僵,毛的下頭還有皮質的,女店家也?蹲下來瞅了幾眼。

鋪子?前麵有張大桌子?,上頭擺了幾張疊起?來的毯子?,毛線很?粗,看的出來並不是織出來的,冇有那麼細密。

但是顏色真的好看啊,那種紅彤彤的正色,也?有淺綠和深綠交錯,最出挑的是掛在上頭一塊大毯子?,每一個小框裡頭都鉤了花紋,顏色有好幾種,或深或淺的,隻覺得?這毯子?都不像是這邊應該有的。

女店家又將目光放到後麵的木架上,那裡也?有大大小小的毯子?,瞧著與前頭的又不一樣,那些?花紋錯綜複雜,很?繁複。

她湊近看了很?久,久到薑青禾放下打毛線的活,走出來指著她看了最久的墊子?說:“這是藏族那邊來的卡墊,這種小的很?暖和,樣色也?好,你可以鋪在自己椅子?上。”

“得?費不少錢吧?”女店家摩挲著自己的手問,眼神還冇有離開那墊子?,那織出來的花草圖案真的好看。

薑青禾笑了笑,取下夾子?讓女店家摸一摸,“好的綿羊毛織出來的,她們這染色法子?我也?說不來,染的很?好,這小的最便宜也?確確實要?一百個錢了。”

說實話,冬天的東西就是能便宜,但真冇辦法太便宜。

“這些?你要?是不喜歡,還有花樣子?的,你挑一挑,我們也?能給?你編出來,最快十天就成了。”

薑青禾取下牆上掛的冊子?,翻開來女店家看,這冊子?上有全是紅喜字的毯子?,也?有簡單的條紋毯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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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鋪不開了嗎,屋裡咋擺的和以前一點不像了,”女店家瞅了冊子?,又摸著自己手裡的毯子?,很?舒服的手感,她不捨得?放下,就摸著轉移話題。

“開的阿,我這歇的日?子?裡,還置辦了點彆?的東西,”薑青禾拿出灣裡手藝好的老人編出來的高粱席子?給?她瞅,不全是紅彤彤的,保留了本色,隻中間編出了一個很?大的囍或者是福還有壽字。

這些?費時費力編的,價格卻要?更便宜,才五十來個錢。

女店家拋開了毯子?,又摸起?了高粱篾來,她眼睛一亮,好席子?上手一摸就摸了出來,光滑不刺手,冇有任何的毛刺,冬天要?是燒了炕,鋪一領這樣的炕蓆在上頭,指定很?舒服。

她捨不得?毯子?,又惦記著高粱席子?,最後狠了心都要?了。眼神又掛到屋裡那櫃子?一排的毛線球上,她呀了聲,語氣驚訝。

“這是羊毛線染的?”她取了紅色的羊毛線,在手裡翻來覆去地倒騰,扯了線出來瞧,又是揉又是卷的。

薑青禾笑著說:“是羊毛線染的,俺們灣裡自己染的,比不得?你絨線鋪子?裡的那些?。”

女店家搖了搖頭,“你這鋪子?裡的也?好。”

她想說點什麼,但終歸冇有說,隻是最後再?買了全色的羊毛線,各種深淺度都有的,懷裡摟抱著那高粱篾和墊子?回去了。

自她走後,這間五彩斑斕的鋪子?裡又進來很?多人,但毯子?要?價貴,墊子?也?不便宜,這些?對於他們來說是華而不實的東西。

毛手套賣出了幾雙,奶製品也?有人要?,毛襪子?也?搭了幾雙,炕蓆賣出去好幾領,至於毛線,因?為?最便宜,六個錢一大卷,賣得?最多。

而等鋪子?裡安靜下來後,薑青禾重新縮回了她的搖椅上,鋪著小毯子?,旁邊有火爐,她鉤著給?蔓蔓織的毛衣。

她現在已經開始享受開店的樂趣,而不是著急地想要?得?到一個結果?。

因?為?用心澆灌的東西,結果?總會從地裡冒出來的。

那些?買了她鋪子?東西的人,拿回家的時候,大抵如此說的,買到了一樣過冬

的好東西。

閃光地活

從雙喜鋪子買了東西?回?去的人, 其中有個漢子扛著兩領高粱篾穿街過巷,回?到自己家中。

他婆娘問,“買了啥東西?”

“你瞧麼, 這席子好著嘞, ”漢子騰空炕上的羊毛氈子, 將高粱杆編成的炕蓆鋪上去,一點不?卷邊,平平整整的。

他婆娘見了上頭的紅字編紋,摸了摸, 繃緊的臉舒展開,“拿來給三?小子當成親的炕蓆不?錯,隻是還顯得單薄了些。”

“你改明也?去瞧瞧唄, 那鋪子裡還有旁的花樣嘞,”漢子小心捲起炕蓆, 他牙咬著麻繩一端, 一圈圈纏繞好, 卷齊整後又說, “聽旁人說,那店家手底下還有個?到處走親辦喜事的車隊,你要瞧著好, 問她能不?能到鎮裡來辦一場嘛。”

麻衣鋪要價太高, 他們住九條巷裡的人家肯定是辦不?起的, 可娶親又是大事, 半點不?喜慶又覺得對不?起人家閨女。

女人摸著光溜溜的炕蓆,在她們眼裡, 好的炕蓆一年四?季都能用,而且旁人上了門來做客都是直奔炕上的, 炕蓆好不?止自己知?道,旁人也?清楚。

她最後說:“那去瞅眼吧,好的話央著她來辦一場。”

第二日一早,鎮上還有晨霧時,夫妻倆就蹲在鋪子門口守著了。

雖說薑青禾過來晚,可霧氣瀰漫照舊還是看不?太清,開門的時候猛然聽到人聲,可把她給唬了一跳。

漢子侷促,他連忙說:“甭怕,甭怕,俺叫陳二柱,”

“俺是大妮”女人也?趕緊說。

薑青禾猶豫,咋的,還得自報姓名?才成。

“俺們是來買東西?的,”陳二柱忙比劃,又點點自己,“俺你還記得不?,昨天來你鋪子裡買炕蓆的,就是那個?說哎呀娘嘞,這炕蓆瞅著嘎嘎好的。”

薑青禾記性不?錯,她笑道:“我記得呢,陳叔、大妮嬸你們進來瞅瞅吧。”

她開了門,秋天有霧氣外頭不?亮,屋裡也?顯得昏暗,她點了蠟燭。

大妮很?少來這些?鋪子裡,穿著舊而不?合身的羊毛襖子,讓她無論去哪都顯得很?侷促。

但是薑青禾很?熱情,她燒了爐子,放上專門燒水的瓢子鐵壺,語氣和緩地說:“大妮嬸你們來的太早了些?,這天又冷,來得晚些?,還能喝口熱水。”

大妮忙搖頭,“妹子,俺們不?渴,也?不?冷,俺們來給兒子置辦點傢夥什?的。”

她心裡燙著,見薑青禾說話做事也?好,咬了咬牙問,“有啥便宜些?的不??”

“咋冇有,我們都是村裡麵,鄉裡鄉親胡亂弄了些?東西?,要價也?不?好太高,”薑青禾跟他們打交道久了,也?曉得東西?好不?好另說,價錢便宜是最好的。

“我們這有紅蓋巾,土棉布做的,厚重還大,六個?錢一塊,往後用不?著還能蓋在枕頭上,當個?枕麵。”

薑青禾拿起紅色的毛襪子和配套的紅鞋墊,“秋冬成婚冷,又想喜慶,嬸你瞅瞅這兩三?個?錢的毛襪子和布墊,還有糊鞋麵的紅布,送你一小葫蘆的漿糊,你這拿回?去底下不?就紅氣有了。”

“還有這紅結子、剪紙啥的,都不?貴,你們買得多,還能給你們短幾個?錢,要不?另外搭你些?東西?。”

大妮隻覺得這樣樣都好,她還瞧中了架子上的笸籮,她們女人家都有幾隻笸籮。大的笸籮長方方的,放布鞋墊布、鞋楦、襪子等,最喜歡小的笸籮,裡頭裝著日常要用的針頭線腦,一根針也?寶貝著呢。

隻不?過她們的笸籮,都是用舊炕蓆裁了下來的,刷一點漿糊,找出實?在不?能穿的衣裳剪了糊在上頭。

不?像鋪子賣的,一瞅是用新的高粱杆破成篾子編起來的,還貼了紅方紙,又或是糊了一圈的紅紙,瞧著就叫人心裡頭歡喜。

價格也?便宜,五個?錢,大妮揣著兩個?笸籮,在陳二柱的小聲催促下,她纔回?過神問,“妹子,你們這還給辦婚嗎?”

薑青禾收拾東西?的手頓了頓,側身瞧著外頭的棚子,她想了想說:“辦是辦的,隻嬸你得知?曉,我們都是從春山灣那犄角旮旯的地界來的,走水路羊皮筏子是載不?了多少東西?的,得趕兩個?時辰的路才能到鎮上。”

“而且你要不?要我們給你合個?婚,算日子,請師家來打煞,給你們屋裡置辦一番,晌午吃飯要不?要廚娘來掌勺,爐子鍋具碗我們這都自備的,要放炮仗的不?要…”

薑青禾洋洋灑灑說了一堆,直聽得夫妻倆目瞪口呆,兩人當時來的時候咋說的,聽說都是往村裡走的,估計圖個?人多熱鬨喜慶,其?他就不?指望了。

冇成想這跟瞎驢碰草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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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兩個?人窮,可幾十年攢下來的家底還是有的,一兩半能拿得出來。

薑青禾聽兩人說家在九條巷,隻覺得耳熟,等人走了坐在爐子邊想,毛線纏到了手指頭上綁了好幾圈纔想起來。

這不?就是當初她去工房時,那小吏說的,讓她在鎮上也?來一個?走親車隊,當時她是咋想的,她覺得自己辦不?好,那之後幾天都沉浸在消沉的日子裡。

可兜兜轉轉還是來到了之前早該來的地方,她站在九條巷破敗低矮的屋子前,這裡冇有院子,房子前後都是相互擠挨著的,從小房子走出來的人家都得彎著身子過。

可以說這環境比她曾經去過其?他村還要差,感覺身子都是蜷縮在屋裡的,完全施展不?開。

她有點後悔接下這個?單子,不?是覺得不?配,而是在想,高調地吹吹打打在這裡真的好嗎。

可她又搖頭將念頭掐滅,她不?能忘記自己當時的初衷。

薑青禾去了大妮家,倒冇那麼逼仄,但是光線昏暗,她來來回?回?走了好幾遍,也?說不?出來到底要怎麼佈置。

她隻能先出來再盤算,回?了灣裡,薑青禾先跟宋大花說了這個?事情,畢竟之前一直都是她在忙活的。

“不?就是到鎮上,俺們那麼多路都走過來了,給馬騾子換幾副蹄掌的事情嗎,”宋大花很?興奮,她拉著薑青禾嘀咕,“你忙俺也?不?好說,其?實?自從這活計停了後,大夥心裡還挺不?得勁的。”

“本來想著到過冬,能再攢上一筆錢,等開春張羅著嫁女和娶親,有的就想著再起座屋子,家裡鬨得不?成樣子。這活隨著農忙來了,說停就停了,一停停到現?在也?冇有啥起色。”

宋大花當然急阿,離她要造的青磚大瓦房還差幾兩銀子呢,她也?四?處拉生意,可大夥地裡頭忙,撞上了農忙是一點法子都冇有。

這薑青禾自然是知?道的,她本來也?想往八獨街那邊去一趟的,正巧人撞了上來,那就先在鎮裡試試水,能不?能趁著還冇上凍賺些?錢。

這事情一跟之前走村的人商量,一個?個?精氣神立馬就起來了。

“走走,俺前兩日纔剛學了道新菜,指定不?會丟醜的,”趙大娘信誓旦旦地表示。

王老爹也?連忙說:“俺兒子和其?他幾個?小子的嗩呐吹的有點模樣了,俺們肯定也?不?會丟這個?醜的。”

大家七嘴八舌的,他們這些?日子哪怕失去了這個?活計,也?從來冇有斷過本來的手藝練習。

每天無論天冷寒氣重,王老爹都會叫上他兒子和其?他幾個?小徒弟,跑春山那去練嗩呐。騾子的幾個?車把式也?照舊會每天看看車軲轆,要不?要換,給不?給包個?皮子套,馬騾子的蹄掌有冇有磨損嚴重,要不?要再換新的,草料得備足。

小魚則白天去社學,晚上拿著珍貴的算盤敲敲打打,還有趙大娘,到哪都不?忘了學點做菜的手藝,怎麼好吃怎麼省,甚至還和幾個?人上山裡挖了一大片野芝麻,送到鎮上的油坊,榨了半葫蘆的香油,準備到時候燒菜滴幾滴在菜裡。

宋大花其?實?哪不?曉得,她揮了揮手喊:“都去哈,都去,日子定在了後日,大家東西?都備備齊全,趙大娘要豆腐的,你得今天去跟陳老大家支會聲。”

“雙丫,胭脂水粉再瞅眼,注意著點自己的手勁,彆老給人糊成個

?紅屁股,福姨阿,你那開臉再輕點些?,髮髻給人盤盤好看些?。”

她一一囑咐個?遍,大夥忙不?迭應了。

第二日宋大花帶著幾個?人跟薑青禾一起拿了東西?去裝扮,忙忙碌碌大半天才勉強有點樣子。

隔日黑咕隆冬的天裡,薑青禾把蔓蔓和黑達托給四?婆,一行人趕著車行走在荒野裡。

天氣吹得人臉疼,可他們都歡笑著,嗩呐大鼓聲響在無邊無際的曠野裡好些?時候。

等臨到了鎮裡大夥纔開始緊張,各自瞧了瞧自己的新衣裳,紅襖子黑褲子,確定不?給春山灣丟臉後,才氣昂昂地走在了鎮裡的大道上。

引來好些?人側目,騎著高頭大馬的停了,趕著車過來的也?瞅他們,路邊的小販停了叫賣聲,隻管看他們做啥去。

一連走過了好幾條街巷,快到九條巷時大夥纔開始吹吹打打,引的好些?人從沿街的小房子裡探出腦袋來。

有的人扯高了嗓子問,“你們這做啥子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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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親的,俺們是春山灣那裡來這接親的,”宋大花也?大嗓門地回?他,“要瞧熱鬨不?,走過來瞅眼,俺們去九條巷那邊。”

“你們這架勢得要不?少銀子吧?”有個?老太太緊趕了幾步上來問。

“不?貴,”宋大花走出來幾步,一點點盤算給她聽,最後來一句,“不?信恁去他們屋子裡瞧去,瞅瞅那屋子跟外頭一不?一樣。”

老太太還不?信邪,硬跟著他們走了好一段路,才瞧到那灰撲撲屋子門前的紅色。

謔,她開口,“你們給用的紅門簾子?”

“那啊,是厚氈布,防風挺好,”宋大花也?冇說實?話,這種厚氈布當然不?是新的,今年灣裡好些?人家置換了新的氈布,或是用棉花做了幾床厚被褥。

這舊的則被薑青禾收了過來,再絮上染紅的羊毛,可以充當門簾子,也?可以當做踩腳的紅氈。

老太太對這紅彤彤的門簾滿意極了,進屋再一瞅那佈置,又謔了一聲,隻見屋子裡牆上貼著剪紙,窗上有窗花,桌子上也?有紅色毛氈布,這種倒是軟的。

朽掉的柱子也?掛了花樣好看的結子,還插了羊毛線啥做的紅花,尤其?那炕上的炕蓆可真好。

最好的是啥,老太太跟旁邊的老頭嘀咕,“這玩意多喜慶啊,現?在掛上,過年都不?用另外接辦了,這是一份錢占了兩樣好啊,俺們也?請她們來辦個?吧,多好啊。”

尤其?見到了鞭炮劈裡啪啦地響,又是嗩呐又是敲大鼓,碰擦碰擦的,平日九條巷哪有這麼熱鬨過,連八獨街的那夥子外鄉人也?混在裡頭瞧。

薑青禾給圍觀的大夥分了一些?紅薯棗,切的小小一塊,叫他們到時候等新娘子來了說點吉利話。

這裡的人成親更不?講究,他們窮的冇有地,更冇有騾子,也?不?可能拿糧食招待親戚,所以成婚更簡陋。

新娘子通常抱著一捲鋪蓋就上門來了,鄰居可能過幾天瞧著旁邊突然多出來一個?人,才曉得,原來隔壁多了一口人。

哪像現?在敲鑼打鼓的,大夥全都曉得,陳家要進新人了。

而對於新娘子來說,這在她的人生裡,也?是冇法忘記的一天呐。

蓋著紅蓋頭,穿著借來的紅襖子和紅裙子,和完全屬於她的紅布鞋,開了臉,梳了好看的髮髻,紮了頭花和髮簪。

在此之前用好聞的胰子洗了頭、臉和身子,她還從來冇有用過胰子呢。

跟她差不?多大的小丫頭給她用胭脂抹臉,嘴唇塗紅,眉毛描的黑黑的,還帶了珠子穿的項鍊。

新娘子一遍遍地抽泣道謝,她活了十來年,終於閃亮了一下。

薑青禾對此始終是很?有感觸的,直到現?在,她仍然覺得,自己走在了相對正確的道路上。

宋大花抿了一杯酒,通紅著臉告訴她,“咋不?是呢,你瞅瞅有幾張單子,俺們還愁鎮上冇人肯辦,這不?是就接了兩單嗎,俺們又不?嫌少,都給他們風風光光辦好是不?。”

“接的是哪的?”薑青禾在宴席吵嚷中,貼近了問道。

“還是這條街的嘛,錢少了些?,八九百個?錢吧,冇得事,有一個?算一個?,”宋大花眼神亮晶晶的,她說:“我已經買了好些?青磚,叫他們麻利點給我運來,請師婆日子都算好了,過兩日就起屋。”

“這裡的事也?不?耽誤,俺不?會耽誤的,禾阿,”宋大花吸了吸鼻子,眼瞅著自己要哭,忙放了酒杯子,啥破酒,這麼上頭。

薑青禾懂她,拍了拍她的背,兩人瞧著新娘子挺直的脊背,笑容如花的臉龐,隻覺得還能再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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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後,薑青禾騰出了二樓的屋子給他們住,剛好男靠一邊,女另一邊,兩頭誰也?挨不?著。

不?然要是夜裡迎親,那壓根就不?用睡了,到灣裡冇多久又要趕路了。

薑青禾還是得回?去的,她家裡冇人照看不?行的,第二日再趕回?來。

她很?無奈,在這種有霧的天氣,相同的地方又被唬了一跳。

這回?倒不?是上門要辦親事的,而是前兩天來過的絨線鋪店家,薑青禾記得她叫啥春香。

“我叫春娟,”女店家糾正她。

薑青禾跟她往來挺少的,每次彆人喊她名?字都是連讀,“姐你彆見怪,我聽岔了。”

春娟晃晃手,“啥呀,俺怪個?啥,俺這回?是想來跟你談談的。”

薑青禾請她到屋子裡坐下,雖說樓上大家走得早,可熱水還是比較燙的,她倒了碗端給春娟。

春娟意思意思地喝了口,首先她先誇了誇她買的毯子和高粱席子,“那毯子真的漂亮,俺放在炕上就想著臭男人彆上炕了,那席子更好,俺娘托俺買幾領高粱席,還有那毯子也?來一張大的,給娃蓋。”

“俺前兩天還聽旁人說了你那毛手套,帶上後真暖和,生了凍瘡的手都安分了些?,也?給俺來幾雙。”

薑青禾微笑記下,但其?實?她隱約明白,人家壓根不?是來買東西?這麼簡單的。

果然喝完了熱水,春娟直奔主題,她指了指架子上的毛線說:“妹子,你也?曉得俺是開啥鋪子的吧?哎,絨線鋪,這絨線可不?就是羊毛線,你說俺那屋子裡的羊毛線好,俺卻覺得你這裡的也?不?差。”

“實?話跟你說,前頭俺剛瞧見就想買了,跟我店裡的正配阿。”

“可姐你屋裡的線不?是也?很?多了,瞧著顏色比我這的還要再多上些?,”薑青禾不?解。

“那俺也?想買,”春娟也?直說了,“俺認識些?人,這些?玩意在這裡是能賣的出去,可賣得了幾個?錢,俺能給銷到南邊那去。”

她直爽,“俺是冇辦法幫你銷過去的,而且那邊打錢慢,俺隻能給你抬高些?價格,你有多少賣多少給俺。”

薑青禾沉思了會兒,羊毛線她太多了,一捆捆賣給彆人和一氣都賣出去,並冇有什?麼差彆。她主要在想,這些?毯子是不?是捎到南邊賣會更好些?。

她稍後問:“一卷幾個?錢?”

春娟比了比,意思是能給她多四?個?錢,這個?價錢薑青禾是滿意的,但她說:“錢我要一半,剩下的要你鋪子裡的布絲絡、老母子針,紮花子針、頂針、各色扣線來換,成不??”

“咋不?成啊,”春娟答應。

薑青禾將架子上的羊毛線騰空,再把放在木箱子裡的羊毛線都拿出來給她,換了小一兩銀子和半袋的針線用品。

她想了想,最後去找之前換的糧商,偷摸換了一大袋的紅鹽。

薑青禾拿了東西?過來的時候,王盛正想來找她商量皮子的事情,一瞅見那袋東西?,他脫口而出:“你要開個?雜貨鋪啊?”

他有點急,他說:“俺想賣了皮子,有了本錢就在灣裡開個?雜貨鋪,你不?會真的要開吧?”

“開個?啥?”薑青禾疑惑。

“雜貨鋪啊,你是不?曉得,俺覺得灣裡變太快了,”王盛無比感慨,“往常一個?個?摳搜的,眼下是兜裡有錢,說話都不?同往常了,剛還說過年要去鎮上買啥買啥的。”

“俺越琢磨越覺得,當個?貨郎太累了,在灣裡開個?雜貨鋪指定有賺頭。”

他堅定地相信,整個?春山灣會越來越好,而灣裡的人是越過越富足。

賣皮子賣好多錢

在王盛的眼?裡, 這個他生活了二十來年的山窪子,完全變樣了。

他打小就冇離開過這地界多久,知?道誰家的牆破了個洞, 哪家的雞公愛啄人, 誰家最摳還愛罵人。見到的滿是土塊的路, 一眼?望不到邊撂荒的地。

他二十來年的印象裡,山窪子有種不完的地,一年到頭除了冬天地裡積雪,地麵上凍外,

依譁

大夥不是?扛著鋤頭去種地,就?是?在家裡伺候為數不多的牲口。

天天幾家為著雞毛蒜皮的事情吵嘴,雞啄了地裡的菜, 偷撿了落在地裡的糧食,罵人罵得?可難聽。

糧食都是?不夠吃的, 隻有秋收看到地裡豐收時纔會笑, 過了冇幾天又開始愁, 愁怎麼靠這些糧食熬過幾個月。

他那時也總聽他姐(土長)說, 窮死個人,窮的人脊背也挺不直,苦日子真是?過得?夠夠的了。

吃著鹽堿地做的鹽, 鹽葫蘆總有股腐壞的味道, 種油菜拿油坊去換錢, 買邊角料的羊油熬著吃, 種了甜菜不捨得?熬糖,全都賣了, 然後留點料熬點糖稀…

春秋還好,冬天大夥老是?穿一件板結的羊皮襖子, 反著穿正著穿,抖抖再穿,凍得?人臉上一大團一大團的凍傷,耳朵手上生滿了凍瘡。

可將近小半年的日子裡,他這次從藏族部落回來,徹底覺得?啥都不一樣了,路不一樣,人的精氣神也變了。

他發誓,自?己?以前從彆人家門口路口,最多是?寒暄幾句,偶爾遞給他一點山裡采來的核桃、山櫻桃又或者是?手裡吃的饃饃分開掰給他一塊。

除了重要的日子,從冇有人請過吃飯,大夥吃的全一樣,黃米、高粱、穀子、蕎麥這幾樣。

現在從一兩家門前走過,蒸起了過年才吃的黃米糕,有的在烤餅,還要塞給他一個,餡是?豬油渣剁碎了。

好些人不做活的時候,穿的是?偏紅的棉襖,也有藍布襖子,各種藍花花、紅豔豔的色,頭巾還有羊毛染的線編出來的,啥紅的淺的深的,綠的,花裡胡哨往自?己?頭上套。

王盛無比感慨地說:“這日子好過起來了,往前兜裡冇個錢,才這也買不了,那也買不了,眼?瞅著各個腰包鼓起來,開個雜貨鋪肯定?有賺頭。”

之前他要做貨郎,薑青禾其實還冇那麼讚同,可他說開家雜貨鋪子,她覺得?這個想法挺好的。

將兩袋東西靠在門邊,她打開院子的門說:“開個雜貨鋪子我覺得?成,好些老人走不到鎮上,家裡缺了醬和針頭線腦的,都要人捎過來,有時候筏客子冇記住,又得?等個三兩天。有個能?行方便的地方,東西齊全點,大夥都願意來買的。”

“俺都想好咋做了,”王盛興沖沖地說,但他忽地又垮下?臉來,抖抖自?己?的袋子,“再不把皮子賣出去,俺眼?下?窮的一個子都冇了。”

本來這次的皮子進價就?貴,哪怕薑青禾出了錢,他自?己?也掏空了十幾兩的存蓄,要是?再不換出去回本。

啥雜貨鋪,今年指定?是?冇影的事情了。

“你不是?去盯皮客了,他們?回到皮毛棧了冇有,”薑青禾走到旁邊的屋子裡,看堆在桌子上的羊毛,翻看時問他。

說到這個王盛就?來勁了,“回來了回來了,昨兒?個就?回來了,俺瞅他們?收的羊毛也不多,估摸著還要再收一批的。”

“明兒?個去不?”

“去,早點去,羊毛先帶幾張,其他放到我的鋪子裡,能?談成到給錢再全部賣出去,”薑青禾手下?摸著順滑的皮子,她雖然冇見過皮客,但對他們?的印象屬實不太好,畢竟連一向認為好人多的牧民提起他們?來,也總要罵上幾聲的。

第二日,兩人先去鋪子裡放了皮子,再各拿著兩張釘在木板上的羊皮到了皮毛棧。

這座三樓高的木製客棧外頭,或蹲或站著好些人,頭上帶著氈帽,旁邊是?放在車上團成卷的羊皮,一摞摞,那股羊膻味和芒硝的刺激性味道隔著老遠都聞得?到。

王盛自?來熟上去跟裡頭走出來的漢子閒聊,“大兄弟,今年皮子行情還成不,一張皮子賣了幾塊磚茶?”

“呸,啥行情好,”漢子罵了好幾句粗鄙的臟話,又往地上重重吐了口唾沫後,才舒坦點說:“俺那樣好的皮子,他們?說俺這種老羊皮,太老了,三塊磚茶都懶得?給。”

他氣得?要打人被轟了出來,在他們?養羊人的心裡,老羊皮襖子可是?頂頂好的,雖然羊毛剪過好多茬了,羊皮的手感有點粗糙,可是?內裡厚實又結實,做襖子穿身上特彆暖和。

好些人請毛毛匠做襖子,都不要啥羔羊皮,特意選這種老羊皮,他誰都冇賣,就?想著皮客今年給的價格高,留著賣給他們?。

結果還被羞辱了一頓,漢子越說臉脹得?通紅,在他把一整卷羊皮抖出來給大夥瞧的時候,薑青禾也趁機摸了一把皮板。

她揉了揉,確實是?很好的老羊皮,羊毛是?糙了點,再搭點料子做件長襖子,保暖特彆好,哪怕薑青禾有了不少皮子,這種皮子她仍舊很心動。

可是?按她的價來出,這種起碼得?十塊磚茶,好幾兩,她捨不得?。

王盛摸了皮子後悄悄跟她說:“外頭傳的這麼好聽,結果還是?改不了這個臭德行。”

他說完,旁邊也有不少人嘀咕起來,有一個老頭說:“啥玩意,這老羊皮隻給三塊磚茶,得?麻眼?病了,給出這個價來。”

“那俺的老羊皮更冇有指望了,就?說往年都是?這個德行,咋就?今年轉性了,合著這個死樣子。”

王盛聽了大夥說的,他皺眉,如今他已?經?不像當初進皮作?局那樣戰戰兢兢的,而是?想,到時候皮客要是?隻給兩三塊磚茶,他該咋罵人才解氣。

薑青禾倒是?不覺得?價格會太低,據她打聽來的訊息,皮客並不喜歡保暖的羊皮,愛羊皮裘和羔羊皮,手感為主。

又說了會兒?話,兩人走進了皮毛棧,這個日常供大夥買賣皮毛的地方,味道並不好聞,騷腥氣漫漫,四處可見羊皮,屋頂到處懸掛下?來一張張皮子。

通往二樓的木質扶手上,也搭著很多皮毛,薑青禾一手拎著釘板,一手悄悄摸了摸羊皮的一角,邊角的皮板都很光滑,更彆提羊毛,毛髮卷長順滑,比她手裡的要好得?多。

通往皮客去的二樓一連都是?這樣的好皮子,估摸著有二十來張,王盛說:“這皮子夠好的哈,咋就?掛這裡哩?”

薑青禾此時很想翻個白眼?,人家這皮客心眼?多多阿,從進來就?給人下?套了,打心理戰呢。

要不是?這裡有人經?過,薑青禾真想掰開來好好給他說說,這麼好的皮子難道很多見嗎?明明擺擺就?這樣隨意掛在這,就?是?想給來賣皮子的瞧,我這好皮子多的是?,你拿著比這還差的皮子來賣,我好心,肯定?給你收了,價就?得?短上一點,畢竟他這好皮子太多了。

薑青禾敢肯定?,皮客就?是?這個套路,隻要比這些掛在扶手上的皮子差一點的,一定?會狠狠壓價,還得?打感情牌。

她提起十二萬分的心來,手上握著板子,走上了二樓,那有一個很空曠的過道,幾個帶著狐狸皮帽子的皮客正在挑揀一個老頭的皮子。

穿著貂鼠皮襖子的胖皮客嚷道:“這還心黑阿,你咋不去瞅瞅,俺掛在下?頭那皮子,那些俺都瞧不上眼?,勉勉強強收了,掛在那晾晾。你這皮子更差了,冬皮都還差點的貨色,俺給你五塊磚茶收了這皮子,你還要啥價?”

“是?啊,老人家你去摸摸底下?那皮子,那些俺們?都老多了,那種皮子收來也才八塊磚茶,給你五塊已?經?是?實價了,”另一個皮客搭腔。

老頭抱著那幾卷羊皮,他聲音漸小,“不是?你們?說的,最少八塊,最高的十二三塊磚茶嗎?”

胖皮客斜了他一眼?,“你這是?灘羊皮嗎?是?三十日宰的羊羔嗎?是?二毛皮?是?九道彎?啥都沾不到邊,給

你個五塊還磨嘰。”

“來來來,你走一邊想想去,你們?把皮子拿來給俺瞅瞅,”胖皮客不再搭理老頭,伸手要過王盛手裡的板子。

薑青禾心裡厭惡,麵上倒是?冇有顯現,聽聽他咋說,胖皮客用力點點這板子上的羊毛,“釘的不好,俺們?扯下?來得?豁幾個洞,這洞一個就?得?好些錢,你們?釘的這麼老多。叫俺們?拿回去,咋跟皮毛行交差。”

他瞅了兩人一眼?,握拳咳嗽一聲,“你們?也彆太緊張,收是?能?收的,這價嘛,老吳你說給多少合適?”

旁邊的皮客張嘴報了個價,“四塊吧,這頂多值四塊。”

王盛火都要往頭頂上冒了,他當即想擼起袖子跟他們?打了,個潮子玩意,那樣好的皮子隻給四塊磚茶,連錢都想賴掉。

薑青禾預想到了,她冇生氣,還能?笑著跟皮客說:“今年剛釘板,釘的確實不好,俺們?有冇釘板的皮子,拿來給你們?幾位再瞅瞅成不?這我們?就?先拿回去了,換幾張再來。”

“成啊,咋不成,你們?去吧,”胖皮客擺手。

王盛恨恨拿回了皮子,他走到樓下?才嚷,“就?不應該賣給那些犢子,四塊磚茶,他也好意思叫得?出口,這些鱉孫。”

“你喊那麼大聲做啥,生怕人不知?道,”薑青禾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跟他們?撕破了臉,之後咋還把皮子賣給他們?。”

“啥?啥?你還要把皮子賣給他們?,”王盛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薑青禾提著板子走出來說:“你是?第一天知?道他們?是?這副德行嗎,想要他們?掏錢得?踩到他們?痛腳阿。”

“他們?痛腳是?啥?”王盛不解。

薑青禾真的白了他一眼?,揉著自?己?的眉心說:“同行相輕,他們?痛腳不就?是?皮作?局。”

“皮作?局的好皮子收價,今年是?七塊磚茶外加五百個錢,比他們?掛羊頭賣狗肉的高多了。”

“得?讓大家知?道不是?嗎?”

“咋知?道?”

薑青禾笑了笑,山人自?有妙計。

她就?知?道這些人肯定?會壓價,這個價壓的實在冇良心,那就?彆怪她給皮作?局宣傳宣傳了。

傍晚時候,一堆人聚在她的鋪子裡,宋大花喊了聲,“啥?叫俺們?帶著人去皮毛棧吆喝?”

“除了吆喝,還有敲鑼打鼓,王老爹你到時候賣點力氣,趙叔你鼓敲的重一點,等人多的時候就?喊,賣皮子就?到皮作?局,一張好皮子七塊磚茶半兩銀,老羊皮、羔羊皮…”

宋大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抖著手說:“你真成啊,不怕俺們?得?罪了皮客。”

“得?罪就?得?罪唄,他們?在這裡還是?啥地頭蛇不?我們?這樣一喊,他們?肯定?也以為是?皮作?局的,關我們?平頭老百姓啥事,拿錢辦事。”

王老爹顫顫巍巍地問,“這會得?罪那啥皮,皮作?局嗎?”

“咋會,幫他們?招攬生意了,我跟大使通過氣的,大家隻管放心去做吧,我拿銀子雇的你們?啊,一人一百個錢,賣力乾啊,嗓門要大,要大,”薑青禾給他們?鼓勁,其實她就?是?爭口氣。

給她出四塊磚茶的錢,說那麼難聽的話,她當然想把皮客的生意給攪黃了,反正就?算最後賣不了給皮客,她還能?賣給皮作?局,實在不成自?己?拿回來慢慢賣。

反正不爭饅頭爭口氣。

第二日皮毛棧人最多的時候,從旁邊小巷裡走出一隊人,穿著灰布衣裳普普通通,領頭的老漢吹著嗩呐,長長一聲,把人抖的一激靈。

頓時大夥的視線全都轉了過來,隻見這隻隊伍就?停在了正前方,大鼓咚咚咚,鑔子碰碰碰,響的人直捂耳朵。

“乾啥嘞?”

“咋咋,還放炮仗,這啥陣仗啊?”

大夥不解,等炮仗和鼓聲停了之後,一群人高高的吆喝,“皮客賣皮喪良心,好皮一張給四塊,賣皮子就?到皮作?局,一張皮子七塊磚茶,還搭你半兩銀……”

“皮作?局賣皮子真給那麼多?俺以為他們?胡吹冒撂的,”有個漢子喊。

“不信你們?就?去瞅瞅啊,諾,這會兒?你還能?搭俺們?的便車嘞,”

漢子拉著同夥一瞅,那對麵巷子裡還真停著好幾輛車馬,這裡其實離皮作?局有半個時辰來的路,要是?讓他們?從這走著去,估摸著又想留留。

可難得?有白坐的車,他們?些走路來的,蠢蠢欲動,幾個利索的捲了羊皮就?走,勾的其他人都猶豫不決。

這時對麵又開始吆喝,他們?喊完,等皮毛棧裡的夥計一出來,就?開始往另一條小道跑,在巷子邊喊,氣得?夥計要拿東西打他們?。

當然冇打著,他們?哪裡跑的過山裡勞作?的人喲。

再等他們?回頭一瞧,剛纔還站在屋簷下?擠得?滿滿噹噹的,隻剩下?一兩個了。

皮客一聽氣得?連摔了好幾個杯子,啊啊啊太氣人,但他們?並不覺得?這能?給他們?造成什麼傷害,傲慢無禮,他們?依舊穩坐泰山。

而這批被喊走的人到了皮作?局,他們?不敢來這裡,就?是?害怕見到小吏,生怕見了衙門挨官司。

但那小吏和和氣氣的,上來給他們?每個人倒了水,客客氣氣地請他們?坐下?來,還問冷不冷,給端了兩個大火盆來。

不像皮毛棧,壓根不給他們?進去,連站在屋簷下?說話大聲了點都要被驅趕。

不像現在喝著熱騰騰的水,烤著爐子,坐在凳子上,旁邊有小吏幫忙檢查皮子,哪裡有問題也會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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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皮子甚至比七塊磚茶半兩銀還要高,能?到九塊磚茶,這下?叫大夥羨慕極了,尤其在皮客那裡挨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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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高高興興揣著銀袋子回去,要跟所有賣皮子的說,彆上皮客那了,來皮作?局!賣皮子嘎嘎好!

賣皮子的人認識的人路廣,之前他們?冇有另外的門路,也就?忍了,但這次他們?忍不了了。

他們?這頭回去說和,宋大花領著人到牲畜行以及車馬店這種人流量比較大的地方去吆喝,一天一百個錢,大夥喊的賊賣力。

而王盛除瞭解手,其他時候都貓在皮毛棧旁邊,打聽訊息,隻要皮客有張漲價的意向,提到能?出手的時候,立馬出手。

頭一天,皮客在皮毛棧裡悠閒地烤火,是?有二十來個人上門,他們?心裡更穩了。

第二天,人來的少了一半,有個皮客說,“天冷著,說不定?來的路上咋趴窩了。”

他們?麵色開始不好看,再等等。

第三天,來了兩個人,來的人還說,不賣你了,走走,俺們?去皮作?局,胖皮客氣急敗壞地要坐車去皮作?局瞅一眼?。

看到門口一堆人要往屋裡擠,手裡車上拿著都是?原本要給他們?的皮子。

他氣得?跳腳。

回去後大家商量,提提價,其實本來他們?帶的磚茶和錢數就?是?夠一張皮子十二塊磚茶和七八百個錢的,但他們?還是?冇辦法從一兩塊磚茶哄騙了人家好皮子的日子裡出來。

第四天,他們?鬆口,一塊好皮子隻要冇有啥問題,八塊磚茶半兩銀,也請人,請了幾十個人去皮作?局門前吆喝。

王盛把這個訊息回去跟薑青禾說:“能?出手了不?”

薑青禾搖搖頭,“等他喊到九塊就?出,我們?的皮子喊不了太高的價。”

什麼等十塊磚茶一張皮子,估摸著還有的耗,但是?九塊就?已?經?在薑青禾的心理預期了,甚至高於她的預期,人不能?太貪心。

一貪心就?很容易到最後人財兩空。

第五天,皮客把價格喊到了九塊磚茶七百個錢,薑青禾跟王盛摟巴摟巴一堆的皮子就?去了。

“你們?…”胖皮客心氣不穩,看著這成堆,少說有五六十張的皮子,重重地撥出一口氣。

薑青禾微笑地望著他,“這次可都是?頂好的皮子了,而且我聽說皮客財大氣粗,我認識駝隊的人,都說皮客過了關口就?收了好些皮子,磚茶一堆堆往外撒,不會到了我們?這裡賴賬了吧

。”

“咋會,不就?是?九塊磚茶七百個錢,俺數給你就?是?了,”胖皮客從牙縫裡擠出來這句話。

五十幾張皮子,皮客硬生生挑了三十幾張的毛病,五百多塊磚茶,零頭抹得?一乾二淨,三十幾兩銀子,扣除好幾兩,最後給的時候還少給了幾百個錢。

但薑青禾完全不在意,她內心雀躍地現在立刻馬上就?要上天了!太想太想嚎一聲,但她還要點臉。

王盛臉都不要,他笑得?人想用皮子把他嘴巴堵住。

終於花了六天,花出去幾兩,成功坑到了皮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王盛望著車上成堆的磚茶,還有一大袋的錢,他頭回喊,隻想給人跪下?,“姐,俺的姐啊!”

他喊得?快,車子也趕得?快,生怕皮客讓人把錢和磚茶搶了回去,索性人家冇有那麼傻。

“你說明年俺們?還把皮子賣給皮客不?”王盛他趕著車,差點韁繩冇拽穩,直接就?撞牆上,勒得?手通紅,還嘿嘿直笑。

薑青禾靠在磚茶上,她望著悠藍的天,忽然伸開雙臂迎著風,她說:“彆想了,靠人不如靠自?己?。”

這幾天她嘴上說的輕鬆,實際心力交瘁,她又不是?很能?算計人的性格,這種反擊程度是?她能?做的最大限度,她花費了大半的時間?,五六兩銀子,和皮作?局大使談了很久。

要不是?一早就?跟王盛說好,今年就?把皮子賣給皮客,要是?皮客態度冇有這麼噁心人,她估計真的算了。

但是?當她現在坐在放滿磚茶的車上,冷風吹拂著她因為激動而脹紅的臉頰,王盛想的是?明年還要再賣給皮客。

她想的卻?是?,得?學得?找皮毛新的出路和用途,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今年皮客能?被激得?出這個價,明年呢?也許他們?就?不來了。

而皮作?局今年收皮板,又加上收了這麼多的好皮子,明年要是?皮客不來,大夥都會把皮子賣給皮作?局。

到時候價格還能?有這麼高嗎?萬一皮作?局皮子太多不收了,牧民的皮子又怎麼辦呢?

她激動的心情漸漸平複,她看著地上不時劃過的路麵,長長的撥出一口氣,她告訴自?己?,這都是?運氣。

兩人載著這麼多的磚茶,並冇有回到鋪子,而是?來到了牲畜行。

薑青禾已?經?心心念唸了很久,她想要拿磚茶換一頭乳牛和大黃牛。

來接她的是?副使,他看見那磚茶謔了聲,“娘嘞,你打劫茶馬司去了啊,搞了這麼多磚茶。”

薑青禾笑著帶過,這些磚茶才隻有一小半,其他的她都找皮作?局換成了錢,她發誓,她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的錢,跟王盛平分了後還有幾十兩啊。

她現在麵色平靜得?要命,其實隨時都可能?因為內心太興奮而暈厥。

她甚至本來應該問問羊把式的,看看在這裡學本事的巴圖爾,但是?她有點緩不過來,緩過來了後副使說下?鄉去了,她就?冇再繼續說。

薑青禾不想把磚茶帶回到灣裡麵,她才太著急過來換牛。

牲畜行是?有牲畜棚的,副使指著一頭頭壯碩的牛給她介紹,“這是?黃牛,這是?犛牛,中間?的俺們?管它叫犏牛,就?是?黃牛和犛牛配的種。”

“有黃犏牛和犛犏牛,黃犏牛是?母黃牛和公犛牛生的,犛犏牛是?母犛牛和公黃牛生的,”副使侃侃而談。

薑青禾實在瞧不出區彆來,她說:“那這兩個有啥不一樣?”

“冇啥大的不一樣,就?是?好,體格子大,耐力又好,不怕冷,你要是?想要犁地就?選這個,能?犁小半畝地不帶喘氣的。”

副使默默補了句,“除了貴。”

薑青禾擺手,她終於終於能?說出那句,“冇得?事,我有錢。”

又立即補了句,“可得?給我便宜點,我明年有那麼多羊到你們?這買嘞,不能?坑我。”

副使大笑,“你放心吧,這牛就?是?貴的,耕地的牛,能?產奶的,都不便宜,兩頭都得?二三十兩了,你要是?把這車上的磚茶都給我,估摸著還能?給你搭頭驢子,你覺得?成不?”

“成啊,我要現在就?能?產奶的牛。”

“這頭母犛牛吧,健碩,剛生了小牛犢正是?產奶的時候,”副使指著一頭牛給她看。

乳牛並不是?一直能?不停產奶的,它得?在生了牛犢子之後,到第三個月是?產奶最多的時候,一般一年能?有兩三百天產奶。

薑青禾選定?了兩頭牛和一頭驢子,牲畜行明天會給她趕過去,她揣著一兜子厚重的錢坐在車上,聽王盛顛來倒去的在說,他要開一間?特彆大種類特彆齊全的雜貨鋪。

他此時的聲音充滿希望和乾勁。

而薑青禾則回到了家,她疲憊但是?眼?神熠熠,院子裡蔓蔓在和小草盪鞦韆,四婆在一旁笑著看兩人。

原本小小的黑達,被四婆這些天一盆盆料喂下?去,身體跟吹了氣一樣長大,還是?很愛繞著人跑。

虎妮順手幫她餵了豬,從豬圈裡出來,看見她回來笑眯眯地說:“回來的正好,煮了熱冬果,喝一碗去去寒氣。”

“累了吧,趕緊先去歇會兒?,”四婆過來關切地說。

薑青禾想,她有點想暈。

屬於她的鋪子

暈倒冇?暈, 但當薑青禾躺進棉被裡時,渾身發冷,她模模糊糊意識到, 她大概著了風寒。

穿越來到這裡之後, 她很少生病, 大多得的都是些一兩日就能好的。

這次倒來勢洶洶,她腦袋滾燙,意識模糊的時候聽見蔓蔓趴在她腦袋邊喊她,有小手摸她的臉。

還有四婆跟虎妮的說話聲。

四婆著急, “瞧這臉燒的臉通紅,肯定是這些日子?累著了,這會子?風最傷人, 一下就?著了道。虎妮你趕緊去把你苗嬸和?李郎中?叫來。”

蔓蔓小臉皺著,她想哭來著, 想起童學教的, 熱的時候可以用濕巾子?擦臉。

她剛纔摸孃的臉好燙, 蔓蔓連忙跑去灶房, 笨拙地掀開桶上的木蓋子?,夠到葫蘆瓢舀水,踮起腳拿掛起來的巾子?, 塞進冷冰冰的水裡, 用力擰乾。

然後帶著衣服前一團濕漉漉的印記跑回去, 把團起來的巾子?放在薑青禾額頭上, 她還會輕輕的擦臉。

四婆也忙著掀被子?,又見她衣裳都?濕了, 趕緊去衣櫃取來件新襖子?給蔓蔓換上,“乖娃, 娘不?會有事的,你可彆再著了殃。”

蔓蔓這才抱著四婆哭了。

這時苗阿婆也來了,她看了眼,伸手摸了摸,告訴滿臉緊張的蔓蔓,“冇?啥事,婆婆帶你去給你娘熬點?湯藥。”

蔓蔓才擦擦臉上濕漉漉的痕跡,小大人似的點?頭,“我會給婆婆生火的。”

她的鼻子?哭的通紅,吸著鼻子?問,“娘什麼時候會好?”

“明天,明天就?好了,”苗阿婆笑著摸摸她哭紅的臉,叫虎妮抱著娃出去。

風寒高熱在這裡不?能拖,剛熱起來就?得壓下去,不?然到後麪人燒成傻子?的也不?少,春山灣裡有好幾個就?是高燒不?退燒成了傻子?。

苗阿婆以前就?說過,她會很多偏方,不?管是小兒積食、咳嗽不?止,又或者是風寒高熱,她都?曉得。

“燒得跟水滾了似的,”苗阿婆歎了口?氣,跟四婆用搗爛成糊的蔥白?和?生薑,裹在細布裡頭,得塗到前胸後背、腳心手心脖子?等處。這種算是對付高熱的偏方了,等乾了再反覆塗抹幾次擦掉,熱度下得很快。

李郎中?也來看了會兒,開了個方子?,熬藥去了,他在灶房裡熬的,熬的時候叫蔓蔓坐他邊上,給她講放了啥草藥,還給她聞一聞。

喝了藥湯後,到了夜裡薑青禾就?不?燒了。

苗阿婆跟四婆說:“娃平常不?聲不?響的,心裡頭老揣著事嘞。俺們是幫不?了她啥的,就?熬些粥,你給找找有冇?有大棗。”

四婆哎了聲,她也埋怨,“等苗苗好了,俺指定得說說她。”

這纔拿著蠟燭摸黑找了找,在櫃子?裡找到一包紅棗,苗阿婆找出脫殼的小麥搗碎,跟白?米和?紅棗碎一起煮,這種熬的黏黏糊糊的小麥粥能養心神和?補脾止虛汗除煩。

如此大夥忙忙碌碌一夜,第二日早上薑青禾就?退了燒,隻是腦子?還不?太清明。

聽著四婆數落她,做啥要這麼累,蔓蔓撲過來抱著她時,也很遲鈍地伸手。

她喝了粥,又吃了一碗黑漆漆的藥,苦的她乾嘔,腦子?才徹底清醒起來。

薑青禾想,她說呢,昨兒個拿到錢就?有點?想暈,臉也格外燙,她以為是自己?太激動了,從冇?想過是發燒。

還好她算年輕,修養了一天後除了流鼻涕和?咳嗽外,其他症狀輕微,但這次

依譁

生病實在難受,燒的她腦子?糊塗了很久,吃點?風就?頭痛,她吃了苦頭,也冇?有要往錢眼裡鑽的勁了。

蔓蔓前兩天哭的直抽抽,四婆虎妮苗阿婆幾人幫著她忙上忙下,又是餵豬餵雞的,連牛送來也是她們幫忙的。

薑青禾想著總得還點?啥,這可不?是生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蔓蔓這幾日跟小草睡的,大概心裡很不?安,等薑青禾好了後,老是黏著她。

連薑青禾上茅廁,要是數到二十個數冇?出來,她就?會在門?口?喊,“娘,娘,你好了冇??”

嚴格遵守四婆說的話,不?允許薑青禾在屋簷下久留,因為四婆說簷頭刮下來的風是跌簷風,猛得很,一吹就?風寒。@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薑青禾走屋簷下過,蔓蔓都?要推著她往屋裡走,進了屋立馬關門?,冇?有半點?風了,她纔會笑嘻嘻地說:“這下可算進不?來了。”

不?僅僅如此,苗阿婆說的話她也很聽的,說流鼻涕的話,含一瓣大蒜在嘴裡,口?水嚥下,大蒜冇?味了再吐掉就?會好。

蔓蔓就?找了一頭大蒜,自己?坐在小凳子?上,一點?點?剝去外皮,塞到薑青禾手上盯著她吃。

平常避之不?及的紅糖薑湯,這會兒也肯陪著薑青禾喝了。

蔓蔓說:“我不?能生病呀,我生病了這個家咋辦啊?”

她好操心的,得給娘剝大蒜,提醒娘多穿衣裳,還要給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小樹澆水,小雞小鴨撒穀子?給它們吃,喂跟著她打轉的小狗黑達,還得牽著繩遛它走好大一個彎嘞。

實在忙得很。

薑青禾無比感慨,她望著蔓蔓又拔高了一節的身子?,總覺得孩子?真的長大了。

但是當她看見蔓蔓指揮黑達去追小雞仔,把小雞嚇的四處亂躥,自己?爬到柿子?樹乾上哈哈大笑時,又覺得她實在想得太多了。

午間屋裡生了火盆,蔓蔓抱著黑達要給它塗墨汁,把它的爪子?映在紙上,薑青禾則在屋裡炕上數錢。

她當時實在興奮,高燒使她的腦子?暈暈乎乎的,隻大概點?清了數額,實際壓根還不?清楚具體賺了多少。

皮客給的有碎銀子?也有一串串吊起來的麻錢,用磚茶到皮作?局換的,則全?是碎銀子?。

她越數呼吸越急促,將最後一兩碎銀子?疊在上頭,總共是七十八兩九百多個錢。

這意味著,加上她其他雜七雜八合計起來的錢,她的資產已經破了百兩!

薑青禾有點?出神,她已經開始忘記,在之前的小屋裡,當她反反覆覆數錢,資產不?足一兩的樣子?了。

她走了好長的路,走到這個時候,冇?有人可以分享她的快樂,隻能走出去,抱著蔓蔓狠狠親了幾口?。

蔓蔓愣愣地說:“娘,你又病了嗎?”

薑青禾仍舊很興奮,“明天我們去鎮上好不?好?去見見你姚叔。”

她頓了頓說:“再去看看你爹,你有什麼想要帶給爹的。”

蔓蔓嗷嗷大叫起來,她抱著薑青禾的脖子?喊:“把黑達帶給爹看。”

黑達也汪嗚叫了聲,撲騰撲騰地在地上跑。

薑青禾就?笑,她已經很滿足了。

第二天很早的時候,她纏了頭巾,帶上厚厚的羊皮帽子?,一圈圈裹上圍巾,帶上皮手套。

抱著裹著羊絨被的蔓蔓,牽了小黑達上去,關上棚車的門?,她車前掛著燈籠,一個人趕著車行進在佈滿晨霧的路上。

這條路她曾坐過很多遍,但上路還是頭一次,霧氣讓她好些次迷失方向,下車牽著馬騾子?給它喂糖塊,調轉方向。

弄得她大汗淋漓,可她卻從來冇?有如此的快活,不?管是她現在擁有的錢,還是今天會有的。

她緊趕慢趕,趕到日頭都?破開晨霧,纔到了姚三那低矮的小屋門?前。

蔓蔓趴在門?邊上喊,“阿公,你在家嘛?”

姚三正吃完了早飯刷鍋洗碗,擦乾濕淋淋的手出來開門?,蔓蔓自來熟地抱著東西跑進去。

“阿公給你,好好吃的紅薯,”她獻寶似的拿起一個圓滾滾的紅薯棗,然後撕扯開,自己?叼著一半,把剩下另一半塞到姚三手裡。

半點?不?知道啥叫客氣,她嚼著紅薯,還掰著指頭數:“我娘還給你帶了麵麵,白?米、紅薯、土豆和?乾乾的豆角,都?給阿公你吃。”

姚三用手揉了揉眉心,“你個小娃,咋這小嘴這麼能說哩。”

“我的小嘴更能吃,阿公,晌午你留我吃飯吧,你就?知道我有多能吃了,”蔓蔓不?害臊地說。

薑青禾抱著米麪進來的時候,差點?冇?笑出聲,手一直在抖。

姚三也忍不?住笑,“留你吃,留你個娃吃。”

他進屋拿了烤熟的糖酥餅給蔓蔓吃,讓她在外頭待會,自己?跟薑青禾進了裡頭的屋子?談事情。

“說吧,這回來總不?能單單看俺這個老頭子?的吧,”姚三站在桌子?邊給她倒了杯茶,“你這個鋪子?辦的也有模有樣的,俺還聽說,有批運了南邊去的羊毛線,還是從你進的,挺好挺好,走親辦的更是熱鬨啊,生意路子?都?拓到鎮裡來了。”

“也就?馬馬虎虎,運道來了,我還在摸尋著要咋做更好些,要多學點?的才能上道,我這就?是東一榔頭西一錘的,”薑青禾說的慚愧,她確實不?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做歇家的本事。

隻能說,要繼續摸索和?進步。

姚三笑了笑,“你日後還長了呢,不?要太急,這回是來找俺取經的,還是付剩下的租金?”

之前租鋪子?時,薑青禾隻付了一半的錢,她當時實在拿不?出這麼多錢來,租鋪子?都?是大花她們借她的,所?以還欠了姚三六兩銀子?。

薑青禾點?頭又搖頭,她抱著沉甸甸的包袱坐下來,背挺的筆直,“姚叔,今天我不?是來付鋪子?剩下的錢,而是想問問,多少銀子?能買下你的兩間鋪子??”

買鋪子?,薑青禾在此之前大概從來冇?有想過,她當時覺得一年兩間鋪子?十二兩高昂的租金,都?讓她很難支撐。

但是她也冇?有想過,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

她始終都?不?覺得租鋪子?穩定,因為鋪子?的地契握在彆人手裡,她會有種隨時被彆人趕走的感覺。

所?以她基本冇?有動鋪子?的內部?,甚至二樓也處於空蕩的狀態,做好了收拾東西就?可以投奔下一家的準備。

她還是想要一間地契掛在自己?名下的鋪子?,無論?生意好差,都?不?會被趕走和?某一天突然交不?起租金的時候。

姚三抬頭看她,伸手點?點?桌子?,兀自點?頭,“你之前俺就?覺得這女娃子?能成,一點?不?怵溜溜,你可算作?是葉子?客了,乾散又歹,讚勁得很。”

這段話誇的薑青禾還得反應一會兒,葉子?客是對那些膽子?大又敢闖,做事肯磨肯乾的人美?稱,乾散囊括了太多的意思,諸如精明強乾、辦事利索等,歹不?是罵人,歹是能乾的意思,讚勁則為厲害。

她連連說:“也冇?有叔你說的這麼好。”

“那倒也是,”姚三毫不?客氣地承認,“你還是個散匠和?囊棒。”

薑青禾剛纔笑,現在斂起笑容,又說她花錢大手大腳還不?開竅。

姚三見了她這副樣子?哈哈大笑,“你瞅瞅你。”

“成了,俺曉得你的意思,那鋪子?咋說呢,俺二十年前買來的時候,那時就?得要五十多兩銀子?了,當時正趕上旁邊說要新建茶馬司,一陣喊價就?要這個錢數了。”

“交情是交情,買賣是買賣,俺是不?會因為交情給你抹多少銀子?的,該是多少是多少,這鋪子?就?是你花了錢堂堂正正從俺手裡買去的。”

姚三說完沉思了會兒,“高了俺喊不?出口?,低於五十兩也做不?到,折中?吧,給個六十六兩。”

這個價錢遠遠低於薑青禾想的八十兩,她鋪子?所?在的這條街地理位置優越,處在鎮中?最繁華的路段中?,人流往來多。

其他幾間鋪子?還隻是單間的,一年租旁人的也得五兩銀子?,當然要是地段偏僻,那鋪子?一年隻需一

依譁

兩銀子?就?儘夠了。

她的這個是兩個大鋪子?,臨街有二樓,六十六兩這個價不?止合理還低了。

薑青禾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姚三擺手,“啥也甭說了,少墨跡,你就?給這個錢,俺去拿地契,趁著天還早,現在去戶房過契蓋章。”

“彆給俺錢先,過了戶再給。”

其他地方薑青禾不?知道,但是在賀旗鎮的話,私底下轉租鋪子?可以不?用上衙門?這裡來,但是要是買賣鋪子?的話,之前的戶主要帶上鋪子?的地契,和?買主一起到戶房過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鋪子?私底下轉讓,不?經過衙門?的紅契蓋章的話,一是毫無效用,二是被抓到要罰商稅的。

也就?是這時,薑青禾才知道,她給的租金裡麵,還包含了每個月要向衙門?交的商稅,固定的是一個月半兩銀子?,一間鋪子?兩百五十個錢。

每個月自覺交,要是不?交衙門?纔會派小吏出來收繳。

在戶房拿出各自戶籍以及地契,薑青禾在紅契紙上簽字,小吏蓋章。

她拿著一張薄薄的紅紙,站在衙門?的門?口?,有點?茫然,這就?到手了?

姚三說:“以後就?得你自己?往衙門?交稅銀了。”

薑青禾這時才意識到,那兩間鋪子?真的屬於她了。

家的溫暖

從衙門出來後, 薑青禾獨自一人走了很長的一條路,她穿過窄小的街道,駱駝成排的車馬店, 走過瀰漫著皮子臭味和刺鼻芒硝味的小路。

然後走到一家發出刺啦啦油炸聲的鋪子前, 她停住, 小販用笊籬撈出油汪汪的炸糕,他抖了抖油說:“來一個不?”

見薑青禾冇吭聲,他將炸糕倒在一旁的木盤裡接著說:“甭覺得貴,才兩個錢, 俺做這?十來年了,用的軟糜子?都是底下王莊那的,而且這和的麵在熱炕發了一天一夜…”

“來六十六個, ”薑青禾等他停頓的空檔突然說。

小販吃驚,“啥?真要那麼多油糕?”

他還冇見過這?麼大的主顧嘞。

“家裡?有?喜事, 恁給炸些吧, ”薑青禾摸出一吊錢放在油膩膩的桌板上, 另摸出三十二?個錢給他。

等小販喜滋滋接過錢, 叫屋裡?兒子?一起過來炸糕的時候,薑青禾又去不?遠處的饃鋪,買了六十六個白饃。

店家送給她一個饃籠兒, 專門裝饃用的, 用筷子?一頭蘸了紅曲, 點?在饃饃上。

不?管是油糕還是白饃, 都是這?裡?表達喜慶的一種方式,油糕的糕同高, 有?步步高昇,吉祥喜慶的意思, 而饃饃,生滿麥子?的土地離不?開饃饃,連敬神都有?專門的敬神饃,喜事則用點?了紅曲的饃饃。

薑青禾提著這?沉甸甸的兩個籠子?,走小道回?的鋪子?。

在門口招攬人的宋大花忙上前給她搭把手,邊走邊掀了麻紙一瞧,咦了聲,“你咋買這?麼多饃饃,謔,還有?油糕,說你是個散客還真是半點?冇錯,買幾個嚐嚐味得了唄。”

薑青禾任憑她數落,照舊是笑眯眯的樣子?,人多眼雜的,她也冇說自己為啥買那麼多的饃饃和油糕。

隻?進屋放了東西,又從外頭不?遠處栓的車馬前,拿了一筐東西,然後關上門喊,“王老爹,趙嬸,大夥洗洗手都過來阿。”

在屋裡?閒不?住的一幫人,掃了樓梯又擦地板,弄得渾身汗淋淋纔過來。

陸陸續續過來的一夥人都被唬了一跳,年紀最小的雙丫瞪大了眼睛,“娘嘞,俺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油糕。”

“那你今兒個見著了,吃吧,”薑青禾把麻紙包著的一對糊滿紅糖的油糕,還有?一雙饃饃塞進她手裡?。

蔓蔓咬著油糕,吃的頭一點?一點?的,也跟著附和,“姨姨,你就吃吧吃吧。”

趙大娘老心疼這?錢了,她不?想?接,又想?說點?啥,嘴巴囁嚅了幾下,終究冇說啥,隻?是其他人一個個勁唸叨,這?是享了多大的福。

薑青禾也不?管他們說的啥,把地上的箱子?抱上桌,取出裡?頭的磚茶,“前些日子?多虧了大家,大冷天的到處走,吆喝又費嗓子?,之前給的錢是錢,現在給的磚茶是我?的一點?心意。”

宋大花皺眉,“禾呐,你這?是做啥嘞?給了錢…”

“甭唸叨了,你也有?,”薑青禾塞了一塊磚茶到她手上,那樣厚重的一塊磚茶,自己私底下也得六七百錢,掰碎一小塊的茶碎都夠一家人喝好些時候了。

毫不?誇張地說,就這?一塊磚茶,他們能吃上一整年,茶沫反覆換,等到冇味了也不?捨得倒掉,得將茶沫子?嚥進嘴裡?。

正是因為知道磚茶的貴重,大夥一個勁往後躲著,又怕碰倒了屋裡?的架子?,隻?能貼著牆猛搖頭。

薑青禾硬塞給他們,也說了一直來想?說的話,“今兒個算是我?托大,說點?心裡?話,你們都說多虧了我?,纔有?這?活計。”

“可要我?說,也是多虧了你們,這?鋪子?纔算有?起色,你們幫著我?挑了東西下鄉賣,在鎮上也老跟人說是哪個鋪子?出來的,東西有?多好。”

她其實冇辦法忘記,在他們還冇吆喝皮客行?徑前,自告奮勇拿了羊毛織成的毛線鞋襪手套、毯子?,去往辦事的路上就到處吆喝,拉著人家看看,說鋪子?東西更多還便宜,讓大家趕緊去買。

那幾日來買的人很多,幾乎掏空了店裡?的存貨,還是從灣裡?又拿了一堆才補齊。

薑青禾知道每個人的毛病,但也清楚明白他們的好,“小魚給我?打聽各鄉有?什麼好東西,趙大娘看見有?人家種了紅花,墊了錢買一大堆來給我?,…”

一樁樁一件件,她隻?是不?說,但都記在心裡?,她說到後麵就說不?下去了,嘴上說的怎麼表達都覺得無力?。

大夥都瞧她,薑青禾抹了把臉,她趕緊說:“你們拿著吧,不?然下回?不?好再?找你們辦事了。”

“蔓蔓,你跟娘走,還得去給街坊送油糕呢,”薑青禾拿著剩下的油糕和饃饃,叫上蔓蔓就趕緊出門了,也不?管屋裡?咋說的。

除了剛開業的時候,旁邊的這?些鄰居她走動的不?是很多,畢竟實在忙得很,送東西也少,關係隻?能說過得去。

這?回?送了油糕和饃饃,大夥倒是熱情多了,知曉她有?喜事,燈籠鋪的回?送了一對紅紙燈籠,點?心鋪的給蔓蔓一包酥餅,蠟燭店的則給了一小雙蠟燭。

到了絨線鋪,店家春娟給了她一盤扣線,“不?知道回?啥,這?絨線估摸著你也不?缺,扣線拿著用吧。”

春娟拉住薑青禾坐下,“就你之前那毛線,不?說羊毛有?多好了,你這?染的挺好,不?像染坊藍的就給你毛藍和靛青,紅的就大紅和木紅,旁的淺些的色都得靠搶。”

她吐槽染坊,“隻?染布,染羊毛線的少,說啥麻煩,羊毛得洗還不?能用力?去脂,會縮成團,叫俺就白的團成卷賣

賣得了,你說這?幫子?人氣人不??”

薑青禾聽出了春娟的言下之意,笑著道:“我?們染坊啥棉啥羊毛,就算是麻布也不?挑著的。而且價格也便宜,羊毛染一缸隻?要二?十個錢。”

她指指這?貨架旁邊的大卷羊毛線,“按這?種來算,一缸能染二?十卷,也就是一個卷一個錢。”

春娟來了點?興致,“這?價格合適阿,俺那彆的不?多,羊毛可不?老少,估摸著得染個二?三十缸才成。”

“是成袋的羊毛,還是已經?盤成線了,要是成袋還冇梳理的羊毛,我?們這?也有?專門的嬸子?給幫忙理羊毛,紡成線的,加幾個錢的事,”薑青禾儘可能地爭取多一點?的活計給大夥做。

“這?成啊,瞅你這?一卷卷的,就知道理的和紡線也差不?了啥,俺就定你這?兒了,隻?是今兒個還不?成,貨冇到俺手上,你等個一兩天,羊毛到了俺跟你說聲,”春娟說。

薑青禾知道這?種生意急不?得,她又說了幾句話後回?了鋪子?,她跟宋大花交代一聲,這?個下午把鋪子?托付給她和小魚照看下,她得帶著蔓蔓去三裡?橋見徐禎。

在她拿了紅契送走姚叔後,又去工房問了一嘴,知道現在那邊冇那麼忙了,越冷木活越難做。

尤其屋裡?基本不?生爐子?火盆,怕刨花木屑滿天飛,不?小心引了火出來燒。但天又實在冷,冷的木匠刮裂的手麻木,生了凍瘡又癢又痛,到了實在冷的時候就停活帶回?家裡?做。

不?然人都得倒在工房裡?頭。

薑青禾聽著小吏說完,下意識想?起她拿來的豬胰子?和手套,隻?是管事冇在,她也冇說啥。

她駕著車帶著蔓蔓前往三裡?橋,蔓蔓隔著棚子?一直在跟她說話。

怕她冷就一直問,“娘你要毯子?嗎?我?不?冷的。”

薑青禾拒絕後,她又說:“娘,我?給你唱童謠好不?好,我?在童學裡?學的。”

自顧自地邊拍手邊搖頭晃腦地唱了起來,“小孩子?兒,坐門墩兒,哭哭啼啼要媳婦兒。要媳婦乾啥哩!

點?燈說話哩,吹燈打架哩,明晨給俺梳小辮兒。”

蔓蔓知道娶媳婦是乾啥的,她唱完就捂嘴笑,然後哈哈笑著說:“小芽說以後給我?做媳婦,給我?梳小辮,跟我?睡一個炕。”

“哈?”薑青禾差點?冇挽住韁繩。

蔓蔓有?點?苦惱地說:“這?樣我?有?好幾個媳婦了,小草姐姐、二?蛋…也說給我?做媳婦了,娘,你說我?們家的炕能睡那麼多人嗎?”

薑青禾沉默,她冇辦法想?象那畫麵,老嚇人了。

一路長而枯燥的行?程,有?蔓蔓在,也覺得很快就過去了,尤其她困得要命,想?睡前還得說,“娘我?趴會兒阿,晚點?再?陪你逗悶子?。”

索性等她睡醒後,薑青禾在走岔了三個路口,終於在黃昏時分到了三裡?橋工房,手僵硬的得緩一緩才能動。

守門的阿伯探出頭來問她,“你來找誰?送木料的還是織匠?”

薑青禾的腿也麻了,她下車一個趔趄,走不?動道,挨著車棚大聲回?,“我?是裡?頭徐把式的媳婦,來看看他的,叔你幫我?支會聲成不??”

蔓蔓跑去給他塞油糕,然後做出拜拜菩薩的動作?,“阿公你幫我?們去問問好不??”

阿伯大笑,“哪來的鬼靈精,徐把式俺老頭曉得的,他這?會兒肯定忙著,俺去幫你們叫出來。要進裡?頭得先問問管事,俺不?好亂放人進去的。”

薑青禾很理解,表示她就在這?裡?等,目送阿伯進去叫人。

阿伯進到木工房裡?就喊,用高過鋸子?和砍料的聲音喊,“徐把式,徐把式,你婆娘和娃來見你嘞,趕緊出來瞅一眼。”

正在告訴旁邊的人怎麼上錠子?的徐禎,他呆住,轉頭問,“陳伯說啥?”

“說你婆娘和娃來了哩,哦呦,好福氣呀徐哥”

“是嘞,俺家那個,隻?要俺過年前能活著把錢帶回?去就成,還趕那老遠來看俺,壓根不?敢想?…”

“誰說不?是喲,錢捎回?去就成,”

一群人嘀嘀咕咕在說話,徐禎猛然回?神撒丫子?跑出去,眾人像是感覺旁邊刮過了一陣賊風,又見徐禎跑了回?來。

“咋啥忘帶了?”

徐禎搖頭,他現在衣裳滿是木屑和皮膠印,手上還沾著油,他管一個木匠借了點?水,拿了點?堿麵反覆搓洗雙手,再?打開木工房旁邊的房間換了件衣裳。

大夥剛想?調侃他幾句,徐禎又跟一陣風似的颳了出去,絆倒了好幾根木杆,三兩下不?見了人影。

平常他不?管做啥都是慢條斯理的,冇見他有?這?麼毛躁的時候。

徐禎一路跑到了外麵,他第一眼看見站在車旁邊的薑青禾,他喊:“苗苗!”

滿臉帶笑地跑過去,伸出手,然後他得到了一隻?長滿黑毛,表情無辜的狗,它的下半身全靠蔓蔓努力?托著它的屁股。

“爹,給你瞅一眼這?小胖狗,”蔓蔓嘿嘿笑。

徐禎摸了把狗,他壓根不?想?抱狗阿。

立馬放了狗,抱起蔓蔓親了下,“想?你爹了冇?”

蔓蔓立馬祭出她的標準回?答,“好想?好想?,上童學啃肉肉的時候想?,睡覺的時候想?,…”

她吧啦吧啦說一大堆,最後說:“就是我?有?想?你啦。”

徐禎點?點?頭,抱著她走向薑青禾,上下打量了一眼,伸出隻?手理了理她的圍巾,肯定地說:“瘦了。”

“娘前幾天病了啊,吃不?了飯飯就瘦了,我?…,”蔓蔓這?會兒完全忘記她孃的囑咐,一股腦把事情全都給抖落出來。

徐禎心疼壞了,他歎氣,“要是我?在就好了。”

至少他有?豐富照顧發燒人士的經?驗,擦身體降溫,可以喂水喂湯藥,知道啥忌口不?吃,能盯著人修養好了。

徐禎一直唸叨,“剛好了咋就過來了,這?路上得吃多少風,又進了寒氣以後可有?你受罪的時候,……”

薑青禾默默拉上帽子?,“上車再?唸叨成不?,人站在這?腳都凍麻了。”

大冷天的彆指望她多解風情了。

進了棚車裡?頭,薑青禾搓了搓手,又揉了揉僵硬的臉,然後摸索著從兜裡?掏出來一張白紙紙,鄭重地放在徐禎的手上。

她語氣有?壓抑不?住的得意,“你快翻開瞅瞅。”

徐禎是挨著她坐的,他本來還想?再?說點?啥的,看見白紙被轉移了注意力?,翻開白紙頭瞅了眼。@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最下麵蓋了大紅的稅課印,白紙上寫著買賣雙方的姓名、田產的數量、坐落地,交易日期,還有?價銀和稅銀等等。

以及正文的,一戶薑青禾,係賀旗鎮春山灣裡?民,坐落正東街西麵三坊,…

由於古代的字基本是一列列的,而且寫的有?些糊了點?,他反反覆覆看了兩三遍纔回?過神來,拿著紙抬頭,神情驚訝。

薑青禾剛纔在春山灣大夥麵前都憋住了冇說,而且不?管是進衙門交易還是其他,都顯得很沉穩。

可這?會兒到了徐禎麵前,她把帽子?往上拉,圍巾往下扯,露出自己的臉,伸出手點?點?紅契又指指自己,“那鋪子?是我?的了!”

“厲害不??”

徐禎不?知道自己內心到底充斥著什麼樣的情感,驕傲自豪又或者是心疼。

他隻?是抱著薑青禾說,摸著她的背:“很累吧。”

薑青禾當然累,但她說:“累啥,我?賺了好多好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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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喜歡跟徐禎分享事情,哪怕他不?說話隻?是用手撫摸她的腦袋,靜靜地擁抱她。

“我?換了兩頭牛,一頭乳牛一頭犏犛牛,擠奶我?還不?熟練,要虎妮來幫我?,今天我?也帶了擠好的牛乳來,還有?之前你捎回?來的紅茶,可以在這?裡?煮奶茶喝。”

“犏犛牛我?不?會趕,過幾天得跟有?根叔學學怎麼驅牛讓它犁田。之前割下來的油菜,油菜籽我?拿去油坊了,隻?是他那一榨油得要兩三天功夫,各家拿過去的多,還冇有?排到我?呢。等你回?來,估摸就能吃上新油了。”

“還有?甜菜,本來想?藏在地窖裡?等著你回?來的,大夥說甜菜放著容易壞,我?跟著學堂裡?大家學了怎麼製糖,切片加水放鍋裡?煮了好幾大鍋,熬出了好幾罐。”

蔓蔓坐在毯子?上吐槽,“那麼多那麼多的糖,娘隻?給我?吃一點?點?,其他說要等著爹回?來吃紅糖饅頭。”

她噘著嘴說:“偏心眼!”

然後又拱起屁股,擠到兩人懷裡?坐下,一手攬一個,蔓蔓抬頭“吩咐”,“娘,你接著說吧,我?聽著呢。”

薑青禾跟徐禎摟著她笑了一陣,這?個活寶。

自然還有?旁的要說,薑青禾不?知道徐禎還要多久回?去,給他帶了幾件厚衣裳、新被褥、幾塊胰子?和幾雙手套等等。

她甚至還拔拉出土暖鍋,蹲在麻布袋子?旁邊說:“吃一頓熱熱身子?嘛,到時候晚上我?們吃火鍋。”

“我?還叫陳叔幫我?留了一大塊豆腐,昨天晚上做好的,放在外頭一宿,就凍得硬邦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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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片一片,下鍋子?煮吸了湯,肯定好吃。”

依譁

薑青禾還炸了油豆腐,用老豆腐炸出來的油豆腐,冇有?像她以前吃過那樣外皮薄,裡?頭是白花花的豆腐瓤。

而是皮稍厚,有?點?硬,要用力?掰開露出裡?頭略帶蜂窩孔的內瓤,有?點?像嫩豆腐在油裡?炸太久的焦感。

這?種剛出鍋時咬一個口子?,不?管是蘸白糖還是辣子?和醬油都好吃,現在就是煮油豆腐了。

徐禎看她忙忙碌碌,拉了她坐下說:“等我?來燒。”

蔓蔓不?合時宜地來了句,“辣的鍋子?我?不?能吃啊,我?吃了要,嘶嘶嘶的。”

她演了下被辣到的樣子?,徐禎忍不?住說:“寶,你是蛇嗎?”

蔓蔓搖了搖頭說:“爹,你是不?是累了?”

徐禎搖頭,她咦了聲,“那你咋眼神不?好?”

被嫌棄的徐禎也不?惱,薑青禾笑著握住他的手,兩人粗糙的手掌緊握,在這?個風無孔不?入的車廂裡?,這?時摒棄了寒冷,隻?覺得溫暖。

有錢以後

一進?了秋, 天黑得早,工房為省點油燭,吃飯也早。

往常大夥一到飯點, 早早摸出放在邊上的粗瓷碗, 筷子擱衣服上抹一抹, 你推我搡的到灶房那領飯去了,生怕吃慢了。

這會兒日頭也落了,天陰濛濛的,一排人拿著碗坐在外頭過道上, 圍著兩個?火盆,時?不時?用木柴撥一撥炭火,勻點在底下的紅薯和芋頭上, 烤得外皮焦裡頭熟軟。

也有的人?則趴在灶房的門口和窗台邊,嗅著裡頭撲鼻的香味。

“這肉香, 香得暈乎人?了, 俺們上回吃的還是那?羊雜碎吧, ”漢子砸吧著嘴巴, 把頭往裡伸,力求能多聞到點肉味。

老頭嚥了咽口水,“放辣子嘞, 不曉得炒的啥。”

屋裡徐禎搶了夥伕的活計, 在大鍋前當起了大廚, 切了一條臘肉, 片的薄薄的,下辣子放油炒。

旁邊大鍋裡燉的是土豆燒肉, 還有夥伕今兒個?做的苞穀飯,拿苞穀粒磨成?細小的糝糝, 摻了紅豆、豇豆蒸成?一鍋飯,另有煮的大鍋酸菜粉條子和?羊脂剁成?的餡,做起來?的脂油包。

這夥食比薑青禾以為的要好一點,不過她不知道,要是再早個?把月來?,那?吃的就?是饃饃配辣菜疙瘩、醃鹹菜,外加黃米散飯、糊糊和?窩窩頭這種的。

工房雖然銀錢上頭並不虧空,但支付了木匠的工錢後,加上很多款項收不回來?,其他方麵有心無力,尤其是吃食上,能吃飽有力氣乾活就?成?。

不過自從徐禎改了織布機的腳蹬子,織匠和?坊裡定得多,大多給?的現銀。手頭寬裕起來?後,加之徐禎跟管事說秋冬本就?容易招病,吃食又冇有一點油水,要是倒下一批木匠,在入冬前這批織布機就?冇辦法交付了,管事才新招了個?夥伕。

等菜燒好起鍋,盛菜婆子敲著鍋鏟朝外喊:“來?吃嘍——”

一幫子人?湧進?來?,那?一團團黑影遮住了燭光,大家手裡拿著熱騰騰的紅薯,敲著碗,七嘴八舌說話等飯菜盛到碗裡。

“哎呦,今兒個?有臘肉吃,嫂子指定你帶的吧,這咋好意思嘞”

“還有燉肉,俺在外頭老早聞著這味了,肚裡掏食蟲犯了,一直叫喚,”漢子猛扒了口肉,含糊不清地說。

薑青禾給?他們打菜,一直笑著說:“甭客氣,我們家徐禎在這裡勞你們多多看顧了,他回去一趟老說大傢夥的好,啥事都照顧他,我這回來?看了一趟,還真是,也冇啥好給?大家的,就?炒了幾?個?菜大夥吃點。”

徐禎則不好意思低頭炒菜,好些人?忙擺手,“那?是徐哥自己有本事,俺們也就?小事上能幫把手,說照料實?在慚愧。”

不過吃著香噴噴鹹滋滋辣乎乎的臘肉,配著黏黏糊糊的土豆和?大塊的燉肉,實?在把人?吃美了,大冷天渾身暖烘烘的。

大夥又覺得吃了這好東西,得要些表示才成?,有些本來?跟徐禎不太對付的也軟了態度,決定以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本來?跟徐禎關係好的,那?就?更不好意思,想著活計上多分擔點。

一群人?吃光了四樣大菜,連一大鍋飯的飯底都刨得一乾二淨,包子更是一個?不剩,才漸漸摸著吃得飽脹的肚子離開。

夥伕離開前交代徐禎,“到時?候冇火了再走,幾?步路甭送了,你們吃著吧。”

忙活到黑夜沉沉,一家三口除了吃了塊酥餅,還冇吃飯呢。

吃火鍋不夠一群人?吃的,鍋子實?在太小了,但一家三口窩在小小的桌子,挨著火盆吃正好。

火苗舔舐著土暖鍋,暖鍋咕嚕嚕起泡,蔓蔓半跪在椅子上,端著碗手往前伸,她要吃油豆腐。

薑青禾夾起一個?給?她,徐禎囑咐道:“裡頭有湯,要戳開慢一點吃。”

蔓蔓笨拙地一手拿一隻筷子戳開油豆腐,她低著頭說:“我知道,燙要呼呼吹。”

她噘嘴呼呼吹了幾?口氣,吃了皮,嫌味道不夠,蘸了一點醬湯,再來?一塊凍豆腐,湯汁在她嘴巴裡綻開,她吃得眯起了眼。

蔓蔓在飯桌上並不安靜,吃包子時?她會晃著腳說:“我在童學?裡吃過烤包子。”

“婆婆放在盆子上烤,烤的好黃好乾,裡麵都是油,有點硬,我得用牙磨著吃。”

薑青禾則給?徐禎拿醃辣椒時?,毫不留情拆台道:“齊嫂子和?麵時?忘了放酵子,就?用這死麪做了烤包子,擱了羊肉丁和?羊尾巴油。這臭小孩,吃了半個?覺得不好吃,又不好意思說,就?裝在麻紙裡塞在衣兜裡,回到家一瞅,裡頭那?件衣裳全糊上了油,白瞎了件衣裳。”

徐禎笑了聲,攬著她順氣,蔓蔓則抬頭看黑漆漆的屋頂,想著換個?話題來?挽回提起這件事就?破裂的母女情。

“爹趙姨還帶我們燒地鍋鍋了,”提起這件事,蔓蔓又興奮起來?,不肯好好坐著,雙腿跪在凳子上,“你知道什麼是地鍋鍋嗎?”

“燒了啥?”徐禎很捧場。

蔓蔓舉著筷子比劃,“在地上有一個?好大的灶,裡麵放土豆,我從家裡挑了個?最大的。”

“趙姨給?我放洞裡燒,”她咬著筷子說,她記性?冇那?麼好,有點記不清了。

薑青禾夾起塊肉片蘸辣醬時?補充,“帶了個?比我拳頭還大的土豆去的,非要那?個?,彆的小娃帶小小的好幾?個?,刨出來?都熟了。”

“就?她那?個?還夾心的,烤到最後裡頭焦了也冇烤熟,啃了一口就?擱那?哇哇大哭。”

薑青禾笑死了,“鬨得我去接她時?,趙姐眼淚都笑出來?跟我說的,她還握著那?個?土豆。”

蔓蔓想起來?了,她捂著臉為自己辯駁,“那?土豆我不能扔的,要剁碎了給?豬吃啊。”

徐禎站起來?抱起她,笑道:“你在童學?還有啥事,說給?爹聽聽。”

童學?雖然人?不多,而且地處山裡,條件也不如鎮上的好,但不管是趙觀梅還是毛杏,都儘量讓小娃高興,照顧得儘心。

蔓蔓摟著他的脖子,努力思考,“我們換了睡覺的地方,燒了好熱的炕,姨姨把我們的衣服放在最熱的地方烤,每次穿都熱熱的。”

她記得之前冇換地方,起的炕還不能燒,晌午起來?穿衣服冷,她冇睡時?看見姨姨把她們的衣服一件件放在火盆上烤,衣服纔會熱起來?。

“還有自己轉手磨子磨麵,磨出來?的麩子喂小雞仔吃,我和?小草姐姐老裝雞婆,領著小雞仔去旁邊草地裡啄蟲子吃。”

“我們會玩高蹺,到彆人?地裡拾紅薯,到童學?

埋起來?燒著吃…”

她羅裡吧嗦地說了一大堆,徐禎時?不時?應一聲,然後蔓蔓更來?勁了,說到最後她小聲問,“那?爹你啥時?候回來?啊?”

“娘說之後會請,牛皮影子,”蔓蔓說出口後想了下,她又忘了牛皮燈影子的具體名字,她想不起來?接著說,“到童學?給?我們演,爹孃也能去看的,我想爹孃一起來?。”

徐禎手裡頭還有二十來?架的織布機要趕,他抱著蔓蔓,冇有辦法給?出一個?具體的時?間,也不想敷衍她,很認真地解釋,“爹可能要晚一些回去,爹要乾活啊,你下午見到那?一個?個?綁著線的機器,爹和?其他伯伯要趕著拚好。”

“它能織出布來?,你身上穿的就?是它織出來?的,然後染成?紅色,花花色,給?好多跟你一樣大的小娃穿。”

“要是爹冇做好就?走了,那?織出來?的布少了,過年的時?候好多小娃都冇有衣裳穿了,所以爹要留在這裡,做完了就?能回家陪你了。”

徐禎親了親她的臉,“到時?候爹要回不來?,你陪娘先看一回,記下來?告訴我好不好?”

蔓蔓將臉埋在他的肩膀處,悶悶不樂,她當然能聽得進?去,隻是她太小了,以為這次爹能跟著她們一起回去的,自然有點接受不了。

她揪著徐禎後背的衣裳說:“那?你要快快裝,讓他們都有衣裳穿。”

“最好快快快快一點,”她強調,“不然我就?忘記它演的是什麼啦。”

“好”

等父女兩膩歪夠了,薑青禾吃完最後一口擦好嘴,她指派兩人?,“收拾東西,回屋睡覺。”

徐禎和?蔓蔓對視一眼,蔓蔓下來?挪凳子,叫黑達站一邊去,要掃地了,薑青禾搬碗,徐禎洗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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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完了,趕緊回到木工房去,徐禎在那?裡有個?專門的房間,但是冇有火炕,隻有木板床,墊了厚被褥也冷嗖嗖的。

還好薑青禾又給?帶了一床被子和?被褥,她和?徐禎一人?拉一頭給?墊在下麵,薑青禾邊鋪數落徐禎,“冷也不說,你當你還是年輕小夥子,火力足是不?”

徐禎理虧不敢多言,蔓蔓笑著坐在羊絨被上,她舉起雙手拍了拍被子,“睡覺睡覺。”

木板床並不寬,本來?就?是給?一個?人?睡的,隻能蔓蔓睡中間,徐禎和?薑青禾緊緊環抱住她。

蔓蔓感受著溫暖,她迷迷糊糊時?說:“好舒服。”

漆黑的夜裡萬籟俱寂,薑青禾側著身挨著她,也小聲問道:“怎麼舒服?”

“跟小時?候媽媽抱著拍我背,哄我睡覺那?麼舒服,”蔓蔓睡得漸沉時?喃喃出聲,這是小小的她記得最舒服的時?候。

這會兒薑青禾也輕輕拍著她的背,徐禎會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蔓蔓漸漸放鬆,比單獨睡覺蜷縮著時?,四肢舒展。

第二日吃完早飯,喝了爐子燒的牛乳加紅茶熬出來?的奶茶,蔓蔓在白天時?細細參觀了織布機的製作過程。

還有春山灣來?的小夥子抱起她扛在肩頭,帶著她四處轉悠,木工房還有好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比如癢癢撓這種。

有人?送給?她一粒在磨的木珠子,在冇有足夠工具的情況下磨圓珠子是件很費時?費力的事情。

旁邊小夥拿了手鑽子,對著圓珠子一頓搓,搓出個?小眼來?,找了條細麻繩給?穿起來?,掛在蔓蔓脖子上。

還一件件工具給?蔓蔓介紹過去,“這是鋸,蔓蔓你不曉得也沒關係,俺給?你唱一個?,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口唱大戲,接閨女,叫女婿,外甥外甥女都要去…”

蔓蔓立即接上,“誰家唱大戲,我也要去”

弄得在場一眾人?哈哈大笑,“你去你去…”

這邊笑,那?邊薑青禾也轉悠,徐禎本來?想陪著她說會兒話的,不過他真的很忙,走開一會兒就?有人?拿著木料來?喊他,他隻能先忙著活去了。

薑青禾來?的時?候穿了厚棉襖,腳下也是帶毛的皮靴,可站在這寬闊門敞開的木工房,覺得骨頭縫裡都冷得慌。

尤其瞧著拿墨鬥的木工手指紅腫,伸也伸不直,乾刨花的麻木到隻能時?不時?跑到外頭的爐子那?,烤一會兒火,手不那?麼僵了再回來?。

尤其是徐禎的手,她看過握過,指關節腫大,除了凍瘡就?是剛癒合結痂的傷口。這地方冷,而且做活肯定冇法帶啥手套,冷的時?候烤火,癢的冇辦法就?使勁撓。

她轉悠了好久,最後去找了隔壁屋的管事。

“啥?豬胰子?給?他們用?”管事翻著賬冊,反覆回味了下薑青禾的話。

“是啊,乾活得要一雙好手乾得才起勁,手都伸不直,又疼又癢的,哪有好手用著利索。手要是冇啥問題,三兩下就?能做好”

薑青禾停頓了下,接著往下說:“這我曉得,我請我們灣裡的人?乾活織羊毛,這手疼的一天隻能織一條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後麵每天抹胰子,手好了大半後,不癢也不疼了,一天能織三條長布頭出來?。”

“管事你知道我才花了多少錢嗎?”薑青禾賣關子。

管事起了好奇心,“多少?”

“一塊豬胰是二十來?個?錢,再加上堿麵,折下來?一塊胰子隻要四個?錢,市麵上賣的動輒七八個?錢,還小,你瞧瞧我這的,大不?”

薑青禾拿出一塊豬胰子放在桌子上,她笑著說:“這塊送給?管事恁用用,我是覺得價也實?惠,我這頭也有人?賣,賣了用著好,手好了那?做啥木活都快些。”

“到時?候我家徐禎也能早點回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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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拿了豬胰子放手上,聽了她這句話發笑,“你先去到處瞧瞧,俺等會兒用了再找你。”

畢竟他的手上也生滿了凍瘡,薑青禾冇進?來?前,他正一陣刺撓。

冇過多久,管事過來?找薑青禾,“你那?豬胰子還挺好使,用了後手冇那?麼癢了。”

“這樣吧,俺這總共人?數連上衙門裡頭的,總共是八十六人?,每個?人?整個?五塊先吧,照這個?數來?先做著,錢給?一半先,用著好的,再跟你拿。”

薑青禾當然冇問題,談好了這件事後,薑青禾又看了會兒也得走了,不然今天指定回不了春山灣。

她來?得匆忙,徐禎壓根冇換啥,隻能兩手空空送她上車。

抱著蔓蔓上棚車,給?她裹好羊毛被,摸了把黑達後關門。

他給?薑青禾理了理圍巾,絮絮叨叨地說:“得顧著自己的身體,現在河麵風大,早上坐筏子人?容易吹風頭疼,趕車太累,鋪子不急就?歇段日子,趕著年底我陪你在鎮上住幾?日賣一賣。”

“也好找一找,有冇有賬房和?夥計能用的,在鎮上守著鋪子,就?不用老是趕來?趕去的。”

“學?趕牛犁田要當心,要不你等我回去學?,這牛勁比馬騾子還大。”

薑青禾點頭應下,她該說的都說過了,隻上車離開前說:“你好好用胰子,回來?我得瞧的。”

然後兩人?擁吻了下,薑青禾揮手,甩著長鞭駛向遠方。

回到鎮上是下午,她買了豬胰,領了絨線鋪的羊毛,四五十袋,裝在春山灣的車隊上,帶著宋大花他們回灣裡去。

到灣裡天黑了,薑青禾路過灣口時?,叫土長來?她家一趟。

等土長來?了掀開厚布簾子進?去,才發現屋裡除了她,還有虎妮和?宋大花。

“這大冷天的,叫俺們來?又商量啥事嘞,”土長也不客

氣,拉了把凳子坐下來?烤火。

宋大花用木柴摟了下火說:“俺也糊塗著呢。”

薑青禾從屋裡出來?,把沉甸甸的三袋東西放在桌上,清脆的砰砰聲讓三人?回過頭來?。

“來?乾啥,當然是發錢了!”

前頭三人?借給?她開鋪子的錢,後來?冇要求還,怕她壓力太大還不出,隻當做入股,分一點利就?成?。

當時?她真的害怕自己還不出來?,借了錢的每一個?夜裡都輾轉反側,幸好她現在能幾?倍返回給?她們。

薑青禾拽著那?三個?錢袋子,笑著問,“土長,你這會兒有錢了你要做啥?”

土長愣了愣,雖然她不知道那?到底是多少錢,但數額應該絕對不會少。

她說:“那?就?拿來?燒磚窯,今年趕著時?候,拆一些人?家不能住的房子,另起幾?座新的吧。”

在她眼裡,錢不是拿來?給?她自己一個?人?用的,而是用在合適的地方和?生活困苦的人?身上。

相聚

彆看春山灣大夥賺錢賺的如火如荼, 有在染坊做活、外出走村、織布、織毛線、燒磚窯的。也有自己找了出路,隔三?差五剪了紅紙去鎮上賣的,到各村收糧食換糧食賺一點差價的等等。

但是?, 總有那麼一些人不管哪些活計都?跟不上趟。

有些人純粹是?自找的, 像嘴巴愛說又愛占便宜的水根媳婦, 五月五編繩子就偷拿羊毛,編繩編筐啥的都?糙得要命,退了她的那些不收,還一屁股坐地上哭天搶地的。

後頭被她男人拉走的, 土長狠狠罵了她一頓,之後她再也冇做過這些活,每次看見薑青禾也總得狠狠咒罵幾句, 倒是?她男人跟著一起燒窯賺了點錢,她也消停了。

另外一些則是?可憐人, 他們出現在眾人嘴裡通常都?在名字前麵, 帶著關於身體殘缺的前綴。

比如剌搖兒狗福, 剌搖兒是?指腿有毛病走路一擺一擺的, 嗬嘍子五六,這?嗬嘍子按薑青禾的理解,這?是?哮喘病的方言代詞。

又或者半麵閒(偏癱)、冇手子:斷了一隻或兩隻手的人等等。

更多的是?家裡隻有一老一小, 小的大多剛會走, 或是?五六歲, 老的重活乾不動, 手上活計不好?做,眼神糊塗, 有的腦袋也糊塗,還賺啥錢, 養活自己都?夠嗆,這?樣的人家在春山灣還不少。

“這?幾年算老天?開眼,冇刮黃毛風也冇雪災,”土長雙手伸直烤著火,瞧著火盆裡一閃一閃的火星,有點出神。

土長歎氣,“可哪有年年都?好?的理,他們住的那片屋子你們瞅過冇?木頭都?朽了,俺怕下場雪就給?人埋裡頭了。”

“俺正愁著呢,之?前燒磚瓦,把俺們後山那地的黃土快挖空了,實在就這?一處,再想挖也冇地方挖去,隻得拿錢到其他莊子那買。”

薑青禾不知道買土要多少錢,她托著錢袋子放到土長手上,由於碎銀子不太多,基本上都?是?用線穿成一吊的麻錢。

“這?裡有十八兩七錢,要是?不夠,”薑青禾想說自己能出錢墊點,當然?也墊補不了太多,買了鋪子又還了她們的一成利,她的錢兜又重新癟了下去。

“這?,”土長猶疑,她想過比六兩銀子要多,猜過有十兩,但從來冇有想過,能有十八兩之?多。

“十兩就夠買二十好?幾輛車裝的土了,”土長語氣有點難以壓製的興奮,“除了給?他們這?些人家起座新的外,之?後燒出來的磚瓦都?夠灣裡二三?十戶用的了。”

“剩下的錢俺還想買樹苗子,把除了黃沙灘外的,進俺們灣裡的那條路也給?種上樹,甭管是?旱柳還是?白?楊。”

土長緊緊拽著那麻布袋,她說:“俺眼下就想種老多的樹,種了樹黃沙才能少。”

之?前那麼一大批拿來的樹苗子,她都?安排人先給?種在沙土退化嚴重的地方去了,搶著種輪著一趟趟澆水也給?種下去。

她還冇在台上跟大夥講,但是?老一輩經的事情?多,他們這?雙眼能看天?,今年隻下了兩場雨,除了有水源的地方,其他土壤乾涸,乾旱就必定會帶來黃毛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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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見著後頭挖了黃土的地方也種了不少樹,”宋大花湊上去說,“今年真的會有黃毛風阿?”

虎妮撓了撓臉,“這?咋說得準,早前三?五不時刮一場來著,這?兩年算太平來著。”

“這?事明?天?俺會跟大夥說的,”土長繞過這?個話題,她瞅見火光裡三?人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咳了咳,用手杵了杵大花,“你不是?往常把心都?綁在錢串子上的嗎,這?會兒收著錢咋不數了?”

“哎呀娘嘞,對頭,俺的錢嘞,多少多少?”宋大花剛愁黃毛風去了,竟然?忘了這?筆錢。

“九兩三?錢來著,”薑青禾笑話她,“我以為你現在有錢了,旁的看不上了。”

宋大花摟著錢袋子,她嘖了聲,“有個啥的錢呦,起座大磚房就不剩啥了,你可少埋汰人。”

“有了這?錢,俺等會兒砌三?個大炕,”宋大花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喜悅,“俺家二妞子一個,虎子一個,剩的錢就再攢攢。”

“你說這?有了錢以後,咋人都?不一樣了呢,以前忙活地裡,一天?天?累的倒頭就睡,現在又忙地裡又掙錢,也累的不成,就覺得頂有奔頭。”

宋大花拍拍這?堆錢,很有哲理地說:“他們男的老說酒是?啥好?東西,喝了就骨頭都?鬆快了,俺呸!要俺說,這?錢纔是?好?東西嘞。”

獲得了其他三?人的點頭讚同?,有錢纔有盼頭阿。

但獲得錢的路上,總得付出吃點苦頭才能得到。

比如薑青禾攬的豬胰子生意,土長安排給?了狗福和有眼這?兩家,狗福腿有問題,手上有勁,把豬胰搗爛不成問題,掃堿土熬堿土的活則給?了有眼,他隻有一隻眼好?使,但掃堿土指定冇問題。

彆瞅這?會一家忙到頭賺個幾百錢,要是?往後還有人要豬胰子,或是?他們自己做了拿出去賣,都?是?門活路。

鬨得這?兩家人哭了好?一場,他們又不是?住的偏,哪裡不曉得好?些人今年賺了好?些錢,以前吃的都?差不離,冇啥油水的,誰也不豔羨誰。

可現在眼瞅著周邊住著的幾戶人家,兜裡有了錢,夥食自然?也好?了不少,至少隔三?差五燉一次肉。

那肉香饞的自家小娃坐在門檻上,眼巴巴地往對門瞅著,鬨得大人心裡不是?滋味。

這?下好?了,至少過了幾天?拿到現錢也能去割點羊肉吃一頓。

這?兩家安排妥當了,一些老人隻能叫他們上山撿柴砍柴,一捆柴兩個錢,到時候用來燒窯。

另有的像嗬嘍子(哮喘)這?種病,時不時得吃藥的,除了劈高粱篾以外,另外安排去打?草,備足草料供去外莊買土的人給?牲畜吃。

還有的一些,屬於力氣大,但高燒或者是?其他導致腦子湖塗的,土長就每天?給?他們五個錢,讓他們結伴去河裡挑水,給?果樹以及栽種在後山各處的樹澆水。

當然?這?批人冇糊塗到要往河水裡跳的,河灘邊是?淺水,除非走很遠纔有可能溺水。

這?些人是?土長一直在安撫的,其他人的日子都?好?過起來,隻有他們一直陷在沼澤裡,想上上不去,想出出不來。

癱瘓在床,常年吃藥,身體不好?,這?些足以拖垮他們全家。@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是?不管,富的更富,窮的哪怕有幾個錢傍身,也會覺得自己窮的抬不起頭,有性情?急躁的,誰曉得會乾出什麼事來。

所以土長許諾給?他們拆舊屋,蓋新屋,雖然?前提是?蓋了這?個屋子,得給?灣裡乾三?個月的活,但這?些人總算覺得日子有奔頭了。

而當土長將一件件事攤到每個人頭上後,薑青禾則在河風裡等羊皮筏子駛過來,哪怕寒風正盛的時候,隻要水麵冇結冰,筏客子每天?都?撐著竿往返鎮上和各個村落之?間。

這?個筏客子不是?春山灣人,他的村在烏水江更南一點,他常年往返清水河這?段河道上,哪個莊子有點啥事他都?曉的。

今天?往鎮上去的時候,他手裡裹著厚布,用力撐杆時大聲說:“你們灣裡還收人不?”

“阿?”薑青禾往前傾身,她帶著毛茸茸的羊皮帽,又裹著圍巾,河麵上風大,她冇太聽清。

“俺說,俺都?想帶著一家老小去投奔你們灣裡去了,”筏客子也不是?說笑,要是?真的能把戶籍田地都?轉到春山灣那邊去的話,他真想立即轉過去。

“去年裡,你們灣還是?這?幾個莊子裡,最不捨得花兩個錢坐筏子的,今年其他坐的少了,儘是?你們這?包了筏子往鎮上去的。”

筏客子慢慢轉過一個彎口,直挺近平緩的河道,他才接著往下說:“有去賣紅紙頭的,有賣自家做的東西,要不就是?去買肉的。”

“前頭你們這?收了油菜,俺還說是?賣給?油坊的吧,你們灣裡人說,賣給?油坊也就幾十個錢不值當,全拿來自己榨油吃。”

他的語氣不乏濃濃的羨慕,“你們那還有不少漢子拿了紅苕到上莊去做酒,那做酒的作?坊都?給?盤活絡了。”

他說的這?些薑青禾還真不清楚,她

依譁

也不是?日日在灣裡,有時候忙起來真的是?連麵都?碰不上。

但她能聽出筏客子的羨慕和嚮往,這?樣的話在她關鋪子後去油坊拿自家榨好?的油時,又聽見了。

油坊夥計穿著油膩膩的圍布,把記著標的三?桶二十斤的油桶放在她前麵時,勾著紙單子說:“記得叫聲你們灣裡的人來拿油阿,眼下油坊裡榨的全是?你們這?的,往年不還收了油菜擱俺們這?裡賣的,現在倒給?俺們錢嘍。”

他用毛筆劃出一道墨來,湊過來說:“妹啊,俺問你個事,”

薑青禾正低頭看油,聞言答道:“哥你問吧。”

“你們明?年還來榨油不?”夥計好?奇極了,他們油坊裡都?在猜這?件事,說春山灣眼瞅著今年富了,腰桿子也硬了,油菜不賣全榨油。

“俺們都?覺著,明?年你們灣裡就自個開油坊了。”

薑青禾想了會兒問,“要是?你們這?裡肯教的話,那明?年還真能辦個油坊。”

主要榨油真的很麻煩,十幾個村也出不了一個榨油坊,要有完整的榨油工具,蒸鍋、油梁、油垛井、盛油井、石缸等等。

榨油的過程更是?繁瑣,油籽得要挑乾淨了,油菜籽是?不炒的,生磨成醬,要炒的是?芝麻。還得蒸油再趁熱包油上鍋榨,放進油井裡壓梁榨油時,得至少六個青壯漢子上場,連續不停壓上一天?一夜,才能出來頭油。

要是?想要更香一點的二油,比如薑青禾手裡的有一桶就是?二油,俗話說:“頭油多,二油香,三?油稠,不是?癉牛,就是?膏車。”

榨二油又得將壓過的油渣打?碎,碾壓成末,再複蒸重新壓榨才成。

吃點油麻煩極了,不是?幾百人的大莊子,又種了不少油菜的,都?開不起榨油坊,而要是?能辦的起榨油坊的村子,那可真是?了不得。

夥計轉身給?她拿另一小壺芝麻油時,笑著說:“這?門手藝規矩多是?多,可也冇有不外傳的理,就算傳了出去,冇有哪個人家能置辦得起來。你們灣裡要是?有心想辦的話,出個四兩銀子來學上個把月,保準能教會。 ”

他其實是?說笑的,因為知道山窪裡的人就算日子好?過了,也不可能會拿四兩銀子出來的。

誰料薑青禾兩眼放光地問道:“四兩銀子就能學榨油的手藝了?那些個油具有冇有木匠和石匠包做的,要是?榨油出了問題,你們這?裡有冇有把式會下去指點的?……”

夥計聽著她一連聲的問題,抓了抓自己的帽子,合著人家還真有這?想法阿。

薑青禾覺得灣裡有個榨油坊的好?處很多,一是?不用拿著幾百斤的油籽從灣裡趕過來,又得在鎮上花上個把時辰到偏僻的油坊這?頭來,帶著成桶的油拿回去不方便。

更要緊的是?,在油坊榨油除了交錢以外,榨完油剩下的油枯餅也歸他們,這?已經是?約定成俗的規定。

但是?對於薑青禾來說,寧願多掏點錢,也想要油枯餅,因為這?種是?上好?的肥料和飼料,油性大。

所以她想要回自己這?部分?榨完油的枯餅,還得另外再掏十幾個錢買回去,這?跟一開始說好?多少錢的感受又不同?。

等待夥計回話的時間裡,薑青禾雇了輛拉貨的車,叫人幫她把這?三?大桶油和一小壺麻油綁好?。

她正準備去叫人的時候,夥計也出來了,他壓低聲音問,“你們真肯出四兩學榨油?”

“得你這?裡有個準話,我回去問問,你得說清楚了,包不包木匠和石匠來底下炮製油具,期間出了問題來不來解決?”

夥計連忙說:“你剛纔那些俺都?去問了,肯定包阿,俺們一個鎮子的是?吧,雖說不沾親帶故,肯定不能哄騙自己人,四兩銀子六個人學,半點不虧是?吧,回去問問吧,俺等你嘞。”

薑青禾點點頭,坐在大軲轆車上深思,其實明?年想要開個榨油坊的話,今年這?個時候學最好?,這?裡隻有秋冬兩季榨油最盛,每天?都?有油榨,光是?看也能學到些東西。

隻是?這?筆錢誰出的問題而已。

今年的油菜收割期已經過去,她的新油也到手了,這?滿滿的油,雖然?不清亮,但有股濃濃的菜香味,頭油香氣還不濃烈,但是?二油的香隔著好?幾層麻紙都?能聞得見。

薑青禾帶油桶坐筏子回去,冇辦法靠她一個人搬回去,還是?請筏客子幫她看會兒,跑回去趕了車才運到家的。

新油當然?得要拿來油炸。

她之?前生病加上又忙,到現在也冇有拿得出東西答謝苗阿婆和四婆她們,趁著今天?這?個好?時候,叫大夥來吃飯。

尤其蔓蔓也說要帶兩個小夥伴來吃。

先蒸了紅薯,摻點之?前徐禎換的糯米粉,揉成一個個小圓球,沾點白?芝麻,等人快到齊再下鍋油炸,再炸一盤肉丸子。

切了豬肚成絲,放醋和辣子,燉在小砂鍋裡熬酸辣肚絲湯,天?冷喝一碗最合適不過。

在燉的過程中,薑青禾帶上長款皮質手套,拎著奶桶去牛圈裡擠奶,由於她的不熟練,擠奶時母犛牛想踹她。

但她還是?得到了一大桶牛乳,很白?冇有腥氣,不像羊奶有的膻腥味太重。

說到羊,她明?天?得去草場一趟,順道趕回來。

等牛乳上鍋,沸騰逐漸平息結成奶皮子時,門口有幾道輕輕的腳步,接著灶房門邊上探出幾個小腦袋。

蔓蔓推著小芽,一手牽著二蛋,還要拉小草,她笑眯眯地說:“你們進來呀,我娘在燒好?吃的。”

她驕傲又自豪,“我就說了,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姨姨好?,”小芽和二蛋靦腆地喊著,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被請客,去彆人家吃飯。

小芽紅著臉把六顆雞蛋遞給?薑青禾,“俺娘叫俺帶來給?姨姨你的。”

“還有俺的,”二蛋這?個男娃摸出一袋麻福糕,用蓖麻籽和酸菜做的。

薑青禾撈出炸的金黃酥軟的紅薯丸子,沘了沘油轉過去忙道:“甭帶東西來,你們坐那去,姨拿東西來給?你們吃。”

這?還是?蔓蔓頭一次帶朋友到家裡吃飯,薑青禾在鎮子上買了跐耳子(貓耳朵)、糖酥餅,再放上炸好?的紅薯糰子和熬好?的牛乳。

小芽和二蛋看直了眼,不敢伸手拿,蔓蔓就抓了把跐耳子,一人一大把塞進她們手裡,昂起頭說:“吃吧,到了我家,”

在薑青禾以為她會說到了我家就是?到了自己家時,她拐了個大彎說:“雖說到了我家還是?我家,但我是?老大,你們跟著老大指定有好?吃的。”

這?兩個被她忽悠地直點頭,小草隻是?笑,小娃們吃著甜甜軟軟的紅薯糰子,又猛猛灌上個小半杯的牛乳,一個個攤在椅凳上不想動彈。

後麵蔓蔓要出去玩編馬蓮,等她們跑出去後在院子裡嬉嬉鬨鬨時,苗阿婆和四婆也來了。

“瞧瞧俺帶了啥?”苗阿婆捧著罐東西進來,她人還冇到聲音就先到了。

薑青禾隻聞出來時羊肉,其他聞不出來,“黃燜羊肉、燉羊肉…”

一連猜了幾個也冇猜中,苗阿婆笑著掀開鍋蓋,“是?醬羊棒骨,俺煮的老好?了,一抿就脫皮,給?你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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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這?纔是?黃燜羊肉,等會兒嚐嚐,今年新做的粉條也擱裡頭了,”四婆獻寶似的湊過來。

虎妮和宋大花從外頭跑進來,寒風吹得人直打?顫,一進了灶房就擱那火塘邊烤手。

宋大花蹲在那烤了烤自己的衣袖,她聞了聞,“咋這?老香呢?俺可冇做啥菜

啊,俺帶了一壺酒,擱火塘裡溫會兒,大家喝一杯啊。”

等夜深了,屋裡還熱鬨著,喝著熱騰騰甜滋滋的小酒,虎妮豪邁地啃著醬羊棒骨,薑青禾捧著牛乳喝,其他喝小酒時不時砸一聲,多享受啊。

小娃在火光裡跑跑跳跳,嘻嘻哈哈,大人則說著話,聊著今年的改變。

外頭秋風四起,屋裡火光騰騰,熱鬨四溢。

心有希望

生了火塘, 那麼一堆火肯定要烤點啥,宋大花從家裡拿來一籃子土豆和紅薯,她今年忙著賺錢, 她男人王貴除了地裡各種活, 還得忙著照顧果樹, 加之地裡糞肥給的不夠,種出來的土豆和紅薯一個個小巧玲瓏。

氣得宋大花邊刨邊罵,刨到最後都氣笑了,這會兒也不氣了, 她挖個坑摟摟灰埋進去,“正好,小的過會兒就熟透了, 就白瞎俺那麼好的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苗阿婆伸手把火鉗子拿過來,夾了筷炭放在灰上?, 她轉頭問:“剛說到哪了?”

“說到染坊了, 招了五六叔家的小兒子和根子叔家的閨女, 還得找個正經記賬的, ”薑青禾給蔓蔓解開兩顆疙瘩扣,隨口接上?。

“哎可?不是,上?回你買的那兩台織布機也到了, 一天到晚哐啷哐啷, 俺說以前染坊就隻能聽見水滾和搗布的聲音, 現在一天天想靜會兒都冇法子。”

苗阿婆話裡狀似嫌棄, 可?語氣是笑著的,人老了哪會不愛熱鬨。

“那織布機的腳蹬子好使了後, 一天能織出好幾丈的布來,這會兒趕著做活, 等徹底冷下來就能織完厚布了,”苗阿婆絮絮叨叨,“還有新收來的棉花,慢一些織的細點,入夏能裁了當?衣裳穿。”

雖然薑青禾很?少來染坊了,可?苗阿婆還是很?喜歡把大事小事都說給她聽。

直到現在苗阿婆都很?感慨,不喜歡鎮裡的染坊老是染單一顏色,後來離開鎮裡回到春山灣,十來年見到的也全是灰黑兩色,就算是藍的也磨得發黑了。

可?直到這裡也有了染坊以後,先從女人頭上?和身上?出現了紅開始,再是小娃穿上?了紅黃兩色的布鞋,後麵?摒棄了那些衣裳,也肯給娃穿上?整套的簇新大紅或是淺色的衣裳。

再賺了點錢,又收了棉花,織布機織布漸漸快了,這下不管男女老少都想穿件不一樣花色的。

以前在灣裡一瞅,十個人七個灰三個黑,現在到灣裡來,藍的藍,紅的紅,綠的綠,深淺都不大相同。

眼下更多是胡亂疊加顏色,紅的黃的藍的穿一氣,亂七八糟的也冇人笑話,想穿就穿唄。

遠的都不說,光是今天她們這幾個人穿的都不一樣,薑青禾瞅了眼,她自?己很?喜歡綠色,穿的是綠色對襟襖子,宋大花已經習慣穿紅色了,不是木紅色就是暗紅。

而?虎妮她穿的是毛藍色,四婆愛穿靛青的,苗阿婆也穿紅的多,並冇有人穿灰黑或褐色的衣裳過來。

而?上?一年,體麵?一點的衣裳就是冇漿洗那麼白?的藍布衫子,還得冇打補丁的。

怪不得剛纔都在感慨,這一年的功夫變化也太大了些,畢竟顏色是最直觀的衝擊。

宋大花往後靠了靠,她以前為著幾個錢,天天和王貴起?早摸黑替彆人家地裡乾活,隻掙一兩個錢,還要誇口要蓋青磚瓦房時。

她想的是總能攢到那筆錢的,那會兒土長好心,讓她自?己挖土去叫燒窯工燒,錢能省下不少,可?她那時想靠自?己再賺賺。

現在青磚也運來了,瓦也有了,木頭請人砍的,師婆給算好了日子,等不及三德叔他們回來,她在鎮上?請了粗木匠明天過來。

宋大花望著迸裂的火星,她聲音有點輕,“俺就要有磚瓦房了”

“啥?”虎妮冇聽清。

宋大花大聲地喊,“俺就要有一座磚瓦房了!”

“娘嘞,曉得你厲害了,啥時候動土哦,”虎妮替她高?興,用肩膀撞撞她。

四婆也高?興,“啥時候嘞,這麼好的事情到這會子才說,”

“明天,明天噻,都來都來嘛,不拆那舊屋,擱邊上?再拓一點去,”宋大花撈起?手?邊喝剩的酒,又猛灌了一杯,“俺也要住青磚房了。”

她攬過薑青禾的肩膀小聲道:“多虧了有你阿。”

這從關?中逃難逃荒的路上?走來,一無所有到現在即將有間明亮的屋子,她最敬她自?個兒,要說謝,就是謝薑青禾了。

無論是在她冇糧的時候,喊她去吃飯,還是之後給她夫妻兩都想了條明路,叫王貴種梨樹,讓她去各村辦喜事。

可?薑青禾又怎麼不觸動,要不是宋大花的到來,一個相同境遇卻比她更糟糕,但是那積極昂揚的生命力,讓她猛然驚醒反思。

她纔開始漸漸忘記以前,試著重?新生活。

“來,大夥乾一碗,”薑青禾舉起?碗,碗裡還剩了些酒,喝點酒吧,其他啥話都不用說了,就當?敬自?己。

當?然喝了酒後,又暢聊到深夜,第二天薑青禾難得爬不起?來床。

要不是惦記著今天是宋大花的好日子,她估摸著真起?不來。

動土不用給東西,隻要幫忙一起?張羅著動土酒就成。

宋大花難得穿了件正紅的襖子,其實她才三十出頭,比薑青禾才大兩歲,可?她操勞奔波,又黑了點,還瘦,就顯得麵?上?冇肉。

可?這會兒喜氣洋洋的,襯著她也年輕了好多。

動土過後,吃過動土酒,鎮上?粗木匠帶著他的一幫子徒弟忙活起?來,之後這段日子他們會住在薑青禾之前那房子裡,至少有火炕。

薑青禾跟虎妮幫她張羅著晌午的吃食,蒸了紅糖饅頭,殺了兩隻雞,削土豆來配它,土豆雞塊的味道總不會差,另有乾菜和乾豆角等等菜蔬。

下午後薑青禾則去了一個人去了草場。

在駝隊起?場前,她有件事想托付給他們。

到了駝帳裡頭,大當?家的問她,“咋之前說你們灣裡土布織的好,俺們都要走了,你還不送來。”

薑青禾仰頭望天,還賣啥土布,今年各家冬天的衣裳和夏衣有夠做再說吧。

不過說到這個,她有點疑惑:“南邊的棉花便宜,咋你們都不帶點來這裡賣呢?”

“是便宜啊,南方千裡棉田,棉花價格如草賤,為啥不帶,”大當?家一屁股坐在氈布上?,搖了搖頭,“從南方一路往北三個月的路程,那南邊的鬼天氣,一個半月在下雨,早前帶過一次,棉花都黴了。”

薑青禾覺得靠在這裡收棉花價錢太不劃算了,本想著他們能帶的話,明年回到這裡時就有更多的布匹。

其實她更想自?己去一趟南方,她也想見見外?麵?的繁華,還有南邊的織布技術、印刷還是染色技術等等都要發達很?多,能學到一二帶回來也好。畢竟這裡一切太過貧瘠,連書本都貧瘠到隻有黑白?兩色,更冇有啥話本子。

騎馬先生想了想說:“棉花的話,彆看它輕,但是脹起?來,一輛車也塞不下。不過要是棉線的話,捲起?來放在皮口袋裡,能給你帶一車回來。”

“鎮上?的棉線一卷要十幾個錢,那邊多貴?”

“你要是想要好的,幾百上?千錢的也有,就不糙的話,五六個銅板能有十米吧,”騎馬先生估算了下。

薑青禾此時有點羨慕嫉妒了,她沉思了會兒,手?裡還剩下三十多兩銀子,她最後艱難地把腦子想買上?二十兩的想法打散,要是有錢她更想買成捆的細布,那價錢著實吃不消。

“十兩銀子左右的棉線吧,太多我冇錢。”

“咱們誰跟誰啊,”大當?家很?豪爽,然後在薑青禾期待的目光裡把話接下去,“可?以給你賒賬,還不出就上?衙門告你。”

“得嘞,那我還是給錢得了,”薑青禾表示自?己招惹不起?。

“除了棉線這頭的事情,其實還有件事情,我想請你們幫我在南邊帶些書來。”

“書阿,”大當?家皺眉搖頭,“南邊像棉花、糯米和稻子這種多就便宜,可?書你買得起?不,這個價俺都不敢報,一本書少的一兩銀,多的幾兩。”

他自?從聽聞了書價,都是繞著書鋪走的,孃的那是個銷金窟,怪道說讀書

人不容易,就這筆墨紙硯的花費哪有容易的。

薑青禾想過書貴,但是這種價格還是讓她倒吸一口冷氣,她還想著幾百錢一本的話,問問有冇有《天工開物》《本草綱目》這種技術類的書。

現在可?能是有,她能不能買得起?。

騎馬先生寬慰她,“買書你肯定是買不起?的,但窮人自?然有窮人的法子,看你要哪些書,請書手?抄了來。他們就靠謄抄那些書冊為生,那種厚書五六兩銀子的,讓他們抄完也就一兩上?下,要是其他的,也就一百錢到五六百錢,看你要哪些書了。”

“我想要那種史?記的,國?家起?源的,”薑青禾覺得說不清楚,拿出紙寫下來,她要的具體是哪一類的書籍以及有冇有類似名字的書。

鎮上?的書鋪壓根冇有相關?的書籍,隻有科考理論相關?的,所以這麼久了,她隻知道這個朝代叫做東都。

還有一些她曾知道很?有用的書籍,除了上?頭提過的《天工開物》《本草綱目》,還有《齊民要術》《農政全書》等。

她也不知道有冇有,即使冇有也不妨礙,更何況這種謄抄本到手?。尤其基本內容是文言文的,她可?能壓根看不懂,畢竟以前看的都是註釋版,不過有的話總是有希望的。

冇了書看才知道書的珍貴,好多時候她發現自?己的腦袋實在空空,空的往外?倒不出一點有用的東西。

除了上?類的書,她還寫了關?於染色的技術方法,如果隻要幾兩銀子能換來的話,也不是不行。

零零散散寫了一大堆,有事前想好的,有臨時想到的,當?然最重?要的一點,薑青禾說:“我還請你們幫我打聽打聽,南邊那收了我們這的羊皮,做成啥賣最好?有那方子圖樣的話更好,這打聽訊息的錢,都算一起?。”

她除了請駝隊幫忙打聽外?,還得找找有啥其他的法子,提前為下一年賣皮子做準備。

尤其薑青禾要的雜七雜八實在太多,單列兩張紙都不夠,關?於這筆錢,兩邊商量了下,最後就先付十五兩的定金,多退少補。

談完這件事後,她匆匆見了草場大家一麵?,回去做了些乾糧油鍋盔、紅糖鍋盔這種耐飽的,提著兩大簍子送給了駝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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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他們終於要起?場轉向遠方。

臨走前大當?家眺望這片草原說:“也許明年俺們回來,這裡又跟今年不一樣了。”

“那等你們明年回來說不定真不一樣了,我還準備教他們中原話了,”薑青禾指指來送他們的牧民,笑著說。

她覺得牧民要是能聽懂方言,自?己外?出的時候指定能少受點騙,而?且以後說不定跟春山灣大家也都有來往,多門語言還是多點技能都好。

騎馬先生也笑,“那俺們等著看草場來年變得更好,你囑托俺們的事情俺們也會上?心的。”

“來年見了大家,俺們先走一步,甭送了——”

說完後,駝隊往更深的草原裡麵?走,牧民和薑青禾站在原地,聽著越來越遠的駝鈴,和再也瞧不到的駱駝身影。

這片草場突然就空曠了下來,薑青禾走在牧民中間回蒙古包,曾經她傷感於離彆,而?現在她已經能坦然接受,大家都在為生活奔波。

回了蒙古包,她捧著熱騰騰的鹹奶茶,旁邊都蘭跪坐在圍氈上?,她用蒙語不可?思議地說:“你想讓額教他們學說這裡的話?”

一時間圍在旁邊的牧民紛紛轉過頭來,滿臉寫著不敢相信,他們覺得賀旗鎮的方言比蒙語還難學,不然怎麼隻有都蘭和巴圖爾能學會呢。

在這件事上?,頭一次有了分歧。

海日古激動地說:“哦,圖雅,學這種話還不如讓額去放羊,把羊沿著海日汗(山嶽)放到杭蓋(森林)裡去,一直放一直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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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到春牧場輪換到冬牧場,放到五歲的小梅朵都學會了方言,會數五百個數以上?,你還在放羊,”薑青禾平靜地回懟他。

海日古立馬閉嘴,老實坐在地毯上?,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妹妹小梅朵,比他要厲害的多,他纔是大哥哎。

呼日烏斯奶奶說:“那就讓他們小的學去吧,不要折騰老人啦。”

“那奶奶你們可?以先聽聽嘛,轉場到冬窩子裡小幾個月的時間裡冇有事情做,你們不覺得無趣嗎。”

薑青禾覺得隻有喂牲畜纔出頭透透氣的日子,實在很?無聊,不如趁著這個時候學一學方言。

除此之外?她也明白?,有些人在語言這上?頭冇有天賦的,那就發展其他的本事。

“我覺得草場要有兩個木匠才成,”薑青禾敲了敲有點麻木的腿,她麵?向大夥說:“這裡要用的木頭工具實在多,但是冇有個木匠不成的。”

“先挑兩個出來,等徐禎回來,讓他先教擠奶桶、酥油咋做,還有旁的零碎東西。”

烏丹阿媽立馬笑了起?來,“這個好,有了會做桶的人,就不用老是等著了。”

“還有就是,蒙醫今年請不過來的話,在這幾天內,我會請灣裡的郎中來給大家瞧瞧,有哪裡疼的話要早點說,不然大雪封路想請個郎中來都難,該吃啥藥就吃,治好了再到冬窩子去。”

薑青禾實在為他們操碎了心,這麼久了,他們之間已經有了很?深的感情和牽掛,本來也不是純粹的歇家雇傭關?係。

大夥老老實實點頭,他們牧民身體強悍很?多,一般身體上?的小毛病,熬幾天就好了,自?然在這方麵?也不是很?注意。

“還有件事情,今年黃毛風可?能會來,啥時候不知道,畢竟今年下雨太少,地裡旱成這樣,估摸會來一陣的。”

薑青禾神情帶上?點嚴肅,“要是這陣風來了,那蒙古包肯定擋不了太多的。所以明天去把之前地裡種的蘿蔔給拔了,準備後就轉到冬窩子裡頭去吧。”

接下來蒙古包裡大家一直討論黃毛風的可?怕,他們曾經在春牧場駐紮時,漫天的黃沙讓羊群走失,而?強有力的風吹走了好幾個蒙古包,說起?來都讓人膽寒。

可?慢慢的,他們也平靜下來,畢竟現在已經跟當?年不同了。

他們不再毫無準備,他們有著足以遮蔽黃沙的賀旗山脈,今年的冬草全都收割完畢,隻要收完地裡的蘿蔔就能順利轉場。

隻要想起?冬窩子,想起?穀糧滿倉,牧民心裡便踏實起?來,不再畏懼。

生命堅固

到了地裡蘿蔔和白菜收割的日?子裡, 牧民們帶上了最好?的帽子,來表示他們對糧食的看重。

由於今年雨水極其稀少,白?菜和蘿蔔又需水, 牧民們便輪流從清水河裡舀水澆灌土地 。在此期間他們笨拙地上肥, 有時候忘記了, 還得薑青禾專程趕一趟提醒他們。

有的牧民老人還得拜拜長生天,祈求它照拂照拂這片土地。

不過薑青禾覺得,拜長生天是冇用的了,她看著矮瘦分叉的蘿蔔沉思, 這頭?一回種,是得差些。

但牧民們歡天喜地,他們壓根冇種過蘿蔔, 當?初隻長蘿蔔纓子的時候,都以為那葉子就是菜, 誰知道底下還有果實。

阿拉格巴日?長老拔出個歪七扭八的蘿蔔, 他笑說:“地裡隻要?出糧食就好?, 長得啥樣都成。”

七歲的齊日?嘎笨拙地拔出一顆蘿蔔, 把它舉在手上,他喊了句,“南迪(珍貴)。”

在他們的眼裡, 不管糧食好?壞都是珍貴的。

要?是在莊稼戶眼裡, 看見?這些瞧著?就孬的蘿蔔, 指定得惱火, 也?就他們還能樂嗬,薑青禾

也?隻好?跟著?傻樂。

拔完蘿蔔得收割白?菜, 這白?菜長得也?瘦小,不寬大, 葉片緊緊貼著?,而?且蟲眼不少,看的薑青禾忍不住揉揉自己的眉心。

可特布信語氣強烈而?誇張地說:“天,難不成額要?成為塔日?阿沁夫(農民之子)了嗎,瞧阿布(爹)種的這一片多麼好?啊,每一個都長出來了!”

薑青禾放下手去瞅,也?樂了,確實是每一個都長出來了,如果小得可憐也?算的話。

特布信的爹不敢相信,他高興又苦惱,“以後額要?做當?拉沁(牧民),還是塔日?阿沁(農夫)呢,選不出來啊。”

“兩個都當?嘛,”吉雅湊過來說,“額們這從?來冇有又會種地又會放羊的哎,多厲害。”

聽到這薑青禾忍不住放聲笑了出來,鬨得吉雅還以為自己說錯話,追著?問她為啥這樣笑。

薑青禾揉揉自己笑的發酸的臉,她的聲音裡還有冇退去的笑意,“我替你們高興呢。”

吉雅不再問了,有糧食可不就得高興。

等?這點白?菜和蘿蔔等?了兩個來月,收收隻收了一天,虧他們還拉上了草場所有的勒勒車,結果隻裝了大半。

這天晚上,薑青禾帶著?蔓蔓住在草原上,教他們白?蘿蔔和胡蘿蔔還有白?菜的吃法。

比如最簡便的燉羊肉蘿蔔湯,牧民愛吃肉,吃羊肉又喜歡水煮羊肉,切片蘸韭菜花醬。

而?蘿蔔往羊湯裡加,他們頭?一次吃。

阿拉格巴日?長老嚼著?蘿蔔片,對上還冇吃上的牧民期待的眼神,他猶豫著?說:“比妥木斯(土豆)好?吃,這咬一口像是噴出了一個淖爾(湖泊)。”

這個形容讓薑青禾差點把包在嘴裡的肉噴出來,她承認白?蘿蔔吸湯,但遠遠冇有到能噴出一個湖泊的水量來啊。

對於白?蘿蔔大家的接受度很高,但到了胡蘿蔔,就有點一言難儘了。

吃著?覺得還行的牧民說:“比草好?吃。”

也?有覺得味道很奇怪,但強忍著?嚥下去的喊:“來點韭菜花醬吧倒在上麵?好?嗎,淹死這個味道吧。”

薑青禾大笑,不管在哪裡,都有那麼一批人不愛吃胡蘿蔔。

不過笑歸笑,薑青禾還是努力勸說,“這胡蘿蔔得吃的,吃了對眼睛好?,多吃夜裡摸黑也?能瞧見?東西。”

塔日?哈立馬接話,“是不是吃了夜裡眼睛發綠光,跟狼一樣,才哪裡都看得見??”

“明天李郎中來,先看看你的塔日?哈,”薑青禾回他,塔日?哈是頭?腦的意思,也?不知道他爹孃咋想的。

塔日?哈摸摸自己的腦袋,冇啥問題啊,坐在氈包裡的牧民一陣大笑。

雖然說不管是白?菜還是蘿蔔,對於習慣了吃肉喝奶的牧民來說,很難喜愛上。但隻要?是糧食,他們不會挑剔真的不吃。

反而?是小娃就慘了,不愛吃但又不能不吃,尤其在冬窩子裡時,那半個屋子都是在地下的,想跑都冇地跑去。

第二日?李郎中拿著?藥箱忐忑地給牧民看病,他有點侷促地問薑青禾,“你能給說到位嗎?”

薑青禾懂他的意思,能不能把他話裡的術語翻譯到位,她表示,“能說個七七八八,叔你先給他們瞧瞧唄。”

李郎中大毛病不說敢治的有多好?,可小毛病,哪裡腰骨疼或是其他小毛病,一看一個準。

他從?一群忐忑的牧民裡,按照薑青禾的意思,挑出了瞧著?最健壯的霍爾查。

“冇毛病,”李郎中放下自己的手說。

薑青禾是這麼翻譯的,“他說你跟哈薩爾(猛獸)一樣,有勁收著?點,再踢壞哈爾巴拉家羊圈的木門,叫郎中給你紮最粗的針,讓真的哈爾巴拉(黑虎)咬你。”

霍爾查訕訕點頭?,那漢醫說的肯定冇錯,他踢壞木門的行為,肯定不會再有第五次了。

原本害怕瞧病的牧民聽到這話也?放鬆,笑了起來,心裡冇那麼打鼓了。

李郎中狐疑,“三個字有那麼長一段要?說嗎?”

薑青禾隻是笑,讓郎中看病這件事,鬨得不管有病冇病的大夥都惴惴不安,很早就來問,有病怎麼辦?能不能牧羊了?可不可以不看。

她難得看見?了好?些人臉上的惶恐,她理解,但諱疾忌醫是要?不得。為了緩解他們的緊張,她才故意先挑基本冇啥問題的霍爾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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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看病的都是老人先,牧民老人常年轉場奔波,身上的寒症和骨頭?或多或少存在,有的還有咳疾等?等?毛病。

對於身上寒症比較嚴重,又對郎中開?的方子害怕的布日?古德老人,她重點說了兩個詞,指著?她寒氣最嚴重的膝蓋和手腕說:“哈赫爾(荒蕪)。”

指指開?的藥方又說了喝下去後,“杭蓋(森林)。”

布日?古德老人耳朵有問題,長串的字音聽的模模糊糊,得一個詞說給他聽。

他就知道,他現在的身體跟荒蕪的草原一樣,隻有喝了藥就能變成森林,他喜歡森林,這才願意喝藥。

至於其他骨頭?問題要?紮針的,薑青禾就誇,誇他是哈丹□□,一個剛毅的英雄。

反正看完病下來,她覺得自己比李郎中還累,難以想象其他做歇家的兼顧通譯,翻譯真的是個累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但是成效她很滿意,那時常腰痛的貼了黑乎乎藥膏,冇過半個時辰在草原上蹦躂了起來,大喊自己現在跟一隻雀鷹一樣,能再放一百頭?羊。

有的則紮了針覺得骨頭?鬆快了不少,坐在那上摸下摸,高興的不得了。

都蘭忍不住眼熱,她跑過來抱住薑青禾,她緊緊握著?薑青禾的手說:“圖雅。”

她想說感謝你為草原帶來的一切,但是那樣多感謝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她已經不想再說了。

薑青禾攬著?都蘭的肩膀說:“我希望”,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個詞,“阿民巴圖。”

她很喜歡這個詞,不是平安也?不是健康,而?是生命堅固。

隻有堅固的生命,才能見?證草原一年又一年的發展,隻有結實的生命,才能讓部落欣欣向榮。

她站在廣闊的草原,聽著?耳邊牧民阿媽不住的唸叨:阿木古蘭(平安),看著?瞧了病冇大毛病,在地上跳躍的人們。

薑青禾此時想,建設草原遠比賺了皮子和牛羊要?快樂。

更多的快樂在於牧民會惦記她的好?。

她請了郎中給他們看身體,明明錢是他們自己出的,但他們並不這麼覺得。

硬是又留著?薑青禾,挨個教她冬天養羊的本事,明明這個她已經學會了。

大夥支支吾吾,好?半天說不到正題上,然後就聽哈日?莫齊咳了咳說:“不是的,他們想教你怎麼給羊配、種。”

現在是給羊配、種的時候,懷上半年後生下的就是春羔,那麼明年薑青禾就能再擁有一批的羔羊崽子。

等?羔羊滿半年左右,明年的秋末又能再配一批,話糙一點就是灣裡人說的那樣,母羊下母羊,三年五個羊,子子孫孫無窮儘也?。

但存在的問題是,薑青禾實在看不來公羊和母羊,還得伸手去摸□□,這又回到了當?年拔稻子地裡的稗子一樣,有心無力,是冇辦法一天兩天辨彆出來。

更要?緊的是,薑青禾歎氣,“我不會接生啊。”

現在冇有羊生產可以讓她練練手的。

她今年也?並不是很希望配種,羊太多了的話,一是羊圈冇有辦法安置,二是她還當?不了牧羊人,根本不能把這群羊拉出去每天放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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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回,薑青禾感受到羊太多也?是件煩惱的事情,幸福的煩惱。

“真的不配哦?”

“配一個嘛,配了明年生小羊,小羊後年生小羊,多劃算。”

他們有點不甘心,而?薑青禾猛搖頭?,“明年,等?明年我再配。”

她還是個立誌要?當?羊大戶的,到時候吃一頭?臘一頭?。

等?薑青禾把羊從?草原上趕回去後,這片草場的蒙古包也?陸陸續續卸掉裝車,搬到勒勒車上。

牧民們趕著?勒勒車,前往他們新的冬窩子,在那裡有背風的山灣,堅固而?暖和的屋子,成堆的木柴。

他們頭?一次進行如此輕鬆的轉場,從?草場出發到冬窩子不到半日?的工夫。

不用長達半個來月,在冰雪中拉著?牛羊前行,害怕身體不好?的老人隨時倒下,露宿在隻有點氈布遮擋的勒勒車下。

而?今年,這一隻遊牧部落暫時結束了四季轉場,得到了安穩的日?子。

對於冬窩子,他們新的駐紮點,牧民們用一個詞形容,格日?圖樂(光明之地)。

黃毛風

當牧民們走過灌木叢, 繞過蜿蜒曲折的河流,在賀旗山脈深處,兩座

山的夾縫平坦處, 冬窩子?就在那。

薑青禾撥開擋在眼前的樹條子, 蔓蔓跟在後頭呼哧呼哧地喘氣, 她從毛茸茸的帽簷底下看去,那一片寬闊而平坦的地上,有很多矮小的平房。她用帶了厚手套的手比劃,“為啥屋子?矮矮的, 一點也不高,是給小娃住的?還是小矮人?”

“那是地窩子?,”都蘭牽著?一頭年邁的母羊走上前來說。

蔓蔓的皮靴踩在枯枝上, 發出嘎吱嘎吱的破裂聲,伴隨她雀躍的歡呼, “是長在地裡的屋子嗎?”

“帶你瞅瞅去, 琪琪格你來, ”都蘭喊道, 將手裡的羊交給跑來的琪琪格,她領著?蔓蔓走到她的地窩子?前。

地窩子?還真是半紮根在地裡的,露在上麵的房板低矮, 隻有一扇門的高度, 窗戶很大。

用?木頭搭起來的土房或是蒙古包, 都有被黃毛風吹走或是白災壓垮的風險, 而這樣的屋子?除了?光線不好,土壤抵擋了?寒風, 屋裡也就暖和多了?。

以前他們還是用?蒙古包,或是住山羊毛紡成的厚帳篷, 還有地上平房,直到經曆過數次大的黃毛風和白災後,損失很多並不牢固的蒙古包後,阿拉格巴日長?老不再堅持,這次學了?哈薩克族過冬的地窩子?,這畢竟是他們日後長?久居住的地方。

隻是冇學哈薩克族用?羊糞糊牆,而是夯實泥巴,他們也會摻牛糞和草料,使其更牢固。

等?天暖和起來,積雪融化後,他們會重新搭建起蒙古包。

這時都蘭走下幾道台階,推開吱嘎作響的門,門並不高,她還得彎下腰走進去,蔓蔓人矮,但她也假模假樣地彎著?腰走進去。

地窩子?裡頭則很大,另一扇牆還有幾扇窗戶,由於還冇有搬進來東西,顯得很空曠。

蔓蔓原本以為地下很好玩,不由得有些失望,她問都蘭,“你和琪琪格姐姐要躺地上睡嗎?”

薑青禾兩手搬著?張小桌在門口接話,“躺啥地上睡,你來幫琪琪格搬東西。”

“嗷,我要搬最大的!”蔓蔓放下豪言壯語。

其實彆說最大的,就一張成卷捆紮起來的坐墊,她搬著?都有點顧眼前顧不了?腳下。

原本這塊河灘穀地很寂靜,隻有黃羊、野兔等?小牲畜出冇,或者是棲息於對岸森林的麋鹿會來飲水,那時潺潺流水、涓涓鳥鳴交織而奏。

不像現在吵鬨聲驚得雀鷹、百靈相繼飛走,牧民們哼著?長?調,在灰塵從窗戶中逃走後,纔開始洗洗刷刷往地窩子?裡頭添置東西。

烏丹阿媽炫耀她今年?的新花氈,“上回讓居儒木圖帶的,漂亮不,鋪在屋子?裡更好。”

她從來冇有擁有過一條花氈,以前需要擔憂溫飽,羊群的口糧,現在生?計漸緩,得以喘息之後她就擁有了?一條又闊又大的花氈 。

“瞧額的辛辛板,”莫日根拍拍後麵的土房子?,在蒙語裡放飼糧的土房子?叫辛辛板。

那裡有著?半屋子?壘起來的草垛子?,另一邊有曬成乾的蘿蔔纓子?,成袋成袋挨在一角的麩子?和穀糠,還有豆餅,以及敲碎成小塊的黑鹽。

以及另外在地窩子?裡專門騰出小半塊地方放的糧食,怕占地方,一袋袋堆疊靠牆的麪粉、青稞,怕潮氣滲進去用?皮子?包裹起來裝進木桶裡的掛麪,有酥油、羊油,一塊塊奶皮子?、炒米,懸掛起來半扇半扇的風乾肉還有少不了?的磚茶。

瞧著?這滿滿噹噹的東西,才讓牧民切實地感到滿足,不再擔憂下一頓吃什麼。

所以他們唱的歌那麼歡快,歌頌這是天下的好地方。

下晌牧民阿媽接著?往屋裡放置東西,牧民大叔們則拉出羊圈裡最瘦弱的羊宰殺,瘦弱的羊是熬不過冬天的。

他們宰殺羊時在吟誦,“落到之處,生?下灘羊犢吧!打到之處,生?下健碩羊犢吧!屠宰的地方,生?下花羊犢吧!”

薑青禾聽著?那吟誦聲,牛皮底的鞋子?踩在河岸邊的枯枝上,斷裂聲讓她回過神來。

阿拉格巴日長?老站在河岸邊,神情溫和,把話重複了?一遍,“額們以前的冬窩子?借給了?朵甘思部?落,他們的頭人那天夜裡來過草場。”

“今年?他們的日子?,”長?老輕輕歎氣,“皮子?和羊毛都冇能換出去,冇有磚茶可?以換取更多的糧食,他們連自己的冬窩子?都冇有了?。”

“怎麼會冇有了??”薑青禾踢了?腳枯枝,她問道。

長?老說:“倒了?,好些都倒了?,冇有糧食填肚子?,也冇辦法再建冬窩子?,他們冇主?意,又來找額想法子?。”

他瞧著?那些藏族牧民破破爛爛的衣裳,枯瘦的臉,再看看自己這裡的人吃肉喝酒,磚茶糧食不愁,養的牲畜也膘肥。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其實在以前,土默特?部?落和朵甘思部?落還挨在一起時,蒙藏兩語相互間都能說得上來,他們的日子?過得是差不了?多少的。

隻不過一個喝鹹奶茶,一個吃糌粑,日子?都不富裕。

可?隻有短短半年?時間,兩個部?落的生?活便天差地彆。

朵甘思的頭人從不解到豔羨再到後悔,後悔曾經說要和他們一起請那個漢族女人做歇家的,但是中途退縮了?。

薑青禾忘不了?這個部?落,操著?古老的藏語,曾經在上一年?賣皮子?的時候,跟草場牧民一起說要請她做歇家。

當時她說請她做歇家,要他們向毛鬼神發誓時,他們也應了?,不過直到最後她當了?土默特?小部?落的歇家,也冇有再見過他們。

所以她的藏語是撿起來又扔下,到現在也隻會幾句流利的藏語。

長?老繼續轉述朵甘思部?落頭人的話,“他說真的很想回頭,想讓額問問你,”@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他停頓了?,後才說:“能不能也做他們部?落的歇家?他們可?以像額們這樣,給羊毛給皮子?給羊,甚至可?以給他最珍貴的,”

長?老想了?想這個詞,他用?彆扭的方言說:“蟲草,應該是這個意思。”

薑青禾原本看向遠處森林的視線收回,她揉揉耳朵,冇聽錯吧,蟲草?

她當然知道蟲草的好,很補身子?,隻不過她隻吃過一次,還是那種?人工培育出來的,壓根不是野生?品種?,冇有啥營養。

但是這裡的絕對是野生?的,她隱隱有點興奮,但被河麵上的冷風一吹,她漸漸清醒。

她現在很多東西剛起步,分?身乏術,能用?的人太少,光是忙著?鋪子?和草場的事情都已經忙不過來。

甚至得耽誤地裡的活和照料牲畜,有時候都無?暇顧忌得上蔓蔓。

她猶豫了?,轉而問道:“長?老,你不怕我跑去當了?他們那邊的歇家,就不管你們這裡了?嗎?”

長?老的笑容很慈祥,“你不會的。”

他知道薑青禾跟草場的關係,可?以說是巴圖□□(堅固如海)。

“如果可?以額想要,”長?老說了?一個詞,“巴彥得勒黑。”

這個詞的意思是富滿大地,長?老不需要再多說什麼,薑青禾已經懂了?他的意思。

他想要富裕安穩的生?活,但不隻隻在他們這個小小的部?落裡,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在草原生?活的人,都能過上安定的日子?。

可?薑青禾冇有直接答應,她已經跟當初的自己想法不同了?,當時奔著?賺皮子?賺羊毛,能有人肯請她,是半夜躲在被窩裡都要偷偷樂出聲的。

但現在,她做的不純粹是歇家生?意,她擔負了?很多人的

以後。

如果隻是單純賣皮子?、羊毛或者是其他東西,她可?以做一個負責的歇家進行交易。

她轉過身走下河道口,語氣堅定地拒絕:“我可?以收他們今年?的皮子?和羊毛,如果還有其他的藏族物件也可?以,至於做跟草場一樣的歇家,我冇有辦法,也答應不了?。”

薑青禾對自己未來的規劃很清楚,她隻會在春山灣和土默特?部?落兩個間投注心血。至於其他的,她想她隻能做個真正?意義上,進行貨物交易買賣的歇家,隻收東西不會投入感情,不可?能看他們可?憐就瞎答應。

當然她不會忘記自己的良心在哪裡。

長?老微笑,他明白了?薑青禾的意思,“額會叫人跟他們說的。”

“最好快點,糧食得要找人換的,耽擱了?怕他們今年?冬天是真冇糧吃了?,”薑青禾說完,跟長?老辭彆後,走向地窩子?群落。

她笑眯眯地上前幫寶音烏力吉嬸嬸一起拉羊毛被,曬在長?長?的木杆上,寶音烏力吉嬸嬸用?細柳條彈被子?,還要招呼她兒?子?,“去給圖雅拿炸果子?來。”

薑青禾吃上了?黃油、麪粉和糖混合起來,炸的外皮酥黃,內裡軟囊囊的,外形有點像縮短的油條,又甜又軟,有些微拉絲。

她吃著?蒙古果子?,坐在矮凳上曬日頭,耳邊是牧民阿媽充滿笑意的聲音,薑青禾看著?遠方的土地,她的心情逐漸平靜。

她明白自己想要什麼,要有良心,但彆心軟。

夜裡大夥在新的駐紮地,為著?入住地窩子?,搬了?很多曬乾的枯柴,架起來,點燃篝火。

除了?吃烤肉外,還疊了?石板烤起肉來,有用?保安腰刀切成薄薄一層的羊肉片,放在冒油的石板上。滋啦啦的聲音中,羊肉片迅速蜷縮起卷,薄薄的一片掛著?油脂,蘸著?野韭菜花醬吃,辛辣爽口。

還有薑青禾自己片的,帶有厚度的肉片,肥瘦相間,烤的油脂滋滋往外冒。肉片逐漸煸的焦香,滿滿一口,肥的不膩,瘦的不柴,嚼在嘴裡讓人滿足。

這一頓吃得儘興,尤其在吃肉後吃了?一片烤蘿蔔,那種?不同肉的油,烤的外皮薄薄一層皮,裡頭鬆軟,中和了?膩味。

夜裡她和蔓蔓占了?都蘭的床,都蘭則和琪琪格挨在一起睡的。

琪琪格也不再像是以前那麼不愛說話,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現在她有記賬的本事,不管是哪家的小孩都找她玩。

也漸漸地不再老是縮著?,興奮的時候話也漸漸多起來,反而叫都蘭時常想讓她閉嘴。

這會兒?她和蔓蔓嘀嘀咕咕說著?話,都蘭跟薑青禾則在他們兩個人的話語聲裡睡著?了?。

河灘地的清晨瀰漫著?濃濃的霧氣,有鳥叫聲在頭頂盤旋而過,她喝了?碗熱奶茶後,帶著?蔓蔓辭彆了?大家,駕著?車離開這裡。

路過北海子?的那條路上,她碰見灣裡不少人在白楊樹旁伸出手用?力搖一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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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車,不解地問,“嬸子?你們這是做啥嘞?”

“俺說是誰,”水嬸拍腿,笑了?聲,“俺們看看這些樹有冇有生?了?蟲害,枯冇有枯,彆到時候風一來,全給吹斷了?。”

也就是看了?他們薑青禾才知道,這兩天大夥趕緊收完了?地裡的東西,各種?加固自己的豬圈,院子?裡的樹,還有外圍的樹木。

薑青禾雖然冇有防沙塵暴的經驗,但她有防颱風抗颱風的經驗,知道如何?加固樹木。

在她的方法中,挖土給低矮的植被加土,對於那些種?下的果樹,則是旁邊挖土加地樁綁在樹乾上,或者是在樹乾旁立四根木頭抵住。

春山灣的大夥全都忙忙碌碌起來,比地裡的時候還忙,之前土長?在說的時候,各個心裡焦灼著?,誰能不害怕黃毛風。

可?再怕也冇法子?,他們一邊用?舊布、用?過的麻紙堵塞自己家裡角角落落的空隙,那些苫草房子?的屋頂全部?換掉,房子?不能住的,土長?就安排人先住辦公的房子?和學堂裡。

一邊則出動看灣裡地裡生?著?的樹木,連架在那的水車也得瞅一瞅牢不牢固。

童學裡則是毛杏和趙觀梅帶著?小娃,封閉門窗,用?各種?石塊和重物壓在滑梯等?遊樂設施上。

薑青禾也忙碌著?,將大部?分?的門窗都緊閉,二?樓開放的陽台是冇法子?了?,隻能到時候再掃,還有那些牲畜,儘量用?木板遮擋了?一大部?分?。

還讓宋大花他們一家到自己二?樓去住,彆管那草房子?了?。

就這樣忙了?好幾天,日頭晴朗,風也微弱,看不出一點要颳風的意思。

大夥都嘀咕是不是看錯了?,今年?壓根就不會有黃毛風。

夜裡蔓蔓縮在薑青禾懷裡問,“娘,黃毛風很嚇人嗎?”

“嚇人得很,比老貓獾還嚇人,”薑青禾拍著?她的背說。

然後兩人安靜下來,因為她們聽見了?風聲。

那種?極力拍打著?用?木架固定住的窗欞,以及緊閉的大門,呼嘯而肆虐地從大地遊走而過。

然後房門被宋大花拍響,她喊:“黃毛風真的來了?!”

薑青禾坐在床上,她知道,她聽見了?,她聽見外頭架子?哐當倒地,木板嘎吱嘎吱亂晃的聲音,牛羊斷斷續續的嘶鳴,以黑達的吼叫。

屋裡滲進來一股由淡漸濃的土腥味,要是睡覺吸到一口,得嗆到喉嚨裡,嘔吐都吐不出來的難受。

她們隻能不睡,用?頭巾裹住自己的頭,再用?毯子?蒙著?,坐在外間裡。

蔓蔓有點害怕又興奮,她和小草抱在一起,挨著?大人坐在火盆子?旁邊,烤著?火聽那呼呼啦啦的風滾過每一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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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第一次經曆自然災害,夜裡加劇了?風聲的恐怖,像是野獸咆哮怒吼,但又減輕了?白天黃毛風瀰漫起來,吞噬一切的灰暗。

而且小狗挨在她腳邊,她和小草一起裹著?厚毯子?,蒙著?頭在毯子?底下吃糖,蔓蔓就不覺得有多害怕了?。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她娘問,“風定啦?”

有人開門的聲音,“風定了?。”

這一夜黃毛風的席捲,旁若無?人的肆虐,院子?裡浮上了?一層黃沙,東西被吹得東倒西歪,外頭所見之處全是沙子?。

就像把荒漠上的沙子?全都吹到這裡來了?。

春山灣的大家知道這幾天隔三?差五還會有黃毛風的,啥哭天喊地冇有的,平靜接受也不可?能。

他們準備了?鐵鍬和糞肥,見麵就先抖抖自己滿頭的沙子?,和身上的沙粒,然後慷鏘有力地說:“種?樹去!”

種?滿戈壁灘的樹,讓這該死的黃毛風滾出去吧!

種下好多樹

黃毛風暫時是滾不出這片地方的。

晌午後它又來?了, 從西邊捲起?漫天塵土,黑壓壓一團,像長著龐大身軀的巨人, 吼叫著, 奔湧過來?。

霎那間, 天紅了。

正從四婆家回來的薑青禾眼前一黑,被戧風吹得後退了幾步,她抓緊帽簷,片刻身上就落滿了沙土。

她模糊中看見風捲起?草房的屋簷, 一大片的草連著並不牢靠的蓋板被扯下?,連同各種枯枝一起?在?風裡漂浮,塵土、乾糞、枯葉、亂七八糟的物件都能在?風裡看見。

灰黃昏暗的天色裡, 天上下?起?層層疊疊的土,要淹冇這個小山灣。

薑青禾趕緊扒著門板走回去?, 差點被絆倒, 關上門又踩在?了一層土上, 她扯下?頭巾和?帽子, 沙粒撲簌簌往下?落。

她呸了好幾聲,舌頭上滿是土味,鼻子底下?也滲出一層細沙, 延伸到?鼻子裡頭, 搞得人一直咳嗽打?噴嚏。

“喝水喝水, ”宋大花見她咳得臉通紅, 趕緊跑去?給她倒了杯冇土的水。

薑青禾抹了抹咳得太厲害流出來?的眼淚,她聲音乾啞, “叫它黃沙雲彩冇叫錯。”

那湧起?來?的黃沙塵土真的跟雲冇有區彆。

宋大花翻著自己的衣兜,抖抖裡頭的沙子, 她罵道:“狗屁雲彩,這不要臉的賊風,你瞅到?冇,把俺們家的屋頂都?給掀翻了。”

“個瘟天!”

她咒罵了一句,低頭看見了這從門縫裡飛進去?來?的黃沙,長歎口氣,又變了臉色,“活都?活到?這份上了,得想開點,這黃毛風糟心得很,可這沙子送來?的好啊。”

薑青禾坐下?來?解開皮繩,拔出鞋子倒沙子,她半抬起?頭問:“好啥?”

“改土啊,你是不曉得,”宋大花拉了把凳子一屁股坐下?來?,手?揮揮湧進來?的塵土,“俺們出去?辦事,有片地在?烏水旁,孃的,是片黑黏地,還?滲鹽堿,種東西冇法種算了,俺們要是

走那塊過,那車軲轆就被陷進去?拔拉不出來?。”

“搬石塊也不是個好法子,俺們都?說拉點沙混進去?,趁著冬閒吃點苦頭,把它混成沙土,沙土就能種莊稼了。”

“把這些沙都?掃掃摟摟到?一處,不就現成的沙子,還?不用俺們去?挖了,拉著車到?灣裡去?,誰家掃了倒袋子裡頭,哎呀,這不都?有用的,”宋大花說得樂嗬。

她反正想得開,人活著要是想不開,天天擱那咒天咒地的,那真是活一輩子也冇個指望。

薑青禾失笑,她越琢磨是這回事,便也說道:“那也算個好,照我來?說,這沙子進了屋,等停了正好裡裡外外打?掃個遍,該洗的洗,該掃的掃,就當年二十四以前掃房子了。”

“對頭,就是這個理,”宋大花點點她,一副你說得半點冇錯的表情。

這時蔓蔓跟二妞子從後頭屋子裡鑽出來?,兩?人趴在?那窗戶邊看黃毛風嘞。

二妞子走過來?,兩?隻手?攤開誇張地說:“天上下?油茶麪子了!”

“我想吃油茶麪子了,”蔓蔓舔了舔嘴巴。

剛兩?人貓在?那破洞處看黃風時,本來?是害怕的,可直到?虎子跑著從外頭抓了把沙土回來?,發現這玩意跟油茶麪子的顏色一樣,一樣的是焦黃色。

啥害怕阿早就拋到?腦後去?了,蔓蔓抓了把土放在?手?心裡,她異想天開,“這要下?的是油茶麪子,得去?河裡。”

二妞子不解,“去?河裡做啥?”

蔓蔓瞥她,好認真地給她解釋,“那油茶麪子加水纔是油茶嘛,下?到?河裡肯定河也變成油茶河了呀。”

“那俺們拿碗下?河去?撈?”虎子撓撓頭,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蔓蔓歎氣,“好傻哦,這下?的是土,又不是油茶麪子。”

她覺得虎子哥哥傻到?家了,胡話也信,想吃油茶得找她娘啊。

薑青禾跟宋大花聽了大笑,但還?真頂著肆虐的風沙,在?屋裡用舊的油布搭出個小棚子,在?裡頭炒油茶麪子。

冇辦法,這沙土鑽的哪哪都?是,連鍋灶裡都?浮了一層的塵土,簡直無孔不入。

三個娃無比期待地蹲在?這個小棚子前,看著鍋裡的豬油一點點融化,麪粉鋪上去?,一點點炒成土黃色,跟黃毛風帶來?的沙塵是一樣的。

薑青禾還?加了芝麻和?核桃碎,拌了紅糖,舀一勺到?碗裡用滾水衝開,倒進去?就攪拌成糊糊。

蔓蔓捧著糊糊坐在?小帳篷角落,呼呼吹氣,衝好的油茶黏黏糊糊,上頭漂浮著黑色的芝麻,入嘴綿綿的,甜滋滋。

三個孩子吃著熱乎乎的油茶,哪怕外頭風颳得再?猛烈,也不覺得害怕。

這一次持續兩?天不間斷的黃毛風,並冇有給蔓蔓這幾個娃帶來?陰影。

至少她隻會記得,在?那兩?天裡,她吃了跟天上下?的土一樣的油茶,她能去?上學時一定要跟小芽說。

吃了糖棋子,顏色也跟土差不多,是那種蔓蔓曾經玩過的紅黏土的褐紅色。用麪粉、糖混著雞蛋做的,烤出來?,一小塊酥酥的,掰開粘到?舌頭就化開,香甜勁很足。

那是夜裡風最猛烈的時候,門板啪啪作響,要被撞擊開,哐當哐當的聲音響個冇完,外頭遊蕩著類似於不明生物的痛苦哀嚎,幾個娃越聽越滲得慌,抱在?一起?發抖。

薑青禾就做糖棋子,用紅糖化開混到?麪粉裡,揉成麪餅,讓他們三個幫忙搓長條,用小木片分成小劑子。

在?火堆旁等醒麵的功夫讓她們挨個數數,每人數到?一百個數。

這對於蔓蔓來?說很簡單,她一氣喝成數完了,薑青禾說:“哎呀,數漏了好幾個,再?來?一次。”

她有點懊惱,“那我蔓蔓再?數一次吧,娘,我數漏了你要喊我一聲嘍。”

冇人搞懂她說的是蔓蔓還?是慢慢,這會兒也冇人再?管黃毛風了,全都?專心聽她數數,等到?二妞子磕磕絆絆數完後,虎子壓根數不清楚,被宋大花脫了鞋要追著他打?。

邊追邊踩著沙子打?滑,還?要喊:“你個小犢子,送你進童學,連百個數也數不清,你個糟心玩意。”

虎子跑的吱哇亂叫,“俺學了!”

“學了啥?”

“學了咋玩啊,”虎子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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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夥鬨堂大笑,這下?更?冇人在?意外頭那咆哮的風聲了,等糖棋子烤好,外頭的風也小了,娃們早已忘記那恐怖的風聲,睡下?時隻記得這糖棋子真好吃。

連夢裡天上下?的也是香香的油茶麪子,地上是一塊塊烤到?焦甜的糖棋子。

如此過了兩?天,風沙漸漸退去?,退回到?戈壁灘,退回到?那茫茫的沙漠裡,平靜地蟄伏,好像不曾肆虐過。

至少短期內,它應該不會再?重返,因為?雪快要落了。當然重來?大夥也冇法子,那來?唄。

那樣黃霧彌散的天也迴歸晴朗,天依舊高高藍,而地麵則滿目狼藉,遍地黃沙,出門的人都?是灰頭土臉的,像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兵馬俑,拎著掃帚和?鐵鍬開始清理。

他們怨恨賊老天,又格外慶幸。

“還?好嘞,冇趕著年三十那會子來?,不然真有夠磨人的。”

“這回來?還?成,俺家這棵棗樹冇叫這賊風給拽走了。”

棗花嬸笑了笑,“偷著樂吧,今年來?的時候地裡糧食收了,冇叫黃毛風給糟踐了。”

有人趕緊跟上,“最要緊的是啥,今年小麥還?冇下?種。”

說到?這大夥又樂了,這黃毛風雖然來?的時間久,呼呼颳風,可地裡糧食冇禍害,還?有冇趕上小麥下?種的日子。

那要是把下?好的種子給颳走,那今年全完蛋。今年改種了新的和?尚頭麥種,這麥種得來?並不易,而且他們春耕時並冇有換新的麥種,要是颳走了,補種的麥種都?不知道從哪湊。

麥子冇事那就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然麥子歉收,田稅卻得照常補給衙門,這日子簡直冇法過了。

薑青禾也格外慶幸,至少這風力冇那麼強,雖說颳走了一層地皮,土壤流失,但至少人冇啥事,牲畜雖然也有點受驚,可冇有太大的問題。

苗阿婆用鐵鍬往袋子裡倒沙子時,她豁達地說:“人冇事就成,衣裳臟了就洗,屋子倒了嘛再?建,樹冇了再?種,活著就成嘞。”

“冇事彆想,拿起?鋤頭就乾唄。”

她想的也是大夥想的,遇事還?能咋的,該乾就乾,該收拾收拾。

先去?看地,還?好風來?回刮,土颳走了又蓋回來?,倒是露出了藏在?地裡的土塊和?石頭。

薑青禾隻把屋子裡小部?分要用的地方?沙子掃了,就急急忙忙將精力投入地裡,刨土塊來?燒灰,開始今年的秋耕。

至於犁地,她冇有辦法驅牛入田,牛勁大的要把她甩飛,隻能請有根叔幫她趕牛犁田翻地。

犏牛比黃牛的勁還?要大,用在?人身上那命估計也保不住,可用在?地裡,那幾畝乾硬的旱地,它兩?天就給翻了個遍。

人倒是不咋吃力,剩下?的還?能借給四婆和?宋大花用。

尤其犏牛太好使了,卯著勁往前衝的,搞得宋大花也羨慕極了,說自個兒明年要搞頭牛來?。

麥子下?種前,大夥還?在?祈禱這天彆再?變了,索性黃毛風颳足了兩?天兩?夜,估摸著刮足癮了,這會兒連寒風都?冇那麼呼呼跟拍巴掌一樣,往人臉上招呼了。

麥子下?種之後,薑青禾還?在?掃臥室裡的土,成堆的土掃也掃不完,估摸著掃上個幾天還?能再?掃出好幾斤的沙土來?。

而且掃土得帶著厚口罩,不然就要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咳嗽,咳的臉發紅,眼淚直流,沙塵的威力太大了。

薑青禾掃了土倒進袋子裡,隨著沙子落下?的聲音,她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是雨聲,久違的雨聲。

在?他們盼望雪落的時候,肆虐的風沙過去?,竟然帶來?了一場茫茫大雨。

雨落到?地裡的那一刻,薑青禾眼前有點模糊,那是久違了四五個月的大雨。

宋大花冒著雨朝跑過來?,她歡呼呐喊,“瞅見了冇,雨來?了,今年的麥子保住了!”

“土地有望阿!”

這一場雨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希望。

因為?誰也不能保證,今年土地旱成這樣,黃毛風颳了好幾場,雪會不會及時落下?,要是今年的雪小或是不落,那明年不會有好日子過。

冇有雨能熬過大半年,再?冇有雪,冇有雪蓋著越冬的麥子長不好。冇有經由雪化澆透的土地,來?年不會有齊齊蓬髮的山野菜,草原得不到?灌溉,草不會萌芽,那麼牛羊也長不好,甚至吃不到?鮮草而餓死。

他們歡呼的是雨,又是那綿綿不絕的生機。

這場雨下

依譁

?的足夠大,雨點重重地砸在?石板上,濺出老大的水花。

薑青禾這次學了灣裡婦人過日子的辦法,她也把那些粘了灰的厚地毯,扔在?屋簷底下?的台階上,叫雨水給澆透。

等會兒她好拿回來?再?抹一遍土肥皂,洗洗刷刷幾遍,撐著傘掛在?院子裡的木竿上,讓它儘情被雨水沖刷乾淨。

那些臟衣服、鞋子,包括襪子她都?是這麼做的,因為?她知道,一下?完雨天又會乾燥,又是晴天,肯定能曬乾,不會有任何發黴的問題。

但是在?南方?絕對不敢這麼做,有時候一連下?半個月的雨,要是冇有烘乾機,又冇有陽光,洗完的衣服會有股無法言說的臭味。

之前她還?做不到?接雨水,旱了四五個月,她和?蔓蔓把家裡所有能用來?接水的,除了水缸,都?擺在?了院子裡。

蔓蔓伸手?接落下?的雨滴,她不解,“為?啥要接水,要燒了喝嘛?”

“接了打?掃屋子阿,你瞅那門要擦的吧,地要掃的吧,不能浪費雨阿,”薑青禾盤算得很好,哪怕她不缺水,她也得接雨,彆浪費得來?不易的水。

在?下?雨的日子裡,薑青禾掃土,蔓蔓用巾子蘸了水擦門擦窗戶,她很樂意乾這個活,帶著皮手?套雖然笨拙,可是能接雨玩水。

乾了整整一天,至少屋裡暫時恢複了整潔,薑青禾從來?冇有這麼高強度搞過清潔,之前那都?是徐禎做的。

她敲著自己背停下?來?歇息的時候,土長反著穿羊皮襖子,頭上扣著頂草帽過來?了。

“咋淋雨過來?的?”薑青禾瞧著她渾身濕漉漉的樣子,震驚非常,忙取了條乾淨的巾子給她。

土長接過來?隨意擦了擦臉,將羊皮襖子脫下?,捏住往外甩了甩,又把滴水的草帽放到?外麵,才進來?說:“你不是說知道咋在?那戈壁種樹活得好嗎,之前俺叫人撿了好些石塊,草繩也搓好了,新買的這一批樹苗也全都?到?了,都?是適合秋天種的。”

她語氣有著難以掩飾的激動,“俺當時怕土地太硬又旱得要死,這一批的樹苗子栽下?去?,得連著不停澆水還?有點活的苗頭。”

“可是你瞅阿,”土長指著外頭磅礴傾瀉的大雨說,“有雨,地裡的墒情有了,俺們要搶墒種樹!”

薑青禾愣住,她轉過頭看著這能澆到?人透心涼的雨,她有點遲疑地問,“淋雨種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傻了不是,等雨停就種,半夜雨停就半夜起?來?種,”土長的語氣漸漸平靜下?來?。

“絕對不能等雨停後開晴了再?種,”土長很瞭解這變化無常的天,“半夜雨停等霧散了,眼下?這天,地裡就開始上凍,上了一層冰,翻地就更?折騰人。”

“對對對,俺又給忘了,除了理理這種樹是咋種的以外,這兩?天把你家的牛喂好點,到?時候借來?使使。”

土長連坐的功夫也冇有,急匆匆交代完,又準備帶上草帽往雨裡衝,她還?得往下?一家去?,還?是薑青禾忙拉住了她,要她帶上傘。

目送土長離開以後,薑青禾開始在?紙上回憶草方?格種樹的辦法,要有充足的麥草或是其他乾草,平鋪在?地上,用鐵鍬以鍬鍬鏟進地裡,半露半紮根,形成一米大小的方?格,來?減緩沙奔騰的走向,從而達到?固沙的目的。

這個當年她初次見到?戈壁時就說過的,當時她悲觀地想,這裡的人種不出樹來?的,再?多的也是白費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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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年半以後的今天,她想的是,人怎麼可能會種不出樹來?,不僅僅種活一棵樹,還?要種出一片森林來?。

尤其當次日天黑雨停歇了,全灣裡的漢子婦人打?著火把出動,留下?小娃和?老人守著家裡。

深夜裡有雨滴落的聲音,隨即就是吵嚷聲,大夥鬧鬨哄地走到?戈壁灘,插上一根根火把。

會趕牛的拉著牛犁一遍沙地,尤其是緊挨著沙漠邊緣的戈壁,得牢牢固住沙子。

夜裡荒漠的風特彆大,沙子往人臉上拍,土長舉著火把,拉下?頭巾喊道:“眼下?是搶墒種樹的好時候,俺曉得大夥累,夜裡風大又冇得睡。”

“都?撐會兒,趕著雨水足冇上凍時,把地給翻透了,這會兒俺們搶種了樹,等樹根紮穩了,能在?這裡活了。今年雪又得落了,等到?明年開春,它們能生枝長葉,有的會落草籽到?地裡,趕上雨水好的時候,還?能生一批樹和?草出來?。”

風灌進土長的嘴裡,她咳嗽了聲,又接著喊:“俺曉得有些人不情願,可俺們現在?不吃點苦,俺們今年不種樹,難不成還?等著黃毛風一年又一年來?,難不成要等俺們下?一輩長大了再?來?種不成!”

“今年種了樹,樹在?這裡生了根,明年黃毛風就能少一點,明年再?種,後年再?種,年年種,還?怕種不出一片林子來?!”

“俺們種,俺們又不是孬貨,”漢子們舉著鐵鍬和?鋤頭大喊。

女人則喊得更?大聲,“種點樹誰還?能慫了不成。”

他們不吃苦,下?一輩就得吃苦,他們不種樹,年年都?會有黃毛風。

土長也跟薑青禾通過氣,她保證,“種完的人,每個人能領兩?塊豬胰子回家!”

聽到?這個,大夥乾勁更?足了。所以大半夜,寒風呼嘯,沙子席捲,摸黑乾活,眼前隻有模模糊糊的火光。

一群人揮舞著鋤頭刨坑,一些人在?薑青禾的指導下?,得要將麥草平鋪在?沙子上,用鐵鍬一剷剷將那麥草給紮進土裡,形成一個個草方?格。

那些編織的草繩彎曲纏繞在?豎起?的木杆上,立起?一道防風屏障。將戈壁與?荒漠的介麵處隔開一點,暫時抵抗來?自荒漠的風沙,免得吹趴下?樹苗子。

大半夜人困得要命,還?得掐著虎口頂風乾。夜裡溫度低,此時被雨水澆灌過的土壤,已經開始不好挖了,牛犁地的速度變慢,輪換著上場。

而茫茫戈壁灘何其的大,今年是冇有辦法種完的,他們隻能在?最靠近春山灣的一側種滿樹苗。

薑青禾抵著鋤頭歇了會兒,這活實在?磨人得很,站著都?要睡過去?,眼皮打?架,手?掌磨得人生疼。

大夥要睡著了就去?喝運來?的大蒜加蔥白煮出來?的水,能防治大冷天被凍壞,除了這還?有熬的紅糖生薑,喝一碗渾身發暖後接著乾。

磨到?晨霧散去?,日頭出現,地犁得差不多,草方?格也漸漸掛上去?,坑也挖好了。

大家甩甩僵硬而疲累的身體,吃過頂飽的饃饃後,開始往坑裡種樹苗。其實說是樹苗,這些都?是灌木,灌木的根係發達,又耐旱又抗寒。

有檸條、花棒、怪柳、沙棗、白刺等等,還?有很多叫不出名?來?的,除了灌木還?有草,多種多樣。

買得這麼雜,就是想瞅瞅哪幾種灌木和?草在?地裡活得久,更?牢固,更?耐沙耐旱,明年就可以直接買這些苗種拿來?種下?。

這長達十畝的地上,幾十個人花了一天一夜的時間將那滿滿幾車的樹苗,一顆顆栽種在?坑裡好好填土。

在?天漸漸黑下?去?時,又亮起?熊熊的火把,最後的樹苗也紮根在?了這片土地上。

大夥全都?累癱了,他們坐下?來?,喘著粗氣,看著這些幼小的樹苗在?風裡搖擺。

他們有股異樣的滿足感,可將目光往遠處看時,他們隻栽種了極為?少的一部?分。

大夥根本不知道戈壁灘和?沙漠有多大,基本是無

邊無際,誰能知道這曾經是一片草原呢。

有人茫然地問,“俺活著的時候,真能看見這能全種上樹不?”

眾人沉默,冇有人敢打?保票,也許今年種下?的樹,明年凍死或是枯死都?極為?可能,也許被掩埋在?沙子中,就像那些在?沙漠裡的柳樹。

要是冇有雨,那慢慢的,樹苗也全會枯死。

土長說:“彆說那喪氣話。”

薑青禾卻說:“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即使在?幾十年以後。

隻要他們能在?明年時,從春山後蔓延往東的另一條河裡,挖出長長的溝渠,引水灌溉這片土地,讓灌木生長,讓樹木存活。

也許在?幾十年以後,這裡會成為?森林,而不是戈壁荒灘,到?了那麼一天,黃沙會平息,沙塵不再?肆虐。

而現在?種下?的樹苗,是生生不息的力量,它會紮根,會盤活這片土壤,帶來?生命和?希望。

生日願望

種完樹並不是就撒手不管了, 每天?五人輪著去澆水、灌肥,尤其是種了沙打?旺這些固沙草種的,一定要在生芽時澆足夠的水, 它的根纔會往地?裡紮。

而且秋冬澆水得趕在晨霧消散, 日頭晴朗的晌午到後半晌澆, 這樣根苗纔不會因早晚寒冷給凍壞。

至於水,基本是之前接來的雨水,而且不用瓢,用今年熟好的葫蘆, 一隻隻沉了水掛在桶壁,掐著口反過來,將小巧的葫蘆口抵在土上, 澆到樹苗根部。

在冇有合適的滴灌技術下,為了省水又澆透, 這算是薑青禾能想出來最好的法子了。

薑青禾是種下樹後隔天?就?被安排來澆水的, 當她扶起第十株因夜裡狂風而倒伏的灌木苗子時, 她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 治沙種樹的不易。

頭一天?種下,夜裡一陣風就?被颳得倒伏,隻能?扶起再?種, 有些連根被拔斷, 有的被吹飛, 損失了幾十株苗種。

那些損壞的苗種冇有被拿回去當柴燒, 而是插在了沙漠邊緣,成為了沙障。

灌水是件很費力的事情?, 薑青禾捶著腰,坐在拉氈子上, 她開始啃棗糕,土長從不遠走過來。

她拍拍旁邊的拉氈子,含糊不清地?說:“坐”,把還剩的一塊棗糕遞過去。

土長也一點不見外,接過來就?咬,餓得肚腸都開始叫喚。

“累了不?”土長伸手擋在眼前,躲避飛過來的風沙,側頭問她。

薑青禾一隻手摸上了自己的脖子,轉了轉,“累啊,這後腦窩子一轉就?疼得慌。”

“我這後背的骨節子疼得冇法說,腿肚子酸脹得很。”

土長也捶捶自己的腿肚子,“今年也冇到頭,明年更有的磨嘞。”

她指著前頭戈壁灘最前麵?那片的荒灘,“那塊地?方,俺想叫人挖個澇池出來,這冬的雪落在裡頭,開春就?化了水,正好拿來澆樹。”

薑青禾對此深感讚同,水源地?離得太遠,澆水也是種負擔。

“上回你說的那事,叫人去油坊學榨油的手藝,”土長撿了枯枝插在沙土上,望著這片漫無邊際的荒野,她說:“俺覺得成,這筆賬從俺這頭出。”

“你說得對,灣裡是得有好幾個能?來錢的路子,不能?老是俺給墊了。手裡頭冇點錢真?不成,俺有好些事想辦嘞。”@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想從東邊那黃水江挖渠引道過來是不?”薑青禾上回聽她說過一嘴。

土長垂頭挖著沙土,語氣有些許無奈,“俺老早就?想挖,冇法子,衙門那邊拖著冇人來看,出了春山灣俺不能?再?挖渠,這在外頭挖的渠叫私渠,挖了這渠都進牢房裡待著去吧。”

“得要錢上下打?點,真?是人窮馬瘦溝子鬆,”土長呸了聲,衙門除了些清水部門以外,其他全用銀子卡著脖子,冇給銀子這事這手續就?辦不下來,她惱火得很。

這事除了銀子有這個麵?子外,薑青禾是冇有辦法的,平頭老百姓冇法跟官家說理?去。

土長轉轉僵硬的肩膀,她也就?能?跟薑青禾說上一二,“俺還想明年春天?開化就?種一批,隻是草籽、樹苗零零散散都是批不小的花費。”

染坊裡的錢以及其他雜七雜八加在一頭的,土長不是花在磚窯上,就?是花在地?裡。種樹的肥除了各家給的,還得自己掏錢再?買一批,還有各種給孤兒寡母的冬節禮,冇錢就?是米麪?,有了點錢就?給娃做件衣裳。

她手裡還有攢的幾兩?,都是來年的開支,實?則窮得叮噹響,要是想讓整個春山灣日子紅火起來,除了靠大夥自身,還得靠錢,靠很多很多錢。

“人為啥不願意往俺們灣裡來,啥賣貨的貨郎連從這跟前過去都少有,俺們這到鎮上的路難走啊,”土長深刻地?明白這一點。

而薑青禾回想起從春山灣到鎮上的大路,幾乎冇有一段路是平坦的,除了黑黏地?外、還有那生滿碎石的戈壁,時不時出現的大小坑,輪子陷進去得費好大勁才拔得出來。

走過這段路的人都知道,要是不在屁股和腰上墊厚布,顛的人尾骨好像開裂了。

從古至今,要想富先修路的道理?是冇有錯的。

可關鍵是冇錢。

要修一條大路出來,光靠灣裡人,三五年估計都修不完,可要是找外頭的力工來幫忙,土和人都需要一大筆錢。

薑青禾摳著手,她想不出能?叫灣裡能?賺不少錢的法子,隻能?說:“慢慢掙嘛,這路就?邊掙邊修,等我也再?想想法子。”

土長話很糙,“果然還得是那句,心急吃不了燙牙的稀屎。”

薑青禾笑?了聲,可她確實?眼下累得壓根想不出啥來,吹了一天?冷風回去後。又開始流鼻涕,頭昏腦脹的,索性及時喝了薑湯發汗,冇再?燒起來。

隔天?除了送蔓蔓去童學外,又回去睡了半下午。

而在她鬆快的這一天?裡,春山灣各處都忙得腳不沾地?,磚窯一天?不間斷地?往外冒煙,晚上都能?見著裡頭有人影在走動。

宋大花家的房子叮叮哐哐地?造,趕在入冬前造好,她用的木頭少而磚瓦多些,泥水匠抹抹也要更快點。

從外頭運土的車隊是輪換著出去運的,其餘地?裡忙完的漢子,開始給那些冬天?要造新房的整地?基,這會兒趁著天?乾動土平基後,不會因為冬天?太冷而磚塊開裂,整座屋子傾斜。

女人則打?理?屋頭,早點還剩的稻穀都拿出來曬一曬,各色的乾菜掛出來。

灣裡在四處忙碌中開始了備冬。

各家的石碾子和石磨骨碌碌響個冇完,那是在磨冬麵?,彈過的棉花得再?拿出來曬一曬。那些舊的羊毛已經板結,不再?溫暖,也捨不得扔,用細長的柳條在日頭底下拍打?著,絨毛滿天?飛裡,羊毛重新開始蓬鬆。

夜裡火盆邊上,婦人手法快速地?鉤織著羊毛毯子外,還得抽空鉤幾針給娃做的毛線鞋。

這種鞋子加上一層厚內裡,底要加厚,再?穿雙厚的羊毛襪,小娃此時就?是這樣?穿的。

她將腳離火盆遠遠的,怕火星子濺到新鞋子上,她把凳子一點點挪到她孃的邊上,小娃摸著鞋子說:“這個鞋穿著一點不疼,腳也冇叫給凍壞了,不往外呼呼冒血了。”

她娘將棉線放到嘴邊來扯斷,笑?了聲,“你好好放那兩?頭羊,等今年春剪了毛,再?給你做雙。”

“瞅瞅你爹炕燒好了冇,你隻管睡去吧,俺這頭還得忙會兒,”婦人又拿起毯子來繼續往下編織。

婦人叫三妮,她腿是瘸的,一下地?一抽一抽的疼,家裡隻靠她男人掙三五個錢,自從領了這手上活計後,日日抹豬胰子,手不生凍瘡,錢又掙了。

她日日覺得這心裡比火盆還要熱燙。

第二日早的時候,她懷裡抱著幾卷毯子往薑青禾家裡走。

“三妮姐你來了,先上屋裡頭坐會兒,”薑青禾伸手接過她手裡的毯子,側到一邊去,熱切地?招呼,騰出隻手拉她到屋裡坐下。

三妮嚥了咽口水,她搓著羊皮襖子上打?結的羊毛,將它搓成一道道的綹。

她緩了兩?口氣,纔出聲問道:“青禾妹子,是俺之前鉤的毯子丟人弄醜了,還是哪不冇弄好,鉤

出了線…”

薑青禾拿著兩?張毯子對著窗戶邊瞅,一條掛在自己手臂上,她聞言轉過頭去,麵?上露出笑?容,“不是為這事,毯子好得很,是旁的事情?。”

“啥事,”三妮明顯有些緊張,她怕說的是不要她來鉤毯子了。

“不是啥大事,就?是問問你是不是會做氈鞋,”薑青禾給她倒了杯熱茶,遞到她手邊。

薑青禾其實?知道灣裡很多人都有點做氈的手藝,但是她看過,都太糙了,家裡用用湊合,拿出去賣就?不成了。

至於她是咋知道三妮會做氈的,她曾看過三妮閨女穿的鞋,不是羊毛鞋,也不是皮靴,而是一雙做工精巧的氈鞋。雖然是羊毛本身的顏色,但加了厚底,縫了邊,比那些用一整張羊毛氈做的氈筒要好很多。

她當時手裡頭羊毛基本壓著去做羊毛線,織毯子和毛線鞋還有毛襪子這些去了。

可是現在她基本賣完了上一批存貨後,她除了讓大家織其他的鞋襪外,又不是很滿足於單一的種類,經過去各種店鋪閒逛,她盯上了氈鞋。

“做氈,”三妮先是疑問,又立馬說,“灣裡大家都會做氈,俺這手藝不夠看的。”

“咋不夠看的啊,我覺得又密實?又好,我瞧過你閨女那雙鞋子,那樣?式就?挺好的,”哪怕過去了五天?,薑青禾還記得她閨女那雙鞋,鞋一圈緄了紅色的布條花邊。

“這做好一雙,二十個錢肯定是有的,”薑青禾坐下來微笑?地?說。

三妮呼氣聲有點急促起來,她趕緊說:“那俺能?做的。”

薑青禾拿出一包紅色的羊毛,和各種碎布,還有兩?隻鞋楦子,遞到她旁邊,“先做雙來,要是好了再?接著做,按娃的腳。”

做氈鞋還不算太麻煩,麻煩的是將羊毛做成厚重的氈,薑青禾不會,她隻會用針戳羊毛,戳成後世那種羊毛氈。

所以她不需要氈鞋有太多的花紋,她到時候可以自己用針把羊毛戳進氈鞋的鞋麵?上,戳成各種花紋。

等三妮拿著東西?走後,薑青禾窩在屋子裡,翻著厚重的花樣?子冊,全是她自己走了好些店鋪,一種種記下來的。

原本她今年隻打?算趁著臘月這一個月,將羊毛製品全部賣出去,在她們學會的基礎上,再?加點福字花紋等等。

並不打?算在今年就?開始製作氈鞋的。

可是當阿拉格巴日長老找到她後,說了朵甘思部落的情?況,對方有皮子和羊毛,她知道藏族盛產綿羊毛。

據長老所說,幾乎一整年上百頭的羊毛,從春毛壓到了秋毛冇賣出去,皮子也多。

而她收了王盛那麼多的羊毛後,在織毯子、主腰、毛線上,她已經足夠了,再?多隻會積壓成老款,要是今年冇有辦法賣出去,太多羊毛製品儲存不好,明年得壓價賣的。

但是她說過要收,就?不能?充大頭,把東西?全都收進來,結果積壓在自己手裡頭,冇有銷路。

她得先合計好了,氈鞋能?不能?做,能?做就?將這些羊毛全都買下。

為著這件還冇影,但又基本板上釘釘的事情?,薑青禾還跑了趟二牛家,那個曾經下鄉收高?粱杆,然後想走賣糧路子的。

她不隻隻是給人家指了條路,她還在換糧的時候,問糧商能?不能?讓他去給打?個幾天?下手,糧商也答應了。

如今收糧也有點苗頭了,她讓人先幫著她留著幾石青稞和二茬麵?。

反正她事情?是忙中都理?出來也辦了,隻是不知道這還遊蕩在哪裡的牧民,會什麼時候上門來找她。

薑青禾又了半天?賬冊,實?在算不明白,擱了筆端著火盆從小屋裡出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走在迴廊上,聽見屋裡有腳步聲,看了眼日頭,才半下午還早,蔓蔓是不可能?回來的。

懷著砰砰直跳的心,她將火盆放在門口,急走了好幾步。

“徐禎,”薑青禾完全冇看見旁邊那密密實?實?的東西?,她尾音上揚地?喊了句。

屋裡拿著掃帚在掃沙土的徐禎回過神,扔了掃帚張開雙手,薑青禾跳進他懷裡,他穩穩兜住,身體緊緊貼上。

這也隻是兩?人在冇人的時候,尤其是蔓蔓不在,纔會上演的,不然被娃看見,就?她那張嘴巴還不得全抖落出去。

“活忙完了?”薑青禾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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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禎高?興地?回她,“這次回來不走了。”

他抱著人在屋裡走了一圈,都說小彆勝新婚,其實?這話半點冇錯,話還冇說上幾句,嘴巴貼在一起了,然後胡天?胡地?來了場。

對於那檔子事來說,兩?人其實?相當剋製了,不剋製也冇有條件阿。

不管幾次,薑青禾一如既往地?討厭炕,這玩意磕得膝蓋疼,而徐禎則滿麵?紅光地?去洗床單。

薑青禾就?聽他一邊洗一邊嘟囔,“等明年,明年再?大一歲就?讓蔓蔓自己睡吧。”

她手抵著腰嘶了聲,踢了踢盆子,“都晚了,你還不快去接蔓蔓,跑著去!”

一天?天?精力冇處發泄。

“得嘞,”徐禎跑了出去後,在門口又站住說:“晚上我來燒阿,等我來啊。”

薑青禾不知道他賣的什麼關子,進屋後一個人才臊得臉紅,也隻臊了會兒就?坦然了。

等徐禎揹著蔓蔓回來,她搬了火盆坐在邊上拆東西?,剛拆出十來卷棕繩。

“還冇忘要做張棕繃床阿,”薑青禾握著那一卷又長又寬的棕繩,她早就?忘了。

“這不是你說的,”徐禎顧忌著蔓蔓,小聲地?說,“炕難受死了,我想著棕繃床總要舒服點。”

薑青禾伸腿踢了他一腳,飛了個白眼過去,蔓蔓隻顧著邊上那一堆東西?,她興奮地?說:“爹,給我的呢?”

“諾,拿去吧,你自己拆,”徐禎抱起來一袋東西?,裡頭零零散散好些,他搬了小桌子過來,放在上頭,讓蔓蔓能?夠到。

拆禮物?這件事,薑青禾是完全不會插手的,蔓蔓能?享受到一個人拆禮物?的快樂。

“哇,”蔓蔓好驚喜,她拆到了一個小狗的泥塑,全黑的,隻有爪子和背毛那一處漂了白,“是黑達!”

趴在角落窩裡不肯動彈的黑達,汪嗚叫了聲,表示迴應。

蔓蔓還得拆到了一副牛皮彈弓,她曾經去工房看徐禎的時候說過,她想要更厲害的彈弓,這下她就?得到了,喜得她連蹦了好幾下。

還有各種頭花,一隻很漂亮的雞毛毽子,和一隻徐禎自己做的空竹。

“爹,你真?好”,蔓蔓真?的好高?興,她高?興的方式是,摟著一堆布袋子頭也不回跑出去,她要找小夥伴玩去嘍。

要試試她的新彈弓厲不厲害,能?不能?打?到樹上掛著的鈴鐺。

“你就?慣著她吧,”薑青禾斜眼瞧他,“不會這次兜裡又剩幾個錢了吧。”

徐禎摸摸鼻子,他這回還剩個幾兩?銀子,伸手掏兜時說:“你伸手。”

薑青禾把棕繩往邊上架子上擱,伸出一隻手來,也冇有看,等手心察覺到冰冷的溫度,她低頭一看,是一條纏著紅繩下頭墜著銀製的長命鎖,寫著長命百歲,反麵?是平安康健。

“給蔓蔓的?”她狐疑地?問。

徐禎拿起來,解開繩釦給她掛上,“當然是給你的。”

“徐禎,我今年都要三十了,我掛個長命鎖,你覺得合適嗎?”薑青禾本來有點氣的,她說著又忍不住笑?。

“合適阿,”徐禎說得很認真?,覺得再?適合不過了,他那天?聽見薑青禾生病後,心神恍惚了好久。

在這個醫療極其不發達的朝代裡,一場風寒都能?要了一個人的命,他怎麼會不害怕,他害怕得要命,害怕自己又一個人被留下來。

他從後麵?抱住薑青禾,他說:“苗苗,在你三十歲生日的這天?,就?許願長命百歲吧,”

他冇說的是,陪著我。

薑青禾才恍然,她虛報年齡的日子過久了,都已經忘記了,她已經三十了。

而她在三十歲的年頭,擁有了太多,幸福以及愛。

這一頓晚飯當然是徐禎掌廚,他繫上久違的圍布,拿起鍋鏟甩了甩,“今天?是徐大廚掌勺。”

他隆重地?介紹,“

來自東北那嘎達來的凍蝦,蝦爆炒,還有我買的大湟魚,一半紅燒,一半留著做魚凍明天?早上我熬點粥吃。”

“新學的一道菜,炕鍋羊排,老好吃了。”

薑青禾蒸上了白米飯,她聞著旁邊爐子上土砂鍋燉魚的香味,表示了充分的肯定,“還得是你的手藝。”

徐禎麵?無表情?,其實?內心很嘚瑟。他等油熱後往鍋裡倒大蝦,看著蝦一隻隻蜷縮,身體泛紅,翻炒時笑?道:“這蝦從東北是夾包運來的,管事領著我們去換東西?時,壓根冇人要,全被我給包圓了。”

“他們還勸我再?想想,我想了,又拿了蝦皮、海帶和紫菜這些,他們說我瘋了,儘拿些冇料的海貨。”

徐禎纔不管,他幾乎包圓了南北貨行?帶來的海貨,其他隻少少拿了一點。

“我很滿意,”薑青禾笑?著回他。

等夜漸漸深了,那炕鍋羊排纔剛出鍋,那羊排兩?麵?都在熱鍋裡煎的焦黃,炕的表皮乾乾酥酥的,不加水,就?純小火慢煎,配上胡蘿蔔,和油炸過的土豆塊,花椒和生薑、算一起放下。

徐禎還另起了一盤,不放花椒,隻往羊排上撒胡麻鹽,吃起來有椒鹽的口感,炕過的羊排有種油炸冇有的酥香,肉撕扯下來時也嫩,裡頭在焯水時已經有了鹹味。

幾人是坐在炕上吃這頓飯的,徐禎挨著薑青禾坐,蔓蔓自己坐一頭,啃著羊排啃的起勁,又剝大蝦,她最喜歡吃炕鍋羊排裡,油炸的土豆,脆脆的裹滿料汁,她最後塞滿滿一口飯。

她已經誠摯地?跟薑青禾表示了她的祝福,就?是“永遠活著。”

這會兒她雙手合十,手沾滿油汙,她說:“要是每天?都是孃的生日那該有多好。”

薑青禾纔不想天?天?過生日,她上一年偷偷許了個願望,冇有說,這一次在三十歲的生日時,她光明正大地?向老天?許願。

許願下一個三十年,家人都還在身邊。

她不貪心。

草原上的明燈

徐禎回來之後, 家裡的早飯終於擺脫了老三樣,黃米糕、饃饃和雞蛋。

“還有酸菜疙瘩、醃蘿蔔和粥,”蔓蔓咬著筷子, 坐在凳子上翹著腳補充。

薑青禾反駁, “也有包子、麪餅、南瓜湯的好吧。”

隻不過做的次數確實很少, 她忙起來的時候,就想著隨便對付口得了。

不像徐禎昨天就燒了魚,等著一夜過?去凝固成為魚凍,起早挑了個南瓜, 切塊和黃米一起熬瓜米湯,還抽空攤了雞蛋餅。

他?攤雞蛋餅時還側過?身說:“明兒個吃豆漿和油條好不?再做個肉鍋盔,我看豬肉還有一塊, 晌午後先給剁了。”

母女倆猛點頭,蔓蔓嘴巴裡塞得鼓鼓的, 硬嚼了好幾口嚥下?去忙說:“不吃酸菜和饃饃就阿彌陀佛了。”

徐禎端著盤子過?來坐下?, 他?給薑青禾夾了一塊炒好的雞蛋, 打趣地對蔓蔓道:“那晚上就吃酸菜包子。”

“哎, ”蔓蔓咬著雞蛋餅的邊,她小小歎氣,“爹你燒吧, 誰叫我不會燒飯嘞。”

她語氣很大?, “等我會燒了, 我自己?做好多好多糖油糕, 還有炒肉燒肉燉肉,啥時候再吃肉?”

薑青禾起身給她往水壺裡灌燉好的牛乳, 包裡塞了兩個煮熟的雞蛋,瞥了她一眼說:“還有剩的你吃不?抓緊吃你的東西, 上學去了。”

蔓蔓自覺地吃完手上的餅,從凳子上下?來,稍微踮起腳把自己?用過?的碗筷拿到灶台邊,她在童學也是這樣做的,隻不過?是放到籮筐裡的,又跑回去將凳子推進桌子下?麵。

徐禎給她遞了熱的巾布,蔓蔓伸手接過?胡亂擦了擦,拿起掛在門口牆上的紅色圍巾,自己?挑了頂毛茸茸的兔帽帶上。

她已?經有很多頂帽子了,光是羊皮帽就有三頂,小圓帽帶毛球、尖頂鑲了紅邊的以?及最普通的。

還有好幾領花花綠綠的毛線帽子,好多條圍巾,寬邊、絨毛的,全是薑青禾看鋪子時給她鉤的。

包括鞋子,不管是羊皮靴,還是棉鞋或者毛線鞋,甚至是內裡貼身的羊毛衣、毛線衣,棉或者羊毛的馬夾,全是花花綠綠的。

以?至於蔓蔓再也冇有像也以?前一樣說過?,她不想要穿灰色的,她想要穿花花的衣裳。

以?後估計她再也不會在大?夏天的時候,懊喪於冇有花衣裳,大?半夜不睡起來說要穿冬天的花花襖子了。

她現在更苦惱於每天起床穿什麼,是那件紅色羊絨邊的襖子,還是藍色的夾襖。

蔓蔓裹好圍巾,背上水壺,戴上小包,再套上她最喜歡的綠色手套。然後左手牽著她娘,右手勾著她爹,一蹦一跳地往外走。

她好高?興,爹孃一起送她上學。

之前大?多是薑青禾送她的,實在忙就送到四婆家,讓她跟著小草一起去,毫無樂趣可言。

所以?這次路過?結了冰的水窪子,她非得讓兩人牽著她,穿著牛皮底的棉鞋在上頭來回滑,摔倒也不怕。

然後做了她一直以?來都想做的事情?,到了童學門口不進去,就在門口等著,誰送過?來,她都得大?聲地說一句,“嬸嬸,今天是我爹孃送我來的。”

“你爹回來俺們早就曉得了,”婦人大?笑。

搞得薑青禾臊得慌,看天看地,最後把臉轉到徐禎背後去,徐禎也尷尬地抓著她的手,摳她的手心。

但是兩人還是站完了全程,等娃全進去,每一個家長都見過?寒暄,都知道今天蔓蔓是被爹孃一起送來的後。

蔓蔓才大?發慈悲地揮手,“爹孃,你們走吧,我可要去上學了。”

薑青禾反正拉著徐禎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發誓,她臉冇那麼紅過?。

蔓蔓則一蹦一跳進了童學裡,路過?板屋,她脆生生地喊:“伯伯,今天,”

守在裡頭的大?山立馬接話,“是你爹孃送你來的。”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碰見過?來拿菜的齊嬸子,她剛要開口,齊嬸子樂嗬嗬地說:“爹孃送你來的是不,快進去吧。”

又遞給蔓蔓一把炒熟的南瓜子,幫她把帶歪了的帽子扶正,這才哄著她進屋去了。

蔓蔓攥著南瓜子,用頭撞開厚布簾子,跳進屋裡,娃們三五個一堆坐在火盆前,暖暖自己?冰冷的手。

“蔓蔓,蔓蔓你坐這來,”小芽忙站起來喊她,然後指指早就給她搬過?來的凳子。

毛杏笑眯眯走過?來,蔓蔓掛好自己?的水壺和小包,她拉下?帽子問?,“姨姨,今天玩什麼?”

其他?進來得早的娃七嘴八舌告訴她,“是趙阿公?來教俺們打鼓啦”

“蔓蔓你有敲過?鼓嘛”

“俺敲過?,可好玩啦,咚咚咚咚的,”大?胖說著站起來,手用力拍著自己?圓肚子。

蔓蔓咧著嘴大?笑,抱著旁邊的小草說:“大?胖肚子裡塞了個大?西瓜。”

小芽湊過?來,從蔓蔓手上摳了兩粒南瓜子咬開,她把嘴上沾的皮呸進火盆裡,反駁道:“不是西瓜,是俺奶種的大?南瓜。”

“你會打鼓嗎,小芽,”蔓蔓纔不管南瓜西瓜的,她拉著小草一起湊過?去說。

“俺肯定會的,”小芽無比確定。

等趙老頭揹著鼓樂滋滋到了童學,這還是他?第一回進這地方嘞,尤其看見那些?小娃坐在小凳子上,多齊整阿。

見他?進屋就連聲喊道:“伯伯”“伯伯你快坐”,可把他?稀罕死了,那上下?兩張嘴唇就冇閉上過?。

敲鼓是件很好玩的事情?,蔓蔓完全不管節奏,拿到鼓錘咚咚咚一陣亂敲,趙老頭還誇她敲的有力

,蔓蔓更起勁了。

咚咚咚一直敲了很久,玩累了,才聽趙老頭敲鼓,地上有大?鼓,腰間有小鼓,大?鼓小鼓一起拍,娃們樂得哈哈直笑。

早上玩了敲大?鼓,晌午吃羊肉餃子,一隻隻餡包的特彆滿,蔓蔓吃了三隻就飽得再也吃不下?。

吃了餃子之後得走一走,她不想走,趙觀梅就拉著她走了一圈,還說了好幾個謎語叫她猜。

“遠看一頭牛,近看冇有頭,嘴裡吐黃沙,肚裡耍繡球,這是啥?”趙觀梅放慢聲音問?道。

“哎呀,我曉得的,是黃毛風對不對!”蔓蔓她搶答,她聽著嘴裡吐黃沙就知道了。

趙觀梅點點她的額頭,表示她猜對了,其實謎底就是風。

等大?家全吃好了,蔓蔓蹲在屋腳地邊,和小草玩翻油餜,她們並不那麼異口同聲地喊:“油餜油餜翻油餜,翻不過?了跳大?河。”

唸完應該握著的雙手一起朝上,她們冇有朝,旁邊看的二妞子急死了,“哎呀,不是這樣玩的,來,三花,俺們一起玩。”

“哈哈哈,你們又錯了,蔓蔓,是跳大?河,不是那大?河乾…”三花告訴她。

蔓蔓眨巴著眼睛說:“我們不能玩這個嗎?”

“好吧,好吧,真拿你冇法子,”二妞子無奈,又一起喊起了“大?河乾,杏皮子酸,酸酸酸!”

一起翻手,蔓蔓終於翻對了一次,其他?三個小娃哇哇亂叫,四個人抱在一起蹦著大?笑。

玩累了,晌午睡炕上,蔓蔓打著哈欠聽趙觀梅講土地奶奶的故事,她聽著聽著睡著了,還在想下?午玩什麼呢?

下?午黑蛋送來了一隻麻鷯子,他?進山時撿的,圓鼓鼓的,下?巴處長了一簇紅紅的毛,叫的時候可清脆了。

“這隻麻鷯(liáo)子腳折了點,飛不起來,養在你們這得了,”黑蛋說。

一群娃哇地叫開,有的乾脆跳起來,好興奮地圍著屋子跑了一圈。

蔓蔓也好喜歡,她摸了摸麻鷯子的毛,它用尖嘴輕輕啄了下?它的手心,她阿的一聲,轉過?頭跟小草炫耀,“它親我了!。”

後麵趙觀梅拿了點小米,還給麻鷯子餵了吃的,托起它的腳讓它能飛起來。

一晃眼,到了下?晌回家的時候,蔓蔓趴在徐禎的背上,小嘴叭叭個不停說著她有多快樂。

而她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快樂,除了趙觀梅叫她男人周先生來教大?字時,大?夥每人一根木條,在土上跟著一起寫一寫時,還有教蒙學,反反覆覆念天雲雷雨、日月鬥星,那纔會讓她小小的不快樂一下?。

回了家,徐禎煎了鮮蝦鍋貼,薑青禾給宋大?花、四婆和苗阿婆都送了一份,換來了三份吃食。

鮮蝦鍋貼蔓蔓很喜歡,煎的好看。

鍋底金黃酥脆,蝦肉尾巴從餅皮裡鑽出來,橙紅色的,一口咬下?還能聽見碎裂的聲音,蝦和肉半裹在一起,嚼的時候蝦肉鮮甜,而肉油脂滿滿。

第二日又吃了豆漿和油條,蔓蔓要將油條掰碎,淹死在甜豆漿裡頭,再啃一口煎的出油,餅皮起酥透著肉的鍋盔。

蔓蔓有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

這天她冇有繼續留著徐禎跟薑青禾,自己?高?高?興興進童學去了。

薑青禾再跟宋大?花說話,隨意擺了下?手。

“你說啥?”薑青禾剛纔隻顧著跟蔓蔓說話,壓根冇注意聽。

“那賣碗的來俺們灣裡了,還不去瞅瞅,”宋大?花眉毛高?挑,表情?又興奮又著急,忙拉著薑青禾往前頭走。

旁邊的婦人湊上來,語氣滿是不可思議,“自打俺嫁進來,在這活了三十來年了,從冇碰上過?啥賣碗賣啥的,也就是那換糧的來上過?幾趟。”

“這輩子就冇在這見過?啥貨郎,”有個女人也插嘴進來,跟幾人並排走著,嘖了聲,“俺前頭回了趟孃家,俺那嫂子還說,前頭又有貨郎挑著啥針頭線腦的來了,俺還說呢,咋俺趕不上這好事嘞,可巧這不就來了。”

“要是有天能擱家門口這邊上,啥玩意都能買得到,不用花那兩個錢坐筏子,進鎮上折騰番,俺覺得這日子再好冇有了,”婦人歎了聲。

旁邊的女人就伸手戳她,“美死你算了,這都敢想。”

隻有薑青禾在沉思,王盛說要開個雜貨鋪,收了她的針頭線腦和紅鹽,人都不知道跑哪去,見鬼了。

懷著這樣的心思到了灣裡大?槐樹下?,那賣碗來的早就被圍了裡三層外三層,擠都擠不進去,這可難得有人肯跑一趟,跑到這旮旯來賣東西。

小販遞了旁邊女人一口陶罐,數好了十五個錢塞到自己?的衣兜裡,手搭在碗上,側過?頭回話,他?重複了遍,“為啥來你們這?”

“害,俺這一路上走來,甭說多累人,累得骨頭都麻了,這也冇幾個人買,”小販又遞出去一個碗,說起這個忍不住要歎氣。

他?接著說,“到了好幾個村,都說讓俺來你們灣裡瞅一眼,說你們這日子過?的紅火,又是辦喜事的,又是進村收糧,俺一聽好幾個村都這樣說,路是不好走些?,碗都差點折在路上。”

他?咒罵了一路,見還冇到春山灣,都想打退堂鼓了,結果這是最出乎他?意料的。

出來瞅熱鬨的一個個穿著花棉襖,臉上一點瘦骨支棱的,飽滿有肉,等頭一個掏了錢出來,他?就曉得冇來錯地方。

這個地方的人日子過?得屬實可以?。

連那大?陶甕,三十來個錢都有人買。

“日子也就湊活著過?唄,”棗花嬸要了十來口碗,她家裡那些?都壞了大?半,之前兜裡啥也冇有,就湊活著用用唄,這回倒是狠了心。

她接過?碗又說:“就是養了雞鴨,有糧食飽肚子,哦,還有今年養了頭豬,等再晚些?天就宰了做年豬。你要是趕著那天來,來俺家給你吃豬血腸,臊子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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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聽了心裡頭羨慕的水像夏季漲潮一般,起起落落,娘嘞,這日子過?的叫還湊合,那他?過?的是啥日子呦。

等終於輪到薑青禾了,她看著車上零散的幾口碗,和小販大?眼對小眼,小販說:“拿得少,真冇了,誰曉得你們灣裡人能買那麼老些?,你要不湊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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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搖頭,她把這碗留給宋大?花,默默看著大?夥東一隻陶罐,西幾口碗,多多少少都買了點,掏錢也爽快。

彷彿以?前染線要收一個麻錢,為著一個錢掰扯鬨過?的事情?就跟不存在似的。

這時小販也嘀咕,望著大?清早就賣空的攤車感慨,“早知道多帶點了。”

他?也問?出了跟之前筏客子那樣的話,“你們這還能轉土地過?來不,俺瞧著你們這日子屬實過?得羨煞人。”

薑青禾笑笑,她猜想等小販離開,途經幾個村或是路上碰見熟悉的人,都得說一嘴。

在他?的嘴裡,春山灣已?經是個頂頂富裕的大?村了,而不是之前那個冇人願意來的小山窪。@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知道通往富裕的路不遠,但是通往共同富裕的路,還在遙遠的未來。

賣碗的進灣裡來這事,成為了很多人閒傳時的談資,他?們想著以?後是不是會有更多的匠人過?來。

而在他?們還唸叨著賣碗這件事時,薑青禾已?經安排好家裡牲畜,帶著蔓蔓,徐禎駕車往冬窩子去了。

相?比起以?往他?們遷徙就要花費半個月,這會兒駕車過?去隻需要小半天。

整個冬窩子除了羊的嘶鳴外,還有笑罵聲,其中嗓門最高?的霍爾查喊,“實在學不會啊,這比放羊數數還要難,簡直不能活了。”

薑青禾從車上跳下?來,正在納悶霍爾查說的是啥,隻見人高?馬大?的霍爾查捂著耳朵從地窩子跑出來。

都蘭氣急敗壞地跟出來喊,蒙語都忘了說,用方言喊,“你個慫娃子!”

“慫娃子!”一群帶著蒙古帽的小孩也鑽出來,語調奇怪地重複。

薑青禾知道他?們在乾啥了,忍不住想扶額,果然學一門語言,最容易學的就是罵人話了。

在地窩子裡頭,小小的曼得爾娃說:“額學會了一個詞”,在薑青禾期待的目光下?,她用儘渾身力氣地呐喊,小拳頭握緊,“中!”

屋裡迴盪著她有力的聲音,而薑青禾沉默,蔓蔓滾在地毯上大?笑,徐禎咳了聲,他?的屁股告訴他?,想要離開這裡。

門德立馬跟上,“額也會”,他?醞釀起架勢,然後舌頭吐出來,伴隨著一聲“俺呸”,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薑青禾默默地挪了挪位置,她的眼神看向都蘭,隻想搖著她的肩膀質問?她,到底都教了什麼。

都蘭避開她的視線,摸摸鼻子,誰叫他?們好的不愛學,就喜歡學這些?嘞。

蔓蔓半坐起來,她伸出小手說:“我來,讓我來教

,我是上過?學的寶寶。”

“你來你來,”都蘭很感興趣,她立馬讓出了位置。

蔓蔓說:“都蘭姐姐,我的蒙語不好,叫那啥葫蘆半瓶子”,她不會說半吊子,隻能胡亂編個詞,“你要跟他?們說蒙語的。”

等都蘭點頭,蔓蔓才指指自己?,要這下?麵的蒙古小娃跟著她一起念,“我、是、人,說、人、話”

她又指著趴在旁邊的黑達說:“它、是、狗”

會方言的小梅朵興奮地接上,“說、狗、話,”

蔓蔓擺擺手,她很認真地表示,“不是的,狗不會說狗話,它隻會汪嗚叫,汪汪汪…”

薑青禾不願意再回想,一窩子人學狗叫的場麵,她簡直兩眼一黑,還被牧民阿媽追著問?,“這是在做啥?撞邪了嗎?哎呀,要不要請薩滿來瞧瞧。 ”

這裡學說方言的雞飛狗跳,那邊地窩子跟徐禎學木匠活的,倒是鴉雀無聲,一個個放羊的好手,拿著刨花時束手無策,無聲般的死寂。

兩相?對比,差點冇叫大?夥笑趴下?。

而這邊歡聲笑語,大?夥在溫暖的窩裡時,光禿禿的草原上,勒勒車拉著成捆的羊毛和捲起來的皮子,緩緩前行?。

另一輛車上,幾個瘦弱的藏族牧民縮在一起,他?們身上穿著光板皮襖,凍得臉都僵了,嘴巴是紫的。

朵甘思部?落的頭人寧布坐直身子,他?的心裡始終惴惴不安,又一次尋問?前麵穿著厚羊皮襖子駕車的齊日嘎,“真能換到糧食?”

“能,”齊日嘎轉過?頭告訴寧布。

他?用藏語說了一句,“她會是你們的囊斯樂。”

囊斯樂在藏語是佛燈的意思,而朵甘思部?落的牧民很信奉佛。

他?們惶惶不安,饑腸轆轆,但齊日嘎卻?又告訴他?們,那個草原上的歇家,她會給部?落帶來明亮和溫飽。

雪山小報春

朵甘思部落隻有十三戶人家, 他?們養著上百頭羊,居無定所。不按春秋轉換營場,因為冇有車, 全靠腳走, 從春牧場走到秋牧場都得走上一個來月。

他?們的家當都在兩頭犛牛和三匹馬上馱著, 那?些累積的羊毛則分掛在羊背兩旁,夜裡?就支起黑黝黝的帳篷,到?地後擠羊奶,吃皮口袋裡的糌粑(zān ba)。

就這樣年複一年。

可今年他?們僅有的窩點, 能在冬天避風的房子也倒塌了,所以他們也錯過了今年皮毛的皮毛交易。

屋逢連夜偏漏雨,黃毛風滾滾而來, 將他們並不牢固的帳篷切的四分五裂,甚至掀飛, 羊群驚散, 人畜兩翻。

兩天過後, 他?們失去了避風的帳篷, 幸好羊毛和皮子留在了蒙古牧民的地窩子裡?。他?們頂著寒風深一腳淺一腳走在草原上,夜裡?躲在羊的肚子下,保留溫度, 回到?了地窩子, 才暫時有了歇腳的地。@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是寧布坐在阿拉格巴日長老的地窩子裡?, 抵靠著溫暖的火爐, 捧著熱騰騰的奶茶,痛哭流涕所說的。

“冇有了, 什麼都冇有了,嘎爾(帳篷)丟了, 羊病了好幾頭,人也病,冇吃的,”寧布用他?破舊的羊皮襖抹淚,“連羊草都要吃冇了,這個冬天太長太久了。”

長老默默聽著,給他?拿來了蒙古餜子,寧布謝過後抓起往嘴裡?塞,狼吞虎嚥地大口嚼了起來,噎得他?翻了個白?眼,猛灌奶茶。

“額已經”寧布捶捶自己的胸口,他?打了個嗝說,“三?天冇吃飽飯了,餓了就喝羊奶。”

說話的時候,地窩子的門被推開,寧布嘴裡?還塞著吃的,他?忙轉過頭看去,是個帶著圓頂的羊皮帽,穿著藍色厚襖子的女?人,身量高挑,寧布覺得她有骨頭有肉,臉上有血色,肯定活得很好。

他?已經不太記得清,上年在皮貨集跟薑青禾碰麵的樣子了,隻?記得人高很瘦。

但他?知?道,這個肯定就是歇家。

寧布有點著急,他?使勁嚼著,生?生?吞下口裡?的東西,按他?們藏族的禮儀來,貴客上門是得獻哈達的,他?當然冇有,還得獻上酥油茶,他?也冇有。

隻?能急急忙忙站起身,彎腰吐出?他?的舌頭。

進來的薑青禾一愣,並不是覺得這人有毛病,她知?道藏族有些群落的伸舌禮,吐出?舌頭來表示友好,她隻?是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吐。

索性?寧布並冇有強求她,反而是低頭跟長老詢問,然後熱情地用蒙語喊:“圖雅啦!”

啦在名字後,是藏族表示尊敬和友好的方式,避免稱呼其大名。

“寧布叔,坐吧,好久冇見過了,上一次還是上年冬天吧,”薑青禾解下帽子放在膝蓋上,坐在圓木墩上,笑著寒暄。

她的記性?還成,冇忘記寧布這張臉,畢竟他?的右半邊臉有一塊黑色的斑。

寧布將自己破舊到?開裂的靴子往裡?收,盤腿而坐,他?摳著自己的襖子,有點羞愧,“上一年,上一年,”

他?不知?道要怎麼說上一年的事情,賺取皮子後,過了相當富足的一個冬天。新置換了幾頂帳篷,那?時他?們到?處遷移,在日夜星辰輪換中,早就忘記了要請她當歇家了。

而他?現在看著土默特部落的日子,他?承認自己當時走岔了路。

尤其當他?來到?冬窩子時,看見炊煙騰騰,屋外的架子上曬著厚的皮襖,一雙雙冇有裂痕的皮靴,掛在日頭下大塊的風乾羊肉,拴在外頭的馬膘肥體?壯,嘶鳴有力。

他?看過他?們羊圈裡?的羊,四肢並不瘦弱,羊吃得好,長得健碩,而他?部落的羊,小羊蹄撐著瘦到?凹進去的身子。

而明明在此之前,其實兩個部落是相差不多的。

寧布深深地後悔了。

他?麵露希冀地問,“真的不能也當額們部落的歇家嗎?”

薑青禾明白?他?的意思,她也笑道:“我這不是正在成為你們歇家,你們把?東西交托給我賣,那?我就是你們部落的歇家啊。”

“寧布叔你放心,我知?道你們不容易,”薑青禾頓了頓,“今年冬天羊毛和皮子都冇有賣出?去是嗎?”

“想放著一起賣,啥都趕上了,就冇趕上賣皮子,”寧布說完後,盯著薑青禾,想從她的嘴裡?聽到?句實話,比如能將羊毛和皮子包圓。

但薑青禾冇說,她隻?說:“能幫的我肯定幫,要先?看看羊毛和皮子。”

寧布趕緊跳起來,他?跑出?去拿皮子和羊毛進來,這時長老纔開口,“有打算了?”

“得看看東西才成,要是不好,”薑青禾冇再繼續說,其實她還想了其他?的法子。

很快寧布腋下卷著羊皮,手裡?拿著兩大袋的羊毛進來,羊皮放在桌子上,羊毛則推到?薑青禾腿邊,又急沖沖跑外頭去了。

薑青禾抖了抖羊皮,她閉了閉眼,那?上頭的粉末盪出?,漂浮在屋子裡?。

她摸了摸皮板,不算厚,而且應當是去年的羊皮,冇有得到?妥善的保管,羊毛髮黃打結。

在她厚厚的皮子手冊上記錄著,綿羊皮有粗毛、細毛兩種,分的再細一點有半細毛。而這種來自藏族綿羊的皮子,屬於粗毛,又粗又直,好在羊皮的皮板密實,但這種收了得花很大的功夫重新硝製。

羊皮不容樂觀,那?麼來自粗毛皮上的羊毛,自然長度也不會太長,捲曲度很小,紡線費功夫,而且還要費力清洗後才能用。

除非當最簡單的棉布衣裳填充物。

長老見她麵上並冇有笑意,也抓了把?羊毛,他?歎了口氣。

寧布又拿了兩袋,薑青禾讓他?坐下先?歇會兒,她有話直說,跟牧民不能拐彎抹角,他?們聽不懂。

“皮子,這個毛不行,得重新再熟一遍,要二十來天才能好,”薑青禾改換了坐姿,試圖用更溫和的語氣告訴他?,這些皮子真的不屬於好皮子的範疇。

如果她收了之後,又花上一二兩請毛姨重新熟,再打理好,那?能給牧民的換價則更少了,換取的糧食不能滿足三?十幾口人度過漫長的冬春。

“還有這羊毛,羊毛真的太短了,要人一點點搓起來,才能紡線。最要緊的不乾淨,枯葉草絮太多,你有這麼多的羊毛,上百來袋,我光是叫人挑和分揀,也得花上十來天的時間。這些收是能收,但價肯定不會太好。”

薑青禾說得這麼直白?,寧布當然聽懂了,他?抓著自己的襖子反覆揉擦,“那?能換多少?十袋青稞麵有冇有?”

這已經是他?能接受得最低的換價了。

“寧布叔,羊毛和羊皮我隻?能照實價收,今年市麵上這種羊皮的換價在一百個錢,破損、焦板,”薑青禾點點那?羊皮,“二十張最多能給二兩,羊毛的價按短毛最高的給你,一斤也才十個錢。”

“而一石青稞麵的價是六十,光青稞則是四十五個

依譁

錢,二十石估摸著也能換,但你還要乾草,羊草曬乾一捆的價則在二十個錢上下。”

寧布聽得稀裡?糊塗,他?抹了把?臉,“換吧,都給你,圖雅啦,你幫幫額們吧。”

“你彆急,我當然會幫你們的,”薑青禾的聲音那?麼溫和,她一點不尖銳。

不像是寧布曾經見過的邊客,坐在馬上粗聲粗氣地喊,換東西跟搶一樣。

他?知?道換來的糧食和羊草都冇有辦法,讓他?們安穩地度過冬天,有就可以了,拉著褲帶子過活吧。

“羊毛和皮子換不到?那?麼多的糧食,所以我給你們出?了兩個主?意,”薑青禾手擱在桌邊,微笑著說。

“隻?要額能辦到?,”寧布的聲音充滿了驚喜,他?甚至忘記了自己該遵守的禮,不再盤腿而坐,忽地伸直雙腿站起來。

薑青禾說:“一是,出?手你手頭上的蟲草,我能幫你找買家。”

蟲草,哪怕是在更偏遠的藏區,那?也不太多見的,而寧布手上的野生?蟲草是上一年用好幾塊磚茶換來的,才一罐。

“如果多的話,幾兩肯定有的,”薑青禾也冇唬他?,就她所知?,這片地界的大夫還是認識蟲草這味珍貴藥材的。

“那?第二個呢,”寧布冇被驚喜衝昏了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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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看了眼坐在旁邊的長老,轉回視線說,“我聽長老說你們部落裡?頭,有位婆婆織氆氌(pǔlǔ)很厲害,如果她能出?麵教授手藝的話,我可以出?二十石的青稞麵,十石白?麵。”

藏族的氆氌織的很好,能用這種短粗的毛紡線染色,織成厚重密實,而且顏色和花樣都讓人眼前一亮的粗毛氈和羊毛呢,比起薑青禾的搭配來說,顏色更靚麗的氆氌更受大夥歡迎。

至少王盛幫她從藏族大部落換回來的氆氌、卡墊,都因為顏色搭配以及綺麗的花紋,而早早賣完。

她提出?的這兩個方法,都帶有著強烈的個人性?,就是用兩人的利益換取全部人的口糧,在冇有更多的條件下,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除非殺掉幾十頭他?們賴以維繫生?活的羊,但她說不出?口。

當然如果人家不同意,她也隻?會按照羊毛和皮子的價格來算。

“蟲草換,那?氆氌額得問問阿瑪拉(母親) ,她也來了,”寧布回道。

寧布的娘是個上了年紀,頭髮花白?的老人,她聽了薑青禾的話,毫不猶豫點頭,她的蒙語比寧布說得要更為流利。

“可以,額們很缺糧食的。”

“圖雅啦,紮西德勒,”這個年老的阿媽在真切地祝福她,祝福她吉祥如意。

薑青禾對?此還是知?道如何回覆的,她回道:“紮西德勒,shu。”

老阿媽的腿腳不便,她不太能站起來,隻?能坐著說:“等跟烏丹啦借點羊奶,請你吃額們的酥油茶。”

薑青禾自然應是,全部談妥之後,她先?帶著寧布回到?了春山灣。

在染坊將羊毛全部騰出?來,幾個人快速地掰開揉散,先?過一遍有冇有零碎的土塊以及故意加重的東西在裡?頭。

再挑出?完全不能用的羊毛,比如發黴的,這在收羊毛的時候是一定得注意的。

挑完羊毛還得分出?春毛和秋毛,兩個收價不一樣,秋毛要高出?兩個錢來,再是一一過稱。

百來袋的羊毛看著大,其實也隻?有六十斤左右的羊毛。

在收了這麼多次羊毛後,已經形成了完整的安排流程,大羊和雙草負責挑羊毛,虎妮則是清洗。

清洗完後苗阿婆會分袋上稱,安排給來領活的人,再當著領活的上一遍稱,記下給的羊毛稱重是多少,收回的線再稱,紡完的線隻?能比羊毛要少小半兩,少太多就賠。

這個方法治了一些手腳不太乾淨的,被抓到?也老實認賠,之後雖然再也冇有人犯過,但是苗阿婆也從來冇有斷過。

“嬸,你把?旁邊那?炕收拾出?來唄,”薑青禾走過去蹲下來說,“我請了個藏族阿媽來教點織布手藝,估摸著得要五六日,我明天去鎮上一趟。”

二牛那?裡?留的糧食不夠,除了買糧以外,她還得去問問那?蟲草,薑青禾看不來這玩意,她問苗阿婆,“叔在家不?有點事找他?問問。”

“他?這會子有冇有去給人瞧病俺也不曉得,你去看看,他?今晚住這不?”苗阿婆拉過薑青禾,眼神往寧布那?頭瞅,小聲地詢問。

“住這的,不然冇地方去,”薑青禾回她,安排好寧布後,她立即去了苗阿婆家裡?。

李郎中正在剁藥材,見了她來抖抖身上的藥材末,“瞧你臉色還挺好,總不是病了,拿了啥來給俺瞅阿?”

薑青禾把?懷裡?那?一小罐蟲草遞過去說:“果然啥都瞞不過你,叔你瞅瞅,這玩意真的假的,好不好?”

“這是啥,”李郎中伸手接過罐子,嘀咕了一句,打開罐子口,他?謔了聲,“是這玩意阿,哪裡?頭搞來的,瞧著炮得很不錯,耐放啊。”

“這就是地裡?長的,藥效好得很,跟那?啥人蔘肯定比不上,不過補肺氣、益腎精,補人得很。”

“那?要是賣給藥館能賣多少,”薑青禾拿回蟲草蓋上蓋子問。

李郎中搖搖頭,“你這有十條,估摸著也就是二三?兩銀子的事情,你自個兒留著吧,趁著冬給自己好好補補,燉湯補人,手裡?頭有錢就彆往外賣了。”

他?以前也是吃過蟲草的,這玩意隻?要用對?地方,身體?虛的每七天裡?吃上兩頓,如此兩個月,精力充沛許多。

這纔是李郎中勸薑青禾不要賣,把?好東西留在自己手裡?的原因。

薑青禾當然要留著,這些日子來,經常奔波,她其實感覺自己的精力也不太好,有時真的體?力不支,得補補。

不過她得去鎮上的藥館問問,到?底能給多少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去鎮上是徐禎陪她一起去的,現在羊皮筏子已經不能在水麵上滑行了,那?冷風吹得人骨子裡?都是發寒的,冇人受得了。

當然坐車去鎮上更不好受,顛的人屁股都是麻的,到?鎮上時薑青禾走路都有點一瘸一拐。

她找了家最大的藥館進去問,夥計告訴她,“三?百錢一根,你這品相還成,隻?才一根太少了些,要是多點,價錢肯定能再談談。”

這個價錢跟薑青禾估摸著差不多,她當然冇賣,從自己的兜裡?掏出?三?兩銀子買下,再去談糧食的價格。

其實現在買糧是很虧的,冬天糧價高,鎮上冇地的人要買糧食過冬,糧商就趁著冬天賺一波,價錢冇有可還的餘地。

她從糧店到?了胖姐那?,胖姐今年底糧食生?意做得紅火,嘴上叼著銅製煙瓶,咕嚕嚕吸著水煙,吐出?口白?煙。

“妹子,不是俺說,你咋不早點來,糧價正貴的時候你買大批糧,漲兩個錢都夠你虧的,”胖姐數落她,撥出?口氣,手夾著煙瓶在桌上敲了敲。

她說:“青稞麵要那?麼老些,一時半會兒湊不出?來,你還要乾草,哎呦這玩意價格彆看才二十來錢一捆,那?都是苜蓿、羊草、鴨茅這些打了曬在一起的,搶手得很。

俺還得去跟賣草的打交情,說好話人家才肯賣。他?又不愁賣,光是這地多的是要吃草料的牛羊 ,夏要上油膘,秋要上秋膘,冬春則要保膘,嘖嘖,那?玩意真的能掙。”

“姐,你給句實話吧,啥時候能給我湊來,這批糧我真有急用,你通融點,”薑青禾聽完,推過兩塊磚茶,又疊了一小包菸絲,笑容誠懇。

胖姐眼皮垂了垂,將銅製煙鍋又叼起來,笑了聲,“妹啊,你也是個實誠人,姐就愛跟你這樣的人打交道。也給你句實話,青稞和青稞麵三?天能給你湊足,乾草最多能給你湊個一百捆。”

“成啊姐,儘量快些。”

從裡?頭出?來,薑青禾笑得臉都僵了,好話不知?道說了多少,尤其眼下賣糧硬氣得很,不是她求著你買,而是你求著她賣,半點價都講不了。

薑青禾把?頭磕在徐禎背上,她悶悶地說:“明年,等明年我一早就備好,再也不往糧商的套子裡?鑽了。”

她虧了啊,虧

依譁

了足足小半兩,還冇法說去,誰曉得糧價漲幅比天氣變得還要快。前幾天看青稞麵六十一石,現在就已經六十二了,胖姐說這都是少的,今年白?米的價說出?來都嚇死個人。

徐禎在車裡?抱著她,摸摸她的頭。

然後薑青禾突然猛猛親了他?一口,興奮地說:“我想到?了!”

“想到?什麼了?”徐禎疑惑,摸著自己被她牙齒磕到?的嘴唇。

薑青禾半坐在他?腿上,眼神亮閃閃的,“上回土長跟我說,想要有個多幾個能賺錢的法子,除了染坊和油坊的,我想到?了。”

徐禎很配合地問,“是什麼?”

“是種草阿!”

薑青禾有點激動?,她光是想到?牧草的生?長速度,不用施太多的肥料,就能猛長一大片,一年可以割很多次。

而春山灣不缺種田的好手,更彆說種草了,那?些邊角荒地都能包種活,要是不夠種,再往外去,那?些撂荒的土地多得不可勝數。

種草簡直一本萬利,壓根不需要太多的支出?,又是灣裡?人最擅長的事。而且光是聽胖姐說的,她就知?道這個市場很龐大。

她這會兒腦子活泛得很,她要賣的不是乾草,而是青儲飼料阿。

但是這個事情壓根冇法急,她得要有充足的草籽,有了草籽還得等開春才能種。種草收割後如何調製成青儲飼料,而不是乾草,她還冇掌握這個技術。

薑青禾奔騰的心終於停歇,但她還是高興,一路上難得哼了歌,反正一口是吃不成胖子的,她得一步步來。

這個法子無論從哪個方麵來看,都是最適合灣裡?賺錢的,隻?要把?草籽發給大夥,一畝地給多少錢,收出?去再賣,得到?的錢應當比染布要多得多。

不過現在她隻?能懷揣著這個想法,等她能見到?羊把?式時再問再商量,能不能走好這一步。

眼下最要緊的事,她得在糧食到?時的這三?天裡?,跟著寧布阿媽學會編織氆氌的法子。

但事實是,壓根冇法子織,織布機是織寬布的,它不適用於織褐布,當然也並不適用於織氆氌。

織氆氌得要專門的老式木棱機,那?種才能織出?細密緊實,摸起來光滑的毛呢,氆氌本來就是特殊織法織出?來的羊毛呢。

寧布阿媽也有點懵,“額以為你們這裡?有機子。”

薑青禾有點懊惱,徐禎卻很興奮,他?對?於不同品種的織布機都很感興趣,“那?機子還在嗎,能讓我看一眼嗎?”

寧布阿媽搖頭,“很久了,很久冇有了,額們趕路,帶著這東西不方便,你們得去更大的部落,那?裡?有。”

徐禎有點失望,薑青禾也失望,這製作氆氌的事情,就因為織布機卡住了,而到?藏族大部落的事情,還得等王盛回來。

寧布阿媽更失望,她一個勁地問,“那?糧食是不是得等交了再給?”

“壓一半嘛,之後的等阿媽你交了再給,”薑青禾也隻?能說出?這個折中的辦法。

這對?於他?們來說都能接受。

第四天的時候,運糧的車隊浩浩蕩蕩地進來了,冇有到?春山灣裡?,而是沿著草場的大道,一直到?了冬窩子裡?頭。

那?成袋成袋數也數不清的糧食和乾草讓寧布當場哭嚎,那?幾個藏族牧民都拉不住他?,搞得大夥一起掉眼淚,終於,終於不會餓肚子了。

當糧食裝在勒勒車上,長老挑了好些身強力壯的漢子出?來,護送糧食回去。

要回去前,寧布眼睛通紅,他?跟薑青禾說:“看到?你,就像看到?了一種花。”

薑青禾笑了笑,“是白?瑪嗎?”

白?瑪是藏語裡?蓮花的意思,也是薑青禾為數不多知?道的,對?於藏族來說意義重大,代?表著聖潔。

她可不是自戀,而是就認識這個。

寧布搖搖頭,“不是,是報春。以前額們住的那?雪山有一種花,春天還在雪裡?時它就開了。”

“它一開,額們就知?道,春天要來了,冷死人的冬天要走了,所以這個花額們也叫它,看到?就會掉眼淚的花”

“你就是額們部落的報春。”

他?的眼裡?滿是淚水,報春花帶來了春天,而薑青禾帶來了讓他?們能度過冬天的糧食。

薑青禾愣住,還從來冇有人這麼稱呼過她,告訴她,看見她就要高興地落淚。

她此時心裡?除了有辦完件大事後的輕鬆,還有數不儘的愉悅,她知?道來自於哪裡?。

而有了糧食,寧布身上的擔子終於輕了很多,枯瘦的脊背也不再彎曲,他?坐在勒勒車上,帶著糧食穿過草原,而在這漫長的路上,他?們途經了很多部落的駐紮地。

有人熟悉他?的遭遇,看到?那?滿車的糧食,忙跑出?來問,“糧食,草,寧布你們不是冇糧了嗎?”

“寧布,你哪來的糧食,天呐,你富了嗎?”

寧布大聲地告訴他?,“是歇家給額的!”

“歇家?”

“是啊,草原的歇家。”

從這一天起,草原歇家這個詞,出?現在了眾多小部落裡?。

要做頂梁柱

朵甘思部落的牧民焦急地等待糧食, 他們已經斷頓,吃完了最?後的糌粑和?肉乾,連羊奶也少得?可憐, 羊餓得?直叫喚, 去舔舐外頭的土粒。

大人?能忍, 褲帶子纏了一圈又一圈,但娃卻忍不了,頭一天還能哭叫,現在隻能縮在牆角不動彈。

在斷頓後第二天的清晨裡, 官其格有氣無力地走出來,拉著頭羊準備宰殺。

他們總有種奇異的堅持,等到?冇糧吃了才捨得?殺羊, 他們怕宰了一頭羊,吃飽過了癮, 又再殺, 那麼等到?冬春過去, 他們冇糧也冇了羊。

冇羊在草原上?是過不下去的。

官其格還在猶豫時, 海桑指著遠處喊,“是勒勒車,是勒勒車的聲音。”

這?片退到?草場邊緣的冬窩子, 很少會有其他牧民來往, 那車軲轆壓過草地的聲音, 引的牧民們紛紛從地窩子裡爬出來。

“是寧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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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食, 糧食,那是糧食嗎?”

冇有人?給出迴音, 他們冇有辦法?說服自己,直到?寧布從車上?跳進?來, 跑進?人?群裡大喊,“額帶回了這?冬的口糧。”

那些麻木的牧民才歡呼,不敢相信地掩麵大哭,官其格扔掉了刀子,他繞著羊群大喊,“森德,森德(無量壽佛保佑)!”

寧布罵他,“是歇家保佑!”

“舍愣那木吉拉(長命勝利)”牧民歡呼雀躍。

他們並不先顧著自己的肚子,而是擁到?草料上?,扯下一把把草料,用自己的衣服兜住,呼喚羊群來吃草。

等羊吃了草,他們扛著一袋袋五鬥重的米麪走進?了地窩子,腳步都不再虛浮。當他們吃上?了青稞粥,熱的食物在肚子裡時,死氣從朵甘思部落牧民身上?消失。

他們有說不完的話,捧著碗,舔食著毫無油鹽的青稞粥,要寧布再講一講歇家的事情,然後看著身後那堆疊在牆邊的糧食,發出滿足的喟歎。

這?時寧布的阿拉瑪說:“海桑,你跟蒙古兄弟走一趟,再轉去霍爾(土族)的春巴嬤嬤那裡,拿織氆氌的機子。”

“你要好好教一教的,不要急著回來,記得?要用蒙語。”

年輕的海桑在一眾期盼下,她背上?了糧食,坐在勒勒車上?駛離這?片草原。

第三天的早晨,她帶著織氆氌的機子,出現在一座高?高?的院牆前麵,她忐忑之餘,霍爾查拍打

著門板,貼在門縫邊往裡喊,“圖雅,圖雅,你在裡麵嗎?”

院子裡有人?應聲,“來了,等會兒?。”

薑青禾剛喂完羊,她從後院走過來,腰間纏著碎花的圍布,手裡拎著木桶來開門。

“這?是海桑,來教能用羊毛織出厚布的,”霍爾查指指旁邊的海桑,又拍拍木頭架子,“織布的機子。”

薑青禾看向揹著袋糧食,有雙狹長眼睛,滿臉英氣的海桑,她麵上?浮現溫和?的笑意,“海桑,吃了嗎?”

霍爾查插嘴,“冇呢,趕了大半夜路到?這?的。”

“那先進?來吃點吧。”

屋裡徐禎在煮羊奶,沸騰的羊奶抵著爐蓋,小小的烤爐裡邊貼著餅子,有滿是糖心的糖餅,也有撒了芝麻的梅乾菜餅子。

薑青禾還切了一塊風乾肉來款待海桑。

海桑雙手接過表示感謝,她的話很少,隻有提起朵甘思部落時,才眼裡閃著光,她的蒙語有點生疏,所以說話並不連貫。

她最?後用藏語說:“…金巴…,哈紮布…”

啃著餅子的霍爾查翻譯,“她說感謝你的救助,是天的恩賜…”

薑青禾隻覺得?,她該好好學?藏語的,她保證從這?個冬天開始好好學?,哪怕藏語比蒙語要難學?兩倍。

現在她隻能靠著霍爾查翻譯,海桑雖然年輕,不足二十歲,但是織氆氌的手藝很不錯。

以前每年冬天,住在冬帳篷裡時,阿拉瑪會教她織氆氌,雖然隻是冇有染色的,這?織好的氆氌在來年能裹住腰腹,擋住寒冷。

海桑告訴薑青禾,阿拉瑪在藏區還冇有逃到?平西草原時,曾經領著氆氌差,給領主織氆氌的。

“額們會拿它來做曲巴、幫墊、鞋帽”海桑拉著老式木棱機,上?羊毛線時跟薑青禾說。

薑青禾有過學?藏語的基礎,能聽懂曲巴和?幫墊的意思,曲巴是藏袍,幫墊是圍裙。

但是關於氆氌的種類,她就聽的雲裡霧裡,要霍爾查一個詞一個詞告訴她。

氆氌這?種藏毛呢,並不是統稱叫氆氌,而是根據羊毛取用的不同,分?成五個類彆。

“最?好的是協瑪氆氌,”海桑比劃著,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咽喉處,又伸手指指自己的後背,“從羊這?兩處取的毛,織出來的氆氌是最?好的,額冇有見過,但是阿拉瑪能摸得?出來。”

還有的是提瑪布珠氆氌,這?種是完全采取背部較為纖長的毛髮,再是卡夏氆氌、果?日氆氌,以及現在薑青禾學?織的,用著最?差粗毛的青孜氆氌。

這?些織出來的氆氌用途並不相同,像是最?差的青孜氆氌,隻能作為地上?的毛毯或是門簾裡頭的內襯。要想賣給鎮上?藏民的話,最?差也得?是果?日氆氌,這?種氆氌還隻作為下地勞作時穿的,一般穿的藏袍是提瑪布珠氆氌做的。

如果?不懂,胡亂售賣,人?家會以為賣東西的人?看不起他。

薑青禾趕緊記下,她腦子充斥著蒙藏兩語交換的聲音,手指不停地在寫。

自從她買下了鋪子後,不是就不管了,而是慎重思考後,賣喜事用品的不換,按照原來的佈局。

但是另一邊的歇店,專門賣蒙藏兩族的東西,實在一點不正規,屬於蒙族看了不會進?,藏族還要猶豫的。

她其實關於兩族民俗以及用品瞭解實在太少了,就像不知道氆氌分?成那麼多類,她也分?不清蒙古薩滿的剪紙含義。

她還不太明白酥油的好壞,犛牛的酥油和?羊酥油是不同的,而且犛牛夏秋兩季產的,又跟冬季時的顏色不一樣。如果?彆人?將?差酥油混在好酥油裡賣給她,她根本不會知道。

薑青禾更不太分?得?清,蒙藏兩族奶製品的區彆,光是藏族的乾酪,就有甜酪乾、酸酪乾、白酪乾和?青酪乾等等,實在叫人?眼花。

當然她大可以馬馬虎虎,彆人?給她送東西來,她覺得?好就可以收,壓根不需要瞭解那麼多。

可是她要真的做好一個歇家,那這?些都是必要的知識儲備,可以讓她拿到?東西,就明白收不收,哪些賣得?好收哪些,讓牧民們知道往哪裡去努力。

她愚鈍的話,牧民們的生活隻會在原地打轉,她刻苦鑽營,做好自己該做的,在不管什麼樣的境遇下,她至少能夠給牧民指出明朗的方向。

她不要躲在避風的港灣,她應該成為頂梁柱。

所以薑青禾什麼都想學?,學?得?多總冇有壞處。

她跟海桑學?織氆氌的技法?,織氆氌比織棉布要繁瑣,木棱機要比織布機要大,踏的腳蹬子也多,梭子也長,還要分?顧經緯線。按照藏族最?簡單的花樣來,都得?費不少時間來織,幾乎是屁股和?腿都粘在了位置上?。

海桑也不會太難的織法?,她踩動踏板時說:“得?找阿拉瑪,她會織很多的布。”

薑青禾並不需要學?會那麼多的花樣子,她隻要學?會如何織,其他交給適合它的人?。

比如她用五天學?會織簡單的氆氌後,她送海桑回去前,拿了染好色的羊毛過來,“教給你的阿拉瑪織吧,等她織出氆氌來,送到?我?這?來,我?會給她一條兩塊磚茶的,如果?織的更好,就有更多的磚茶。”

“我?這?裡有很多的羊毛你可以帶回去,織成卡墊,或者織成氆氌後,做幫典(圍布)和?曲巴(藏袍),當然如果?你們能做成藏靴和?帽子更好。”

“如果?你們有其他的東西,也可以送到?我?這?裡來。”

海桑驚喜中又不解,“除了皮子和?羊毛,還有氆氌外,額們窮的連帳篷都要冇有了。”

她壓根不知道,什麼東西算是能賣的。

薑青禾指指她腰間掛的木質小盒,透出裡頭的佛像,“這?種就能賣。”

“你說嘎烏(佛龕)能賣?”海桑很震驚,她撫摸著自己掛在腰間的嘎烏,這?種便攜式的佛龕,被?他們視為護身符。

薑青禾點頭,“你那木碗也能賣呀。”

藏族的木碗製作很特?彆,線條流暢,寬口圓邊,不知道用的什麼染料,染成了黃褐色且保留木紋。

海桑說它摔到?地上?摔不破,不管多燙的東西倒進?去,也不會燙手,冬天捧著也不覺得?凍手。

“這?也能賣?”海桑拍著自己的胸脯,她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那她部落好些人?都會做木碗和?雕嘎烏,因為大夥在此之前並不是正經的牧民,而是從領主手下逃出來的。

他們這?些人?在領主那屬於才約,叫做終生奴仆,領主並不把他們當人?看,而是稱呼他們為“會說話的牲口”,動輒打罵。

所以在一次動亂中,他們就拉著牛羊逃跑了,通過最?高?的雪山,一路向西,纔來到?了這?裡。

而他們當中,有五六人?之前在領主那做木匠差,磨木碗、雕嘎烏以及各種藏族用品。

當海桑帶著羊毛和?糧食回去,將?這?個訊息告訴大夥時,那些或許冇有向寧布那樣對歇家憧憬的藏民,這?時也生出了莫大的敬意。

在迷茫隻知溫飽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們,該往哪裡去走,才能換來糧食、磚茶和?鹽以及所需用品。

在這?個漫長的冬日裡,不用隻縮在地窩子裡,除了吃飽就無所事事,他們有了更大的奔頭。

有的撚線,有的圍著一台木棱機學?著怎麼織布,要求會的木匠再做幾台,有的去砍樺木,有的則磨起了木碗,雕起了嘎烏,有事冇事就學?念蒙語,他們覺得?這?樣以後更好地和?歇家說話。

而這?邊薑青禾則鉚足了

勁要學?藏語,夜裡坐在搖椅上?時,她給自己製定了這?個冬天要學?的東西。

首先就是學?藏語,她跟阿拉格巴日長老學?,再等巴圖爾回來,還得?學?怎麼辨彆羊的好壞,養羊的知識,以及風乾肉、奶渣、酥油的好壞辨彆。

除此之外,她還要繼續跟毛姨學?認皮子,現在不止是羊皮,還有牛皮、豬皮,以及野牲皮,甚至包括鏟皮子的手藝。

當然在毛姨不收徒的情況下,薑青禾學?這?些手藝堅持給錢給東西。

雜七雜八要學?的記了一大堆,反正這?個冬天不會清閒,她得?充實自己,纔不至於腦袋空空。

她這?會兒?忙的時候,徐禎也冇有歇著,在之前薑青禾學?氆氌的時候,他夜裡對著老式木棱機上?摸下瞅。發現這?個木棱機除了比織布機要大以外,綜片有八片,踏板有四個,所以兩根經線穿過一次緯線時候,才能織出斜紋的布。

這?種四踏板的織機遠比織布機兩個踏板的要複雜,結構更精巧,所以徐禎是逐步拆解記在紙上?,準備自己仿做一台。

他現在已經找到?了當木匠的樂趣,不再滿足於日漸熟練到?閉著眼都能上?工的織布機製作,他要學?習做新?的各種機器。

當薑青禾舉著油燈穿過木工房時,深夜裡還響著吱嘎吱嘎鋸木頭的聲音。

“還不睡?”薑青禾走進?屋裡,將?油燈擱在桌子上?時問。

徐禎停了自己手上?的動作,他解下圍布,將?鋸末倒在一旁,“再等會兒?,苗苗你來。”

“你上?回不是說種草又種樹,自己從河裡一桶桶提水太麻煩又累人?,所以我?準備做個運水車”,徐禎拉過她的手,攬著她的腰讓她坐下。

把自己想了好久的圖紙放在油燈下,拉了凳子過來給薑青禾介紹,“這?種一節一節的木板,叫做龍骨水車,南邊那水量大,要灌溉田地,得?要腳踩。我?這?個做的手搖就成,把它裝在河裡,手轉著把手,那水就能自己從河裡提上?來。”

“再流到?下頭那個運水車這?裡,”徐禎點點這?個運水車,薑青禾拿起紙對著油燈細細看了會兒?。

一個長而橢圓的桶,上?頭的蓋板可以拿下來,桶靠近底部有個小口可以放水,兩邊是車軲轆,前麵有套牛馬的竿子。

徐禎說:“隻要運水車造的足夠大,就能運夠三四畝地的水量,再放水倒進?花灑裡,或是桶裡,澆水應當要快不少。”

這?是徐禎暫時能想出來較為省力的辦法?,至於啥自來水管道運輸又或是其他噴淋的辦法?,在冇有足夠多水源和?竹子的情況下,他也冇有辦法?保證。

當然如果?他能學?到?更多技術的話,估計就能找出其他的靈感,對此進?行改正。

而這?個辦法?,是在當下情況,能做出最?好的解決辦法?,比讓騾子一次次來拉水,人?得?一桶桶將?水舀起倒進?桶裡的方法?,要好太多。

薑青禾摟著徐禎的腰,親了他一口,“木木,你真好。”

徐禎還冇來得?及欣喜,她就說:“記得?多做幾輛哦。”

“我?還得?先給車加固棚子呢,”徐禎收起圖紙時說,之前這?車隻是簡單的做了個棚子,製作粗糙,防風效果?不好。

他自己的話在前麵駕車也就湊合著用了,但是之後薑青禾用得?多,她得?往返牧民冬窩子和?家之間來回。

所以一大早徐禎開始上?木板,給車座兩邊加防風的屏障,頂板加寬延伸出去,車座椅重新?調整,先用皮子加羊毛包一層,再上?羊皮,前麵也豎了一半擋風板。

大大小小包括車輪子都做了相應的改造,更適合行走在草原那大道上?,行進?速度更快更舒適。

至少薑青禾自己獨自駕著行走在草原上?,不再像之前那樣被?凍得?手腳麻木。

進?入冬天以後,冬窩子前麵的河流開始結冰,對岸森林的動物蟄伏貓冬,牧民們也窩在屋裡,他們跟著都蘭學?方言。

學?的實在累了,看見薑青禾都有點怨念,而薑青禾又何嘗不是,隻要來到?這?,全天充斥在藏語的環境裡。

除了長老以外,但凡會藏語的都隻對她說藏語,不說蒙語,還好她有學?過藏語,不至於在拚讀的時候舌頭不知道擺哪裡。

全天痛苦的學?習語言中,她連做夢都快扭曲到?變成藏語那奇形怪狀的符號了。

索性十來天後,她學?會了藏語的日常用語,至於其他的,估計要再給她兩三個月的時候才能熟練。

但是天氣實在是冷,馬騾子在不停歇地趕車,都開始打噴嚏了,所以在學?了小半個月的藏語後,明天暫時不來了。

之後的她會詢問王盛。@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天晚上?她住在了冬窩子裡,等待吃飯的時候,長老還會時不時拿著東西問她。

比如現在他要拿著一口小鍋,去炸他的蒙古餜子,還要雙手舉起問她,“圖雅,這?個怎麼說?”

“哇麻,”薑青禾看了眼,隨口答道。

烏丹阿媽捧著盛滿酥油渣的罐子走過,興致勃勃問,“這?呢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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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這?是曲拉。”

霍爾查也拿著皮子跑來問,興沖沖地問,“圖雅,這?是什麼?”

薑青禾指指他,大笑著說:“你嘛,你是業什匠。”

業什匠是光棍漢的意思,霍爾查脹紅了臉,他嚷道:“啊啊,壞圖雅!”

他在笑聲裡用蹩腳的方言罵她,“你不要由嘴胡拉,你這?樣是編舌猴,會叫額,傷臉墩溝子的!”

薑青禾震驚,薑青禾大喊,“都蘭,你都教了啥!你給我?過來,我?絕對不打你。”

都蘭抱著頭在屋子亂躥,她邊跑邊哈哈大笑,“他自個學?的,額可冇教。”

屋裡充斥著歡笑聲,還有霍爾查的憤憤不平,“圖雅,你要給額說媒阿!”

薑青禾攤手,表示她辦不到?啊。

不過出乎她意料的是,沉寂許久冇有辦過婚嫁喜事的春山灣,在今年入冬時,喜事接二連三出現。

按灣裡人?的說法?,日子好過後,也不勒褲腰,該大辦幾場,一起沾沾喜事,熱鬨熱鬨。

一同高興

關於春山灣有多久冇有大辦過婚事?, 收拾菜蔬的趙大娘說:“哈?俺嫁到這裡四十來年,哪辦過啥,連個紅頭囍字也冇見過一個。”

“你說這事?啊, ”棗花嬸湊過來一起嘀咕, “辦啥呐, 俺們以前就是驢子?牽了人走?來,抄花子?過年,瞎湊合,捲了床鋪蓋過日子唄。”

“眼下算是酵頭兒壓巴羅——發起來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句話得到了在場大家的一致讚同。

畢竟之前春山灣還真冇咋辦過喜事?, 兜裡窮得連錢也冇有,請人吃飯還要費油費鹽的,自然就悄摸地過了禮, 過了日子?再往外頭宣揚。就連之前請薑青禾在婚前陪同講理的,那也是外嫁出去, 冇在灣裡辦過席。

而這一次辦起喜事?的, 是外出收糧的二牛, 他娶了下灣村一戶人家的女兒。

二牛請了之前走?村辦親事?的這夥人, 來給他操辦婚宴,還特地拿著用紅紙包好的喜糖,過來謝薑青禾。

他笑容很憨氣, 說話卻樸實, “俺能成家, 還得多虧姐你拉拔俺。”

“這不都你自己風裡來水裡去, 旱路一條條走?出來的,”薑青禾可擔不起這聲謝。

二牛說得認真, “話是這個理,可要不是姐你跟東家說, 叫俺進他的六陳鋪待上一段日子?,俺哪能琢磨的清裡頭收糧的門道。”

他能在外頭收糧,把這份活計扛起來,也是在六陳鋪待了段日子?,學了點本事?後纔有點門路的。

糧鋪鎮上人又管它?叫六陳鋪子?,在糧食這行當打轉的人,冇有不熟這六陳的,也就是小麥、大麥、穀子?、大豆、小豆、芝麻。

這行當裡頭有句話,叫做市場興衰,六陳主宰,六陳當中?,在這地又以小麥為主。

在進六陳鋪子?之前,二牛還以為拉著驢車,卷著麻袋,背上升鬥,到處轉村收糧食就成。

但哪是這麼

?容易的,收糧要看農時?,小麥剛長好那時?候價格一定是最高的,鋪子?和糧行都不收,壓著等?價格到最低才收。

下鄉收糧就得趕著這時?候才成,夏秋糧食多,糧價就低,冬春買糧的人多,糧價就漲。

二牛還跟薑青禾說:“俺在六陳鋪子?待了,他們那有些坑人的手段都不稀得說。他們那鬥分店鬥和門鬥,店鬥實則一鬥一升,門鬥九升。”

“那收糧時?叫啥,跑馬趟子?靠山斛,收九進十一,虧心得要死,俺是學了點看糧的本事?,可也真待不下去。”

薑青禾聽的腦瓜子?嗡嗡,就知道這群商人奸得要命,她歎口?氣,估摸著下一年收糧又得轉換人買賣了。

二牛憤憤地說完,看到自己手上提的喜糖,轉臉又堆上了笑,“明?兒俺的好日子?,姐你記得來哈,叫上俺姐夫,還有那啥,叫蔓蔓明?兒個給俺媳婦當壓轎娃成不?”

“啥,這裡壓轎娃不是得男娃,”薑青禾有點驚訝,在這個勞動力稀缺的朝代裡,人們當然也更愛男的。

在成親時?,新?孃的婚轎或者婚車裡,必定要有個男娃,這叫壓交生男,早生貴子?。

外頭這個風氣是很盛的,不過春山灣有個女土長,關於重男輕女的事?上肯定比外頭要好很多,但是年紀大的私底下估摸著想要個男娃。

“害,俺不管那些,男的女的都一樣?,土長不還是女的,俺就稀罕你家蔓蔓那活泛勁,做夢都個那樣?的女娃,姐說好了啊,明?天一早來接她啊,”二牛說完趕緊走?了。

這件事?薑青禾當然得詢問蔓蔓的主意,蔓蔓下了學坐凳子?上吃點心,她立即點頭,“我?去,多好玩啊,我?還冇當過壓轎娃呢。”

當時?應得好好的,結果?半夜薑青禾叫她起來,蔓蔓打著哈欠說:“小孩反悔成不成,不算裝花鬼(不誠實)。”

“冇得反悔,”薑青禾把她抱起來,胳膊塞進紅色的棉襖裡,徐禎給她洗臉。

當蔓蔓徹底清醒過來時?,她坐在一輛大車裡,對麵是穿著紅襖子?,蓋著紅蓋頭的新?娘,還有一個笑得很和氣的婆婆。

王老太逗她,“怎麼?叫你這個小娃來做壓轎娃?”

“二牛叔叔說我?好看啊,”蔓蔓將臉湊過去說,“他說要生娃的話,得是白皮亮肉、重眼皮兒,圓花大眼,臉窪好看,這些我?都有啊,可不就選我?做壓轎娃了。”

王老太大樂,“可你曉得啥是生娃不?”

“我?當然曉得的,”蔓蔓端坐了身子?,“生娃是從娘肚子?裡頭出來的嘛,啥河裡撈伢伢子?都是哄小孩玩的。”

這下不止王老太笑了,連原本攪著手緊張的新?娘子?也忍不住樂了,在紅蓋頭底下問,“那你曉得俺到時?候生男娃還是女娃呀?”

蔓蔓支著臉,她說:“肚子?想生啥娃就啥娃呀,問我?,我?就說生對對娃嘍,我?們童學小六家的兩個妹妹,就是對對娃,長的一樣?,特彆好玩。”

聽了她話的王老太倒吸口?氣,她本來是不願意女兒嫁到這山窪子?裡頭的,任憑外頭說這裡已經有點起色了,可這話不過就是哄鬼的,她是不信的,隻拗不過自家女兒。

可這會兒她忙問,“你還上學?”

“昂,我?上學呐,小孩子?哪有不上學的呀,”蔓蔓歪著頭看情緒激動的婆婆。

“謔,”王老太拍著自己的胸脯,她貼近蔓蔓問,“你識字不?”

蔓蔓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她討厭識字,可她還是老實地回,“認得幾個啊,隻有幾個哦,我?們現在學到竹荷梅柳瓜薑蔔菜,狄草花棕牛羊犬馬了。”

她上麵唸的當然不會寫,也認不清,隻是周先生唸了好多天,她記會了而已。

但這可把王老太給驚住了,要知道她家那個大孫七歲了,順口?溜也念不會一句,哪像對麵小娃那樣?,一開口?就是一連串她聽也聽不懂的話。

這讓她這個自詡下灣村日子?富足的王老太,受了不小的驚嚇,連話都不大想說了。

索性?這時?已經到了春山灣,王老太以為肯定也就是最多鼓匠吹一吹,放個炮仗。

冇想到一落地踩在了大紅氈上,鼓匠吹吹打打,鞭炮劈裡啪啦地響,兩道旁邊的人穿著齊整,那衣裳都翠得很,還特彆熱切,那聲音喊的都要把人耳朵給喊聾了。

這地還不是黃土路,是平坦的磚塊大道,那進來的院牆上貼了大紅花,連那樹上都栓了紅結子?,又有師婆給打煞,可叫這個老太開了眼。

進了新?屋院子?,那門上還掛了紅燈籠,貼了紅對聯,上頭寫的字那叫個有勁,可惜王老太也識不得幾個字。

屋子?掃的乾淨,各處掛了紅,那新?屋更是敞亮,炕上的高粱篾新?做的,擺著炕櫃,有新?被褥,還是絮棉的。

晌午那頓飯,有丸子?有肉片,土豆燒雞、燙麪餅子?、羊雜湯,都叫王老太嘖嘖稱奇,這哪是進了山窪子?,這明?明?就是跌進了福窩裡。

她哪能想得到,這些全是灣裡婦人漢子?來幫忙的,有的自覺掃了沾滿黃土的地,有的則拿著漿糊領著現剪的紅紙去貼牆,有的爬到了大榆樹上,幾個一起合力掛上紅結子?。

力求不丟麵,讓人進到春山灣來,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

往常辦喜事?,到了夜裡鬨洞房他們都回了,這次可冇有,全都堵在二牛家院子?裡,踮起腳看掰催妝。

二牛和新?娘子?拿著魚形的大長饃,一人握一頭,娃娃們興沖沖地喊:“掰,掰!”

女人們喊“紅棗”,男人們喊“核桃”。

這魚形大長饃裡頭裝著紅棗跟核桃,掰出紅棗生女兒,掰出核桃生兒子?。

二牛掰出了紅棗,他樂得呲牙大笑,“明?年俺就有閨女抱了,肯定是白皮亮肉的。”

“咦——”眾人嗤笑他,就他黑的跟塊炭一樣?,還白皮亮肉,那閨女隨了他的吊梢眼,得躲著哭嘍。

大夥鬨笑,又圍著他們鬨洞房,早前也冇有鬨過,全靠宋大花跟彆的村學了點,讓他們做鴿子?銜柴就成了。

用紙卷著煙,捲成兩根根長長的卷,兩人各銜一端,給二牛那根點上火,要他湊過去把新?娘子?那根給點上。

火點上時?,大夥就歡呼,“二牛家又多了根香火喲——”

來歡迎新?娘子?成為春山灣的一份子?。

大冷天的,這處卻熱鬨,又是喝酒猜拳的,大夥都拉著土長喝新?釀出來的地瓜酒,搞得土長喝了上頭上臉。

出來拉著薑青禾說:“能見到灣裡能這麼?熱鬨,俺也算值了,俺至少比俺爹出息點。”

“這才哪到哪啊”,薑青禾也渾身酒氣,她聞著自己的衣裳,差點要吐出來,扇了扇自己身上的酒味,吹了冷風頭才清醒點。

跟土長走?在深夜的春山灣裡,隻有朦朧的月色,些微火光,薑青禾打了個酒嗝說:“都說灣裡日子?好了,啥也都好了,其實這纔到哪啊。”

“我?以前住的地方,夜裡到哪都亮堂堂的,路的兩邊不是樹就是花,還有公園,土長你知道啥是公園不?”

薑青禾真的喝醉了,她都開始拉著土長回顧往昔了,那些她努力想忘,但是一直冇有忘記的遠方,她遙遠的故鄉。

土長扶著棵樹乾嘔,她擺擺手,“啥公園,俺隻聽過公田。”

“你看你,這都不知道,公園就是有椅子?,有花有樹的地方,”薑青禾酒氣上湧,她摸著燒紅的臉繼續說:“有好多健身的設施,大爺會在樹上倒掛,夏天夜裡就坐在那椅子?上乘涼。”

“好熱鬨,有好多人會來擺攤賣吃的,土長你吃過冰奶茶、涼粉、炸串、小龍蝦、燒烤嗎?”

土長愣了下,又是一陣乾嘔,她拍著自己的胸口?,“俺隻吃過奶茶,釀皮子?,啥串不串的,瞎了的龍是不能吃的,又燒又烤,那是嘛玩意阿。”

薑青禾抹著自己的眼睛笑,“你看你不懂了吧。”

“等?啥時?候日子?過成那樣?,就是真的好了。”

土長吐完清醒多了,她拍拍薑青禾的肩膀,聲音乾啞地說:“想以前的家了是吧?”

“有點想,”薑青禾吸了吸鼻子?,其實是很想,平時?她太忙了,腦子?裡充斥著各種知識,藏語、皮子?,零零散散的東西。

忙的讓她壓根冇有時?間去想。

可這會兒喝了不少酒,一喝酒上了頭,平時?那些不想的事?情全都湧了上來。

她發現她其實還是忘不了故鄉的。

去年的時?候她懷念現代便利的生活,醫療條件,出行方便、發達的互聯網,懷念那些小卻忽視不掉的,比如柔軟的紙巾,乾淨的廁所、輕薄卻暖和的被子?等?等?。

可今年她站在這片土地上,喝了酒,吹著冷風,聽著耳邊那些熱鬨的聲音,她發現她開始懷唸的籠統,她懷唸的是整個她曾

經生活過的地方。

也許到了很久以後,她連公園也想不起來,不再說我?,而是徹底入鄉隨俗,可能她現在懷唸的故鄉,以後也會變得模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很久冇有跟人說過她生活過的地方,她很少會說起南方,畢竟她跟人說的那些都是編造出來的。

可今晚走?在這條大路上,她難得提起了之前,當然她的腦子?並冇有被酒衝昏,啥話都往外抖。

她隻是說:“吃飽穿暖在我?們那都能做到,那裡紙也便宜,書很多,大家或多或少都識得字,講起話來也很客氣。”

“小娃不管男孩女孩是一定要上學的,三週以上的就能上童學了,到了六七歲得識字,從會寫自己的名字開始,再去上社學,有小的社學,就學簡單一點的,再到大社學裡,也要科舉的,好難的…”

“土長你說,這裡以後會這樣?嗎?”薑青禾蹲在路邊,她望著童學的方向問。

她隻是想起了,再窮不能窮教育的話。

酒真是個害人的東西,那些埋藏在心底的事?情,會不自覺地浮現在心頭。

從童學辦起至今,她刻意忽略掉的,揹著柴火在童學旁張望的孩子?,吃了晚飯才能玩一會兒鞦韆,卻歡呼大笑的孩子?,以及那些從童學路過豔羨的目光。

其實她也冇有忘記過的。

如果?她更有錢的話,一定要童學減免費用,收取更少的口?糧。

土長嘴裡全是酒氣,她打著哈欠,“你也喝醉了。”

在薑青禾以為土長要說她講胡話時?,土長卻說:“咋不會呢,等?俺們叫他們爹孃有了錢,都送娃上學,各個去考科舉。”

“這會呢,就啥也甭想了,各回各家,你去找徐禎,叫他送你回去,洗洗睡吧。”

薑青禾還是蹲在那,老實應道:“噢。”

其實她腿麻了,走?路也走?不動道了,隻能等?徐禎來接她。

趴在徐禎背上的時?候她說:“你明?天跟我?說聲,我?上次去看你前,答應蔓蔓說要在童學放牛皮燈影子?的。”

“我?想請灣裡的孩子?一起看。”

“徐禎,你說好不?”

徐禎穩穩地揹著她,雖然不知道她突如其來的想法,但還是很爽快地應下:“好啊,都一起看。”

第二天徐禎就湊到還冇睡醒的薑青禾麵前,給她梳頭髮時?問,“你還記得你昨天說了啥不?”

薑青禾腦子?疼得很,她抓了把頭髮,抹著臉呆呆地回:“我?說了啥?我?發酒瘋了?”

“你說請影子?匠來灣裡,給所有孩子?放牛皮燈影子?。”

“這事?阿,害,”薑青禾鬆了鬆肩膀,“前段時?間就琢磨了,一直忙著,都給忙忘了。昨天吃了一頓酒倒是想起來了。”

“等?會兒去,下午回,晚上正好放,白天也能放燈影子?,那叫啥?熱影子?戲是吧。”

薑青禾這會兒腦子?倒是清醒了點,也不管這會兒年不年,節不節的,她就要請孩子?看一場燈影子?戲。

至於為啥?@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過幾天到臘月時?,大家忙著過年,童學也要放假了,到時?候裡麵鞦韆架以及其他種種,全都得裹上草蓆,蓋上板,封閉起來以免被凍壞。

所以她纔打算,在童學放假前,這一年結束前,放幾場熱熱鬨鬨的影子?戲,在愉快中?結束。

她希望大娃小娃一同高興一場。

瑞雪兆豐年

來童學看牛皮燈影子這個訊息一出, 對剛沉浸在昨天熱鬨勁裡的人們來說,又是不小的震動。

尤其是小娃,早早的開始磨他娘, 趕緊停了手裡頭的活, 快些?去占個座, 再晚點就瞅不著了。

這通往童學的路上,大人在後頭扛著板凳跟著,小娃則手拉手跑到前邊,生怕占不到前頭的座。

他們跑得?飛快, 大人則慢悠悠走著,自打童學建好就很少往這邊走的陳婆子問?,“這咋也鋪了路哩, 俺記得?以前這有個大窟窿的,路一點都不好走。”

“嬸啊, 這都多早前的事?了, 好些?日?子冇來過了吧, ”年輕的婦人笑?道, “早早就鋪了,俺和俺男人還來幫過忙嘞,要俺說, 還是這磚路走得?穩當, 也不怕小娃在路上摔絆嘍。”

“那這咋還圍了籬笆欄子, 這塊地界要做啥, 種樹啊?”有個漢子指著前邊一排豎起來的木柵欄,二丈摸不著頭腦, 圍起來後麵?又冇啥寶貝,空的連棵草的影子也見不著。

家裡有娃在童學的虎子娘往前走了幾步, 指著兩邊的空地,語氣嘚瑟,“不曉得?了吧,這兩道旁說是開春就讓小娃種樹,左前頭那塊說是要種花,右頭那麼老大一塊,讓小娃自己種菜,種瓜果。”

“這俺曉得?,”李老太沖上前頭說,“土長來找過俺家老頭,說以後讓他和老三頭管這片菜地,種油菜、甜菜,南瓜、絲瓜、刀豆,老多的菜種了,說是要把這空的地全給整上菜。”

“娘嘞,這童學就那幾個娃,能?吃的了這多菜,俺纔不信嘞,到時候還不是糟蹋了東西,”水根媳婦撇撇嘴,小聲?嘀咕。

彆人懶得?搭理她,有知道內情?的在那笑?,這菜地整了哪是為了這十五個娃的,隻是他冇說,反正土長自個兒會說的。

等進了童學裡頭,大夥又唬了一跳,長廊下掛了一排的紙,走進去一瞧,還不是啥鬼畫符,是正兒八經的大字。

“天爺,這誰寫的啊,齊嬸,毛杏,總不會是你們兩個寫的吧,”婦人喊住這兩人,扯著在童學燒飯的齊嬸子胳膊,拽著她到那紙邊來,點著上頭的字讓她瞅。

“少抬舉俺個老婆子哩,俺能?寫啥大字,連自個兒名字都不識一個的,”齊嬸指指那大字,“這是虎子寫的,俺瞧著他一筆一劃落下的,寫的他名字嘛,這陳,這虎。”

“哎呦娘嘞不得?了,俺家祖墳冒青煙了,祖宗保佑啊,”虎子娘擠開邊上圍著的一堆人,以她壯碩的身?子橫掃兩旁,捧著那張紙如獲至寶。

嘚瑟之餘又不免擠兌其他家的,“叫你們不要捨不得?這幾個錢和那些?糧食,你們非不聽,這會兒好了,等俺家小子出息了,在鎮上能?餬口飯吃,說不定還能?當個官身?子。你們不送娃來,是想叫他以後在地裡刨食阿。”

“尤其是三嬸你,彆覺著家裡女娃多,女娃家家識字,門楣就比其他家高去了,要不是俺家娃少,俺指定全都給送來。”

這話說的其他家婦人臉青一陣紅一陣,大冷天的臉還熱燙著,有的嘴硬道:“胡亂畫了幾筆,瞅你高興個啥勁。”

也有的懊喪,“明年,等明年俺說啥也得?把娃給送來,說不定俺家這兩個也是能?成才的料呢。”

不過有些?嘴硬的,在瞧到另一旁的畫時,也冇那麼硬氣了,字還能?說不認識,可畫卻不能?不識的,那山巒和河流、樹木,畫的有模有樣得?很。

看著自己隻會舔鼻涕、啃指甲的埋汰娃,這下倒是真心動了。

眼下天冇黑,屋裡影子匠正在捯飭他的舊皮箱,童學裡到處是娃的歡呼和吵鬨,大人們在童學裡來迴轉悠,力圖每一個縫都掰開了瞧。

土長拿了鑼鼓過來,敲了三下,她一手拎著鑼鼓,一手指開了鎖的樓梯處,“看戲前先上二樓,俺有事?想跟你們說道番,小娃就擱樓下玩吧。”

童學是有二樓的,當初一早建的時候就留出來了,隻是娃少,二樓也空置著冇用,積了不少黃毛風時鑽進來的沙子。

大夥湊合著搬了板凳

坐在那,不明白?土長想說啥。

“家裡冇娃的聽一嘴就算了,家裡有娃的好好聽,”土長從後麵?走過來,她揹著手麵?向眾人,“今兒個除了來童學看戲以外,也是想跟你們扯點閒傳。”

“這童學辦了有三四來月了,有娃在這裡上的也明白?,娃一天天做了啥,吃的中?不中?,身?上暖不暖,這些?說了還不如明兒個你們自己見著。”

土長往旁邊走了幾步,她指指下頭那片地,“你們走來也瞅見了,至於下頭那片地是做啥的,就是種菜的。”

“有人心裡肯定就要嘀咕了,那麼老大一塊地,種的菜夠幾十人吃都成了,做啥要費那麼大勁。”

“那俺告訴你,不止種那麼幾畝地的菜,明年開春,俺還要另開三畝地請人種小麥和一畝地的水稻、兩畝地的豆子,一畝地的紅苕和土豆。”

土長聲?音並不大,下頭聽到的人卻覺得?似雷打在耳邊,紛紛轉過頭用眼神對視,有點不太相?信這話裡透出來的意思。

“做啥要開這麼多地種那麼老些?糧食,俺哪不曉得?你們,糧食是命根子,娃是葫蘆藤上吊大的,咋長都成,隻要不死。”

“你們見著自家娃生了病,隻有打擺子、跑肚子、出福花時才著慌,平常受了傷熟膿不管,起騷(長癬)的厲害也不管,夏天出顆顆(斑疹)、熱漆子(疹子),任憑娃癢的撓出血花也不管。”

土長的語氣由平靜轉為斥責,她想起自己當土長的十來年來,每一年都有好些?娃夭折,她昨兒個聽了薑青禾的話,大半夜冇睡,反反覆覆想起。

她看著底下低著頭的一群人,也知道他們心裡在想啥,誰家養娃養的那麼草細。

“俺們以前不都是這麼過來的,不也好好活到了這會兒,身?子骨健朗的,那時哪有郎中?,更甭提啥童學了,土長你這話說的,”水根媳婦大聲?地反駁。

“俺呸,你不跳出來,俺都不想揭你的短,想想你自家的三小子,做了柳柺子(瘸腿)是誰的過錯,閉上你的嘴。”

土長呸了聲?,把水根媳婦堵的訕訕坐下後,接著說:“知道你們娃多操毛,又是底窩子人多。一家三四個娃,全都上童學後,光是一個月就得?出七八個錢,七八斤口糧。”

“所以俺開了地的意思就在這,娃少的,一兩個不要錢,你把娃送來上童學,這口糧從地裡出。娃多的,一家超過三個的,你們家來地裡幫忙,這工錢就不另付給你們了,隻要把這幾畝地的口糧管好就成。”

土長在大家要開口說話時,伸手壓了壓,語氣嚴肅,“甭急,俺曉得?自個在說啥,俺昨兒個聽了一句話,覺得?再冇有比這句話更對的理了。”

“這句話叫再窮不能?窮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後頭那句你們也曉得?,啥是教?育,俺昨兒個琢磨了一宿,”土長冇說瞎話,她夜裡想了好久,到底啥是教?育。

“教?是啥,俺們這不是有句話,跟上好人學好人,跟上師公子跳大神,跟誰就學啥樣,這是教?。”

“娃跟著你們自己,你們覺得?能?學個啥名堂出來不,是學著咋打豬草、刨地,這些?他們啥時候學都不為過。”

“可要是送到童學裡來,能?跟著周先生識字,女娃能?跟著觀梅學點刺繡的本事?,有毛杏管著,男娃不再那麼鬨騰,啥下河上山,偷雞摸狗的。”

土長看著認真聽的眾人,停頓了會兒才繼續說:“育是啥,俺們都說養育養育,把娃從剛生下來的毛娃子拉扯長大,都盼著他們成為條梢子(人才),而不是柳兒匠(小偷)、油皮、達浪鬼(混混)。”

“那就得?教?,得?培育,娃才能?有出息,他們就是你地裡的糧食,你種畝麥子不先翻地曬垡冬天澆透水,春耕下種漾肥除草,它能?長好不?娃也是這樣,你啥也不做,就指望他長得?好,不給你出秕穀,你就偷著樂吧。”

土長看了眼窗戶透出的天色,她也冇啥好說的,“俺的話就說到這,自己回去,各家好好商量。明兒個停一天的活到童學裡來,看看在這的十五個娃過的是啥日?子,再想想,要不要把自家娃送過來。”

“你要真不想送,也成,以後其他娃出息了,你也彆賴俺,下去吧,青禾你留一下。”

趁著各家說話拿板凳下樓的功夫,土長叫住了薑青禾,跟她一道出來走到後麵?的走廊上。

說實話薑青禾心裡不可謂不震驚,她其實早就想起了昨天夜裡說的話。可她對於童學的安排,所有美好的期願,都在等待一個合適的契機可以說出來。

冇想到土長站出來了,還做了這麼大的舉措。

“想啥呢,俺昨兒個是喝醉了,可俺腦子又不糊塗,”土長靠在外頭的圍欄上,吹著來自春山的冷風,她這會兒語氣中?帶著笑?,“俺覺得?你那番話說得?很好,啥叫日?子過的好,吃飽穿暖,人民富足。”

“富足是啥,娃有學上,知禮懂禮,穀糧滿倉,人都懂那個恥辱…,那句話咋說的來著,”土長轉過頭問?她。

薑青禾回道:“是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土長反正半點聽不懂,“就是這個啥和啥,俺琢磨了大半夜,最後想出了這個法子來,有啥不好的再商討商討。”

“昨兒個晚上也冇和你說,俺們人這一輩子不容易,離了故土,難得?能?回去,你甭難受,這裡也是你的家,”土長拍拍她的肩膀。

“這小半年來辛苦你了,明明有些?該是俺做的,說實話要不是你,這會大夥還在搓麻、撕筋賺幾個錢餬口,你有多辛苦,俺都瞧在眼裡,俺都曉得?。”

薑青禾用手擋著吹來的冷風,她眼裡紮進了風,有點疼,“咋突然說這話了。”

“怕俺不說,旁人又不知道說了冇,畢竟灣裡人小心思也多,跟草場上的牧民冇法比的,”土長說的真是實話,從她想讓大夥把娃送童學來做的事?,磨的嘴皮子就知道了。

而她所知道的,要是薑青禾想讓牧民把娃送進類似的童學,估計都冇啥人反對,壓根不用那麼費心費力。

“我的戶籍在這,那我肯定是灣裡人,至於旁的,我當然盼著灣裡大夥過得?好,不然隻有我一個人日?子過得?像樣,大夥不都尋我碴頭了,” 薑青禾開玩笑?地說。

“你啊你,”土長笑?著搖了搖頭,又說起了旁的,“你上回說的那種草法子俺覺得?成,已經讓人把荒地和邊隴地都給記下來了,就是得?等明年開春了。”

“一步步打算嘛,”薑青禾跟她並肩走下樓,土長又說,“明兒個就得?靠你自個兒了,想想下一年孩子全收進來該怎麼安排,到時候也跟大夥交代?聲?,心裡有個數。”

薑青禾點點頭,雖然這件事?在她意料之外,關於下一年童學安排,該準備的東西她已經想的差不多了。

到了樓下,吵嚷聲?幾乎要掀破房頂,大冷的天,一群娃還在外頭院子裡瘋跑,嘻嘻哈哈的。他們的爹孃則三五成群站在一處,唾沫橫飛,在談論要不要把娃送來。

有的哪怕土長把話說到這份上了,還是捨不得?一個現成的勞動力。

外頭熱火朝天,屋裡影子匠已經開始搭台,小娃們三三兩兩圍在旁邊看,滿眼都是期待。

“伯伯,能?看了不?”

“唱啥呀?”

“哇,它動了動了,二妮你快來瞅一眼哎。”

“俺來了,俺來了…”

影子匠被這一群小娃圍著,滿臉都是笑?容,說話也和氣,“快嘍快嘍,不要急,要等黑達麻糊時,這燈照著你們才能?瞅見哇。”

“等這日?頭下去的功夫,俺給你們耍段肘猴子吧。”

小娃很驚喜,哇哇叫著,趕緊跑去讓還在外頭玩的都進來。蔓蔓則趴在桌子邊,仰著頭問?,“伯伯,啥是肘猴子阿,真的有猴子不?我咋冇聽見它叫喚嘞。”

影子匠笑?出聲?,“不是真猴子,俺們這哪有啥猴子,是木偶戲,俺們叫它是肘猴子。”

“俺們管把舉起來叫肘嘛,你看這木偶就得?肘一肘才活得?起來,”影子匠拿出一隻木偶,頭跟拳頭的大小一樣,臉白?的,長著一張人的臉,梳起辮子,穿著繡花衣裳。

影子匠一提那線,木偶就擱楞擱楞地往前走,讓擺手擺手,讓搖頭搖頭,隨著鏘鏘鏘的聲?音,木偶還會轉手上的扇子,發出渾厚的唱腔。

讓娃迷了眼,張大嘴,聲?音都發不出來,隻會胡亂擺動手指。

唱了一段後,影子匠收起繩線,笑?道:“這就是肘猴子,俺們還有段順口溜,叫做簇簇人群看出神,登台傀儡似活人;長笛鑼鼓緊又密,抬頭東方天已明。”

“老頭子今兒個準備的不多,鑼鼓啥也冇有,等來日?你們還請俺時,俺多叫幾個人,給大傢夥來一頓,這會兒天黑了,先看牛皮燈影子,

中?不?”

“中?!”大夥異口同聲?。

也許很久以後,都還有人記得?這個夜晚,全擠在小小的屋子裡,外頭颳著大風,屋裡閃著燭火。

燭火映襯著用宣紙糊起來的亮子,照出那些?活靈活現的牛皮小人,一舉一動都映在紙上,隨著唱腔變換動作。

讓人著了迷,一直到深夜,都捨不得?離去,路上還在談論剛纔的牛皮燈影子。

回家躺到了炕上,仍咂摸回味著哩,不過很快蒙了頭睡去,明天得?早起去童學。

蔓蔓更是興奮地睡不著,她都快把看牛皮燈影子的事?給忘記了,娘真的冇騙她。

“明天還有的看嗎?”蔓蔓趴在床上問?。

“冇有了哦,等過年前邊,爹孃帶你去鎮上逛廟會,躺進去睡覺,”薑青禾掀起被角,“明天有婆姨叔公來看你們上學哩。”

蔓蔓這會兒想再說點啥,最終老實爬進了被子裡,睡覺睡覺。

等她睡著了,薑青禾出去寫下一年的童學規劃,徐禎坐在她旁邊,陪著她一起點燈熬油。

他拿著一疊紙上下翻看,時不時感慨一句,“苗苗,你瞅蔓蔓這字寫的,這個天字寫的多有風骨啊。”

薑青禾早就瞅過了,她對此不可置否,那一團團壓根連字的整體都瞧不出。

“畫的也很好嘛,都給它用木框裱起來,等蔓蔓有了自己的房間,全部掛在牆上,”徐禎一張張欣賞著,那糊成一團的黑,他也覺得?很有意境。

“苗苗,你那本蔓蔓日?記在哪,讓我也寫點,”徐禎挨著她的臉,“在哪,在哪,先給我瞅瞅。”

薑青禾好想發飆,她掐了一把徐禎的臉,“在那個櫃子裡,彆再來打擾我,晚上都寫不完了!”

徐禎噢了聲?,跑過去拿了薑青禾一直在寫的蔓蔓日?記。從今年春天開始的,哪怕很忙的時候,她坐下來也都會記一兩句。所以這個本子的紙頁不再貼合,需要用繩子綁住,纔不至於四處散開。

當薑青禾在紙上奮筆疾書,偶爾想不出來咬著筆頭在撓頭時,徐禎就坐在她邊上,對著燈光一頁頁翻看。

前麵?模糊記錄著蔓蔓出生到蹣跚學步,後麵?則從剛穿越時的懂事?,一直記錄到現在。

他心裡滿是感觸,看見上頭寫著,記尿床一次,以後等娃長大了,一定要念給她聽,又忍不住笑?了。

等薑青禾終於寫完後,她扭過頭去看徐禎寫的,“你瞅瞅你,老是拍馬屁,你要實事?求是,她的字怎麼就能?跟我媲美了?你重新寫!”

徐禎死不悔改,他收起本子放回去,推著薑青禾的背往前,“走走走,睡覺去。”

“明天改”

“明天是哪一天,”徐禎裝聽不懂,捱了薑青禾一掌。

等兩人折騰完睡下,遠方都有了亮光,灣裡好些?人家已經點起了燈,燒火熬豬食,餵雞餵鴨,換下沾滿味道的衣裳,候在童學門口等著。

她們當然得?早點瞅瞅,這個童學到底教?的有冇有那麼好,吃的是什麼東西。

這齊刷刷的蹲在兩側,把打著哈欠來送蔓蔓上學的薑青禾給驚了下,瞬間就不困了。

“嬸你們咋不進去呢,”薑青禾不解地問?。

“害,俺們這不等著人過來嘛,走走走,禾啊嬸跟你一起走,都進去瞅瞅,”棗花嬸走過來攬著她的胳膊。

一家就算隻來了一個,可全聚在門口也太擠了,大夥各自找了個最佳的位置觀賞著。

比如後院的窗戶邊,屋裡最後麵?,又或者是貼著牆邊,反正擠擠挨挨的。

可屋裡小娃完全不怕,尤其是蔓蔓還挨個打招呼,趴在窗戶邊問?後院那些?嬸姨冷不冷,知道她們不冷後,纔開始自己去玩。

這個時候正是小娃很興奮的時候,進來就相?互抱在一起,把自己的東西放進旁邊的櫃子裡。

然後解下自己的手套,兩隻手抱起自己的凳子放到火盆旁,安安靜靜坐在這烤火。

也有的會喊,“毛杏姨姨,熱水好了不,俺想喝一碗水,燙的俺會呼呼的。”

“大胖,你要跟毛姨說麻煩了,要說謝過,”旁邊用火鉗子往裡頭夾木頭的小芽說。

蔓蔓補充,“這叫做識禮數。”

大胖連連點頭,“俺忘了,姨姨麻煩你幫俺倒一碗熱水。”

這一出可把外頭那些?婆姨給豔羨的,有個婦人說:“你看小芽,俺之前看她話都說不了太多,啥謝不謝的,現在都懂的那麼老些?,這還真不一樣哈。”

“你瞅他們拿東西,手腳都輕得?很,不像俺家那小崽子,拉個凳子歘歘(chuā)的,恨不得?把凳子腿拉斷才完事?,”另一個婦人抱怨著。

她們說話間,屋裡又安靜下來,小娃們搬著凳子坐在屋子中?間,手腳併攏排排坐著,安靜地聽趙觀梅說話。

“走來冷不冷,小手摸一摸,癢的時候要說,俺們排隊去用豬胰子洗一遍手,回來喝羊奶。”

大夥就見著小娃一個排在一個後麵?,整整齊齊的,那樣子跟母鴨帶著小鴨在水上浮遊時那樣,一隻接一隻,一點不亂。

小娃走路老實得?很,隻顧看著前麵?,不吵也不鬨,還曉得?自己挽起袖子,挽不起來就尋求大人幫忙。蹲在那裡洗自己的手,一雙小手洗的白?白?亮亮的,一點不黑黢黢的。

可把屋外頭看的眼熱得?要命,隻覺得?兩相?對比起來,自己娃除了會在地上把自己挏得?黑臟外,攆著雞跑,啥也不會。

她們還看見了小娃喝煮好的羊奶,坐在凳子上打著拍子跟毛杏唱花兒,“有吃有穿不發愁,大人尕(gǎ)娃都喜歡,心裡樂安然。”

小娃唱的搖頭又晃腦,唱完後可以自己玩。

有的娃年歲大一點,會坐在自己的桌子上,拿起紙蘸一點點墨寫上兩個大字。

可把宋大花給樂壞了,她點點坐在裡頭寫字的二妞子,轉過頭跟其他人炫耀,“你們瞅瞅,這俺閨女,那架勢擺的多好,那兩筆落的。”

“你看看俺閨女,那搭的,那就是個塔啊,”虎妮也很激動,趴在窗戶邊上,從縫裡瞥過去,看小草用積木搭起高高的塔。

她們是樂了,旁邊的女人瞅著心裡不知道啥滋味,尤其看一個個娃排隊去上茅廁,又乖乖洗了手,坐在桌子上等著分飯。

吃的蒸蛋和紅燒肉,娃們都自己捧著碗吃,吃完了還會把碗筷放進筐裡,用巾子擦嘴巴,再把自己的凳子推進去。

自己去外麵?走一走,安靜地等其他娃吃完,再開始玩。然後到晌午睡覺脫鞋,自己脫的鞋子也不是兩腳一蹬扔在旁邊的,而是脫下來後,兩隻鞋子整整齊齊放好。

自己找到自己要睡的位置,抖抖被子,鑽進去躺好閉眼,等著故事?結束,小娃們全都睡著了。

到娃睡下後,大夥也算看完了,怕吵著娃,大家跟著薑青禾走到了學堂裡。

“大夥也瞅了一上午,覺得?咋樣?”薑青禾走到站台上麵?,詢問?她們的意見。

胖嬸說:“那還用問?嘛,那叫啥,呱呱好啊!俺家那小兔崽子要能?有這造化,俺做夢都能?笑?出來,俺老王家的祖墳也算是冒了青煙。”

“太懂禮數了,那做派,不說是俺們灣裡的,要是不曉得?在路上碰見,肯定以為是鎮上哪家大戶出來的娃。俺現在就恨得?跌腳,咋不早早把娃送過去嘞,哎呦,悔死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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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咋的,…”

薑青禾等她們說完了,才重新接過話頭,“昨兒個土長的意思,我想婆姨你們都曉得?是啥個意思了。當然,我也

知道,你們有些?家裡真的是娃大的能?幫襯了,小的又剛會走,隻想大娃幫忙帶下小娃。”

“童學又比較特殊,隻收三歲及以上的娃,太小的娃你讓大娃帶著,她自己都是孩子,能?帶出啥名堂來,磕了碰了都是常有的事?情?。”

“還不如讓娃來上童學。”

薑青禾知道這個問?題是塊難啃的骨頭,如果不說好,估摸著還是有很多娃得?被拘著留在家裡。

她寧願自己嘮叨點,她掰開了跟底下的婦人說:“叫他們來上童學有啥好,等明年來的時候,糧食和銀錢都省了,就是讓小娃不要錢地在童學裡吃上一頓飯。”

“都說半壯子,飯倉子,他們要是在童學吃,那糧食不又省下大把,哪裡會虧了呢。”

薑青禾喝了口熱水,等大夥把這個點嘀咕明白?,才接著說:“還有一點也不用怕,春耕農忙的時候,俺們會叫八歲以上的娃回家幫忙,至於八歲下的,他們自己也管不好,就彆去添亂了。”

這個話一出,又叫婦人們想把娃送到童學的念頭更盛了一點。

薑青禾繼續拋出誘餌,“至於在童學裡學啥,難不成光顧著咋玩嗎?”

“不是的。”

“等下一年的時候,會再招人,大娃和小娃徹底分開。十歲及以上的大娃學識字、寫字外,還會學編織、染色、手工紡線、剪紙、刺繡、木匠活、騎馬、算賬等這些?。”

“其他小娃先從學會自己穿衣裳、疊衣裳,夜裡不哭鬨,識禮數開始,當然肯定也會識字唸書,但最要緊是把自己給顧好。”

有婦人聽完站起來,問?了一個大夥都很迷惑的問?題,“這麼費心勞力的,你們圖啥?你說圖錢俺們認,可這也不收錢啊,總得?圖點啥吧。”

因為她們很清楚,就算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那也冇有此時的土長跟薑青禾兩人儘心,她們完全不知道,為彆人的孩子這麼打算,到底是為啥,又不是觀世人(觀音)。

“圖啥,當然圖這些?孩子成為條梢子,圖他們以後有門手藝,圖他們以後都走出春山灣,去外頭見見世麵?,”土長從後麵?站起來,擲地有聲?地告訴大家。

“說的再真一點,圖他們以後有出息了,能?夠幫襯灣裡一把。”

土長說完後,大夥陷入了沉思,而如果要薑青禾說的話,她圖的就是人才啊。

春山灣缺人嗎?一點不缺,但是有人才嗎?有的,不過太少了。

尤其要用人的時候,薑青禾甚至找不出一個能?給她看鋪子,口齒伶俐,見人不畏縮,可以認得?幾個字,能?夠記賬的。

而人纔不是憑空出現的,得?從娃娃抓起啊。

當然她是想培養人才,土長是真的想讓這群孩子走出去,走出春山灣,見一見外麵?的天地,不要被困在這個山窪子裡。

所以她想讓娃多學一點,什麼都學一點。

最真切的話總最打動人,那些?猶疑的婦人,那些?不願放手的,最終也決定自家苦一點,讓娃去上學。

當然也有那麼少部分人不願意,原因複雜,比如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又或者是有癱瘓在床的娘,家中?隻有一個孩子,這就需要土長自己去解決了,至少要一個個說服,有的則要想個折中?的法子。

這天女人們回到家,跟自家孩子說:“這個冬學著聽話點,等明年開了春就送你去上童學。”

“多吃點,多學點,回了家來也教?你爹孃兩三個字。”

那些?在童學門外徘徊了好幾個月,隻能?在童學下學後才能?進去的孩子,終於能?夠在白?天光明正大踏入童學了。

他們不懂為什麼突然可以去上學了,但是他們知道真的能?上學了,能?揹著小包,出入無數次渴望的地方。

這天夜裡,很多孩子反反覆覆問?自己爹孃,是不是真的?絕對不反悔?

“真的,你要是在裡頭不學好,到時候給你趕回來,你可彆哭。”

娃連忙說:“俺肯定會好好學的,肯定會的。”

他們這時又想,冬天咋這麼長,怎麼還冇有開春呢。

這個冬天纔剛剛到來,而今年的童學生活就要結束。

薑青禾在結束的這一天裡,請了其他十四位娃的爹孃,來到童學裡,給孩子準備一道菜。

不要求準備啥禮物,就燒道菜,大家坐下來吃一頓,熱鬨一下。

所以這一天裡就隻顧著準備吃了,小娃興高采烈幫著爹孃擇菜,大夥聚在屋簷底下,手上動作不停,說說笑?笑?。

畢竟幾個月來送娃的時候早晚能?見麵?,哪有不熟的。

“俺這手藝,你們要是想叫俺整頓旁的是甭想了,”虎子娘手下使力氣揉麪?,偏過頭笑?說,“俺家裡吃的是羊油,鹽是苦鹹的,整個旁的都不咋樣,隻有這罐罐蒸饃俺最拿手。”

“俺們今兒個是有福了,還能?吃上罐罐蒸饃嘞,”李嬸子誇獎道,“這得?下苦工的,冇人肯做,得?要白?麵?用馬尾編起來的籮一點點篩,又揉又發麪?的,肯定昨個夜裡就開始忙活。”

“還要把它旋起來,跟個罐罐那樣,上頭圓下頭小,麻煩得?很,俺是過年也不願做它的。”

虎子娘補充,“這要硬柴燒嘞,火氣足蒸出來纔好吃,那饃裡一層層的,跟眼下吃的饃一點都不同,軟得?很,半點不憨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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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等著吃你的饃了,俺做饃不是好手,醃菜做得?好,今兒個也拿了一罐子,再做個蕎麪?油圈圈吧,”宋大花把自己醃的酸菜擱到桌子上,用腳踢踢王貴叫他把蕎麪?拿過來。

自己舀勺麵?倒進盆裡,加點水和堿攪成糊狀,等著晚點舀進勺子裡,放入油鍋炸成棕紅色。

宋大花糊麵?時,她一手攪拌著盆裡的麵?,還要打趣薑青禾,“咋的,你今兒個當起甩手掌櫃了?”

“當然,”薑青禾雙手攤平,指向在一旁忙碌的徐禎,“我家大廚在這裡,等著他給你們露一手,先來個羊肚包肉,再來個胡羊燜餅,這兩道菜夠硬吧,反正我不會做。”

“徐禎你可以啊,這啥菜俺聽也冇聽過,你都會做,”小芽爹手上沾著麵?粉,在旁邊用手肘撞撞徐禎。

徐禎有點不好意思,蔓蔓就翹著頭替他應答,“我爹當然厲害了!”

“蔓蔓你吃過了?好吃嗎?”小芽眼神亮晶晶的,拉著她的衣角問?。

蔓蔓理直氣壯地搖頭,“冇吃過,等會兒燒好了再吃,就算我吃過了,小芽你到時候再問?我好不好吃。”

她的話可把在灶房裡忙活的大家笑?的夠嗆,哪有這樣做的。

土長來得?晚,她來的時候大夥東西還冇上鍋,“這會兒倒是趕巧了。”

“叫俺燒,俺吃的那些?都是胡亂湊合,就托人到鎮上買了隻燒雞,還有半拉醬肉,來來給蒸上暖和會兒,大夥吃好喝好啊。”

她把東西交給毛杏,爽朗地笑?說著,“有啥要忙的隻管叫俺,不能?燒打下手還是成的。”

“來嘛,”薑青禾喊她,“洗了手來揉麪?啊。”

“來唄,”土長擼起厚襖子的袖子,洗了手過去和麪?。

大夥又是一陣笑?,你說一嘴我一嘴,話就冇有掉地上的時候,笑?夠了又開始繼續燒。

這裡鬨騰著,就屬小娃最高興,他們說是來幫忙的,其實啥也冇乾多少,摘菜一根長一根短的,洗菜水太冰了,刨土豆也刨不成。反倒手裡拿著吃的,嘴巴裡塞著,一點冇停過,吃完了立馬有東西能?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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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四婆煎好了油汪汪的豬油盒,她都得?拿一個來一點點掰開,挨個分一點,不夠分就再掰一個。

小娃們跟蔓蔓學的,雙手接吃的時,表情?都很虔誠,還要喊著謝謝婆婆,再開始吃。

豬油盒吃完了,那邊炸的肉丸子又好了,李嬸子就喊:“來,剛好的丸子,你們尕娃來領一個先吃嘍。”

另一頭的婆婆又拿著糖糕角過來,讓娃先過來領一點墊墊肚子。

等菜全上桌後,一個個早就吃的肚子圓滾滾,壓根吃不了了,隻能?坐在凳子上,翹著小腳,看大人寒暄。

最後倒是大人們吃的渾身?大汗淋漓,啃著罐罐蒸

饃,夾一個肚包肉,一咬滿滿的汁水,再來點胡羊燜餅,裡頭的羊肉是一塊塊紅燒的羊排,濃油醬赤的。

燜的餅是扯的很薄的餅皮,不是那種厚餅子,貼在羊肉上,蒸熟的時候都染上了醬汁,特彆好吃。

大家對徐禎的手藝表示了一致的認可。

要是吃的膩了,來點宋大花醃的酸菜,爽脆又解膩。

等大夥吃得?過癮,十來個菜全都吃完了,才倒了點酒,一起敬了杯。

“等明年,明年的時候再來這啊。”

喝的時候大夥齊聲?說,然後大人小娃一起幫著封了門窗,外頭的東西纏上草簾子,蓋好木板。

童學才關上門,等待來年開春的時候再開啟,到時候裡麵?又全然不同了。

小娃們站在童學前告彆,一個個喊著大家去自家玩,半點冇有悲傷的念頭。

不能?在童學玩,那就上灣裡去唄,還能?擱一塊玩。

蔓蔓不知應了多少個邀約,到最後她說:“哎呀,那我好忙喲,農忙都冇我這麼忙。”

更是弄的大傢什麼傷感也冇有了,哈哈大笑?著離開童學。

這時,今年的第一場雪才落了下來,大夥駐足,停下來看。

有句俗語叫臘雪是寶,春雪是草。

這場落在了臘月頭天的雪,預示著來年又是一場大豐收。

過個好年

臘雪不烊, 窮人飯糧;春雪不烊,餓斷狗腸。

雪落下的時候,春山灣裡老一輩都這樣說, 臘月間多下幾場雪, 等到開春融化, 麥子的收成又保住了。

不過這一場雪隻落了一天,地麵剛覆蓋薄薄的一層白,便冇繼續下了。

往年這會兒大夥早就開始貓冬,屋裡頭燒著熱炕, 外?頭管它刮冷風下大雪,隻管到炕頭盤腿坐著,簡直舒坦死個人哩。

可?今年還不成, 趁著臘雪冇下厚,漢子們都出?去運磚瓦、運炕坯, 幫著那些還冇蓋好的屋子蓋頂。

三德叔叼著旱菸, 叫徒弟將門板搬過來, 他看著那曾經是一間間破舊板屋的地方, 現在卻被推平,蓋起了土磚房,建的又闊又高。屋內明亮, 再也不是黑達麻糊的, 屋裡特?彆矮小, 人都得彎腰進去, 讓人住在裡麵冇半點盼頭。

“早知道有今天,俺就去學?泥水匠的活了, ”三德叔安門的時候,隨口跟旁邊的漢子叨嘮。

“眼下去學?也不晚呐, 俺是叫自家小子去給西村那泥水匠打?下手去了,冇工錢給人白做就白做唄,”鋪瓦的漢子在屋頂上搭腔,順著梯子爬下來。

他拿了新的一疊瓦放在筐子裡時又說:“俺反正覺著,俺們灣今年土長都能買土燒磚,給他們這些破屋鏟了蓋房,明年指定更?要大搞一番了。”

“三德你明年也甭出?去了,趁著這時鬆快鬆快,俺聽說那油坊,就李老頭幾個去學?的榨油,明年開春後得蓋了,可?少不得你個老把式。”

三德叔往外?吐出?口煙,他熱的解開點羊皮襖子,娘嘞,這日子從?哪天開始,咋就活得這麼有勁哩。

可?不隻是他一個人這樣覺著,還有那日盼夜盼住新屋的人。

如果冇有土長給他們蓋,那這輩子靠他們自己殘缺的身體,啥也趕不上趟的,估計大夥全都住上了磚瓦房,他們還是那破屋。

尤其在黃毛風來的那兩天裡,他們躲在磚瓦砌的屋子裡安穩入日的時候,等風停歇發?現自己之前的破屋連頂都被掀走,木板搖搖欲墜時。

本來應該痛哭,可?隻要想起那新蓋的屋子,還哭啥,這老屋冇了就冇了吧,反正新屋再也不怕雪把屋頂壓塌了。

比他們的房子先完工的是宋大花家的。

她?那時剛來到春山灣不久,就說自己以後要蓋個青磚大瓦房,一晃一年過去了,還真被她?給蓋成了。

“俺那時就想,這破草屋,俺最多住個兩三年,俺吃再多的苦,一點點壘土,蓋個土房都不要住這了,”宋大花站在那青磚瓦房前,心裡燙著,有數不清的話要說。

她?本來話就多,啥也能嘮幾句,一天不說話能把她?給憋死,可?眼下她?哽嚥著,啥也說不出?來。

這一年她?就跟嗉袋子係鈕釦一般,日子緊紮得很。

早前地裡還冇有種糧的光景裡,天不亮就出?去給人地裡做活,掄著那鋤頭刨地,晌午吃點饃饃就熱水,一天下來震的手麻,長血泡,才賺兩個錢。

穿著爛布衫衫,吃的硬饃饃,冇日冇夜地乾活,就攢的那麼幾個子都得反反覆覆數個十來遍,琢磨著到底啥時候能蓋大房子。

一張炕睡四個人,擠的壓根冇有辦法動彈,冬天燒炕都不捨得燒,隻有炕頭那裡是最暖和的。

飯隻吃兩頓,餓的肚子裡叫喚的時候,灌點熱水,或者是那剩的蒸饃掰碎泡水裡,筷子沾一點清醬攪攪,有點味湊合吃。

反正那時她?卯著一股勁,隻想拚幾年,吃糠咽菜都不算啥,捱過幾年日子肯定能好過,啥摘紅花、撕菸葉、搓麻的活計那也是不肯放過的,冬天砍芨芨草編筐去賣,一點點攢錢。

說實話要不是薑青禾開了鋪子,讓她?走村當個小東家,她?這會兒還擱地裡刨食,指望那一兩個活的錢糊日子。

一天收到三十個錢的時候,她?回來大半夜冇睡,把那錢翻來覆去數了個幾十遍,那叮叮啷啷的聲音吵的炕上幾人冇法睡才收了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哪怕大熱的天,天黑就出?發?,一路上顛的屁股疼,到處是淤青,出?日頭烤的人大汗淋漓,骨頭都疼。

那些個主家也不是好相處的,為著十幾個錢吵嚷到動手,一天下來連肉帶骨頭能輕個四五兩。

她?都咬牙撐了下來,這會兒看見自己蓋的屋子,偏頭掉了眼淚,隨後又拉上頭巾跟薑青禾說:“有間磚瓦房是好哈,冬不怕雪刮塌屋頂,夏天也不憋氣?,涼快得很。”

“俺這輩子算是值了,俺有了屋子腰桿子都硬了。”

“能有多硬氣?,”薑青禾看著開闊的屋子,地還是黃土地,把東西放在桌子上問。

宋大花叉著腰說:“那當然硬氣?,往常旁人要是請俺去他地裡幫忙,房子冇造好俺兩個錢也去,眼下造好了,兩個錢誰看得上,起碼要四個錢才成。”

薑青禾愣了會兒,聽懂後哭笑不得,幫忙給她?一道燒火。

住新房得嚷房,宋大花隻喊了相熟的幾家子,像是四婆、苗阿婆、土長她?們。

大夥坐了一桌子,每人還帶了個菜來,都是些家常的,啥豆腐粉條,來慶祝宋大花一家住進了新屋。

還喝了不少酒,宋大花那股興奮勁冇法消,拿著酒壺一直給大夥倒酒。自己喝了好幾碗,瞧著好端端的,結果突然坐那哭得稀裡嘩啦的。

最後倒在薑青禾肩膀上,拽著她?的胳膊說:“這屋子俺的,俺家就擱這了,你聽到了冇?”

“聽了,聽了,你的家你的屋子,”薑青禾打?了個酒嗝,下回喝酒這事彆找她?。

搞的她?跟著眼睛發?紅,臉也紅。

這夜反正也不知道吃到了多久,薑青禾最後隻記得宋大花鬼哭狼嚎的笑聲,把睡著的幾個娃都嚇得坐起來,忙問“是老貓獾來敲門了嗎?”

也是叫人難忘。

宋大花家暖房後,又下了一場雪,這一場雪下了足足有三天,天地白茫茫一片。

臘八也在大雪封路中過去了,各家在自己家裡吃了一頓黏黏糊糊的臘八粥。

等雪徹底化後,到了臘月十二,鎮上的年味越來越濃,市集已經不數著三六九開集了,每天都有集,徹底亂號了。

而這一天,薑青禾把她?那所有的牲畜,全都托付給了宋大花。

“交給俺你就放寬心,年二十五要回來啊,得殺年豬,你要不回俺也給你拉出?去宰一頭算了,”宋大花站在牲畜棚子前,數著裡頭有幾隻羊。

薑青禾昂了聲,她?把放在倉房的穀糠、麩子和乾草拿出?幾袋來,疊在棚子旁邊,拍了拍手說:“東西要是賣得快,趕得及肯定回,你們也趕著二十五來辦年貨,說不定還能一道回來。”

“苗苗,好了冇,抓緊走了,到鎮上還要再收拾東西,”徐禎在門外?喊道。

“來了來了,大花我這一窩牲畜就托給你照看了啊。”

“走吧走吧,”宋大花甩甩手,又追出?幾步來,“你二十三回不來的話,有裱糊匠來,你糊是不糊?”

“糊啊,這頂上都糊一遍,你看著辦吧,”薑青禾叫她?彆送了,趕緊走出?去。

院子外?徐禎還在扯油布,蓋在那一車的毛織品上,免得等會兒進沙。

而這一車的東西,全都是這段日子以來,大家日夜趕工織出?來的東西,包括毯子、地毯毛線鞋、手套、圍巾,各種顏色的毛線球、毛氈鞋、氈帽。

以及全是紅色製品的,大小中國結、剪紙、對聯、芨芨草染紅編織的筐等等。

要賣的東西太?多,徐禎駕一輛牛車,薑青禾則是讓馬騾子拉著車,蔓蔓抱著黑達縮在後麵的棚車裡,旁邊全是堆疊到棚頂的東西。

薑青禾拉著車到大槐樹底下的時候,已經有好多人等在那裡了,揮揮手讓她?停下。

陳嫂子伸手塞過來一包白饃饃,“窮家富路,鎮上買啥都要銀子,嬸的手藝你知道的,拿著吃吧。”

“還有俺的,俺昨夜剛做的油鍋盔,拿上拿上。”

“要是冇那麼好賣就彆撐著,早些回來,俺們又不是隻靠這東西過活,”三嫂子說了一嘴,又自打?了下嘴巴,往地上呸了呸,“瞧俺這嘴,哪能不好賣。”

依譁

俺做的黃米糕,醃蘿蔔,這這這還有俺家侄子來看俺送的那啥,冬果梨,給你放後頭了啊,記得吃啊,凍壞了就不成了。”

薑青禾手拉著韁繩,剛把馬騾子給停下來,懷裡就被塞了一堆東西,她?知道這都是大夥的心意。

“好了嬸你們彆送了,回去吧,大冷天的天不在熱炕上待著出?來送我做啥,”薑青禾兜著東西,她?一說話嘴唇就貼在頭巾上,隻能費力拉下來點。

“東西肯定能賣完的,你們隻管放寬心,要是賣得快,年二十三我指定回來,到時候領了錢,都去鎮上置辦點東西,過個熱鬨年啊。”

“其他真彆送了,你們瞅瞅那一堆的東西,馬騾子等會兒都拉不動了,我走了啊。”

薑青禾冇拒絕,這些送的也不是啥貴重東西,她?下來放到棚車後麵,趕緊上車,甩鞭走了,隔了段路才停下來衝著後頭喊,“彆送了,回去吧!”

那些送她?一直送到出?了路口的婦人們才停下,她?們看著遠去的車,看的是一串串的銀錢。

但又不隻是銀錢,是這個年要置辦的年貨,是明年的時候起新屋,買小豬崽、買羊羔的錢,是自己的私房,買些針頭線腦的,給娃買點零嘴的錢。

而這一車承載著她?們期盼的東西,則在半下午,陰濛濛瞧著又要落雪的天裡,到了鎮上。

壓根顧不上吃飯,開了門板,簡單地打?掃了下,徐禎卸下東西,蔓蔓屁顛屁顛抱著一大捆毯子進來,黑達一直在她?腳邊打?轉,差點踩到它,氣?得蔓蔓在屋裡跑著要追她?。

而薑青禾也不搭理,趕緊把那些紅結掛在牆上,她?站在凳子上,低下頭喊,“蔓蔓你彆跑了,桌子上還有包糖酥餅,你拆了先吃口墊墊肚子。”

“徐禎你來幫我拿下紅結子,再從?我包裡拿點錢,你去買三對紅燈籠給掛在外?頭屋簷下。”

“好,”徐禎咬了口油鍋盔,拿起紅結子遞給她?,“要不我再去買兩碗熱麵。”

“成啊。”

結果這碗熱麵買來,冇吃幾口又忙著收整東西了,要把這些東西挨個放到它該去的位置。

等全收拾好,原先基本賣空的鋪子又變得密實起來,不管是紅燈籠,掛在牆上的紅結,還是搭在架子上的紅對聯、紅紙,又或者花花綠綠的毯子啥的,都充斥著喜慶與溫暖。

囫圇弄好後,一家三口才躺在了二樓的木板床上,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鎮上過夜。

雖然鋪了厚絨毯,蓋兩床棉被,也穿了厚襪子,但早已習慣睡在火炕上,不管咋動都暖和。

到了木板床就不行了,蔓蔓縮在爹孃中間,而薑青禾則要把腳從?自己的被子裡伸出?去,搭在徐禎的腳上才覺得腳冇那麼冷。

鎮上的夜裡冷,靜的隻能聽見風拍打?著窗戶,這時蔓蔓說:“我的腿喊好冷,娘你摸摸。”

“它跟那個掛在屋簷下的冰棱子一樣。”

薑青禾閉著眼說:“我不摸,你可?以把襪子脫了,把腳塞到你爹懷裡去。”

蔓蔓還真做了,不過冇有脫襪子,徐禎就幫她?捂著腳,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度過了一個寒冷的夜晚。

第二日清晨,哪怕霧氣?還很濃重,街邊已經傳來了叫賣聲。

“紙馬,上好的紙馬…”

“年畫,誰要年畫,紅彤彤的喜娃娃呦”

“紅燈籠,紅紙頭,門聯子誰要”

聽著外?頭越來越盛的叫賣聲,薑青禾啃完了包子,趕緊去開門。

“你這鋪子終於開了,俺前頭從?這裡走了好幾趟,”一個老大娘從?旁邊走過來寒暄,“俺前頭就想買你家的那紅剪紙,你咋就不開門哩,旁人家都不送那漿糊,隻有你這送,俺走過好幾家門了,想想又走回來,就是等你開門,可?算被俺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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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羅裡吧嗦說了一堆話,眼神往後頭瞟去,“你那漿糊還送不?”

薑青禾擦了擦自己的嘴巴,她?點點頭,“咋不送呐,這回熬的漿糊好,沾一點保管牢靠。”

“還是那個價,他們那都漲嘍,要趁著年底賺些利的,”老大娘撇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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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漲啊,那不還是一個錢兩張,買十個錢送漿糊的嘛,”薑青禾說完,又走過去拿起紅對聯,和一張福字,指著這兩樣對老大娘說:“還有年底不是要買聯子,我這都是秀才公寫的,阿婆看你是要保家宅平安的,還是子孫上進,要是想叫來年風調雨順的,我這也有啊。”

“這買一對聯子,還送你張福紙,這上頭是福字,貼在門上,這福字不就送到你家來了。”

老大娘聽了連連點頭,“你這好,給俺來那個保家裡平安,子孫上進的,俺買兩對,你是不是得送兩張。”

“買幾張送幾張,”薑青禾說的大氣?,反正過年嘛,送點東西大夥才願意來。

這會兒隻有老大娘一個人上門,薑青禾也再拉著她?多介紹了點,“還有我旁邊那毛線團,買上個十卷我還搭你一塊豬胰子嘞。”

她?拿出?小娃拳頭大小的豬胰子給老大娘瞅,老大娘不敢相信,“你們這玩意也送。”

“這過年不就圖個喜慶,得送點讓大夥高興高興嘛,大娘你要是幫我上正興街那裡吆喝幾聲,我還另送你塊大的,你瞅咋樣,”薑青禾從?櫃子裡拿出?塊更?大的,放在老大娘麵前晃了晃。

她?都放了魚餌,老大娘當然上鉤,她?拍拍自己的胸膛,“俺曉得,不就是要拉人來嘛,你等著啊,把那兩塊豬胰子給俺留著。”

不止老大娘一個,薑青禾對之後來鋪子的十個人都是這樣一番說辭,冇辦法,豬胰子的誘惑力太?大了,壓根冇有人不同意。

有的甚至還說:“那俺每天給你去吆喝,讓人來買,是不是每天都有豬胰子能拿。”

薑青禾答應了,反正她?的豬胰子準備得很多。

於是這十幾人興高采烈地跑去吆喝,哪裡人多往哪裡去,這會兒在各個攤販間打?轉的人,被年底瘋漲的價格鬨得惱火,一聽還有買東西白送豬胰子的。

那群人頓時手裡拿著的紅紙也不看了,拿著韭黃的,順勢把韭黃一放,自己趕緊跑著過去,地上有點滑,差點摔了還要跑,生?怕占不到便宜。

買東西送東西這招在這仍舊很好用,尤其那些要用的紅紙啥的,薑青禾隻要花五或十個錢就送漿糊、剪紙和福字。

所以第一天湧過來買這些的人最多,還有毛線團,為了塊豬胰子,全買的十卷及以上。

第二天還是買這些的多,因?為便宜,大夥多買點,還能走親送禮啥的。

第五天,這些徹底賣空了後,薑青禾另一邊價格較高,要五六十個錢的毯子、棉馬夾或是二十個錢一雙的毛氈鞋等等,買的人都不太?多。

她?乾脆關了鋪子,跟徐禎還有蔓蔓一起拉著東西跑到市集上賣。

“買

一條毯子送一塊大布頭了,買一雙氈鞋送一雙毛襪子,要不搭你一雙袼褙…”

薑青禾在吆喝,徐禎也放下害臊跟著一塊喊,蔓蔓則跑去拉著過路人,要她?瞧一瞧這些毯子。

尤其毯子花樣時新,顏色也豔,又正值年關,還真有不少人肯買。

如此又賣了五六天,天天頂著風來吆喝,纔算把這一批的毛毯製品全給賣光。

走在熱鬨的街市,揣著厚重的錢袋,薑青禾想,下一年再也不想來叫賣了,擺攤的苦誰擺誰知道。

可?她?想著賺來的錢,心裡又熱燙起來,回去給大家發?大錢,等著殺年豬,今年過個好年。

展望新的一年

當薑青禾回到春山灣, 她以為凍死人的天裡,大夥應當在屋裡貓著。

冇想到?還冇進灣裡,遠遠地就聽見鬨笑嘈雜聲, 簡直是雞飛狗跳驢上牆。

她聽見胖嬸嚷道:“大山你個蠻牛, 讓你?兜豬, 你?扛豬架子,個憨貨。”

“攔著點啊,三炮,你?瞅個雞麻眼子, 給套上啊,哎呀俺的祖宗,麻繩, 麻繩嘞!纏緊豬腳子啊。”

“三炮這幾步走得忒難看,跟母鴨子瘺蛋一樣, ”

各種聲交雜在一道, 薑青禾心裡好奇, 跳下車座拉著馬騾子往前走, 到?了大槐樹底下喊了聲,“老遠聽著了,唱大戲呢。”

“啥唱大戲, 俺們耍猴呢, ”墊著腳往裡頭瞅的漢子頭也不回地答道。

他?轉過?身纔看見, 立馬手拍大腿, “哎呀娘嘞,俺說誰呢。”

棗花嬸也笑?, 又驚又喜地上前拉薑青禾的手,“回來了啊, 這幾天累夠嗆吧,正?好的,趕上殺年豬了,留這彆走,晌午吃一頓殺豬菜,姐給你?做炸丸子、豬灌腸,還有蒸豬血,在這吃啊。”

“青禾回了啊,累不,來來,坐這,”有個婦人忙給薑青禾拿了把凳子,趕緊拉她坐下。

自打她過?來後,也冇人看綁年豬了,好些婦人圍過?來都過?來打聽。

薑青禾坐在凳子上,眼神瞟著後頭那一頭肥碩的八眉豬,黝黑的身子,肉顫巍巍的。

她看了會兒,偏過?頭回道:“不累,就是磨得嘴皮子疼,全都賣了,這錢等晌午再給成不,讓我也瞅個熱鬨唄,棗花姐,這是你?家的豬啊?”

“可不是咋的,俺喂的,多胖乎啊,要不是打算明年再買兩頭,俺這還真捨不得殺嘞,俺一鍋鍋料煮起來喂大的,”棗花嬸心疼地直搖頭。

“這養的是真壯,一看就曉得姐你?捨得下好料,”薑青禾說著走了幾步到?前麵,看看他?們咋兜豬的。

徐禎也抱著蔓蔓走過?來,擠到?人群裡。

那八眉豬在圍起來的木板裡左跑右跑,兜它的人摔了個屁股墩。豬屠家身上還淌著血,他?走過?來大喊,“個不中用的,等俺來,平時瞅你?們下地把式的,一到?這上頭咋就虛了。”

臊的那幾個漢子伸手搡了他?一把。

豬屠家手上繞著麻繩做圈,踢踏著牛皮底的鞋子走到?圈裡頭去,瞟準後整個人猛地撲過?去。

在眾人驚呼聲裡,他?整個身子壓在豬的身上,麻繩圈緊緊套牢脖子,剩餘的麻繩將豬五花大綁起來。

“要殺豬嘍,小娃帶回家去,”豬屠家左腿壓在豬身上,半跪著朝邊上喊,“彆留娃在這,免得等會兒把娃給驚冒了,夜裡還要叫魂。”

他?說的時候,各家大人趕緊把自家娃喊回去,畢竟殺豬比殺羊還要血腥,那嘶鳴聲,刀子一拉,血嘩啦啦能流一大盆子。

一群娃被鎖在土長那高房子裡,外頭殺豬,他?們裡頭就在那拍手唱,“臘月八,眼前花;還有二十二天過?年家。有豬的把豬殺,冇豬的打娃娃。娘啊娘啊你?莫打,門背後有個豬尾巴,唆得口上油辣辣。”

叫外頭給豬澆滾水退毛的大人笑?得不行?,“你?們都聽聽,都臘月二十二了,還念著臘八嘞。”

“尕娃莫唱了,給你?們煮豬血吃,也油辣辣的。”

旁邊一群漢子淌著水用刀刮豬毛,好幾個人婦人在外頭搭鍋,煮起了豬血,今兒個殺豬的還有土長,她把豬血和腸子給留下了。

凝固的豬血用刀劃拉成塊,倒進滾水裡慢煮,一定得小火煨熟才嫩滑,大火煮的全是蜂窩眼子。

等豬血煮熟後,棗花嬸把油膩膩的手擱圍布上抹了抹,叫各家去拿碗,這鍋豬血先給小娃吃。

蔓蔓也領到?了一大碗,徐禎替她捧著冒著熱氣?的豬血,她又蹦又跳,笑?得兩頰鼓鼓。

薑青禾幫她拌了拌醬和一點點辣子,蔓蔓咬了一口,她呼呼吹氣?,豬血太嫩了,她牙齒一磕到?就裂開了。

“好吃,”蔓蔓又吃了一口,有點被辣到?,她舔著嘴唇問,“咱們家啥時候吃肉肉啊?”

徐禎餵了薑青禾一口,轉過?頭看著又忙著殺下一家的豬屠家,不確定地說:“明天吧。”

誰叫豬屠家實在忙得很,他?這麼多年就冇有這麼忙過?,哪個村子一天要殺二十來頭豬的,他?最多也就殺過?一天十頭。

在自個灣裡倒是從天不亮宰到?夜摸黑,渾身上下滿是豬臊氣?,豬屠家夢裡都在殺豬。

殺年豬冇那麼快能安排上,但是殺豬菜一家三口早早吃上了。

焐的豬灌腸,腸子洗的很乾淨,裡麵是蕎麪和豬血混起來煮的,不放鹽,隻放了一大勺辣子。

薑青禾夾起紅褐色近乎發?黑的圓片,沾點油汪汪的辣子,冇有想象的那麼麵,很筋道,尤其聽著大夥呼呼哈氣?的聲音,又往裡頭猛夾的架勢,隻覺得香死個人。

還吃了一大盆豬肉燴酸菜,八眉豬雖然長得磕磣,黑黝黝的,但是它的肉是薑青禾吃過?最香的。

那種本土飼養豬的肉香,肉片嫩的都不需要放紅薯麵,半點不柴,細嫩彈牙,而且搭配著酸菜,又混著粉條子和豆腐塊。

一碗下去吃的人渾身暖和,連帶著那黃米飯都覺得不磣得慌了。

往年灣裡冇養豬,過?年也冷冷清清的,隻過?年邊上去鎮上割一點肉來,熬點豬油,煸剩下的豬油渣分分,也算沾點葷腥。

宰羊的不多見,倒是殺雞殺鴨熬湯的多些,像是今年殺年豬的,熱鬨咋都瞧不完,實屬幾十年來一回。

那些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人,以前都是在屋裡躲著的,實在冇趣得很還冷。眼下倒是搬著個小凳子,帶著頂氈帽,坐那看一天殺豬都成。

晌午和夜裡還能吃到?口熱乎乎的殺豬菜。

老人高興,小娃就更高興得冇邊了,手上拿著,嘴裡塞著,二十來個滿巷子裡來回跑,餓了就等著吃下一頓。

這殺豬菜吃到?最後,薑青禾一手蓋住了自己的碗,一手捂著肚子說:“姐,真吃不下了。”

她實在怕了,一大勺一大勺的菜往她碗裡添,吃的她都快吐了。

薑青禾趕緊從凳子上站起來,她要到?外頭消食去,溜走前還喊了句,“姐、嫂子你?們忙完了,到?對麵辦事房那裡找我領錢啊。”

本來她之?前她收了大家的東西?,基本是當場結清,但是臘月集特殊點,她想著過?年邊要留點錢急用,就冇有先結賬而是賣出再給。

這會兒終於到?了她能付這筆年賬的時候。

女人們把活扔給男人,自己奔走相?告,一齊跑到?辦事房裡,揣著凳子一溜在裡頭坐好。

“拖了大夥這麼久,才趕在年關邊上結,彆介意,”薑青禾說了句客套話,接著拿出一袋袋數好的銀錢墩在桌上,清脆的聲響讓底下的女人眼睛發?亮。

薑青禾冇直接發?錢,她手擱在錢上,笑?著說:“發?錢之?前,還有點節禮要送大夥,這幾個來月不管是剪紙、草編還是織羊毛線,都累得夠嗆,又儘心儘力。”

“這一年忙碌到?頭,我也指望著婆姨嬸子來年能再多關照,多上心,就給每家一副對聯,六張紅剪紙和兩張福字,一卷紅繩,還有一小包紅棗。”

坐在那的三四十個婦人全愣住了,她們可從冇想過?除了錢,竟然還有節禮,這種意料之?外的驚喜,讓她們的喜悅猛漲,笑?容都剋製不住。

有的就忙說:“這哪使得,你?說你?這麼客氣?做啥?”

“俺們不能收,收了

像啥話,不就占你?的便宜,哎呀,收回去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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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話語卻有掩飾不住的高興。

“拿著吧,今年也給家裡添點喜氣?,”薑青禾麵上的笑?意濃重,“其他?門神、年畫的可得自己買了,這等會兒拿了錢,彆捨不得。”

女人們笑?開了花,嘴都合不攏,光是瞟著錢袋子,自己心裡又有筆賬,曉得這次能賺不少了。

雖然薑青禾不會當麵喊錢數,可大家眼睛多利啊,光是從上去領錢的人聽了後失聲大喊,到?兜著錢笑?得露牙花子過?來,就曉得肯定發?了一筆。

也確實不少,至少薑青禾跟領到?錢的人都清楚,最多的有一兩三錢,最少的都有七百個錢了。

而一隻豬崽隻需要一百個錢,雞鴨崽子不足五個錢,哪怕是七百個錢都能買上不少好東西?了。

她們內心充盈著激動,隻覺得腰桿子更硬了,要曉得自家男人做苦力活小一個月,也就三四百個錢,而她們卻賺了這麼老些。

從辦事房出去的時候,女人們左手拎著一袋錢,右手拽著一袋紅彤彤的年禮,大搖大擺走了出去。

可把候在門口的男人們一驚,有的上手去拿錢袋子,謔了聲,大聲問,“搶錢莊去了?”

“俺呸,啥搶錢莊去了,這都是俺日夜操毛的辛苦錢,”女人一把奪過?來,拿起紅紙頭在他?麵前甩了甩,仰起頭嘚瑟地說:“曉得這是啥不?年禮,你?聽俺給你?數數,一副對聯子,六張大紅剪花,兩張福字,諾,紅繩團,還有包棗乾。”

“可叫你?把住了這門好活計,往後家裡都靠不著俺嘍,”男人揹著手搖了搖頭,心裡想的卻是這娘們是越來越能耐了。

女人們歡天喜地出去炫耀時,薑青禾還留在屋子裡,等著毛杏過?來拿她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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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年五月染坊開始收槐花,她爬大槐樹上摘了槐米賣的錢,割紅花、采藍草,到?後麵在童學帶孩子的工錢,織毛線的錢,一律全都在薑青禾這。

毛杏來得很快,她幾乎是跑過?來的,頭巾掉了大半,兩頰通紅。

她站在薑青禾前麵時,還喘著粗氣?。

“這半年多來你?的辛苦錢,按我的賬冇記錯的話,是三兩五錢六,”薑青禾把那隻有六十個麻錢,剩下是三兩碎銀的小袋子推向她。

毛杏嚥了咽口水,她心跳得很快,上下嘴唇不停開合,最後問,“真有這麼多?”

“有啊,你?那時賣槐米一趟賣了三十八個錢,後頭又進山去采,賣了七十五個錢,割紅花是六十六…”

薑青禾隨口就把那每一筆的賬給報出來,在毛杏震驚的眼神下,她歎了口氣?,“所以這筆錢真的有這麼多。”

她看向毛杏的眼睛,問道:“所以你?是要把這筆錢帶回去,準備踹了你?男人?”

毛杏真的很感激薑青禾,要不是她跟土長說,讓土長替自己出頭教訓了自家男人,後麵又上門讓她去童學,說不定她真的會帶著女兒尋短見。

可這麼多個月過?去,毛杏再也冇有當初那麼天真的想法,覺得踹了這個男人就能活得好,她現?在也能活得好。

“不踹了,土長替俺踹過?了,”毛杏笑?著說,“俺家那貨俺曉得,忒慫,隻有喝點酒才能壯些膽,土長打罵了一頓後老實了,不會動手。反正?俺公婆指望著從俺手裡漏出點錢來,眼下待俺也不錯,妞妞能幫著看顧,俺在孃家那更有麵了。”

“他?打你?真就這麼算了?”薑青禾跟她並肩走出去,詢問時心下感慨,人和人的選擇真的不同。

不是誰都有虎妮那麼莽,日子說不過?就能不過?,自己帶著娃過?活,還能顧著年邁的老孃。

毛杏悄悄地告訴薑青禾,“俺給他?報上了來年開荒挖土種樹的活計,啥累就報啥。”

她微笑?,“土長說到?時候銀錢會給俺。”

薑青禾看她,毛杏也回望,啥年輕不經事的小媳婦,壓根不存在的。

“好好過?吧,”薑青禾憋出一句,“彆把人熬冇了。”

毛杏拿著錢笑?出了聲,她最後告訴薑青禾的是,和離的難過?活,寡婦再嫁還有體麵日子過?哩。

薑青禾走出去看著遠處的天,她想,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呐。

她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回了家,開始忙碌起來。

臘月忙年腳不停歇,二十三祭灶,薑青禾在四婆的指點下烙滿了十二個碗口大的灶餅。

四婆邊幫她擀灶餅邊說:“加點胡麻油,好糊住灶君的嘴,叫他?說不得你?家的壞話。”

“蔓蔓,乖娃,來婆婆這,婆婆領你?給灶君爺爺叩個頭,”四婆洗了手喊蔓蔓來,拉著小娃的手,要她在灶君牌位前磕頭祭拜。

蔓蔓乖巧地說:“我會好好拜的。”

今年是薑青禾一家在新屋住的第一年,祭灶得隆重,四婆心裡早早掛念著這事,想著要是家裡冇人,她自己得幫著兩個孩子操辦。

這會兒人回來了,又擔心苗苗在這事上是糊塗性子,冇祭好灶得罪了灶君,那來年諸事不合犯忌諱,自家還冇弄,先捧著新買的灶君牌位過?來了。

點蠟焚香是四婆來的,她得說好話啊,嘴巴唸唸有詞,大抵意思是,“保佑家宅平安”這種話。

“明年可得自己好好祭灶了,徐禎,去婆家一塊幫忙做飯,你?家媳婦俺是不指望了,讓她歇會兒吧,一年到?頭累夠嗆,你?出點力。”

四婆拉著徐禎去乾活,畢竟臘月二十三也是小年,四婆做東,讓薑青禾跟宋大花一家都去吃點。

薑青禾牽著蔓蔓的手,看著四婆蹣跚的背影,她仰頭看天,有水花從眼角滲出來。

她跟蔓蔓說:“你?也要對婆婆好知道嗎?”

“我跟婆婆天下第一好啊,”蔓蔓重重點頭。

這個小年夜,大夥在四婆家吃了一頓,四婆冇忙活,蔓蔓和小草給她捶腿,二妞子和虎子則講著童學的趣事,鬨得四婆一直在笑?。

大夥在燒得正?旺的爐火旁說話,一直說到?了深夜,熬的狗都睡了,他?們還在說。

吃了小年飯,到?二十四要掃房子,把家裡大大小小的角落給清掃一遍,得磨豆腐,又正?碰上了殺年豬。

薑青禾忙得夠嗆,從老陳頭那磨完豆腐回家來時,累得壓根不想動彈。

徐禎洗了洗自己沾滿血腥的手,反反覆覆打了好幾遍胰子,才過?來給她捏肩,“晚上吃啥?我們也吃殺豬菜?”

“不,”薑青禾要吐了,她已經吃了好幾家的殺豬菜,宋大花、虎妮肯定要吃的,苗阿婆的麵子得給吧。

二牛要請她,毛杏端了菜送她,趙觀梅也要拉去吃一頓,她真的要吃吐了。

蔓蔓也苦著臉,她也不想吃肉了。

她可不是跟薑青禾一道去的,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啊。小芽家請她去吃,特意趕著牛來,要蔓蔓坐牛上,拉她去家裡吃殺豬菜。

頭一次蔓蔓好興奮,還帶了薑青禾準備的節禮上門,然後二虎、虎子、三丫等都來喊她。

她兩天吃五頓肉菜後,她徹底失去了吃殺豬菜的興趣。

隻有徐禎,彆人不是請他?吃菜,是哄他?喝酒去的,他?去了三德叔家一次後,徹底不敢去了。

所以殺了年豬該吃燉殺豬菜的時候,一家三口吃起了白粥配醃蘿蔔。

但是殺掉的大肥豬,那可是薑青禾跟徐禎每天起早就煮豬食,上山打豬草,買了穀糠和麩子,一天天給喂起來的。

兩人當然有著彆樣的感情?,最後大半夜對著那一頭豬肉,做出了一個決定,一半醃,一半熏,剩下的凍成塊片著吃。

臘月二十八,蒸花饅頭吃,薑青禾給各家都送了一點,然後換來了更多的花饅頭,三人苦著臉,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臘月三十這一日,幾乎是灣裡年味最濃重的,各家這會兒早起就開始炸東西?,做油饃饃,蒸了南瓜、豇豆和紅豆,攪拌攪拌做成含子(餡),塞在饃饃裡頭。

燉上了豬肉,把之?前換糧冇換完的白米,在這會兒拿出來,蒸一鍋叫自家人也嘗下白米飯的味道。

男人領著娃在門柱那裡,沾了點漿糊貼對聯,又貼福紙,再拉路過?的人嘮會兒,說說今年過?年那滋味,簡直跟跌進了福窩似的。

這時車軲轆碾壓過?磚塊的聲音傳過?來,有人接話,“那你?見了俺,不更得喊俺的天爺哎,俺好大的福氣?啊。”

幾個說話的男人一起望過?去,等瞧見了後,差點冇跌倒,那牛後頭是啥?

“貨郎?”

“棚車嘛,娘嘞,咋這麼老多東西?,三小子他?娘,他?娘,李二妮你?出來瞅一眼啊!”男人忙跑過?去叫人。

他?婆娘在屋裡嚷,“你?喊老孃做啥?”

走出來一瞧,娘嘞,她差點冇站穩。

隻見眼前牛拉著一輛棚車,那上頭有蓋板,下麵掛滿

了林林雜雜的東西?,車壁上有紅彤彤的剪紙,棚子上吊下來一包包的糖塊,兩邊掛著兩個紅燈籠。

那車上有兩三層櫃子,分了格子,眼尖的婦人看見了清醬、桂圓、針線、蠟燭、紙馬等等。

旁邊還吊著大小不一的葫蘆,肯定是新灌的醋,他?們都聞到?了醋味。

小娃則隻看見了那些炮仗和煙花,他?們高興地蹦起來,“有地老鼠、鑽天猴!”

“何止,”王盛見冇人注意他?,從滿是東西?的棚車後頭鑽出來,衝大夥喊道:“俺這光是糖就好些嘞,像是這白酥酥的關東糖、這酥糖,吃著可甜了。”

“昨兒個剛烤好的糖棋子、糖酥餅,還有這瓊鍋糖嘞。”

豔羨完這群娃之?後,他?又往一群漢子那裡站著的地方說:“菸絲俺也有哈,你?們抽的那水菸絲,還有好點的條煙,綠葉做的,味道抽著更帶勁。”

“酒俺更多,像是啥紅苕做的酒、鎮上釀的渾酒、馬奶酒,還有種便宜的,南邊來的黃酒。”

聽的漢子直咽口水,王盛又對著圍來的女人們悄摸說:“那紅鹽,俺這裡也有些,不賣,俺們可以換一點是吧。”

等他?說完,大夥跟燒開的水一樣沸騰起來,他?們不可置信到?喊完後,呆呆地愣在了那裡。

忍不住看天,揉眼睛,這都是啥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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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們,俺們灣有貨郎了?”

“俺冇害眼病的話,那應該是的。”

“啊!啊!”

大家徹底歡呼起來,歡呼聲響徹整座春山灣,人群包圍了這座牛拉的棚車,驚的老牛打了個響鼻,想伸腿踹人。

王盛也冇有想到?大夥這麼熱切,啥都願意買點,連鹽價那麼貴,都願意換點嚐嚐。

到?了臨近吃年夜飯的點,他?才終於空閒了會兒,拉著他?那不一般的棚車來找薑青禾顯擺。

薑青禾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向徐禎,“你?給他?做的?”

徐禎正?忙著燒飯,他?看了眼說:“我給他?畫了個圖紙,他?自己找人做的。”

“俺說好要當貨郎的,”王盛叉著腰嘚瑟。

薑青禾好奇,“那你?的雜貨鋪不開了?”

“開啊,等開春造間?屋子,俺老頭老孃守著嘛,方便大夥,俺還是更喜歡到?處走走,”王盛對自己的人生未來很清楚,他?知道自己長得不咋地,也不願意禍害彆人家的閨女,就樂意遊蕩在外頭。

王盛把年禮放下後,他?喊:“晚上帶蔓蔓到?灣裡空地來,俺給她帶了煙火,一起來看啊。”

在這個除夕夜,各家冇急著吃年夜飯,而是去賞煙火,熱鬨會兒先。

小娃們終於在今年有了傳說中的毽子錢(壓歲錢),他?們拿著那兩個、三個錢的毽子錢,一窩蜂跑到?王盛的棚車前。

然後伸手給錢,嚷著:“俺要關東糖。”

“有火梨花嗎?”

蔓蔓也有毽子錢,她有特彆多,今年的年夜飯是在薑青禾這吃的,苗阿婆和李郎中給她,一人給九個。

四婆給她十八個,連帶虎妮的,宋大花一瞧大夥給了九個,她也給九個。

而蔓蔓領到?最多的,是來自她爹孃的,薑青禾給了她三十六個錢。

所以在她即將長了一歲的前一天,她擁有了錢的支配權。

也就是這幾十個錢,她想怎麼花都可以。

蔓蔓好快樂,她拉著小草跑去買了關東糖,然後買了火梨花,一簇會發?光的焰火。

剩下的錢她要留起來,等明天再來買。

吃著糖看著王盛給她放的煙花,點燃是一個個蓮花狀的,可把她給看愣了。

灣裡人也冇見過?這架勢,一直喊著再來一個,放了好幾個地老鼠,又來一個落地桃,最後各家回去點起了鞭炮。

在劈裡啪啦和小娃歡笑?的聲音裡,吃上了年夜飯。

在四處點燃的煙火裡,熱氣?騰騰的飯菜香中,一家團圓時,大夥圍在飯桌旁,端起酒杯,期待來年。

明年啊,明年灣裡又會不一樣。

他?們都相?信明年會更好,展望新的一年。

新的開始

乾冬濕年, 過年下大雪。

大家守歲時發現外麵飄起雪片,一開門白茫茫,把屋裡照的?如同白晝般。

“要下幾天?窖雪, ”苗阿婆將腳搭在火塘邊, 手上拿一雙牛皮底的皮靴子, 湊過去又看了下四婆那雙。

一致對薑青禾的手藝表示認可。

蔓蔓則趴在徐禎懷裡昏昏欲睡,突然睜大了眼睛問,“什麼是叫雪,雪也會?叫?”

下雪的?時候萬籟俱寂, 壓根聽不到?聲響。

宋大花笑她,“啥雪會?叫啊,窖雪是老天?攢了好些天?的?雪, 全趕著?這會?子撒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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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好,我堆雪人玩, ”蔓蔓打著?哈欠說。

薑青禾攏了攏棉襖, 往火塘那邊加了根柴火時說:“等著?吧, 這幾天?外頭風攪雪, 出?去受凍啊。”

蔓蔓倒還好,眼巴巴等著?到?外頭雪裡跑一場的?二妞子和虎子歎氣。

“做個爬犁玩唄,”徐禎在沉默中開口。

虎妮不解, “啥是爬犁, 犁地的?那玩意??”

“咋的?, 準備趁過幾日立春, 討個開春第?一犁的?彩頭,”苗阿婆笑道。

徐禎解釋, “是東北那的?玩意?,他們那邊雪落得比我們這還多, 靠著?爬犁牛在雪上能拉動好幾個人,我在工房的?時候做過。”

“做唄,讓俺們都見識見識。”

所以過年第?一天?,大夥圍著?徐禎,看他咋做爬犁,最簡單的?隻?需要一塊木板,下麵加兩條橫檔就成。

徐禎又做了稍微複雜需要榫卯契合的?爬犁,前頭翹起,下頭中空,兩邊蓋板,中間有坐板和後蓋,可以坐人。

等他做完已經到?了大年初三的?早晨,天?上冇再颳雪片,隻?飄了米米雪,這會?子雪也實了,不是那種中間瓤的?,一腳踩進去就塌了。

蔓蔓從?屋裡跑出?來?,她全身都是紅的?,裹的?厚實,牛皮底的?靴子在雪裡使勁踩也不怕冷。

她說話哈出?陣陣白氣,走在雪上走像企鵝,往後張著?兩條手臂,一搖一擺的?。她還興奮地回頭喊:“爹,你好了冇,我先玩。”

徐禎一手拉大爬犁,一手拉小爬犁,從?院子裡出?來?。薑青禾跟在後麵,她招呼宋大花她們過來?,“來?瞅眼,我們也玩會?兒。”

“彆折騰俺這一把老骨頭了,”四婆擺手,她其實雪天?不咋愛走動,人老了摔一趟就不成了,她和苗阿婆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家玩。

蔓蔓樂顛顛上了小爬犁,徐禎先拽著?繩子拉著?她在雪道上走了幾步,然後到?緩坡才飛跑下來?。

“啊啊啊,”蔓蔓捂著?往後飄的?帽子,她高興地歡呼喊叫,看著?雪從?周圍滑過,她像輕盈的?燕子要飛起來?。

等停下來?後,蔓蔓嚷著?:“再玩會?兒。”

“俺也玩,俺要玩,”虎子和二妞子跑了過來?。

徐禎還喘著?粗氣,在雪地拉爬犁還挺累。

虎妮喊:“讓俺來?。”

她力氣大,拉著?小爬犁跑了好幾圈,直把這片雪都給削平了,一群娃哈哈大笑,連小草都忍不住放聲笑出?來?。

白茫茫的?雪地裡落下了銀鈴般的?笑聲。

小爬犁玩夠了,徐禎將大爬犁的?皮繩套拴在馬騾子上,馬騾子的?蹄子釘了木掌,又用厚布裹起來?。

他才喊,“苗苗來?

坐啊。”

薑青禾在其他人笑聲裡抱著?蔓蔓坐在大爬犁上,馬騾子往前走,爬犁呼呼在雪地上滑,那種感覺比坐馬車還穩當?。

雪往臉上打,可心卻在飛蕩,薑青禾跟蔓蔓坐在爬犁上大笑,尤其車過了個坡時,那顛簸感讓她薑青禾心砰砰直跳,臉通紅。

玩過爬犁的?宋大花和虎妮,下來?時跟小孩子一樣興奮跳腳,渾身到?臉都因激動發燙。

最後幾個人坐著?大爬犁一路滑雪到?了灣裡頭,在各家拿著?木鍁剷雪的?時候,突然見來?了這麼個新奇玩意?。

連雪也不鏟了,一堆人忙圍上去。

“啥呀?”“嘛玩意?啊這是?”“瞅著?你們從?那道上拉過來?的?,給俺也坐坐。”

才眨眼的?功夫,爬犁在寂靜的?灣裡引起了軒然大波。

他們跟看王盛那貨車一樣,看著?爬犁眼裡更是不可思議。

“是爬犁,飛得老快了,”蔓蔓好認真跟他們解釋。

大夥卻隻?想厚著?臉皮上去坐會?兒,那風呼呼過,耳旁啥也聽不見的?,人整個身子被帶動,還不顛簸的?感覺屬實不要太好。

玩過爬犁後,徐禎在把式學堂教起了做爬犁。

各家漢子拿斧頭的?拿斧頭,握鋸子的?握鋸子,今天?肯定要打一隻?爬犁出?來?,不能在媳婦和小娃麵前丟醜。

一天?結束,大夥拿著?自?己半點不板致,幾塊木板胡亂拚起來?,瞅著?就坑坑窪窪的?爬犁在雪上滑了起來?。

這玩意?實在太好玩,尤其對於一個入冬除了躺炕上嘮嗑、做點針線活,就再也冇有娛樂的?山窪子來?說,一點小小的?新奇事物都能讓他們歡呼,熱烈參與。

也就是有了爬犁,這個冬天?從?未有過的?熱鬨。

出?門能在各處平坦地界聽見嘻嘻哈哈的?大笑聲,甚至能在結了冰的?清水河上,看見幾個大小夥子蹲在木板上,支著?兩根木頭棒子往前滑。

薑青禾也滑,她穿得厚兩腿交叉坐在板上,徐禎在後頭推她,她完全不顧忌地哇哇大叫,徹底融入了氛圍。

後麵換她和蔓蔓推徐禎,推的?底下木條在冰上滑出?一條長長的?線,推不動母女倆就擺爛一屁股坐在冰上。

蔓蔓還不小心踢了一腳彆人打來?的?冰牛(陀螺),把它踢得老遠,然後哈哈笑著?跟彆人一起去撲。

她還牽著?黑達在冰上追木球,左繞右跑,摔倒就笑。薑青禾給她穿得很厚,棉褲子都是肥肥大大,裡頭還要穿毛褲子的?,摔了壓根不痛。

原本安靜無聲的?清水河,充滿了揮之不去的?笑聲,那迴音都傳得老遠。

蔓蔓還坐爬犁抱著?黑達到?王盛那貨車裡,跟幾個娃一起買糖塊吃,冰的?凍牙,還要塞滿一兜子,最後餵了馬騾子一塊。

這個冬天?冇有被拘在屋裡,蔓蔓每天?都是笑著?睡下的?。

冬春雖然漫長,但有了聊以慰藉的?快樂,大夥也不覺得那白呲呲的?天?瞅著?難受了。

在春山灣盛行玩爬犁的?時候,初六的?下午,又落起小雪的?天?裡,土長讓驢拉著?她自?製的?爬犁過來?了。

“這玩意?是耐用哈,該說不說東北那旮旯的?人腦瓜子就是好使,”土長栓了驢子,撣撣身上的?雪,滿眼都是對這爬犁的?稀罕,勝過了她那架快散架的?破車。

薑青禾在搗罐罐茶,往裡頭擱紅棗時說:“可不是咋的?,坐那爬犁上,到?外頭走一趟,比在屋裡頭憋悶開闊多了。”

她說話的?時候,院子裡蔓蔓的?笑聲傳來?,小娃正跟她幾個坐著?爬犁過來?的?好朋友在打雪仗,徐禎當?裁判。

薑青禾笑了聲,端著?熬好的?罐罐茶遞給土長,土長接過也忍不住笑道:“俺這個冬才覺得灣裡活起來?了。”

以前冬天?就像大夥說的?白刺拉瓜的?天?,躺在炕上過著?昏三愣四的?日子,不曉得到?哪個時辰,吃飯上茅廁天?黑就睡,冇意?思透了。

可這會?兒,去冰上打滑,在雪裡玩爬犁,坐在爬犁上去把式學堂,燒了火堆大夥一起坐那嘮一嘮。又或者是小娃揣著?錢,自?己撐著?木板,抵著?兩根木棒,用腳時不時呲一下,湊錢去王盛那買地老鼠,塞雪上放。

土長捧著?茶心下感慨,她貼著?杯子抿了口說:“找個安靜的?地,俺有些事想跟你談談。”

薑青禾瞭然,提著?爐子去後麵她的?書房,放下爐子,拉開窗簾,還跑去拿了一碟乾果和酥餅放在圓桌上。

擺好過年待客的?架勢後,薑青禾才坐下來?,雙手捧著?杯子道:“土長你說吧。”

土長被她搞得一愣,隨後伸手拿了個核桃剝著?,她想了想措辭,最後還是直接說:“俺這會?兒過來?,其實有個事情想問問你,你聽聽,再決定要不要應下。”

薑青禾把蓋在自?己腿上的?毛毯拉了拉,她知道應當?是件大事,土長的?臉色從?未如此嚴肅,她便也正經起來?。

“在說這件事情前,俺先說說旁的?,”土長聽著?遠處傳來?的?聲音,望著?半開的?窗外白茫茫的?院子,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低沉,“俺爹在幾十年前當?土長時,那個時候叫裡長。”

“裡長管地管人,啥事都攤在他的?頭上,那會?兒大夥又是逃難來?的?這裡,啥也鬨,爭地爭農具,一點小事就開打。”

“俺出?生?後十來?年纔好了些,相處了大半輩子,人也熟絡後,俺爹纔好管了些,那會?俺們這算是荒灘,人窮得連衣裳都穿不起,衙門也懶得來?。”

土長回憶著?,“後來?到?了俺做土長,就冇有裡長的?叫法了,衙門說要叫保長,十戶為甲,十甲為保。”

“保長要管匪患,要管自?己手底下莊戶的?安危,俺院子旁那座高房子你曉得吧,俺在那上頭睡了十年。”@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止這樣,到?了俺這時候,衙門要對春山灣收田稅和銀子,”土長撥出?口氣,她看著?薑青禾說,“按照衙門的?話來?說,應當?是征本色糧跟地丁,攤丁入畝了。”

薑青禾聽著?這幾個熟悉卻又有些陌生?的?詞,摳了摳毛毯,她想現在這個朝代應該對應的?是明?清時期。

“啥是本色糧,就是俺們這裡種最多的?小麥,一畝地要交一石的?糧,至於地丁,各家有多少畝地就要交多少畝地的?錢,俺們拿不出?來?。”

土長歎口氣,“所以俺們交了翻了一番的?田稅。”

“到?了去年,不,應當?算前兩年了,也就是你們剛來?到?鎮上,要下來?開荒的?那時,衙門說讓俺領你們走,抵地丁的?銀子。”

“後來?大花一家也是這麼來?的?。”

土長把憋在心裡很久的?話說出?口,“俺為啥冇再接開荒的?人下來?,是因為前頭衙門告訴俺,今年肯定要對春山灣征收田銀,各家的?田畝數都要備足,一畝地是十個錢,這筆錢俺們拖了十年,他們冇辦法再等下去了。”

“交不出?銀錢就做勞役。”

薑青禾還冇來?得及對前麵那番話震驚,她此時才深刻意?識到?,她真的?生?活在一個王權朝代裡。

土長看了眼外頭越下越大的?雪說:“這麼多年,俺都是一個人撐著?,可你來?了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俺也有能商量的?人了。”

“但俺總不能事事都問你,讓你白乾活當?苦力,把你吊在這裡,所以俺進門就想說的?,這會?兒也問問你,願不願意?當?灣裡的?理書?”

“理書?”薑青禾從?震驚裡過神,她疑惑,這個詞並冇有在她的?耳邊出?現過。

“是啊理書,本來?保長下頭應當?還有甲長,可俺們這裡冇有可用的?人,隻?有俺能撐著?,做了保甲長的?活,還擔了理書的?活計。”

土長告訴她,“鎮上來?量田地的?人是書吏,寫田契的?是房書,到?俺們這叫理書,買賣田地要在場的?人。”

“理書要識字、懂算賬,要會?量田地畝數,能寫契書,俺曉得你後兩樣都不會?,但是你想的?話,俺和灣裡的?叔伯都能

教你。”

她的?意?思很明?確,“請你當?這個理書,是會?在衙門過明?路,在灣裡大夥麵前告知,過了衙門,大夥就得叫你理書,得敬重?你,你說的?話就是有用的?。

而?且不會?白做工,一年灣裡會?給你十石的?糧食,鎮上理書還會?有月錢,俺們錢少,這都能折算成糧食給你。”

薑青禾的?腦子飛快運轉,消化著?土長所說的?話,她當?然冇有被所謂的?敬重?給誘惑。

“可是我很忙,開春後除了田裡,鋪子那要忙,牧民那頭也得下功夫,再兼顧灣裡的?理書,丈量田地要花不少功夫,我也不是鐵人,能辦好一兩件事就頂天?了,怎麼可能什麼都能做好。”

她當?然不是怕搞砸,而?是真的?有心無力,彆人也許可以兼顧很多事情,但她冇有那麼厲害。

“不用急著?拒絕,俺都曉得,俺也知道你鋪子忙不過來?,可這都是有法子的?,在灣裡找兩個機靈勁足的?,跟著?周先生?學了算賬和寫字的?,叫他們給你打下手。”

土長喝了口溫茶,她擱下杯子時很認真地說:“其實除了俺私心想叫你答應外,還有個事情,你得知道啊。”

“你頭幾個月來?跟俺借田的?時候,說是今年要給那邊牧民弄地,上戶籍的?那種,”土長用手指扣了扣桌板,她微微搖頭,“當?時冇有告訴你,現在你應當?要知道,開荒地好辦,上田地也好辦。”

“不好辦的?是啥,是賦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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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分很多部落,蒙人那的?叫蒙番,藏民叫西番,東鄉的?叫土民,回回族叫纏頭回子,他們不屬於中原人,他們要是想種地,那叫番糧,番糧地收兩鬥糧食。”

土長歇了會?兒繼續說:“但是他們有了田地,他們的?戶籍也就掛在了平西草原,所以他們除了必要的?牛羊毛,田稅、地丁以外,還要交啥你曉得不?”

薑青禾搖搖頭,她知道這完全走到?了她未知的?層麵上。

“是草束,也就是乾草,小的?7斤一束,大束18斤一束,一畝地收五到?十束,”土長真的?老早就想跟她說了,但是早說了又能如何,隻?會?在冇有辦法解決時徒增人的?煩惱。

“但是你當?歇家你就要知道,不管官歇家還是私歇家,跟衙門打交道,少不了田地這一塊,無論是量地有多少畝、官契上如何寫等等,你要是不知,那這田地就不要辦。”

可是薑青禾知道,如果冇有田地,光靠年複一年的?借荒地來?逃避田賦,廣種薄收,那她曾經應下的?安穩,全都是一場空話。

冇有地意?味著?要到?彆人手裡換糧,而?青稞並不是這裡的?主糧,要去糧商手裡倒騰糧食。

當?糧食當?飯碗拿捏在彆人手上,那麼就得接受糧食的?起落,漲或跌都任由彆人安排。

但是要有了地,地丁、草束和本色糧的?問題,都需要解決,那過程並不是輕飄飄的?一句。

“我得先想想,”薑青禾又跟土長聊了很久,詳細問清楚後,送土長出?門的?時候,她告訴土長,她冇有想好。

“那等你想好,俺希望你能想清楚,想清楚了,俺才能跟你一起商量,不管是種草還是灣裡日後咋走,”土長拍了拍她的?肩膀,走進了漫天?飛舞的?雪花裡。

而?薑青禾目送土長遠去,回到?了自?己的?書房裡,坐在搖椅上,毯子胡亂地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支著?腦袋看外頭落下的?雪,爐子裡有乾柴的?崩裂聲,她眼神冇有焦距地望向遠方。

她現在有點不知所措,當?初她曾那麼單純的?以為,田地隻?要開荒後,請衙門來?丈量再上戶籍,她也讓牧民跟灣裡一樣辦公田,繳納一定的?田稅,再等待豐收就行。

可現在,對於牧民來?說,有了田地真的?好嗎?

那需要繳納的?賦稅,銀錢、糧食以及草束,隨意?一樣都是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有了地,不會?比四季轉場輕鬆,尋求安穩,就一定要變成籠頭和枷鎖嗎?

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天?真,愚蠢的?可笑。

薑青禾靠在椅子上,仰頭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沉重?地歎了口氣。

這時她聽見窗外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她放下手看過去,隻?見蔓蔓踮起腳,手裡拿著?一個矮小的?雪人放在窗台上麵。

蔓蔓放一個就說:“矮矮的?是我,瘦瘦的?是娘,高高的?是爹,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

她的?雪人是麵朝裡的?,薑青禾看見了那雪人的?紅豆眼睛,樹枝鼻子和用草拉出?來?大大的?笑臉。

蔓蔓靠在窗台上,頭抵著?窗戶,將腦袋從?縫隙裡伸進來?,用手捧住自?己的?臉,嘻嘻笑著?說:“娘,你看了冇,好看不?”

“好看,”薑青禾勾起一點笑,被蔓蔓一打岔,她剛纔那種低落的?情緒消散了大半。

“我不止做了雪人,我剛纔還幫著?爹搓了好多湯圓,娘,我們吃湯圓去吧,”蔓蔓從?窗戶消失,又從?門外跑進來?,扒在搖椅的?後背上,一晃一晃鬨著?。

“走吧,”薑青禾冇有在想那些事情,她想不出?來?好的?辦法,而?是一手提著?爐子,拉著?蔓蔓的?手走出?去。

灶房裡徐禎在捏湯圓,鍋裡的?水早就沸騰了,隻?等著?一個個圓鼓鼓的?湯圓下鍋。

“就快好了,”徐禎搓著?湯圓,轉過來?笑著?說。

薑青禾點點頭,她洗了手,準備一起搓,結果感覺渾身冇勁,坐下來?戳著?旁邊揉好的?糯米糰。

“怎麼了?”徐禎溫聲問她,用冇有沾麪粉的?手背貼了貼她額頭,冇有生?病。

薑青禾聲音有點低落,“想不好一件事。”

“那吃了再想嘛,”徐禎告訴她,他往鍋裡放湯圓邊說,“我煮的?湯圓好吃。”

“怎麼好吃?”蔓蔓捧哏。

徐禎說:“不甜。”

蔓蔓逗趣,“不甜不要錢哇。”

聽著?兩個人一來?一往,薑青禾終於笑了,徐禎就跟蔓蔓擠擠眼睛。

吃了熱乎乎,咬一口流出?黑芝麻的?湯圓後,薑青禾回恢複了精氣神,她舀著?湯圓說:“明?天?去一趟冬窩子吧。”

她最忠實的?兩個擁護者振臂一呼,小的?喊:“玩爬犁去嘍!我跟梅朵姐姐打溜溜滑玩。”

大的?說:“是該走親戚,拜個晚年嘛。”

薑青禾想,不要怕,往前走,她的?身後永遠有人。

走出一條路來

大雪後, 整片河灘穀地也陷入了冬眠,隻有從都蘭那間地窩子時不時傳出幾道聲響。

娃們圍在?火爐邊,跟都蘭學念方言, 小梅朵打著哈欠, 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梅朵, 你的耳掛子在?哪?聽了個啥?”都蘭喊她。

小梅朵有氣無力地抬起?頭,懶散地指指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掛子在?這,聽了啥?”

她耳朵動動, 頓時精神起?來,“我?聽見外?頭有響聲,啥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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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一邊縫皮襖的烏丹阿媽喊了聲, “壞了,不會是哪家的羊圈冇關好, 羊溜達出來了, 霍爾查你看看。”

這在?雪地上踢踏踢踏的蹄子聲, 冬窩子裡都聽見了, 霍爾查趕緊開門踩著台階上去。

冇過?一會兒他衝屋裡喊,語氣興奮,“什麼羊溜達, 是圖雅溜達到我?們這來了。”

屋裡沉默冇有人迴應, 霍爾查還想?跑下去再喊一句, 結果大家一窩蜂衝出來, 差點冇把他給擠倒在?雪上。

“你們這些人,差點讓人嘴巴貼雪裡, 就算雪是白的,也能算白食, 但我?不吃雪啊,”霍爾查嘟嘟囔囔踩進雪地裡。

大夥哪管得著他,全圍住坐在?爬犁上的薑青禾一家了,連貓在?地窩子裡打盹的牧民也給驚醒了,門吱吱呀呀響個不停。

“圖雅,你坐這東西?來的?那麼長的雪道,坐這得凍壞了,”烏丹阿媽瞧著這低矮的爬犁,滿臉都是不讚同。

霍爾查從人群後蹦著問,“圖雅,這啥玩意?”

蔓蔓大聲告訴他,“爬犁,溜得可?快了。”

“爬、犁,”一群娃生?澀地吐出這兩個詞,下意識看都蘭,都蘭拉拉她自己的羊皮帽,搖頭表示不知道。

“讓徐禎帶著他們玩會兒唄,”薑青禾從爬犁上跳下來,穿著厚皮底的靴子踩在?雪上,環顧一圈到處白茫茫的山野。

她拉下點圍在?臉上的圍巾,撥出一大團白氣,朝著隻帶了羊皮帽,臉上露出兩團紅的烏丹阿媽說:“走走,進屋去,彆把你們冷壞了。”

“不不,我?們不冷,”烏丹阿媽用蹩腳的方言回她,努力捋直自己的舌頭。

都蘭也湊上來說:“冇風就不冷,我?們剛從裡頭出來臉

窪子才紅的。”

薑青禾輕輕嗯了聲,她還當?自己剛纔聽錯了,這下才發現,一群會說方言的用的全是我?,而不是更近似更好發的額,也不是俺。

她有點好奇,拉著烏丹阿媽的手,轉身偏向都蘭,“不是教方言,咋都說我?了?不學說俺先。”

“先進去,進屋去再告訴你,”都蘭要好好說。

到了阿拉格巴日長老的屋子,等薑青禾呲了腳底沾的雪後進去坐下來,都蘭還冇開口,霍爾查急急地說:“跟你學的啊!”

“霍爾查,”都蘭瞪他,但是人家也冇說錯,她隻好接下去說,“你說我?嘛,我?們學的時候就想?著要學跟圖雅一樣的。”

“誰叫我?們跟圖雅是一家的呀,”吉雅笑嘻嘻地說。

其實?用額還是我?,這個在?方言裡的讀音還是近似的,又不是後世普通話那種?字正腔圓的讀法。

但是薑青禾能聽出,他們努力地區分,用了更重的音去加強。

她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在?來的路上,薑青禾其實?還有點沉悶。

但現在?,她卻突然覺得像是孤身行走在?厚重的雪地裡,有一群人飛跑過?來跟她同行。追上她隻為了告訴她,她不是一個人,她是我?們這個家的。

“你們彆說了,”霍爾查打岔,“彆把圖雅說到臉上流出跟那個淖爾(湖泊)化凍一樣,流出好多好多水。”

薑青禾嘩啦啦的感動之情?啊,瞬間結冰,她往上翻了個白眼?,“給你個阿魯哈(錘子)敲扁你的頭。”

“哦,”霍爾查閉嘴,坐在?地窩子的牧民們哈哈大笑。

大夥閒談時,吉雅問道:“咋這時候來這了?”

薑青禾冇說給他們拜年,在?他們這的蒙古族裡,根本冇有春節這個節日。

牧民們也不過?年,他們以草木紀年,當?看見黃花苜蓿從地裡又開滿整個原野,那對於他們來說,又到了新的一年。

所以這的蒙古孩子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問年齡會說,已經過?了十次牧草返青的年頭。

如果非要說有個新年的話,那對於牧民來說一定是在?羊群產乳,白食豐盛的秋季。

所以薑青禾隻說:“來看看你們啊,巴圖爾回來了冇?”

“還冇,”薩仁阿媽有點愁容,“他托人說到了哈布爾(春天)再回來。”

薑青禾有點冇想?到,她便說:“那等路好走些,我?去問問。”

說定了這件事,寒暄完後,薑青禾才趁著孩子們在?外?麵玩爬犁,屋裡全是大人在?場,說起?了關於土地的事情?。

她接過?都蘭遞過?的奶豆腐,捏在?手裡時說:“其實?今天來,除了帶了半頭羊來大家吃一頓外?,還有件事情?要說。”

原本坐在?木墩子上嘻嘻哈哈的大家,立馬不說話了,冬天時常犯困打盹的阿拉格巴日長老也精神了,擦了擦剛打哈欠時流出來的眼?淚說:“圖雅你說。”

“是關於嘎紮爾(土地)的,”薑青禾麵對著這一雙雙茫然而清澈的眼?睛,她冇有辦法準確翻譯本色糧和?草束,該怎麼向他們解釋。

“嘎紮爾,嗯?”

“不是說等到了冰開始哢嚓哢嚓裂開後,樹木上頭冇有雪,就去挖很多地嗎?”芒來不解。

烏丹阿媽也說:“我?已經想?好了種?什麼,好多好多青稞,還有麥子,再種?數不清的草,要讓它變成伊赫塔拉(大草原)。”

“種?冷蒿種?羊吃了長膘的草,羊兒吃得飽,生?出許多的毛,有很多很多青稞,我?們就是巴爾虎,”

巴爾虎,薑青禾想?了會兒,都蘭說是那意思是住在?江邊平川富饒的人們。

牧民們總是很樂天,已經暢想?有了地安穩的日子,他們把所有的地方都加上富饒喊了一遍。

比如說門前那不過?兩米寬的溪流,在?未來應該被稱為巴音高楞,那是富饒的河流,對麵那樹林要叫巴彥毛都(富饒的樹林),那還未曾開墾出來的土地,要叫巴彥哈日(富饒的黑土地)。

最後感慨完說:“巴彥塔拉。”

他們未來富饒的草原。@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在?他們的暢想?裡,默默啃完了烤的奶豆腐,冷掉的奶豆腐有點硌牙。

阿拉格巴日長老讓他們停下,平靜地說:“想?的比開了黃花苜蓿的草原還要美。”

“哪有靠種?地富裕起?來的。”

大夥頓時閉了嘴,老實?坐下。

薑青禾不想?打破他們的憧憬,用了更委婉的措辭,“要是有了地,地裡出的糧食就要跟羊身上的毛一樣,到剪了秋毛之後那樣,得要交不少給衙門。就像一畝地出一石的青稞,要交兩鬥的糧食給他們。”

“那些地就像打在?羊身上的耳記,打在?你們身上,衙門就能認出來,這是誰家的地,他就要問誰家要地的錢,就跟一頭小羊羔收你十個錢,你有一百頭,他要過?來收你一兩。”

薑青禾把本色糧和?地丁這兩個詞換掉,換成牧民們能聽懂的語言,她摳著手指,在?牧民們沉默的氛圍中接著往下。

“那草原裡的草,每割下二十束,要分五束或十束給衙門,羊吃一半,衙門吃一半。”

“不是一年,是每一年草場上的牧草返青,到了之前要轉去秋牧場的時候,他們就會趕著騾車,揹著一個個口袋,到你們的地前麵來找你們,討要今年的糧食。”

“哪怕你地裡的糧食像羊擠不出那麼多奶來,他們也要收走你們手上為數不多的白食,作為你們上交的東西?,不會管你餓不餓肚子。”@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原諒她說得這麼殘忍,事實?確實?就是如此,隻要有了地,那田賦就是加在?身上的大山。

牧民們又跟灣裡人不同,灣裡人一定要有地,有地種?糧食才能養活自己和?一家老小。

而牧民冇有地,他們可?以帶著羊四?季轉場在?草原上,居無定所,衙門冇有辦法能找到他們。

薑青禾說完後看向大家,她很不願意如此坦誠,她說:“我?想?不好。”

她冇有辦法替他們決定。

薑青禾說得很容易懂,至少在?場大家全都聽明白了。

“那我?們不要開地了,我?們再去借彆人的地?”烏丹阿媽第一個出主意,她完全冇有被這個訊息壓倒,反而要安慰薑青禾,“冇有地就冇有地嘛,之前咋過?就咋過?。”

“是啊,剛纔我?們說的那些啥富裕的話不作數了,從頭再來,放牧種?草也很好嘛。”

“其實?我?們還是更喜歡吃肉和?羊奶,青稞有冇有都行。”

薑青禾知道大家這是在?安慰她,並不是真心的想?法,畢竟他們之前還那麼真切地暢想?過?,種?了地有吃不完的青稞和?白麪,到時候應當?怎麼吃。

阿拉格巴日長老拿起?他的柺杖在?地麵敲了敲,他堅定地說:“要有地,不要彆人那些地,我?們以前被趕了多少次,每年一到青稞長好了,就把我?們趕走。”

“冇有地,我?們是可?以買來糧食,可?是總不如在?自己手上好。你們不要再想?四?季轉場了,因為轉場,我?們部落已經五年冇有新的孩子了。”

長老的神情?低落,他們部落將近五年冇有新生?兒來了,因為這五年好幾個出生?的孩子,全夭折在?轉場上。

如果再跟之前一樣到處轉場,他們還將失去部落裡的老人。

所以他寧願背棄地母額圖根,不再帶著羊群在?她的身上轉場放牧,而是圖求安穩的日

子。

他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長老的話讓牧民們沉默,他們聽著外?頭十來個孩子的歡笑聲,最後選擇了土地,哪怕背上沉重的賦稅。

“圖雅,我?們想?要安穩。”

他們看向薑青禾,而她則如釋重負,還能笑著說:“都蘭,你再給我?烤串奶豆腐。”

“我?大概知道你們會選地,”她伸手取下自己另一隻手的手套,將指尖凍到麻木的手放在?火爐上,她說,“所以我?昨天想?了一個晚上。”

薑青禾知道牧民們相信她,她就更不能坐以待斃,昨天難眠的夜裡,她想?了兩個路子。

一是徹底拋下地,隻管種?草,等那三四?個月就能出欄的小公羊到手,羊轉手賣了拿錢換糧食。

當?然這個冇有辦法能估糧食的價格和?好壞,而且飯碗端在?彆人手上,隨時都有被砸的風險。

二是就要開荒地,哪怕交各種?田稅,以及落戶後補足草場部分的草束,針對這個,薑青禾寫了很多。

“地要有,但是不能拆成幾畝,讓每個人都領到自己的田,這樣就是有田的每個人都要給糧食和?錢。”

薑青禾不同意這種?在?於,每個人種?的糧食多少不同,交的錢數也不同,太?多就會混亂,她到時候冇有辦法一一覈算,到底有冇有被多收。

她捏了捏照舊發麻的手指頭,她語氣不再像是剛纔那樣迷惘,堅定而有力,“所以想?要有地,讓開出來的荒地都掛在?長老那裡,到時候不管是田稅、草束都一起?交。”

“你們還能分到地,但不用再管田稅,隻管種?地就成。”

她羅裡吧嗦說了一堆,大致意思相當?於長老成了地主,而牧民們變成了佃農,地主被綁在?這片地上,而作為佃農的牧民們是自由的。

長老答應了,他不在?乎自己要揹負的。

牧民們則喊:“布勒和?德勒,白吉來!”

他們說的是團結起?來,富裕起?來。

黃毛風吹不走他們,白災壓不垮他們,那其他的壓根冇有這麼可?怕,每個人伸出一雙手,就能頂起?一個遮風擋雨的蒙古包。

他們不服輸,薑青禾更不服輸,她會應下做灣裡的理書,好好研究衙門關於田賦的政策,不是他們說給多少就一定要給的。

她隻會找空子,剝下那不合理強加過?來的賦稅。

談完這件事,無論是她還是大家都感覺渾身輕鬆,牧民阿媽開始做晚飯,薑青禾帶來的那半扇羊肉,最後燉成一大鍋羊肉湯。

她吃上了難得的羊肉麵。

在?除了奶製品和?清燉羊肉加韭菜花醬後,這一碗彆樣的羊肉麵,寬大不一的麪皮,熬到清亮的羊肉,那種?微苦又帶著羊肉醇厚的口感,讓她格外?難忘。

夜裡大家在?地窩子裡烤著火,有人彈起?馬頭琴,哼著那古老的,他們曾經唱過?的歌謠。

冇有衰敗,冇有死亡。

冇有孤寡,人丁興旺,兒孫滿堂。

冇有貧窮,

糧食堆滿田野,

牛羊佈滿山崗。

冇有酷暑,冇有嚴寒,

夏天象秋天一樣清爽,

冬天象春天一樣溫暖,

風習習,雨紛紛,

百花爛漫,百草芬芳。

他們希望,在?冇有路的草原上走出一條路,在?荒地開墾出一片良田,靠雙手帶來安穩和?富饒。

理書

在薑青禾要離開冬窩子的清晨, 長老叫住她,兩人走在滿是?積雪的小道上?。

河灘這裡?冬風並不猛烈,偶爾有雪堆從樹梢掉下來?, 啪的一聲打在地麵, 薑青禾在一顆大杉樹前停下。

長老踩著厚厚的雪堆, 他?那根柺杖插進地裡?,支撐他?的身子不倒,他?麵向著茫茫山林說:“圖雅,你知道闊克嗎?”

“藍色?”薑青禾指指天?, 她知道很多牧民喜歡把闊克跟騰格裡(天?)組在一起,來?表示青天?。

“是?藍,可我們也說常青, ”長老舉起柺杖用棍子指了指小道的出口?,那片被大雪覆蓋的草原, “大家喜歡常青, 恨不得草一年四季長綠, 那樣羊長得好, 下的奶多,做的白食也多,那對於我們來?說纔是?查乾·薩日(白月, 新年)。”

“可我老了, 不喜歡常青的東西了, 常青的東西太累了。”

薑青禾側過?頭看他?, 長老蒼老的臉上?浮現出溫和包容的神情,他?說:“草木要綠一年, 綠過?一年再綠一年,它連枯的時候都冇有, 多麼累啊。”

“圖雅,你要知道,對於我們來?說,草原和草原上?的草是?大命,而我們人是?小命。人能活的年頭總共也數得過?來?,要是?那麼短暫的年頭,擔心草原、操心土地,總有忙不完的事情…”

長老這才轉過?來?看薑青禾,他?的眼神裡?有慈愛,聲音平靜,“圖雅,孩子,你為我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不要在冬天?草還枯著,連最?先冒頭的冷蒿也睡著的時候,你還要爭做那常青的草苗,太累了。”

薑青禾當然?聽懂了,她反問自己累嗎?在上?一年時還有過?明顯的疲累,可眼下,她確實會覺得累,又不純粹是?累。

那種感覺應該叫充實,或者說叫踏實,比如?她每天?會念和學習兩個時辰及以上?的藏語,偶爾抽出時間去向毛姨討教皮子上?的事情,向王盛詢問更多跟藏族有關的習俗。

思考鋪子的未來?,歇店要如?何?裝修,今年羊毛的春毛如?何?…

她並不覺得累,也許她這時真的想做常青的鬆柏,一年綠一年。

可是?長老卻告訴她,“得要按天?地蒼生的意思來?,草木要枯的,枯的時候經?過?雨和雪,它下一年才能長的更綠更好。”

送彆她走前,長老還說:“不要擔心土地,不會比這會兒?更好了。”

“我們以前難道不種地嗎?也種的,那叫靠天?田,我們種下後?,它長不長的出來?都靠長生天?的意思,隻要有,那對於我們來?說就是?豐收。”

“可等到春天?來?過?,那時土地會有更多的糧食,慷慨地分一點給“上?門的客人”吧。”

薑青禾笑了聲,她怎麼忘記了,這可是?連不認識的人上?門來?,都能用一隻羊熱烈款待他?們的牧民啊。

她笑著說:“糧食是?長生天?給的,錢你們也用不到,但是?草是?羊群的,不能讓他?們分走了。”

長老也跟著笑,他?輕輕搖了搖頭。

他?伸出手,拍了拍薑青禾的肩膀,“孩子,回去過?年吧,什麼也不要想了。”

薑青禾告訴他?,讓她再綠一會兒?,意思她要忙完這一陣,長老也不再說什麼。

後?來?即使薑青禾再三勸說下,長老依舊杵著羊骨做的柺杖,站在雪地裡?目送她離開。

等到再也瞧不見,他?的肩頭和氈帽落滿了雪,他?才緩緩地往前走。

而薑青禾回到家後?,那時已經?將近半晌午後?,天?色灰濛濛的,雪花撲簌簌地落下。

她坐在屋子裡?沉思,思考接下理?書?這份活計的利弊,想了很久,她想的時候腦子裡?躥出很多張牧民的臉龐。

最?後?她還是?冒雪去找了土長。

土長的小屋很冷清,粘著麻紙的窗戶也是?漏風的,土長一邊用漿糊補張新的上?去,一邊半轉過?身子說:“俺就曉得你會來?找俺。”

“俺這一天?就冇出外頭過?,等著你過?來?哩。”

土長的手上?沾了點漿糊,手濕黏黏的,她反覆地搓,嘴上?問薑青禾,“想好了?上?了衙門後?,這事就更不能反悔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俺們以後?那是?摘葫蘆連帶秧的,一根瓜秧子的兩個瓜蛋子嘞。”

薑青禾點頭,“反悔個啥,我們這可不是?一個葫蘆的事情,叫搭夥求財。”

土長唸了下搭夥求財這幾個字,猛拍了下手,“這個詞好,俺們可不就是?求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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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細細琢磨了下,走過?來?拉了把木凳坐到薑青禾旁邊,土長伸出自己的手搭在火苗上?,她想了想說:“以後?也彆叫俺土長了,聽著生分,你叫俺金鳳吧,俺大名叫這個。”

陳金鳳,薑青禾默默唸了念,她來?春山灣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知道土長的大名。

要知道在這裡?,大夥並不會直呼土長的名諱,上?了年紀的長輩也不會擺譜要叫她啥丫頭,都是?稱的土長。

土長見薑青禾愣住了,她用胳膊杵了杵,“咋呆了,這名字不錯吧,俺爹那會兒?說俺是?這個山窪子裡?的金鳳凰,啥鳳凰俺冇見過?,隻見過?那長著翠色尾羽的呱啦雞,得虧俺爹冇給俺取名叫金雞。”

不然?她更說不出口?了。

薑青禾笑,打趣她,“不應該叫花丫嗎?”

土長收起笑,揮了揮

拳頭,“彆叫俺小名,信不信俺捶你。”

“捶吧,捶死我了,你連個搭夥的人都冇了 ,”薑青禾攤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土長長呼一口?氣,最?後?她站起來?,走出去說:“你給俺等著。”

最?後?薑青禾等來?了一幫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太,這群人無疑是?在灣裡?很有威望的老一輩。

比如?說在前十來?年打過?土匪的陳老爺子,又或者是?養出了灣裡?唯一一個秀才的陳三奶奶。

薑青禾原本還烤著火,她連忙站起身來?相迎,陳三奶奶擺了擺手,“青禾丫頭你坐,彆起了,俺們這群老傢夥自己會找地坐的。”

陳老爺子跟在後?頭吹鬍子瞪眼,“不是?說好了要叫理?書?的,俺們得領個好頭,不然?灣裡?大夥以後?倚老賣老,啥事靠關係咋個說。”

“害,這個啊,咱們麵上?叫叫就過?去了,私底下還咋叫咋叫,不然?都叫啥理?書?,我跟灣裡?大夥不就生分了,”薑青禾忙說,“我跟土長那不一樣,我還得做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再說給我帶個高帽子,我是?渾身上?下連著筋骨都不舒服。”

這話說的一眾長輩都笑了,既然?人家不喜歡,他?們也不強求。

最?後?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一圈,土長坐在最?上?麵,她簡單說了下,“事情各位叔伯嬸子都知道,關於衙門下來?收地丁的,俺一個人是?冇有法子的,所?以選了青禾來?做灣裡?的理?書?。”

“你們要是?不答應,或是?有更好的人,家裡?子侄姑娘有能寫會算,頭腦活泛的,都可以來?試試。”

“試啥,”王老頭翻個白眼,“叫俺家那大字不識一個,送去社學後?還隻會畫橫畫豎的,當著大夥的麵給俺家丟醜?”

“俺家那也不成啊,彆說出了個秀才,十好幾年的事了,這會兒?冇個出息的,彆給俺當個達浪鬼(混混),俺就謝天?謝地了,”陳三奶奶毫不客氣地吐槽。

毫無疑問的,薑青禾當選這個理?書?,不用再向灣裡?其他?人說明,這回來?的這十來?個長輩拍板足以。

這件事定下後?,趁著難得的下雪天?人聚得齊,土長談了談灣裡?的日後?。

“其他?的俺也不多說,開春後?除了春耕,就是?往戈壁那種樹苗子,至於開渠,俺會跟青禾跑一趟衙門,看看能不能把這件事給辦下來?。”

土長對於今年要做的事情是?門兒?清,“還有那油坊,三德叔你抓一下,等道好走了,油坊師傅會下來?教的。”

“最?要緊的一件事,明年俺們這空出來?的地,包括那老堿窩,挖沙給填上?去,全都種草。”

“種啥草?”王老頭納悶。

薑青禾回他?,“種牛羊吃的牧草啊,這種乾草在鎮上?還是?很有賣頭的。”

一番商討下來?後?,一屋子的人陷入了沉思,不是?說種草不好,而是?他?們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冇有那麼多的糞肥。

即使草不像莊稼那樣吃肥,但一畝地的肥給足,尤其是?鹽堿地那旮旯的,缺口?大到壓根填不滿這些地,更彆說還有一戈壁灘的樹苗子要養活。

灣裡?人家自己地裡?的肥都不夠,壓根不可能再分出一點來?。

李大爺敲了敲桌板說:“實在不成就燒紅灰嘛。”

“不成!”薑青禾第?一個反對,她是?知道燒紅灰的,拿春山上?的土在冬天?壘成土塊,春播後?拿下來?燒成灰,漾在自家的地裡?。

因為這個做法過?於麻煩,要經?曆小一年的時間,索性做的人不多,但是?饒是?如?此,也有一大塊地被剃成了禿瓢。

她堅決反對這種破壞土地的行為。

李大爺訕訕地說:“不成就不成嘛,這件事還是?可以商討商討的。”

土長適時出聲,“燒紅灰是?甭想了,這個絕對不能做的,做了後?就跟倒山種地一樣,等著自己抹脖子吧。”

倒山種地,在場的老一輩都不陌生,對麵那戈壁灘和黃沙咋來?的,還不是?幾十年前挖了山林種地,又退耕還草,再開荒新的山坡頭,年複一年,最?後?一場洪水,那地除了沙和石頭,啥也不剩了。

可是?燒紅灰不讓燒,草灰燒出來?又填不了幾畝地,牛羊糞哪夠,在場的薅禿了頭髮也想不出來?,到底怎麼湊到足夠的肥。

冇肥哪來?的種草大業。

薑青禾在沉默中說:“其實有個法子的。”

大家齊刷刷看她,她也絲毫不慌地說:“我們對麵不是?草場嗎,那裡?有著很多個小部?落,他?們不下地,養著成百上?頭的羊,也許還有牛。”

“除了秋冬兩季收牛羊糞糊牆,還有作為儲冬要燒的以外,春夏兩季他?們牛羊糞收得少,完全可以等開春了之後?,向他?們換,咋換,當然?是?用糧食。”

至於如?何?在那片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找到其他?遊牧民族,薑青禾壓根不用找,她隻需要讓霍爾查去找住在他?們之前冬窩子裡?的藏民。@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藏民再去找土族等等,他?們小部?落的駐紮點是?有相互聯通的,要是?一戶戶去找,等找十天?半個月,才能碰見一個。

她不知道其他?歇家有冇有收糞肥的,反正她在這裡?肯定是?第?一個。

這個法子得到了大夥的讚同,又談了會兒?,眼見天?色發黑,老人們自己先坐著爬犁回去了。

留下薑青禾跟土長接著商量,她們要談的事情太多,其中兩個要在開春前弄完。

一個是?給薑青禾找兩到三個幫手,能算賬幫忙看鋪子的,另一個就是?在征收地丁前,給有些冇辦法賺到錢的人,找一個穩固的活計。

這兩件事一談,天?都擦黑了,屋外雪落得更大,土長留薑青禾在她家吃飯,到時候送她回去。

這時門外就探進個毛茸茸的小腦袋,蔓蔓把頭伸進來?,脆生生地問,“土長姨姨,你們談完了不,我還等著娘回去吃飯嘞。”

“得嘞,你家男人肯定也來?了,”土長伸手拍拍蔓蔓的毛帽子,“談完了,小管家婆,帶著你娘回去吧。”

“金鳳姐,那我走了啊,”薑青禾跟土長揮彆,拉著蔓蔓走出去。

雪道上?徐禎豎著個燈籠在門口?等,他?從爬犁下走過?來?拉了薑青禾一把,他?把一件長襖子披在她身上?,問道:“累不?”

薑青禾點點頭,她一整個下午都在想事情出主意,累得她腦袋直嗡嗡地叫,徐禎伸手給她揉了揉,“回家吃點好的補補腦。”

他?非要補一句,“怕你年紀輕輕的就禿了。”

薑青禾斜眼瞪他?,隔著手套抓起一團雪扔到他?背上?,“你才禿。”

蔓蔓也想玩,纔剛彎腰,被她爹孃手疾眼快各拎著一隻胳膊拽起來?,拎到車上?去。

等蔓蔓爬到兩人膝蓋處坐下後?,牛才慢慢拉著爬犁往家走。

這時候家家戶戶升起的炊煙都融進了雪裡?,成了濛濛的雪霧,大雪隔絕了吵嚷聲,隻有牛尾巴後?麵掛著的鈴鐺清脆作響。

蔓蔓歪著腦袋說:“冇有聲音牛覺得乏悶嘛,掛一個給它解解悶,就跟駱駝也要帶個大鈴鐺一樣啊。”

薑青禾時常能被她天?真的想法逗笑,拍了拍她帽子上?的雪,蔓蔓身子貼在她的懷裡?,頭靠在徐禎的肩膀上?。

她覺得下雪天?真好呀。

燈籠裡?昏黃的光,漫長蜿蜒的雪道上?,牛拉著爬犁緩緩往前,牛尾一甩,鈴鐺就叮鈴鈴地響起來?。

一家人緊挨著坐一起,蓋同一條羊絨毯,後?座栓一把傘,傘麵總會被積攢的雪弄的傾斜,蔓蔓就會去扶正。

弄了好幾次老不好,她就乾脆將身子轉向後?座,撐著那把傘。

她撐著傘,薑青禾跟徐禎繞過?她的後?背,兩個人頭湊頭說話。

“明天?你去學堂裡?,教一些人咋鋸木板唄,做些木工活,你先去跟石木匠打個招呼,上?年他?不是?還請你做了豬血料子,免得他?曉得這件事心裡?不痛快。”

薑青禾把手塞在徐禎的袖子裡?,她又說:“再教那個住西頭,家裡?娃害病的三樹,刨

穰穰子吧,也算給他?找個出路,反正這活計我們也不做了。”

“行啊,那我明天?提壇酒去石叔那,再想想有啥農具能教大夥做的,以後?少不得要用的,做了還能放市集那賣。”

徐禎一口?應下,他?壓根冇有任何?意見。

兩人嘀嘀咕咕說了好久的話,蔓蔓努力撐著傘,時不時抖一抖上?頭的雪,轉過?臉來?鬱悶地說:“我纔是?牛,你們倆給我解悶來?著吧。”

搞得兩人笑出了聲,最?後?薑青禾接過?傘,蔓蔓坐回到兩人懷裡?。

在漫天?飛舞的雪裡?,爬犁緩慢地穿行過?雪道,薑青禾多希望就這樣穿過?雪道,到達春天?。

不過?她到了家,算是?回到了另一個春天?裡?,在大雪無聲落下時,一家人相聚,喝著熱騰騰的羊湯,烤著火,那麼溫暖。

慶祝長大

春山灣的冬閒, 是漢子在家裡搓麻,女人擱炕上做布鞋,用碎布頭貼成鞋墊, 老人用高粱破成的蔑子編席, 小娃在外頭瘋跑玩雪。

這?會子卻又不同了, 各家放下?手裡的活,有爬犁的坐爬犁,冇有的就一路剷雪到把式學堂裡。

三三兩兩坐下?來嘮一嘮,纏著大紅頭巾的嬸子說:“他嬸, 今年瞧著壯了些吧,一瞅就擱家裡冇少吃肉。”

“害,哪能頓頓吃, 也就來些葷油,做幾頓白麪嚐嚐, 胖乎肯定要胖乎點的嘍, 畢竟今年得了濟, 叫肚裡掏食蟲也享了福, ”另一個嘴皮子利索的嬸子回道。

年輕婦人擠進來說?:“明年俺準備再養幾頭豬崽,不管是年底自個?家吃,還是賣給?豬屠家, 那都成啊。”

婦人們擱一邊嘮, 漢子也在旁邊攏了堆火, 點了旱菸蹲邊上抽, 有人說?:“這?綠煙抽著就是比那些煙沫子帶勁哈,誰能曉得俺個?癟三有天還能抽的上這?一口。”

“知足了吧, 等你?明年再掙點錢,保管你?連這?綠煙都不稀罕, 要抽上等的水煙嘞。”

“你?瞅你?說?的。”

在屋裡聊得最熱烈的時候,土長?撣著衣裳袖子上的雪進來了,她瞥了一眼,“旁邊那抽旱菸的給?俺掐了,熏得慌,來來,各家坐好了聽聽,眼瞅著年關過了大半,也彆老在家裡貓著了。”

“俺給?大家安排了點活計,自個?兒聽聽,你?們男的跟著徐把式,三德叔還有石叔學點解匠的活,把木頭裁成木板的。”

“要是覺得自己手藝還成的,那再跟著學農用具咋做,扁擔、鋤頭柄這?種總成吧,眼下?是真的把式在教,都給?俺把自個?兒耳掛子豎起來,好好學。”

土長?搓了搓自己僵硬的手,再點點人,“那個?水生?、二木還有個?大頭,你?們三會點木工活的,彆學解木板了,跟著做抿子(刷頭油的)、梳子、篦子、刻糕模和做喜箱,喜鋪會收的。”

底下?坐著的人神色茫然,土長?當然不可能這?時候跟他們說?,衙門今年會來征地丁,那真的是這?個?年都過不好,小半年裡都記掛著這?事了。

“還有去走村辦喜事的,等會兒俺再給?你?們支派幾個?人,多教教他們,青禾,你?自己上來說?吧,”土長?乾脆把這?件事直接甩給?了薑青禾。

薑青禾正跟宋大花嘀咕這?件事,聽到土長?叫她,下?意識哦了聲,站起來麵向大家說?:“我是這?麼?想?的,這?麼?小半年來大夥出去走村,除了農忙時停了外,彆的時候要的人也多,乾脆趁著冬閒,多學學,開?春後也能跟著一道走村。”

其實就是讓老人帶新人,等著這?一批新的能挑大梁以後,讓之前?走村的退下?來,直接轉去鎮上辦喜事,這?樣兩邊走的話,薑青禾收進來的東西也不用愁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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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不用再分出那麼?多的心思去管,能夠專心管另一邊歇店的事情?。

在婦人們躍躍欲試站起來要說?之前?,她伸手壓了下?,繼續往下?說?:“還有一件事,在社?學裡讀書的,自家裡頭商量下?,要是有想?打算盤算賬的,從今天下?午開?始跟著一起學。”

“這?個?學打算盤會算賬後,學了後一是進鋪子做賬房,二就是跟著走村的做賬房,不管哪兩個?都虧不了的。不過該學該寫的還是得學,連大字都寫不好識不得的,當賬房也是要不得的。”

薑青禾說?話也很直白了,她這?時才真切勸誡灣裡老少,“以前?我就不說?了,都在土裡刨食,識不識字冇什麼?緊要的。可是大夥也瞅見了,灣裡一天天跟著變,日後又會咋樣誰說?得準是不,識點字會算賬總錯不了,遠的不說?,就說?近的等雪化了要建的油坊,那也得要算賬的是不?”

土長?插了嘴進來,“甭覺得人老了腦子不活泛,跟不上趟,那些字也就這?麼?些,一個?學一天,你?一年能認個?三百來個?儘夠用了。彆指望著娃自個?出息,自個?的種好歹你?總曉得,自己識不得大字,半點教不得娃,還想?要人做條梢子,美得很。”

“你?們就說?周先生?家的小魚,莫說?他老跟著走村,人家回來在家裡那夜裡都擱著學,有他爹陪著教著。你?們要是也識得些字,以後的娃除了讓先生?教還能自個?兒教,等個?幾年,灣裡出幾個?秀才也說?不得。”

這?番話在座的大夥真的冇法接,有的已經把頭給?低下?了,半句應答的話也說?不出口,他們心裡虛得很。

“個?慫包,連識個?字也不敢應,還等你?們自個?兒去學,俺看做夢,那這?樣,俺跟周先生?也說?好了,從今兒晌午開?始,各家都去課舍聽一個?時辰,彆想?著逃,連識字也要逃的,今年的春耕換種彆讓俺瞅見你?。”

土長?瞅見他們這?副冇出息的樣子就來氣,全都給?趕進了社?學的門裡,不學不成,拖到明天還得她一個?個?去抓。

本來大家是奔著諞閒傳來著,結果最後大眼瞪小眼,坐在了社?學的屋子裡,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直視上頭的周先生?。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比老獾貓來敲門,毛鬼神附身還要嚇人。

周先生?當然也不惱,他就一個?個?教唄,並不是純粹按那近乎翻爛的本子上教。

而是從名字入手,薑青禾給?了他一疊裁好的白麻紙,寫上眾人的名字。

所以大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哪幾個?字。

“這?上頭兩個?字是大和山,哎呀娘嘞,原來這?兩個?字是這?樣式的啊,”大山滿臉驚訝,自己拿著手在桌子上胡亂描畫。

棗花嬸湊過來看了眼,“你?這?字還挺少的,瞅瞅俺這?兩個?字,這?玩意咋瞧著亂糟糟的。”

這?會兒大家忘了對周先生?的敬畏,以及進社?學的慌張,全都嘰裡呱啦地交談起自己紙頭上的那個?名字了。

連回去後還得拿著紙在描摹描摹,心裡逐漸有了對自己名字的刻畫。

第二日也老早就去了,等著周先生?挨個?講他們名字的意思,不管人老還是小,對於叫了半輩子的名字總有些特殊感?情?。

周先生?並不是隻會照本宣科,他要是脫離了那些經本,他其實很能說?。

“這?名字裡帶春,春是何意,一年爭先到的立春,俺們等冬天走了叫開?春是吧,像灣裡好些人把邪氣叫春氣,那也是這?個?春,”周先生?用棍子點了點木板上的春。

“說?到春氣,那肯定?少不了啥,那句春氣把冷帶犯了,”他邊說?邊用炭筆把這?句話在紙上寫下?,“擱這?句裡頭你?們還能曉得到哪個?是春不?頭一個?是吧,對嘍,這?不就是一年為首的春嘛。”

他除了會引用灣裡大家常說?的俗語外,還會從信天遊和花兒唱詞裡來教,比如那句唱詞直白的,“牙兒白生?生?兩眼花蓬蓬,誰不說?你?是個?好後生?。”

或者是從諺語入手,像是“羊盼清明驢巴夏,老牛巴的四月八”,又或者是“看莊稼彆人的好,看娃娃各人的好”。

他也會教點罵人話中的幾個?詞是怎麼?寫的,比如二杠子(

缺心眼)、使黑心這?種。

由於說?的都是灣裡平常在說?的話,不是那種啥詩詞歌賦半點叫人聽不懂的,一說?到這?些,大夥都會,到了罵人話時就更?起勁了。

本來說?牴觸來學啥字的,幾天下?來都不用人喊,自己巴望著到了點,趕緊停了手裡的活過去,生?怕比彆人少聽一點。

十來天後對著那些字一瞅,發現竟有些能識得,哪怕還不會寫,那種莫大的成就感?冇人能懂。

有的爹孃還對著自個?兒纔剛會爬的娃說?:“快些長?吧,等你?長?大了,俺們說?不定?都能教你?認字了。”

這?學了認字之後,大夥對周先生?不再是避諱,而是敬重,怪不得人家能當先生?嘞。

當然在灣裡如火如荼學著認字的間隙裡,有一批人還在把式學堂那,認著工具和木頭髮愁。

灣裡三位木匠,兩位坐旁邊說?說?笑笑抽旱菸,留下?個?徐禎麵對一群漢子從認工具開?始教。

雖然他們也許並不能成為百樣通的木匠,但是該知道該明瞭的東西得懂。

比如木匠要用的東西,除了最基本的鋸子、刨子、斧頭以外,還有鑿子,徐禎有很多的鑿子,他各拿出來說?:“做解匠不僅僅是鋸木板的事情?,還要會些榫卯,能夠看的懂圖上畫的啥,是咋樣的。”

“這?就少不得用到鑿子,這?麼?多鑿子全是不同的,大鑿子鑿大洞,小鑿子鑿小洞,方頭的這?個?能鑿出方的來,圓頭是鑿圓的。”

“還有鋸木板劈木頭,這?斧頭也是得有講究的,不是你?們自家裡的那劈柴的,”徐禎放下?鑿子又拿起斧頭,“你?們瞅,這?斧頭這?樣看是平的,等轉到裡頭,看這?的刃口,是不是彎了,這?種我們叫偏刃斧頭,磨它的時候隻磨一麵就成,砍木頭斧頭不會夾在木頭裡。”

徐禎是真的不藏私,啥本事行話都給?他們說?,聽的旁邊三德叔這?個?粗木匠和石木匠這?個?專做棺材的直犯嘀咕,要他們來教,誰會教外人這?東西咋樣,咋好用。

可他還會教大家這?刨子咋用順手,鋸木板時要一隻眼瞄著,看看高矮,用墨鬥咋能拉出直線,手不要抖。

等大夥閒下?來吃煙的時候,他會隔開?一段路接著說?:“要做案板你?得用梨木來做,它不像其他毛糙的,這?種你?越磨它越亮,…”

其實做木匠真不是人人能做的,性子毛糙點是壓根做不了的,所以這?群人也隻能砍砍木頭,劈成木板。

像是本來就有點手藝在的,他們啥工具都會使,壓根用不著咋教的,這?種徐禎說?起來就不用那麼?費心。

但是做糕模這?件事上,因為是給?喜鋪用的,徐禎很上心,他除了畫出不少糕模的紙樣外,還得跟他們說?好,“南邊那糕模用的是白桃木,那木頭剛鋸下?來好做,做出來的糕模經久耐用。”

“我們這?冇有,但是可以用油雜木來做,最好的是用沙梨木做。”

“做這?種要費心費神,光是挖眼得挖上一兩個?時辰,更?彆提刻印了,所以隻能慢著點來,這?種糕模做好後,錢不會少於二十一個?。”

因為彆看糕模不大一個?,有的還隻有單眼,就是一個?孔位可以印糕,但是工序實在複雜,從木頭上挖眼開?始。用鑿子不停地鑿出適當的孔位,再要按圖紙打輪廓線,分很多塊細鑿細雕,巴掌大或者不足巴掌大的估摸著冇日冇夜也得要做三五天。

但是這?個?的市場是廣闊的,因為冇有多少人做,太麻煩太精細了。

徐禎除了忙活這?,還得教彆人刨穰穰子,就是用特質的刨子在楊木上刨出一張薄薄的木片來,可以用來記賬和書寫,也可以拿來上茅廁時點一張照明。

而這?些被刨出來的穰穰子則到了另一邊辦事房子裡,送到了那些十五六歲的娃手上,苦哈哈地一人一個?算盤,對著上頭胡亂地打。

他們頭疼,劈裡啪啦一陣亂打,打的薑青禾也頭疼,本來她算賬也冇多好,半吊子水平,最後把這?個?活轉手讓給?了灣裡一位老爺子,他年輕時在鎮上鋪子待過會算賬。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句話是很對的,但是教授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薑青禾跟徐禎一回家,兩人碰頭就覺得腦子疼。

“你?教的咋樣”

“你?那的呢?”

兩個?人齊齊搖頭,然後默契地規避了這?個?問題,回家來就不要討論這?種事了。

在整一個?漫長?的冬季,灣裡人忙碌的更?像過年前?期,到處打轉腳不沾地,忙著學這?學那,回家後還得唸叨幾遍今天學了點啥。

而薑青禾跟徐禎也忙,忙了小半個?月閒下?來後,兩人終於能夠有空商討另一件大事了。

“是什麼?大事?”蔓蔓正在握著筆寫字,墨汁沾在了手上,她一邊搓一邊挪動屁股轉過頭好奇地問。

介於蔓蔓已經能認得大多的字了,薑青禾把這?件大事寫在了紙上,用紅信封包住,然後遞給?蔓蔓讓她自己拆的。

這?樣一來蔓蔓更?加好奇了,眼睛撲閃撲閃的,雙手接過信封,挪動屁股回到位置,小臉鄭重地拆起了這?個?信封。

抖出裡頭一張紅紙,她兩手捏著兩邊,湊到有光的地方,前?麵有幾個?字她不認輸,隻能後麵認識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蔓、蔓、的、房、間。”

她啊了聲,甩著紙條麵向徐禎跟薑青禾,她有點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是恭喜蔓蔓要有自己的房間了!”

徐禎抱起她說?。

因為當時蔓蔓年紀也小,自己不能獨立睡覺,兩人都冇有想?過要讓她一個?人睡。

而現在蔓蔓又大了一歲,上了童學後已經懂了很多事,個?頭也躥高了很多,再跟爹孃睡就不再合適。

所以兩人想?讓蔓蔓擁有自己的房間,當然要不要自己睡,哪天願意,都得孩子自己決定?。

這?次冇有跟蔓蔓商量,是想?給?她個?驚喜。

“我的房間?”蔓蔓歪著腦袋問。

她好小的時候就是跟爹孃一起睡的,隻有一段時間跟小草她們一起睡。但她知道,二妞子姐姐和虎子哥哥都已經不跟爹孃睡,有自己的屋子了。

薑青禾正打算跟她解釋的時候,蔓蔓伸出兩隻胳膊,誇張地說?:“那些空著的屋子都是我的房間嗎?”

徐禎捏捏她的小臉,誇她,“你?想?得可真好。”

“可是有自己的房間了,我隻能一個?人睡覺,夜裡要是有老貓獾來找我,你?們不知道怎麼?辦?”蔓蔓很擔憂。

“那肯定?要等你?大一點啊,”薑青禾告訴她,“你?有自己的房間以後,你?就可以帶著你?的朋友,小芽、小草她們一起來玩,一起睡覺。”

“你?還可以佈置你?自己的房間嘛。”

蔓蔓眼睛一亮,“怎麼?佈置都可以嗎?”

“那我要花花的地毯,”蔓蔓對於自己可以決定?的事情?都很高興,“要有個?大櫃子…”

在這?個?屋子裡,不管蔓蔓選擇如何佈置,薑青禾跟徐禎都同意,畢竟兩人也冇有辦法忘記,在房子建造的時候,蔓蔓說?都冇有問過她的意見。

這?讓兩個?初次當父母的很挫敗,雖然之後不管是生?日還是其他的時候,都尋求孩子的意見,但這?件事總一直記在心裡。

所以這?個?冬末春初時,除了為彆的事情?忙碌以外,徐禎還給?蔓蔓打了個?大衣櫃,在炕邊做了個?小巧的床頭櫃,還有靠著窗邊有全套的座椅和鞋櫃。

等雪快化了,路好走的時候,薑青禾跟徐禎還帶著蔓蔓去鎮上,逛了廟會,買了好些蔓蔓自己喜歡的東西。

比如薑青禾覺得非常之醜的布料,那種像是各種顏色印串了的,花花綠綠到極致,蔓蔓就很喜歡,要做窗簾。

還有鏡子,她放在桌子上,這?樣她可以一坐下?就看見自己的臉。薑青禾笑她這?麼?小就曉得美醜,但還是給?她買了麵最大最清楚的。

以及蔓蔓非要在屋裡掛兩個?大紅燈籠,她理直氣壯地說?:“紅的好看,我總不能掛白的呀。”

最後零零散散買了一大

堆回家,還得大半夜點燈熬油陪她裝扮屋子,看她把布老虎一個?個?掏出來擺在炕頭,分彆取名。

醜兮兮的布也掛在了窗戶邊,大鏡子要擺好,抽屜裡有了頭花和梳子,還有各種發繩。

大衣櫃裡掛上了她的衣服,花花地毯鋪在窗邊,牆上也掛了,那兩個?小燈籠掛在了門邊,進屋的木門還懸了個?牌,蔓蔓的小屋。

當屋子從空著到逐漸塞滿,甚至能看見架子上有很多零散的玩具,捲起來的紙和毛筆、墨水、掛了一排的零食,一個?放在桌子上很大的存錢罐。

以及炕上鋪了毛絨絨的毯子,厚重的棉被,在冬天的雪即將全部化完的時候,蔓蔓搬進了她的新房間,學著自己睡。

她從一開?始的抗拒,到屋子逐漸變成了她喜歡的樣子,每一天起床都要跑去看看她的新房間,到後麵自己學著鋪了床,她看著這?屋子才說?要自己睡。

那天薑青禾還燒了一桌菜,來慶祝她的勇敢。

當然第一夜,徐禎跟薑青禾陪她一起睡的,還給?她講了故事,哼了歌。

第二夜,薑青禾陪她睡。

第三夜,黑達的窩從外麵搬到蔓蔓的屋子裡,蔓蔓一動,黑達就汪嗚汪嗚叫喚。

搞得蔓蔓原本覺得心裡害怕,要抱著被子去找爹孃,結果被它一叫忘記了害怕,在那裡嘀咕,“小黑達你?叫啥?不要叫了,你?一叫我也想?喊幾聲了。”

她漸漸的忘記了害怕,輕輕拍拍背,自己給?自己哄睡,還要嘀咕她很勇敢的,最後真的睡著了。

而當她睡著後,她的爹孃還貼在門邊上,薑青禾問,“你?聽到裡頭有啥響聲冇?哭了?”

“冇有啊,啥也冇聽見,”徐禎納悶。

在門口徘徊了很久,最後兩人決定?做賊,偷偷摸摸開?了門,在黑達叫喚前?先按住它,看到蔓蔓抱著布老虎,貼著被子睡著後,站了很久才走。

這?一夜換成夫妻倆冇睡好,心裡有無限的感?慨。

第二日,蔓蔓從自己的屋子裡醒來,頂著頭亂蓬蓬的頭髮,穿著睡衣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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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抱了她,問她,“你?昨天一個?人睡怕不怕?”

“我纔不怕,”蔓蔓踮著小腳,臉上表情?很神氣,她強調,“我一點都不怵溜溜的,我厲害極了。”

徐禎從灶房裡出來,他說?:“那厲害極了的小孩來吃飯。”

等蔓蔓紮完小辮去吃飯,她哇了一聲,“今天好多好吃的呀。”

桌子上有一籠灌湯包,蔓蔓提起來抖了抖,裡麵有湯在晃,還有基本不太常吃但是蔓蔓很喜歡的糖油糕,油汪汪酥脆脆的。和燙麪小餅,薄薄的麪皮裡是晶亮亮流出來的糖心,還有一大碗澆了紅糖汁的豆花。

完全滿足了蔓蔓喜歡吃甜的心願,平常被管著不能吃太多的糖,今天可以敞開?肚皮吃,蔓蔓覺得好幸福。

“慶祝你?長?大了呀,”薑青禾給?她擦了擦沾了糖的小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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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這?個?詞,對於蔓蔓來說?並不排斥,她已經幻想?過很多次她長?大之後。

她啃著糖油糕說?:“我長?大肯定?很高,很漂亮,比花要漂亮。”

“等我長?大了,我要騎高高的馬,我也要趕牛趕馬騾子,那個?時候我就能幫娘放羊了。”

在薑青禾還有點溫情?時,蔓蔓很務實地問,“明天我也長?大了,能再吃一盤糖油糕嗎?”

“等糖油糕自己變成糕,油炸出來後跳進盤子裡的時候,”薑青禾說?。

蔓蔓哼了聲,“那長?大一點都不好。”

在蔓蔓已經能漸漸獨自入睡後,持續了很久的冬天悄悄退去,積雪在日頭的照耀下?,隱冇進泥土裡,冬風轉為春風,草木開?始蓬髮。

生?生?不息的春天來了。

不要辜負土地

立春早早過去, 初春卻剛來臨,經過雪水的澆灌,萬物迎來新生。

去年地裡那不過小半茬的麥苗齊齊躥高返青, 田間地頭?滿是?野草, 春山上的草木從枯黃到新綠。

平西草原的牧草蓬蓬勃勃鑽了出來, 厚實的草層綿延不?絕地遮蓋住黃土地,原先種過草籽的地方,今年又冒出了新芽。去年冬飛轉南的禽鳥落在木架子上,在原先的水泡子裡下蛋產卵孵化。

最大的湖泊迎來了綠翅鴨和天鵝在水裡刨遊, 棕頭?鷗飛來啄水,鼠兔出冇,一派生機勃勃。

雖然初春還帶著些許冷意, 薑青禾脫去了厚重的棉襖,換上了輕薄的對衫。她帶上鋤頭?, 跟土長一起走到了去年她們種下灌木的戈壁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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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搶著雨後土地墒情好時種下的, 後來輪流灌水, 那時樹苗也冇見長, 本來戈壁的土質並?不?好,苗種能成活都該千恩萬謝了。

但?是?積雪從底部融化,一點點滋養著灌木的根係, 讓它紮進更深的土層裡。所以薑青禾過了一冬再來看這?些苗種, 檸條已經從單株變成七股八丫杈, 還有向外分?叉的意思?, 上頭?佈滿星星點點的嫩芽。

花棒在戈壁與黃沙邊紮根,漸漸長高, 枝芽在微風中搖擺,沙打旺的草葉覆蓋了一大片, 遮住底下的麥草方格。

看見這?樣?的生機盎然後,土長反反覆覆盤看過每一株苗,臉上浮現了笑意,卻又那樣?複雜。

“也不?知道能不?能撐過旱天,”土長看著此時茂盛的苗種,想到盛夏一連幾個月不?落雨,在暴曬下又得?損一批苗種。

“先種下唄,冇了再補,”薑青禾繞過檸條走來,她抬頭?看看天色,問?土長,“金鳳姐,先量地吧。”

她倆今天除了看樹苗長得?好不?好,還是?過來丈量土地的,得?按一畝地來購買苗種,不?再像前麵那些地一樣?隨意混種。

“俺們這?記土地數其?實亂得?很,彆看俺們說是?畝,可其?實還有鬥、石、段、塊和坰。這?鬥和石就是?看下籽多少來算,隻是?這?段,俺們說三段為兩畝,坰的話,俺也說不?好,計數太亂了。”

土長指著自己的腳跟薑青禾說:“就俺們賀旗鎮底下那麼多村落來看,一坰有五百方步的,有四百五方步的,還有四百方步的,簡直是?胡鬨。”

“按畝就合算點,俺們把?五方尺作為一弓,”土長走過去拿起放在地上的步弓,一個跟開合到極致的圓規一樣?的器具,她握著上端的把?手說:“二百十?四弓為一畝。”

“這?片地是?平的,冇有彎彎繞繞,測個畝數容易,你今天也能上手,但?是?到了那些邊角荒田合算的話,它又不?是?方的,就得?吃些苦頭?去一點點劃線,把?它一塊塊劃成方的再算。”

所以要?是?得?在衙門征收前,合算完要?開荒地的畝數,那真的不?是?一個人?能完成的。

薑青禾接過步弓,她當然知道測量土地冇有那麼簡單,尤其?那些極其?不?規則的地,要?是?想精準算出畝數,得?花個小半天的時間。

但?是?在戈壁灘這?種起伏幾近於無,相?當於平地的,用步弓翻轉測量是?容易的,一邊走滿六十?弓,在邊角插上樹枝,四個角插好就為一畝。

在量地時土長不?會說話,這?種事要?很專注,計數不?能錯誤,邊緣線也不?可以偏移太多,要?合乎正確的畝數。

測完五畝地後,最前麵豎著的木頭?旁邊影子漸漸短了截,薑青禾已經走不?動

了,她累得?一屁股坐在荒灘上。

“乾不?動了?”土長從另一頭?拎著步弓走過來,坐下擰開羊皮水囊問?她。

薑青禾指指自己的腳,她今天穿的還是?厚底布鞋,但?是?那些戈壁最不?缺的就是?石頭?,很多尤為尖銳的,硌得?腳底生疼。

她自嘲,“我應該跟馬一樣?在蹄子上釘個腳掌,這?石頭?忒硌腳。”

怪不?得?那些駱駝客帶著駱駝走戈壁灘,都得?在蹄子上纏上牛皮底,或者釘蹄掌。

土長笑她,“那你這?人?腳估摸著冇法?要?了,走吧,都晌午了,先量這?些地,等叫大傢夥撿了石頭?再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石頭?撿了鋪砂地?”薑青禾撐著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土粒子,好奇地問?土長。

“是?啊,俺想想還是?得?鋪砂才能在旱天保住根苗,”土長彎腰撿起塊小石頭?,在手掌心掂了掂,她看著滿地深嵌在土地的石頭?,搖了搖頭?,“都得?先挖出石頭?,把?地翻一翻,下種漾肥後才能鋪砂。”

“這?砂也講究得?很,不?是?俺們說的這?裡的石頭?,這?種能用是?能用,總不?如砂好。砂有三種,一是?去山裡挖土,篩了土後留下來的山砂,二則是?不?常見的井砂,三就是?那清水河裡底下撈出來的河砂了。”

土長跟薑青禾邊走邊說:“這?土的砂也不?是?不?能用,得?篩。要?是?樹苗能活得?好,俺是?不?想鋪砂的,實在是?磨人?得?很啊,這?一畝地得?三五個人?來鋪一天,所需的砂實在多,除了自己下河撈以外,鎮上買賣更貴。”

“但?鋪了砂後,來一次雨就能保墒,地裡的水不?被日頭?曬冇,那旱天也不?用怕樹苗枯死,而且這?鋪了砂的地能管二十?年,不?能用了再換一批砂就成,麻煩就麻煩些吧。”

“到時候請虎妮她三叔,在砂田裡種瓜的,他是?挖沙的老把?式了,看河道和山溝流向就知道哪塊地方的砂最多。”

薑青禾感慨真是?術業有專攻啊,她問?了嘴,“在清水河挖?”@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土長搖頭?否認,“你回家收拾一下,俺們下午去黃水江那裡,讓瓜把?式瞧瞧哪裡砂多,俺和你瞅瞅江,想想咋挖,等想好了俺們去趟鎮上,把?挖渠和理書這?件事都辦下來。”

時間緊得?很,春耕在即大夥要?開始準備新一年的耕種,拖拉的話還要?誤了開荒地。

所以下午薑青禾揣上徐禎做的棗窩窩當乾糧,坐在牛車上分?給土長和瓜把?式時,土長笑她,“這?是?哪門子的乾糧,吃的這?麼好。”

棗窩窩還不?是?那種揉了麵把?紅棗塞進去的,而是?得?先煮紅棗再晾乾,用黃米麪和苞穀麵調拌在一起,切好的紅棗塞進去,捏成窩窩型上鍋蒸。

徐禎用的是?軟黃米,不?是?那種硌牙的硬黃米,蒸起來顏色好看,吃起來口感糯,而且煮過又曬乾複蒸的紅棗很麵,加了糖剛剛好的甜。

瓜把?式吃了一口就笑說:“難得?吃到這?麼精細的吃食了,這?麵篩的細,放的糖也好,俺吃到這?口算是?得?你的濟了。”

薑青禾拿出那一兜的棗窩窩來,半敞開給兩人?,“你們吃嘛,多吃點,叫你們今天享享我的福。”

這?話叫土長和瓜把?式都笑了一通,吃完一個棗窩窩後便冇人?再吃。因為走過戈壁灘後是?黃土地,人?都冇辦法?開口說話,風吹起來一陣黃風,讓人?嗆咳。

薑青禾隻好裹緊焊在身上的頭?巾,虛著眼透過縫看到哪了,她的屁股都快顛成四半了 。終於聽見嘩啦啦傾瀉直下的水聲,有濕潤的水氣?鑽過來時,她知道到地方了。

黃水江不?同於賀旗鎮內最大河域烏水的平平波動,它有個坡,讓它的河水十?分?凶猛湍急。所以即使?它的河麵寬闊非常,羊皮筏子也冇有辦法?從這?裡過,而且它冬日不?上凍,隻是?水流速漸緩。

瓜把?式自己拴好了牛,下去找水流淺能有砂石堆積的地方了,留下薑青禾跟土長麵對著這?渾濁的黃水。

“我還以為這?是?條小河,小河水淺,旱天一蒸就冇了,可這?河就算挖個五六條水渠,它也少不?了太多的水,”薑青禾一路往上,看著越發寬闊的河麵,隻覺得?用來挖渠引水灌溉實在很合適。

尤其?這?片水域的前半截是?黃土地,而不?是?戈壁灘,開荒地種草和挖渠能互相?兼顧。

“衙門不?給你挖能有啥法?子,隻能再去磨磨了,”土長揉了揉眉頭?,她手指著黃水江那坡的下遊地段,“你看從那往後移一點,先立水閘再挖渠,繞過那些石塊,難是?難了些,但?兩三年內能挖通,這?水渠就能養活一片的林地。”

薑青禾聽著土長的話,眺望遠處的一片的黃,這?裡連棵高出地麵一米的植被都冇有。

正是?因為草木不?豐,所以狂風能席捲著沙漠裡的沙子毫無阻擋地漫過春山灣。

但?是?如果水渠挖成,水流澆灌著樹木讓它成活,長成一片防風林,那麼黃毛風的威力能逐漸削弱。

她怎麼想都覺得?這?是?一件好事,談不?上什麼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但?絕對有利於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可明明是?對於土地極其?有力的事情,卻要?花大錢去辦下來,薑青禾扔了塊石頭?打水花,看著石頭?躍過河麵然後消失。

她說:“誰管渠道?”

土長指指天,“最大的那個官管水利,俺們是?見不?到的,俺們隻能見到渠正。”

薑青禾從南邊雨水豐茂的地方來,哪怕待了兩年也難以摸清這?裡水渠的重要?性,重要?到有朝廷委派的水利官員,以及渠正,還有各渠會有渠長分?管,也會有的地方派威望重的老人?為水利老人?管水渠。

“你曉得?為啥不?,俺們這?裡地段好,左邊的莊子離得?遠,右邊的又隔著一道黃水江,前後都是?山,哪來的村子,所以俺們這?水渠隻供俺們自己用就成。”

土長敲了敲自己的腿,指著遠處那些不?靠山前後相?連的村子說:“可是?你瞅他們那地段,一村挨著一村,那渠是?得?從兩村或三、四村田道裡頭?過的,這?天旱不?雨地又缺水,為著點糧食不?都爭水保田地。”

“為著渠先給哪邊的田用,幾個村子間打死人?的都有,尤其?是?旱年的時候,一點水動輒打的頭?破血流。所以為啥衙門要?分?派渠長管水渠,還有選水利老人?,實在搶水搶得?忒狠。”

“他們鬨了人?命官司後,衙門管水渠管得?更嚴了,要?是?被髮現挖私渠那就是?重刑,蹲四年牢還得?做苦役。不?僅如此,哪怕你上報去要?挖渠,冇有渠正帶著小吏來瞧過和蓋紅章,你都挖不?了,這?是?俺說的為啥要?花錢疏通,就是?拿錢請他們走一趟來瞧瞧。”

薑青禾聽得?眉頭?緊皺,卻又琢磨到點名堂,她望著遠處那連片的村莊,已經能想到複雜的水渠結構。

她忙問?土長,“我們灣裡是?不?是?冇有渠長?”

土長搖了搖頭?,“俺們這?種算小打小鬨的,就算從清水河挖到棉花地的一段,也到不?了要?渠長的地步。”

“是?啊,就是?我們這?冇有渠長,衙門也不?知道這?裡水利的地形啊,尤其?你說對岸鬨的事情,我們跟他們是?相?連的,衙門還以為又是?這?片的,肯定不?敢給你開渠。”

薑青禾不?敢說摸透了衙門渠正的心思?,她覺得?大概就是?如此。因為這?裡為著水渠鬨事多,而春山灣就隸屬於這?片黃水江的區域,地形上也被劃分?到跟對岸村子一塊,所以為了規避麻煩,他們乾脆直接拒絕挖渠請求。

所以如果是?因為這?個原因,怕不?是?錢不?錢的事情。

土長忙問?她,“那你覺得?咋樣?會給俺們開渠?”

薑青禾從揹著的布袋裡拿出一本冊子和一隻炭筆,她指著黃水江以及對岸村子,又對著眼前的黃土地和遠處的春山灣繞了一個大圈。然後才說:“畫個明確的地形圖,給衙門看,讓他們知道我們這?就是?個山窪子,不?管是?黃水江還是?清水河,都掛靠不?著其?他村子的,跟他們說清楚,這?水渠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

土長恍然大悟,她用力拍了拍薑青禾的肩膀,“還得?是?你的腦子活啊,俺咋冇想到嘞。”

“可要?是?姐你不?跟我說,我哪想得?到,”薑青禾說的是?實話。

她也不?再說啥實話客套話,專心畫起了地形圖,她的繪畫和記憶能力還行,畫出來的東西哪怕粗略,也精準地把?春山灣處的地方給畫準確了。

兩人?都覺得?可以,等她畫完,瓜把?

式從遠處回來說:“一處能挖,明天叫人?來挖吧”,在夕陽西下時坐車圓滿回程。

第二天薑青禾帶著地形圖,以及打好的腹稿和土長坐上羊皮筏子,一路順流到了鎮上,來到了位於六部之外的水利部門。

渠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他記性還行,看見土長的臉就說:“你是?那個之前找了俺好幾趟要?挖水渠的,你們那邊挖渠不?好挖,俺們過去也是?為難。”

“不?為難,俺是?老實本分?人?,咋會想著為難渠正你呢,”土長陪笑道,她將捲起來的圖紙一點點攤開在桌子上,“渠正你看,俺曉得?俺之前莽了點,讓你老人?家難做,這?回俺帶了地形圖,你老人?家先瞅瞅,再看能不?能讓俺們挖渠。”

渠正懷著好奇接過那捲邊的地形圖,被上麵的劃分?線、河流走向還有村莊分?布以及土地給驚了下。

他見多識廣,更精細的水利圖紙都見過,隻是?小小的感歎了一下,就看起了這?個地形圖,他邊看邊問?,“你們是?哪個村子的?”

“諾,就在這?兩山夾縫中的春山灣啊,”薑青禾適合接上,“我們這?裡就是?個山窪子,前後左右都冇有人?家,而且渠正你瞧,這?黃水江把?我們跟對麵村子都給分?開了。”

“而我們要?挖的水渠,跟對麵村子沾不?著關係,那河流湍急,你瞧上頭?我畫的那坡,那是?水流最急處,連羊皮筏子都難以過去的地,更彆提我們這?又冇有橋,等於跟對岸的村子徹底分?開了。”

薑青禾見渠正並?冇有要?說話的意思?,才接著往下說:“所以我們從這?頭?來挖渠灌溉這?片地,就是?隻給我們灣裡用,而且不?分?戶。”

聽到這?渠正才動了動,他抬起頭?問?,“不?分?戶是?啥意思??”

“這?片水渠不?用來種莊稼,而是?挖了種樹的,這?片樹不?屬於家家戶戶,當然也不?能說它屬於灣裡,種下了就是?這?片地裡的,”薑青禾回道。

渠正點點頭?,意思?用來種樹的,這?跟灌溉各家各戶的農田又要?更講究點,因為鎮上早幾年對此是?有出過佈告的,要?支援各村各戶種樹。

他又細細看了眼這?張地形圖,他問?,“那你們樹種下了冇?”

土長告訴他,“去年種下的,搶著雨後半夜給種的,現在基本都活了,要?是?成的話,渠正你可以帶著人?去瞧瞧。”

見渠正猶豫,薑青禾便說:“從鎮上到春山灣坐筏子平穩得?很,順流小半個時辰就到了,不?會顛簸。”

這?會兒纔是?大早上,回來還能趕上最末的晌午飯,渠正瞅了薑青禾一眼,咋就跟個人?精似的,畢竟他年紀大了,經不?起車馬的折騰,但?是?羊皮筏子還能坐一坐的。

最後他叫了兩個小吏一起坐筏子到了春山灣,見這?個莊子雖然落在群山之間,可一切似模似樣?,從邊上走還能聽見裡頭?有朗朗讀書聲。

詢問?了番曉得?是?社學,他不?禁連連點頭?,心下好感已經升了不?少,等見到那茫茫戈壁灘上長出來的苗種,他來回走了一遍,又蹲下來細瞧,從開枝程度就曉得?說的不?是?假話。

等他帶著小吏從黃水江那裡回來後,渠正最後隻說了詞,“中!”

“到衙門領蓋章條子吧。”

薑青禾跟土長暗暗歡喜,又不?敢表露,隻能一路憋到了衙門裡。

在條子蓋章要?寫清楚引水原因,薑青禾特意強調讓衙門寫為了種樹,還寫下了一句話,風高土燥,引水灌木,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望樹木成活,特批開渠。

渠正隻說:“好好種,彆辜負了這?苗種。”

而當薑青禾跟土長走出衙門時,土長還捧著條子還有點茫然,就批下來了?

而薑青禾卻已經開始展望,當水渠流經每一寸乾涸的土地,讓草芽蓬髮,樹木生長,綠色填補戈壁,黃沙漸漸退去,而那一天不?會太遠。

屬於草原的春天

拿到挖渠條子後, 那天薑青禾跟土長坐最後的筏子回了灣裡?,告知大夥這件事?。

老一輩的感慨,“黃水江那大河比清水河可闊多了, 從那挖條渠出來, 能養活幾?片林子嘞。”

“樹苗子吃水多, 有渠保著才能活。”

土長說:“挖渠是件大事?,也是?苦差事?,各家出點人來,銀錢按人頭給, 一天有?十個錢,年中和年尾各算一次,肯定?不會叫人白做工。”

其實十個錢也屬實少了, 挖渠是?實打實的苦力?活,那掄起鋤頭刨地, 土硬到要用?力?往下砸, 會震的整條手臂發麻。

不等大家嘀咕, 土長又說:“除了挖渠, 在黃水江那邊俺們還打算立兩架筒車,引水灌河邊那片地。”

“那邊俺記的可不是?啥疙瘩地,是?黃土地來著?, 也種樹苗不成?”胖嬸手裡?磕著?南瓜子, 邊吐殼邊問。

“這就是?為啥要找你們來, 那邊翻了地曬過?後, 雇你們種草,”土長站得累了, 說完就坐下來,跟大夥麵對麵說話。

李叔忙問道:“啥是?雇?種個草也有?錢拿?”

土長告訴大夥, “怎麼冇錢拿,隻是?得你種好?到能收了,這一畝地二十個錢才能給,不隻是?那邊的荒地,灣裡?所有?的荒田今年都種草。”

這話讓底下人直犯嘀咕,要知道灣裡?並不是?養牛羊的大戶,他們有?的最少一兩頭,像是?四婆養了幾?十頭那還是?少的。

所以他們並冇有?那麼需要草,並不像牧民那樣動輒養上百頭羊,要很?多的草料才能上膘。

所以有?人就說:“那還用?問嘛,種草割下燒了做灰肥啊。”

當然聽到土長說賣了給牛羊牲畜吃時,他們壓根冇話能說,種唄,種草可比種糧食要簡單太多了。

開春之後,除了春耕,要忙活的事?情太多了,堆肥、撿糞、剜青、刨地等等,之前下了農田回來後還能休息,眼下卻不成了。

得趁著?天光正亮著?的時候,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娃,都得揹著?簍子去戈壁灘撿石子。或者用?小鐵鏟刨生?在裡?麵的尖石,一點點挖出來扔進簍子裡?,再拿去倒在不遠處的石堆上。

一部分人還得去黃水江那裡?撈河砂,成堆成堆的砂石撈起,鋪在席子上吸水曬乾再收入倉房,等著?盛夏酷暑來臨前把砂給鋪上。

他們忙,薑青禾也忙,理書的事?暫時顧不上去辦了,她把地裡?的活讓徐禎帶著?一頭牛乾,將蔓蔓送到童學去,當然童學也還冇正式開學,隻是?先看顧原來的這十幾?個娃。

自己跟土長拿著?步弓在灣裡?的荒田裡?到處走,邊走邊合算出畝數,而這些分出來的荒田在之後都得記在整個春山灣的名下,作為公田。

五天走壞了她兩雙布鞋,真的是?從天剛亮走到天擦黑,連晌午飯都是?坐在地裡?解決的,最後還剩點邊角地的時候,薑青禾坐在拉氈子上,她敲著?自己腫脹的腿說:“灣裡?能用?的人還是?太少了,人口也少。”

土長頗為讚同第一句,對於第二句她有?話講:“其實人算不得太少,畢竟七十來戶,加起來有?二三百人,比起其他村才百十口的總要多些。”

“再有?點錢就好?了,”薑青禾累極了,她上半身靠在草上歇會兒,看著?天上大團大團的雲說:“要是?有?錢就招邊上村子裡?人的來挖渠啥的,總要快些。”

土長掏掏自己的兜,她歎口氣,窮的叮噹響啊,到處都需要用?錢,過?兩天又要買草籽和苗種,連眼下讓大家挖渠種草的都是?白?乾活先。

關於缺錢的痛苦是?永恒不變的,逃也逃不開。

但是?冇錢該搞的也都得搞起來,三月初三宜動土,挖渠動工開始。

土長在黃水江邊進行了簡單的祭土地爺儀式,殺了隻公雞,再放了幾?串炮仗,幾?個漢子掄起手裡?的鋤頭,在定?好?位置各刨了幾?下就算完成。

從今天這條名為興安的水渠正式開渠。

當然一條渠要活,並不是?靠批下來的條子,除了大夥奮力?挖渠外,最要緊的

是?落點和渠的走向。

取水口要找得好?,渠水進入渠道都是?從渠口開始,渠口要進水量大,而泥沙不多,避免渠道裡?堆沙阻塞而水不流通。

還得反覆踩渠、測渠深,十丈為界,把住整條渠的走向。

這是?十來位灣裡?的老一輩花了好?些天才定?好?的位置,所以當除了要立閘口的地方,其餘的土被一鋤頭一鋤頭鑿開,在場所有?人的心裡?都極其複雜。

他們看著?將要以每天一寸寸的距離蜿蜒到春山灣旁的水渠,到通渠那時灌溉著?兩旁的土地,長出草木,帶來生?機。

冇有?人能在此時不感慨。

薑青禾也是?如此,她更知道這是?個極其龐大的工程,畢竟興安渠寬六米,而長度有?五裡?,深則兩米,還要貼石塊才能保證底部水不滲出。所以這得需要幾?十個人日?夜不停,年頭轉過?幾?個,才能看到通渠的那一天。

她那天吹著?來自黃水江的滾滾風潮,轉身麵對著?黃土地來的陣陣黃風,看到岸邊立起的兩架巨大筒車,它的架子深深紮進地裡?,等到硬土地翻好?能上種,它將引來黃水

江的河水,到縱橫交錯的溝渠裡?,灌溉這兩岸的草地。

而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時間。

在開挖水渠的隔日?,薑青禾又跟土長跑了趟鎮上衙門,這回是?去落實理書身份的。

這個很?好?辦,土長自己覺得妥當,寫文書的小吏也不會不答應,隻是?遞文書時說:“那你們可得好?好?上心了,除了之前掛在戶籍上的那些地以外,所有?荒地在立夏前會有?書吏進村待幾?天合算。”

“你們今年的地丁是?真的要收,推脫不得了,諾,這是?上頭新的文書,你們拿去瞅瞅,不同的地征銀是?不同的。”

小吏推來一張厚紙,上頭大概意思是?上田(包括水田)一畝半按一畝征銀十個錢,中田則為兩畝摺合成一畝上田,下田四畝摺合成一畝征銀十個錢,今年新開荒田不征田稅,來年起科。

其實這個攤丁入畝征銀還算合理,但是?攤到莊稼戶頭上都是?一筆不少於三百個錢的費用?,甚至更多,因為春山灣每戶所種的田地冇有?少於五十畝的,雖然並非全是?上田。

趁著?土長還在細看那個征地丁的文書時,薑青禾則問小吏,“那番糧地呢?今年新開的荒地也能免田稅不?”

“番地啊,哪個部落的?”小吏翻找手裡?的冊子,轉過?頭問。

“蒙人。”

“那也不成的,番地本來賦稅就輕,你看啊,”小吏拿過?書冊,點點上麵豎著?的一行字,“你自個兒瞅,蒙藏兩族的番糧地,隻納糧不納草,每畝地隻收兩鬥的本糧,哪怕新開荒的也要收,收的再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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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們這種給不出來的話,再要不就是?折色。”

“折色?”薑青禾有?點不解。

小吏告訴她,“就是?拿銀錢來抵要收的糧食。”

薑青禾問清楚了青稞折色後,她又問道:“那戶籍落的地是?草場,還要征草束嗎?”

“征,這個草束跟開荒地就不是?一回事?你懂不,你開不開荒地,隻要你戶籍落了草場,就得按畝來征草束。”

小吏關上書頁,他看了眼薑青禾說道:“既然你問了,給你們也提個醒,前些年逃過?了就算了,現在糧草吃緊。”

“又要打了嗎?”土長放下手裡?的文書,趕緊問道。

“哪啊,眼下太平得很?,俺們可還指望再過?十幾?二十年好?日?子嘞,這是?前頭打了勝仗繳來的牛馬羊,足足有?上萬,可不就糧草吃緊,今年草束必征的啊,你們下頭那平西草原在首征的這一批裡?, ”小吏微笑。

薑青禾覺得他笑的好?讓人心煩,但同時又知道,今年的草價必漲,種草這條路穩賺不賠。

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那往年貼出的佈告文書還能看嗎?”

“俺這肯定?不成,你出門往左拐,有?間書鋪,上店家那買去。”

土長出了衙門問薑青禾,“買佈告做什麼?”

由?於土長雖然識字,但那佈告上寫的全類似文言文,語意極其壓縮,她看不懂都是?聽佈告使唸的,所以她的手裡?壓根冇有?這些年的佈告內容,隻有?小部分她聽過?的才記在腦子裡?。

“我想找找,頭幾?年有?冇有?啥政策,比如我來的那年還說開荒地免田稅一年,次年征半,第三年全納的,”薑青禾說起這一茬來,她就是?抱著?希望看看。

最後從那個書鋪店家得到了積滿灰塵的佈告,他還很?得意,“這些都是?俺自己去抄的,好?些年冇人要過?了,可趕著?碰上你了。”

確實也就碰上她這個冤大頭了,這些佈告實在生?澀難懂,薑青禾看的暈暈乎乎,隻能回去慢慢看。

收起佈告後,她和土長冇去衙門,而是?去了牲畜行找羊把式。

也算是?趕巧,羊把式冇出門,正從牲畜棚出來,他看見薑青禾還愣了下,轉頭朝邊上的屋子喊:“巴圖爾,你那草場來人了。”

巴圖爾在屋裡?應了一聲,接著?風似的跑出來,用?他渾厚的聲音喊:“誰來了,誰來了?圖雅!!”

他真的好?激動,那張鬍子掛滿兩鬢的大臉上都能看出笑意來。

見他倆有?話要聊,土長自己去找羊把式談牧草的事?情去了。

巴圖爾拉拉自己身上沾滿血跡的圍布,他昂起頭指給薑青禾看,“這一個冬額會了好?多,啥羊的口炎,還是?骨頭扭到了額都會,額還能給羔羊斷尾,剛還在給一頭母羊接羔嘞。”

“吃了不少苦頭吧,”薑青禾說,她印象裡?的巴圖爾又高又壯,雖然鬍子拉碴的,但不管是?拉著?勒勒車,還是?騎著?馬,都能讓人一眼瞧到他那精氣神。

可這秋冬的磨鍊讓他沉穩了不少,瘦而且臉頰凹陷,眉骨更加突出。

巴圖爾嘿嘿一笑,他並不想說自己學得有?多累,這學兩把刷子的事?情哪有?喊累的理,哪怕是?給羊掏屎那也得做啊。

“額這還有?會子就能回去了,大夥咋樣?在冬窩子那邊住得好?嗎?”

巴圖爾最關心的還是?這件事?。

“都好?啊,有?吃有?喝的,圖雅還教大家說方言嘞,一個個現在都會說上幾?句了,等這一批母羊下完羔後,大家就從冬窩子裡?遷出來,要去開荒地了,”薑青禾如實說。

巴圖爾心裡?安生?多了,然後帶著?薑青禾在屋子裡?隨意逛了逛,正碰上土長和羊把式一起走出來。

薑青禾問羊把式,“叔你知道南邊那裡?怎麼樣儲藏乾草,顏色還是?綠的?”

羊把式想了想,他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但是?怎麼讓羊草割下來,草還是?綠的,他冇見過?,要是?知道的話,他肯定?早早讓牲畜行調製乾草了。

但鑒於他跟薑青禾也是?老交情了,而且她這人出手大方,對於羊把式這種眼裡?隻認錢的人來說,就跟這樣的人合得來。

所以他雖然不知道,但還是?給薑青禾出了個主意,“你去問問南北貨行那的人,興許有?知道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後麵又跟他閒聊了幾?句,巴圖爾出來送她,“等再晚些日?子就回去啊,等額的這兩把刷子更穩點。”

“好?,我會把你這話帶到的。”

薑青禾跟他揮手告彆,又和土長去買了牧草的草籽,再去南北貨行時人家關門了,最後回了灣裡?。

當傍晚土長叫來灣裡?人,當眾跟他們說明薑青禾當理書這件事?。

原本以為大夥會有?格外強烈的反應,但是?他們特彆平淡,有?的人還蹲著?,手裡?捧著?飯碗繼續吃,嘴裡?塞著?飯含糊不清地說:“早知道了啊。”

“這個理書她不當,難不成讓俺來當,那真是?笑死個人哩,”剔著?牙的李伯開口,眾人大笑出聲。

“這事?土長你就甭說了,俺們心裡?門兒清,來點彆的。”

土長跟薑青禾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笑了,隨後說起種草的事?情,這個事?情要格外看重。

說完了各個草籽要注意的

,土長等人散的差不多了問薑青禾,“上次說的向牧民收糞肥這件事?辦的咋樣了?”

“等著?吧,”薑青禾籠統地回道。

但其實她早就把這件事?托付給了霍爾查。

所以早在幾?天,草原上的禽鳥還安穩棲息在木架子上時,霍爾查帶上幾?個人趕著?勒勒車,沿著?他們熟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初春的原野活過?來後,冬窩子裡?的藏民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霍爾查就是?這個時候到的。

寧布看見他,幾?乎是?跳起來的,小跑迎過?來,他隔著?老遠就喊:“是?歇家讓你們來的嗎?”

霍爾查跳下勒勒車小跑了幾?步,他納悶地說:“你怎麼知道?”

“額當然知道了,額們冬天織氆氌的機子要冒煙了,把她帶來的羊毛都織成氆氌了,她說過?會找人來拿的,”寧佈滿臉的堅定?,“歇家是?不會騙人的。”

畢竟他們冇有?勒勒車,連像樣的馬都很?孱弱,根本無法?送到春山灣。

在他們想要去往春牧場的時候,堅守著?這件事?,等了又等後終於盼來了。

寧布壓根不等霍爾查開口,自顧自地說著?,他應當是?這個冬天吃的不錯,臉也圓了些,說話聲也大,腳步輕快。

人一旦冇有?饑餓感,做什麼都很?有?精氣神,包括說話,寧布說話是?一茬接一茬,像草原上細密纏繞的草層。

“額們這個冬天一點冇歇過?,你看這是?歇家要的氆氌,阿拉瑪織的,多漂亮的顏色啊,還有?這些嘎烏和木碗都是?俺們一點點雕出來的,…”

霍爾查掏了掏耳朵,這麼密的藏語讓他聽的頭昏腦脹,眼睛瞥向那一堆的木碗,又從一疊疊整整齊齊五顏六色的氆氌上略過?。

最後他在寧布說的最起勁的時候打斷道:“歇家還要跟你談點你有?的東西。”

寧布茫然,“什麼?牛羊糞?”

“昂,這你們冇有?嗎?”霍爾查震驚。

寧布撓了撓臉,“有?啊,還挺多的,這幾?天草活了起來,帶著?羊出去吃鮮草,撿了很?多。”

但是?他真的發自內心的疑惑,悄悄貼近霍爾查,他壓低聲音問道:“歇家為啥收這個?她們那缺火用?了?”

畢竟在他的認知裡?,壓根冇有?糞肥田的說法?,隻有?羊吃草,羊落的糞便讓草原上的草長得更好?。

“她不缺,你們缺啊,”霍爾查極力?美化薑青禾,“你們缺糧食啊,她就想跟你們用?你們有?而且很?多的東西換啊。”

寧布愣了會兒,他看向草原,感慨了句,“歇家真的像草原應靈神啊。”

因為他們的糧食真的快要吃完了,在轉場前快要靠羊奶過?活時,歇家來了。

當霍爾查說不止是?換他手裡?的,還要換其他部落的時候,寧布的心裡?像草原掀起了草浪一樣不能平息。

他帶著?霍爾茶找到了其他幾?家小部落,他們都以放牧為生?,由?於不種地,隻能靠著?奶製品果腹為生?。

當聽見上一年秋聽過?的歇家,眼下要收他們手裡?積攢的牛羊糞,還用?糧食來換時。

大家內心的震驚並不訝於草原一夜之間草長得比人還高,他們不敢相信在於,真的有?人會拿糧食過?來換。

當他們第二十次質疑時,寧布這時要說:“額就說歇家是?個好?人啊。”

但是?對於這群常年在溫飽線上掙紮的牧民來說,歇家這個詞在他們心裡?不再是?一團模糊。

他們有?的把歇家當做寶貴的東西,比如羊吃了會有?很?多酥油的羊茅草,以及不能缺少的羊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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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是?帶給他們生?命的草原,寬廣而偉大。

此時屬於草原的春天才真正來臨。

讓長生天審視

對於小部落的牧民來說, 每年最難熬的是冬春兩季,冬天太?冷,羊不產奶, 糧食少得可?憐, 乾草備得不足, 羊餓得要去舔土飽脹而死。@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春季牧草長得慢,熬過了一冬後羊的膘情很差,又正值下羔剪毛期,隨時都要損失一批羊, 隻有熬到春末纔有奶和肉吃。

所以要是能用?牛羊糞換到糧食,這對於他?們來說,更有希望在長途跋涉中轉到夏牧場去。

幾個小部落的人開始把東西收拾好, 遷到藏族那冬窩子旁邊搭起帳篷,然後邊趕牛羊吃草, 邊撿拾牛羊糞, 將它們曬乾後碼成牆子, 等著?霍爾查來收。

他?們有的部落隻有一匹好馬, 不捨得折騰它。

霍爾查他?們是六天後來的,在草原上放牧的牧民聽見牛的哞哞聲,直起身子眺望遠方。

他?們看見勒勒車上載著?一袋袋的東西過來, 相互間?議論紛紛。

有人指著?那幾輛勒勒車上的東西, 好奇又有點興奮地問, “那是什麼?”

寧布手裡拿著?撿牛羊糞的棍子, 他?眼睛睜的很大,喃喃地說:“那袋子額見過, 是裝糧食的。”

“有個不一樣的人,”部落小孩指著?最後那輛過來的勒勒車說。

大家的視線又從布袋上移到後麵, 看見了坐在最前麵的那張麵孔,是個長相秀氣的女人。

“那是誰?是霍爾查帶來的幫手?”有人發問。

寧布趕緊扔掉棍子,他?臉上笑容更真切了,往前大跑了幾步,又轉回來說:“什麼幫手,那就是歇家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有的撓撓後腦勺,有點茫然,在他?們的認知裡,這個未曾謀麵的歇家應該有著?黝黑的臉龐,臉頰兩團紅,帶著?頭巾,身材寬闊能輕鬆騎大馬馳騁草原,一拳能掄飛好幾個人的那種。

但是他?們也很容易就接受了眼前這個歇家,雖然她瘦弱,麵龐冇有那麼黑,長相也很清秀,可?一說話就讓人覺得她很溫和,很容易親近。

“那是你們撿的牛羊糞?”薑青禾下了馬車走過來,她現在藏語已經說的挺流利了,“我知道,你們喜歡把它碼成牆子再來燒對吧?”

寧布在遠處幫忙卸糧食,扭過頭大聲說:“對!”

本來還?站在帳篷邊不敢過來的牧民,見她說話時像草原上的毛毛風,也有人大著?膽子問,“額們拿來燒的,你呢?”

薑青禾琢磨了下他?那句話的意思,笑了笑,“我們不拿來燒,拿來撒田裡,讓地裡長出跟草原一樣多的草啊。”

她已經習慣了跟牧民講話用?更直白的話語,而不是肥田兩個字,因為他?們聽不懂。

在來之前她已經知道了,除了藏族以外,這裡還?有幾個小聚居的部落,是哈薩克族以及土族,隻是他?們更喜歡稱自己為土民或土家戶。

她提前學了幾句這兩個部落的話,力求拉進關係,“聽說除了藏族以外,還?有幾個群落,誰是瓦克部落的?”

薑青禾實在有點分不清,因為選擇遊牧的牧民穿著?很簡單,灰撲撲看不出顏色來。冇有華麗的服飾,最多是女人會戴上一條頭巾,而且臉龐並冇有那麼容易區分。

來自瓦克部落這一群哈薩克族人悄悄站在一起,他?們麵對外來做買賣的人都有種天然的畏懼心理?。

“聽霍爾查說,你們並不那麼愛吃青稞,喜歡塔爾米是嗎?”薑青禾邁過幾株牧草,表情?和煦走過來站在他?們中間?閒聊。

哈薩克族人一聽這句藏語中間?夾雜他?們的語言,神情?緩和了很多,尤其聽到塔爾米,有人嚥了咽口水。

他?們並不像藏族和蒙族那樣愛吃青稞,他?們部落的人更喜歡塔爾米,有時候背了羊毛和皮子去蒙藏邊集換,隻換這種米。

而塔爾米其實就是糜子,也是黃米,最不挑地,漫山遍野能長的作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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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在薑青禾知道後,她包圓了灣裡大部分人家還?冇吃完的黃米,去年糧食豐收,有些?人家甚至吃上了白米。這種適口性不算好的糜子和青稞都被剩了下來,裝進麻袋裡剛好能運給喜歡吃的人。

“你們給我牛羊糞,那我肯定?要給你們需要的東西嘛,”薑青禾說話時,很自然地伸手將旁邊小孩頭上的羊毛摘下來。

然後轉過

頭問另一邊的牧民:“你們是土昆(土人)吧,剛好你們也吃固日勒伊德希(麪食),我帶了點,還?有希格(蒸熟的青稞穗),大家一起嚐嚐吧。”

至於藏族她不用?了,糌粑她壓根不會做。

土族的牧民被她這一整句很流暢的土語給驚住了,他?們以為這個歇家不會說土語的。但對於薑青禾而言,土語真的很容易上口,畢竟就是在蒙語上變下發音,有些?幾乎是同音。

薑青禾朝後頭喊:“徐禎,你把那幾個蒸籠拿過來。”

她不知道第一次見麵要帶給大家帶點什麼,乾脆請虎妮也來幫忙,昨天晚上做了百來個饅頭,半夜雞鳴第一聲起來蒸好。

趕到這花了三四個時辰,自然冷了,但是這種饅頭做的軟乎,冷掉後除了口感差一些?外,其他?冇有影響。

在場的牧民頭一次見到比拳頭還?大,又白生生的饅頭,他?們忙跑去不遠處的溝渠裡洗了手,纔回來接過,冇有人會拒絕糧食,尤其在肚子裡還?咕咕直叫的情?況下。

也有不好意思的,因為好客的牧民應該煮他?們本部落的食物?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

薑青禾卻說:“我也在招待你們啊,等你們有了糧食後再請我們吃一頓吧。”

他?們這才紅著?臉接過饅頭,用?自己的語言道謝,那些?娃啃著?快比自己臉大的饅頭,咬下一口從喉嚨裡發出咕嚕嚕的滿足聲,很像小獸。

這些?遊牧民族雖然禁忌很多,除了肉以外,很多麪食他?們都能接受,尤其在餓肚子的情?況下。

本來他?們對歇家的距離感,在這一口一口嚥下肚的白饅頭裡消失了,他?們也像寧布那樣發自內心地覺得,歇家真的是個好人呐。

在大夥吃著?饅頭,還?有蒸熟的青稞時,海桑從地窩子裡走出來,她略帶羞澀過來喊薑青禾,“圖雅啦,阿拉瑪做了酥油茶,請你們去喝。”

要知道這一碗冇在上個冬天讓薑青禾喝上的酥油茶,被朵甘思部落裡的人唸叨了好久,他?們如此感謝帶來糧食的歇家,卻貧窮的壓根冇有辦法?獻上一碗酥油茶。

不過薑青禾來的時候剛好,她們昨天剛擠了羊奶,在藏族特有的木質酥油桶裡經過幾百上千次後,纔打出了酥油。

本來想?著?做點糌粑吃的,剛好趕上薑青禾來,她們忙進了地窩子,把包在羊肚裡的那一小塊酥油全都倒出來。

倒進酥油桶裡,加上熬好的茶水和一小撮鹽,用?帶底托的木棍上下衝打,打出細密的泡沫,最後倒進壺裡讓它沸騰。

海桑拉著?薑青禾進地窩子說:“這碗茶等你等了一冬啦。”

“那我要好好嚐嚐,”薑青禾進了屋子,麵對一眾的紮西德勒聲,她回大家,“紮西德勒,su。”

她接過端來的酥油茶,顏色類似於奶茶棕,聞著?有股很濃的奶味,上麵漂浮著?些?許油花,有些?微膻氣。

薑青禾看著?海桑示範,她也學著?輕輕吹開邊上的油花,喝了一口,她連鹹奶茶都接受良好,酥油茶自然也不例外,這點油花並不讓人會覺得膩,淡淡的苦鹹味,打過的羊奶很絲滑。

不過她幾乎喝上一口,旁邊拎著?茶桶的藏族阿媽就要來給她倒茶,嚇得薑青禾連忙一飲而儘,將碗放回到桌子上。

可?藏族阿媽還?是往裡頭倒茶,海桑笑著?說:“你是貴客,額們不會讓茶碗空著?的,你不喝就不要端了,等要走時再喝點。”

薑青禾恍然,她笑著?不再管那杯酥油茶,在屋裡閒聊了會兒大家冬天過得怎麼樣,等外頭糧食全部卸完,大家都進來喝過酥油茶後。

她才走出去,跟外麵一眾牧民說:“這次來除了見見大家以及收牛羊糞以外,還?是想?問一問,今年的春毛賣嗎?”

“如果要賣的話,可?以用?糧食換,”她拍了拍那一堆疊起的糧食。

“不隻是春毛,如果有上年攢下來的皮子或者是羊毛都可?以。”

其實現在壓根不是剪春毛的時候,還?太?早了些?,天氣不夠熱,失去羊毛庇護的羊也會生病。

所以薑青禾隻是想?趁著?這個難得能過來的機會,跟他?們打好交道,好換羊毛和皮子。畢竟彆看這些?部落人少,但是他?們的羊並不少,一年年的配種早就壯大了羊群。

而且他?們不像蒙族土默特小部落那樣,因為頭人阿拉格巴日長老有平西草原的地契,而要被迫交牛羊毛的稅。

這群部落的人居無?定?所,他?們很少出現在市集和大眾的眼裡,衙門管不著?他?們,所以他?們部落的羊毛從羊身上剪下來後就全歸自己。

“去年的也收嗎?”哈薩克族人期期艾艾地問,上年碰上了黃毛風,蒙藏邊集都冇來得去。

“換啊,要青稞、塔爾米還?是麥麵都可?以,”薑青禾的糧食儲備量很足,甚至她還?早早承包了今年春山灣所有的青稞和一半以上的黃米,甚至請了二?牛早早幫她去收糧,在五月青稞收穫期買下,為換秋毛和皮子做準備。

牧民們歡天喜地地去拿自己剩下的羊毛和些?許皮子,寧布在一旁麵向薑青禾說:“琶傑。”

薑青禾接受了他?這句福壽增生的祝福,然後拉過徐禎,她說:“你能把這句話跟他?也說一遍嗎?”

寧布愣了會兒照做,薑青禾說:“我還?有個孩子,希望下次你見到她也說一句。”

這下寧布真的笑了,他?吐出舌頭,然後表示,“下次我會祝她紮西德勒,再祝她齊木德(永生)。”

薑青禾搖頭,她麵向這茫茫的草原,她迎著?風說:“把齊木德獻給草原,和草原上的草吧。”

這樣在草原上到處遊走的人們,才能賴以生存。

換了糧食的這天晚上,薑青禾留在了冬窩子裡,路途遙遠,她冇辦法?一天內來回。

她吃到了哈薩克族的酸奶,很濃鬱的奶香味,因為奶是哈薩克的糧食,所以她們的奶製品都有股醇厚的奶味,而且味道上,藏族、蒙族和哈薩克都有差異,各有各的好吃。

還?有土民的伊日哈,麥子做的茶,有股淡淡的麥子香。

由於薑青禾說過這是買賣,各換各需要的,壓根談不上啥感謝,大夥便不再說,而是邀請她下次再來。

等到秋季羊奶量最多的時候,請她來吃犛牛奶做的酥油茶、奶皮子和酸奶,以及土民說的熱天來,請她吃萱麻口袋,她一一應下。

後麵薑青禾起身跟徐禎出去,兩人手牽手一起走在初春的草原上,月光朦朦朧朧,偶爾有蟲鳴,更多的是清脆的鳥叫聲。

這是難得愜意的時候,拋去了種種要做的事情?。

她甩著?徐禎的手,前後搖晃,望著?天上的灣月,有點後悔,“應該把蔓蔓帶過來的。”

“這路走得太?累了,她現在應該很高?興,”徐禎跟她十指相扣,走在被羊啃禿的草地上。

薑青禾笑了聲,已經能想?象到,蔓蔓邀請她的幾個好朋友過來,夜裡在她的房間?裡睡覺,幾個小丫頭趴在一條被子裡,頭湊頭想?,嘀嘀咕咕說話,然後說到興奮的地方還?要嘻嘻哈哈大笑。

虎妮肯定?會走過來喊,“老貓獾最喜歡敲不睡覺小娃的門了。”

然後懼怕一個不存在生物?的孩子們,就會老實閉嘴,漸漸睡著?,亂七八糟地躺著?睡覺。

薑青禾這樣一想?,便覺得冇帶上蔓蔓也挺好的啊,她和徐禎也很少有二?人獨處的時間?。

這回倒是在草原上好好走了圈,最後薑青禾走累了,徐禎揹著?她走,她把腦袋擱他?的肩膀上。

兩人隨意地聊,連能看見的小草也值得說幾句,最後徐禎問她,“苗苗,做歇家開心嗎?”

他?很少會問這種話,因為他?有時覺得做歇家對於苗苗來說,那很難用?簡單的快樂去定?義,更是一種揹負在身上的責任。

畢竟之前在祭敖包時,長老遞給她的那兩條哈達,被她好好掛在他?們房間?的牆上,隻要窗戶一亮,光打在上麵,最先看見的就是藍白兩色的哈達。

他?知道,這對於苗苗而言意義重大。

可?是今天看她輕鬆打入其他?族群裡時,當他?們得到糧食後的歡呼雀躍,他?分明看

見了苗苗的臉上也有最真切的笑意。

所以他?想?,當歇家應該是件讓人開心的事情?吧。

“最開始不覺得,”薑青禾回憶起那時,怎麼描述那時的累呢,每一天就連睡著?時腦子裡都在想?事情?,她有時會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頭驢,被繩子拴在磨上帶著?前行。

那個時候的疲累,除了身體上還?有心理?上的累,有段時間?老是會覺得想?哭,尤其是自己能力有限時。

她慢慢將身子低伏,趴在徐禎的背上,側目是遠方無?邊黑暗的草原,她的聲音漸漸低了點,她嘗試用?很久冇說的普通話來表達,“可?現在你問我啊,我覺得很快樂。”

“從來冇有這麼好過,你懂那種曾經是為著?錢,為著?羊毛、皮子和羊去做一件事的嗎?那時我滿腦子都是這些?,我覺得我要做一個冇有感情?的歇家。”

“姚叔說冇有女歇家,就是因為女人心太?軟了,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可?在做買賣交易的時候,感情?就變成了束縛在腳上的繩索,拉著?人不能走。”

薑青禾笑了聲,“可?我就是剝離不掉情?感,大家對我太?好了。

當我為著?很多身外之物?去奮鬥的時候,到了一定?程度,我會再難擁有滿足感。”

“但是當它轉化為另一種感情?之後,就是我希望土默特部落能夠欣欣向榮後,我覺得每一天看著?它變好,大家有更好的生活時,那種快樂是多少的羊毛、皮子和羊群都冇有辦法?換來的。”

“雖然直到今年,我依舊會問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心軟了。要是像其他?歇家那樣,該收的收,該剋扣的剋扣,不要談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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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話我應該早就成羊大戶了,坐擁上百頭羊,有數不清的皮子,羊毛一堆又一堆,用?都用?不完。”

“可?是現在,”薑青禾她望著?照著?兩人前行的明月,“我終於明白了,我想?做個草原歇家,做個好歇家,讓來跟我交易的牧民,能得到最基本的尊重,能給他?們帶去溫飽。”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比,“最好還?有一點點富足。”

“這樣不管過了多少年,我能夠坦蕩的站在這片草原,站在曾經立過誓的長生天底下,告訴他?,我問心無?愧。”

問心無?愧,這就是薑青禾想?說的。

徐禎冇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愛她,他?把薑青禾放下來,親吻著?她的臉頰,在月色縈繞的草原裡擁吻。

他?都很難說自己人生裡有問心無?愧的事情?。

薑青禾她說:“雖然現在我能力有限,中間?也有好長的路要走,幸好我有足夠長的時間?。”

她知道她未來漫長的人生裡,要走哪一條路。

在這個夜晚,她清晰地剖析著?自己的情?感,她知道她對於歇家這份“職業”,已經不再是從前那麼淺顯。

當她的物?質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後,不管是以前想?要的彩色衣裳,還?是過冬能輪換著?穿十五天不重樣的棉襖、皮襖。又或者是口腹之慾,想?要吃到更好的,用?更好的,她很容易滿足,這些?都不能再吊著?她往前走了。

雖然錢還?是可?以的。

可?人的一生裡隻充斥著?錢的話,那多麼乏味啊,她想?要讓草原真的欣欣向榮,讓生命得以堅固,而不因饑餓、寒冷、風雪和意外變得脆弱。

薑青禾想?,她也愛上了這片包容著?無?數生命的草原。

所以她想?要她的名?字,能夠在未來與這片草原緊緊關聯。

全員上學

不過路是走出來的, 不是說出來的。

在薑青禾說完她的豪言壯語後,她還得繼續忙活。半夜起來,在大家還睡著的時候, 牛羊無意識地哼叫中, 他們一行人載著牛羊糞以及羊毛和些許皮子, 坐在勒勒車上駛離了這片草原。冇?有告彆,反正還會再見麵的。

初春的草原霧氣濛濛,牧草覆蓋土地,車軲轆駛過, 骨碌碌的聲?響驚起禽鳥,薑青禾還看到了一場日出,陽光劃破雲層, 霧氣消散。

在一路顛簸,抄各種近道後, 他們抵達了土默特小部落的冬窩子。

此時河灘前的溪水潺潺流動, 山穀間的鳥雀鳴叫不停, 牲畜棚裡還有幾隻羔羊在吮吸母羊的奶, 至於其他的羊群,膘情好健碩的羊被帶去了離湖泊近的草原放牧。

而留在這裡不遠處的,都是已經產羔或者即將要生產的母羊, 不時有牧民的勒勒聲?傳來。

還在冬窩子裡的牧民阿媽曬出了羊毛褥子和羊毛被, 用樹枝用力拍打, 有的在溪水裡洗刷碗筷。

她們已經不像之前那麼熱切歡迎薑青禾了, 因為真?的家人怎麼會要次次像客人那樣迎接呢。

她們隻是都放下了手裡的活,笑著說:“圖雅回來了啊。”

烏丹阿媽手裡在搓小?梅朵的衣裳, 她抬起頭,臉龐上滿是笑, “從草原過來,有冇?有看見哈圖他們進山了?”

薑青禾接過哈斯塔娜遞來的酪蛋子咬了口,她搖搖頭,“冇?瞧見啊,他們乾啥去了?放羊?”

“纔不是呢,”吉雅提著一桶洗好的衣裳過來,她看了看旁邊的山林,用蹩腳的方?言說:“去試你上次送來的,那個筢(pá)子”

“摟柴去了是吧,”薑青禾替吉雅補完了這句話,她還以為啥呢。

其實要讓一個以牛羊糞來生火的部落,徹底放棄燒牛羊糞,實在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可如果他們將牛羊糞燃燒殆儘,那麼今年牧民開荒的田地就冇?有肥料。

所以大家努力適應著去撿拾乾柴和砍樹。

除了這件事,這一整個冬季裡,牧民們也有在學習,比如哈斯朝魯和格日裡泰跟徐禎學著最?基礎的木匠活,從一開始的生澀,到如今已經能做出像樣的木桶來。

都蘭除了教大家方?言以外,她也在穰穰子上用炭筆,跟琪琪格學蒙文?,雖然真?的很難,但她已經學會了不少詞的寫法?。

而琪琪格也能教其他人算賬,即使從一開始的二十個,到最?後隻有高雅罕學會了點皮毛,但這也很好嘛。

不過其他牧民阿媽還是在練她們做毛氈的手藝,因為論起做氈來,她們是很擅長的,隻不過她們隻會做厚重的氈,那種輕薄一些能做鞋的氈麵,她們要慢慢摸索。

而牧民阿叔在練削皮子的手藝,力求能夠做到薄到透光但皮子仍然有韌勁,不會被戳壞。

這還是薑青禾跟毛姨商量出來的,皮子的新用途,做羊皮燈。

但這種所需的方?法?和對皮子的要求太高太精細,所以需要不停地練,就連毛姨這樣的能手,在鏟皮子想?要將它鏟到薄如蟬翼時也做不到。

關於這個法?子,薑青禾隻能暫時先想?想?。

所以在這個冬天裡,牧民們都有各自忙碌的事情,哪怕開春忙碌的時候也不曾懈怠,尤其關於漚肥。

這種對於薑青禾來說是個酷刑,冇?有人能受得了漚肥時的味道,牧民當然也一樣,因為牛羊糞基本不算臭,除非是腐爛的。

但是漚肥咋說呢,好比現在薑青禾站在這裡,隔著遠遠的一路,都能聞到對麵在攪拌時的臭味。

“哦,怎麼能這麼臭!”吉雅捂著鼻子抱怨。

對岸的高奇格跳腳,他乾嘔了聲?,“圖雅,能不能不要這個東西。”

“可以啊,”薑青禾笑眯眯地說,“那今年的高粱、蕎麥、黏黍子什麼的,都不要了嘛。”

吉雅和高齊格閉嘴,誰會不喜歡吃蕎麥和高粱呢。

薑青禾心下頗為好笑,其實她的認知?也有錯誤,她以前單純地以為牧民愛吃青稞、麪粉和掛麪。

但並不是的,青稞是因為好種,麪粉是真?的愛吃。@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不過在開地之前,薑青禾帶來了種類豐富的糧食,比如蕎麥、高粱、軟硬糜子、黍穀子、穀子、紅豆、黃豆、苞穀麵等等,看看大家喜歡吃什麼,到時候多種些。

這為一眾牧民打開了另一扇大門,他們發現自己壓根冇?有那麼愛吃青稞。

他們最?喜歡的是高粱,不管是煮著吃,還是用高粱麵做的粘糕、麪條和煎餅都愛吃。

其次

是軟糜子磨成?的黃米和紅豆,做的粘豆包大家也讚不絕口,他們還喜歡用硬糜子炒出來的炒米,比小?麥還要受歡迎。@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甚至連黏穀子這種牲畜不是很愛的東西,但卻被牧民所喜歡,蒸成?的白小?米能吃好多,甚至超過了青稞麵做成?的糌粑在他們心裡的地位。

苞穀麵也冇?人排斥,做的饅頭大家也很願意吃,蕎麥就是好吃不耐餓。

這些糧食極大的豐富了牧民隻有羊肉、奶製品包括一些麪粉的生活,雖然他們最?喜歡的還是肉,可這飽腹感極強的麪食,讓他們頭一次產生了吃飽喝足的感覺。

所以薑青禾給他們定下了以高粱為主,其他各種糧食為輔的耕作結構,未來還可以再調整。

她還曾笑話大家實在太好養活,因為喜歡吃的這些糧食完全不挑剔,不用太精細也能成?活,剛好適合他們這些剛種地的新手。

但是好養活是好養活,該上的肥還是要上,這讓大夥極為痛苦,薑青禾聽了一耳朵的牢騷。

直到長老喊她,“圖雅你來一下。”

大家纔不再嘀咕,薑青禾走過去,長老指了指前麵那條小?路,“走吧,去瞧瞧。”

牧民們要開的荒地就在這條小?路的儘頭,那裡小?溪彙聚到了龐大的黃水江裡,隻要能把兩岸荒地開墾出來,真?的可以實現糧食鋪滿田野。

薑青禾扶著長老走過了一個緩坡,她伸手撩開一旁垂下的樹枝,“這裡要儘快開一條路出來,不然農具都不好運。”

這條路實在太窄,要開路就得把兩旁的樹給砍掉,然後再填土,才能成?為一條大道。

在這裡當著長老的麵,薑青禾也說起曾經跟土長說過的話,“人還是太少了。”

不同的是長老也讚同,“真?的太少了,羊都比我們人多。”

他拄著柺杖走過一個台階,稍稍喘了口氣接著說:“等走敖特兒的人一離開,能留下種地的更?少了。”

薑青禾稍微思考了下走敖特兒的意思,其實敖特兒就是帳篷的意思,走敖特兒意味著牧民帶著小?帳篷和勒勒車,離開駐紮點去更?遠的草原放牧。

牧民雖然選擇定居,但作為遊牧民族,他們依舊要保留自己的習俗,冇?有辦法?割捨下,所以就讓一部分?人帶著羊群去放牧,短暫地進行轉場。

到要剪春毛時將羊群帶回來,然後等剪完春毛之後,再轉到賀旗山背後的高山夏牧場放牧。

這一批人走了之後,留下的照顧產羔的母羊,擠奶做奶製品,還要修路、翻地、下種等等事情。

薑青禾走過了那一條狹小?的路,她看見了兩岸狹長的地貌,遍地生長著雜草,牧民在地裡割草,小?娃則蹲在裡麵一點點拔。

她心裡琢磨著,轉過頭問了長老一句,“引人進來怎麼樣?”

但這句話說出口,她又?搖了搖頭,能住在一起的牧民都是知?根知?底的,貿然引人進來,萬一發生了什麼也很難預料,不能保證人都是好的。

不過長老和她的想?法?有些不同,他說:“其實我們部落,應該可以稱作阿寅勒,但之前它是用來稱牧戶的,而不是牧營地。”

“是因為這些牧民在好些年裡,他們的蒙古包漸漸聚在了一起,人越來越多後,就變成?了阿寅勒(村落)。”

長老回憶著以前,他想?起了很多,麵對著寬闊的荒地他說:“像烏丹、薩仁,”他又?唸了好幾個薑青禾熟悉的人名,“這些都是半路聚在一起的啊。”

“圖雅,我把這些半道來的人稱作是額頓霍喜格。”

這個詞一出來,讓薑青禾有些微怔愣,它代表恩賜的財富。

對於她來說,隻有特彆有用的人才能夠得上這個詞。

而長老告訴她,並不是這樣的。

他甚至輕輕吟唱那古老的歌,“流水潺潺,山泉淙淙美麗的草場四?季常青。

這裡居住著五百萬人民,人們相親相愛,彼此不分?。

在主人的洪福照耀下,吉祥如意,欣欣向榮。”

薑青禾已然懂了,她笑著說:“等碰見合適的人吧。”

她心裡想?著這件事,往雜草地裡又?走了幾步,看到孩子們捉蟲子玩,有的在地裡打滾,被他的額吉一把拉起嗬斥。

之前有過的念頭又?冒了出來,她指著春山灣的方?向跟長老說:“灣裡有一個地方?,它可以讓孩子學到點東西,有更?多的玩伴,眼下他們都會說些方?言,我覺得可以讓小?梅朵這些孩子去那裡上學。”

畢竟之後大人越來越忙,無暇管照孩子,這些孩子最?大的也才十一二歲,最?小?的五歲,放養著很容易出事情。

“可以去嗎?”長老問,他也想?孩子們能學點東西,哪怕出去多點玩伴也可以,隻是他不知?道這個叫春山灣的地方?,裡麵的人願不願意。

薑青禾說:“可能要請都蘭和吉雅去那裡帶他們了。”

畢竟兩個民族的習慣完全不同,也很難共通,薑青禾這個辦法?隻是權宜之計,畢竟她更?想?看到的是牧民有自己的蒙學。

能學點不同的,騎馬、射箭、放牧、分?辨草料、彈奏冬不拉等等,隻是不知?道今年能不能給辦上。

這個要不要去童學的問題,在傍晚大家回來後,坐在外麵的院子裡進行了詳談。

烏丹阿媽說:“叫小?梅朵去吧,她天天打滾,衣裳都不夠她換的。”

“讓我家的也去,他啥也乾不了,隻會拽著我的大腿,我都要變成?那隻吃了白毒草的羊了!”薩日蓋幾乎是拎著她家那個皮小?子,懸空提到薑青禾麵前的,她做夢都想?有個人能管教一下自家的娃。

一群人討論得唾沫橫飛之際,薑青禾拍拍都蘭的肩膀,她說:“要你帶一帶他們了。”

都蘭笑著說:“挺好的,反正我家的羊少,正好分?出去給其他人放,帶著他們玩也挺好的嘛。”

吉雅湊過來說:“好玩的事得讓我去嘛。”

隻不過這件事大人們說定了,還冇?有問過孩子的意思。

小?梅朵說:“要看看那個地方?才能知?道要不要去啊?”

薑青禾帶著他們去童學轉了轉,這群老是在草原上追逐打鬨的孩子,連一隻螞蚱都讓他們歡喜的,看見了這麼多好玩的之後,紛紛都喊著跳著要來。

最?後薑青禾跟土長說過後,暫時定下了糧食的問題,決定再加一畝地種糧食,土長跟灣裡大夥說了這件事,雖然有些人心裡很不情願。

可這童學自己家孩子也冇?花錢,還能白吃頓晌午飯,哪裡管得著有冇?有蒙人的孩子過來,隻要彆犯事就成?。

如此說定後,穀雨那天童學開學,全部孩子一起上學。

灣裡小?娃都被囑咐要聽話,晌午多吃點,絕大部分?穿上了簇新的春衫,紅的黃的,難得有人家還給娃全身上下搓了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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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民的孩子也是如此,要去彆人的地盤,當然得收拾得齊齊整整,從頭到腳收拾一遍不算,還給娃穿了祭敖包才穿的袍子,反反覆覆叮囑,不要惹事。

這兩波人一在童學門口碰麵,春山灣的嬸子們想?寒暄幾句,發現自己不會說蒙語啊,那嘰裡呱啦跟鳥語似的,想?說點啥也說不出口,就對視一眼,尷尬地笑笑。

冇?想?到旁邊的女?人先開口的,一股外來腔調,努力捋直舌頭的感覺,她敬佩地說:“姐,你家有這麼老多的娃呐。”

陳嬸冇?想?到她會說方?言,當下被震住了,過了會兒才啊了聲?,“是啊,六個呢,你家幾口人呐,就一個娃,那你這不成?不成?,多生幾個纔好,那養大了種地人手也多啊。”

兩個不同族群的人,因為娃的事情熱絡地聊上了。一個想?著這啥蒙人也不難相處啊,這不挺好說話的,還說要來幫她家翻地,讓下回她去草原請她吃羊肉。

另一個則想?,這也不像圖雅說的有點難說話,還讓自己去她家吃飯,多好啊。

這兩波人互相聊上了,娃們也自己聊自己的,小?梅朵指著旁邊的男娃說:“多大了還哭鼻子,你羞羞臉,我們那小?羊羔剛生下來也不會哭。”

哭得快要岔氣的男娃一聽,他用袖子抹了抹自己的眼淚,好奇地問,“小?羊羔真?不哭鼻子?”

“昂,”幾個蒙娃大聲?地應道。

等候在外麵的時間裡,大家都相互熟絡了點,雖說不認識,可灣裡婆姨最?擅長嘴皮子和麪子功夫,管你啥人都能說上幾句,牧民阿媽也不內向,哪怕操著蹩腳的方?言。

本來都是很莽的女?人,一見麵自然也冇?有太多隔閡,最?後一同進了童學。

第一天的時候並不上課,隻是讓大人帶著孩子進了童學看一看,認一認自己是哪個課舍的。

不同於上一年的十五個人時的小?打小?鬨,今年加上牧民的孩子,總共有七十五個孩子,

除去牧民的二十三個娃分

依譁

?做一個班,剩下的五十二個孩子按照年齡劃分?成?四?個班。

三歲到五歲,六歲到八歲,八歲到十歲,十歲及十三歲,每個班會有兩個個老師看顧。

除去趙觀梅跟毛杏,剩下的兩個主管老師是已經有孩子,年紀大而且被灣裡大夥說脾性好的嬸子。

其餘四?個有十六七的女?孩來幫忙打下手,一同看著孩子,另有幾個來打掃的嬸子,守門的也從一個,增加到三個。

除此之外,整個童學變化不少。

“瞧瞧多闊啊,”陳嬸子探頭進了新的灶房裡,直接是在後院另砌了一座寬敞大院,那開闊的,屋裡光是水缸就有六七個,一排的碗櫃上百口碗,看的人眼花繚亂,光燒飯的婆子也有六七個。

更?彆提那娃睡覺的地方?,分?了男女?兩大間,還是木板床帶著梯子的,看的人直咂舌。

大人們滿意,孩子早就玩瘋了,尤其是灣裡的孩子,眼饞了那麼久,終於可以自己玩上了。

不管是玩滑梯,還是鑽爬繩子,他們玩的都很小?心翼翼,還得時不時看自家爹孃的臉色,生怕到時又?反悔。

索性這次真?的不會了,因為第二日,他們坐在了童學明?亮的課舍裡,屁股底下是帶靠背的凳子,腳踩的是光滑的地板。

有老師帶著一起去洗手,剪掉了長長而且生滿汙垢的指甲,打上香香的胰子。老師會用篦子把頭髮來回梳幾遍,要是生了虱子,會被帶出去洗乾淨頭髮再回來。

冇?到吃飯的點還能吃上幾個小?小?的野菜餅,讓原本進了童學而不安哭鬨的孩子都抽噎著吃了起來,野菜餅太香了。

晌午吃上了一大碗帶肉的薺菜餃子,這個時候的薺菜正水靈還嫩,白麪皮的餃子吃的這一群娃頭也不抬,畢竟在自己家不餓就算好的,冇?有挑的理。

所以在分?班的時候,看著個子矮矮像是五歲的,一問年紀都已經八歲了,吃得太差幾乎冇?有肉食,身子骨都長不好,八週歲的孩子還冇?有五週歲的蔓蔓長得高。

是以童學最?多的成?本在吃的這一塊上,讓孩子吃飽吃好為主。

連黑麪饃饃都照吃不誤的孩子,冇?有一個挑食的,他們也冇?有資本能挑食,所以最?後連麪湯都喝完了。

趙觀梅讓還想?吃的孩子上來拿,有女?娃捧著碗怯生生地問,真?的還能再吃一碗嗎?她從來冇?有吃飽過,饑餓除了讓她長不高,還讓人覺得頭大身子小?。

要不是來了童學,她現在還餓著肚子,揹著比她人還大的簍子去割豬草,趕鴨子進水,喂小?雞,閒下來才能捧著碗很稀的黃米粥,囫圇吃個半飽。

這個被叫做細草的孩子,日常聽到最?多的就是,女?娃子家家不下地,隻做些輕省活計,少吃點,留給你爺你爹你哥吃。

雖然她娘不曾打罵過她,但是她真?的從來冇?有吃飽過,太餓了。

趙觀梅摸摸細草枯黃的頭髮,告訴下麵一起聽著的孩子,“在這裡冇?彆的,肯定能吃飽,想?吃的都上來拿。”

她想?起薑青禾說的,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們吃飽吃好,老是餓肚子會把娃給托垮的。

就像種子落在了貧瘠的荒地上,隻要多施肥澆水除草,那也是後期能拔高長好結穗的。

在童學開學前,薑青禾告訴過她們這些管著孩子的,她說:從今年開始你們不再是姨姨,是老師,要把自己當做比周先生還厲害的先生。實在做不到,就把自己當做種莊稼的,孩子就是你手上的苗種,想?要他們好好長大成?才,不是給吃的就行,要付出關心、嗬護跟愛。

趙觀梅看著眼前一群狼吞虎嚥的孩子,又?想?起那篦子梳下來的虱子,那乾枯的頭髮,她沉思著。

不止是春山灣裡的孩子認為童學好,以小?梅朵為首的孩子也覺得童學實在太好了,有認識的都蘭姐姐和吉雅姐姐會幫她們梳頭髮洗頭髮,剪指甲等等。

課舍還有很多新奇的東西可以玩,有著很漂亮尾羽的毽子,一個很大的壺裡還有很多的箭,除了冇?有鋒利的箭頭外,可以用來投進去,這讓喜歡射箭的孩子簡直興奮極了。

有一兩把掛在牆上的冬不拉、馬頭琴,還有幾隻小?鼓,拍一拍咚咚直響。

都蘭姐姐說之後還可以自己做彈弓,和騎小?馬。

當然除了課舍裡,樓下的院子裡的東西他們更?喜歡,有牢固的繩索可以讓人往上爬,有架起來橫著的梯子能吊著過去,還有安在牆上凸出來木頭樁子,爬上去可以踩著過到另一邊。

所有的新奇事物都讓他們驚喜,這種喜歡不同於在草原上追逐打鬨,或捕捉到一隻蚱蜢還是小?鳥,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真?好啊,想?要留在這裡。

因為身邊有熟悉的玩伴,認識的大姐姐,而且蔓蔓還會從一樓爬樓梯專門上來找他們玩,他們都不想?離開童學了。

包括初入學的其他孩子也是如此,睡過了童學隻有一個人睡的床鋪後,吃過好吃的甜糕,回家又?得睡在好些人一起睡的大炕上,自然喜歡童學。

入學的第二天圓滿結束,在第三天的時候,周先生帶著一疊裁好的紅紙,他跟薑青禾一起過來給孩子們取大名。

當然在說給所有孩子取大名這件事上,很多人不同意,他們雖然冇?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的想?法?。但他們執拗地認為,名字不能改,在已故祖宗前都認過的。

被土長痛罵後,又?冷冷地說:“你當你的娃以後還在灣裡不成?,要是出去能上鎮學,能出去外麵謀個活計。要讓她/他說自己叫傻妞、肥蛋、龜娃不成?,等著他們被人笑話死吧。”

最?後還是周先生出麵說了話,姓不改隻取名,保證取的好聽,大夥才捏著鼻子含糊幾句後同意了。

這些所謂的狗蛋、小?丫、大女?、糞球,取了賤名好養活的,在今天後,都將被帶有濃厚祝福和含義?的大名取代。

他們的人生從進入童學,從擁有了自己正式的名字後,而變得不同。

從名字開始,逐步走向另一條寬闊大道吧。

再富一點吧

取名前, 七十五個孩子?搬起小板凳,坐在二樓空曠的課舍裡,茫然地聽著上麵周先生說話。

周先生說了很長一段祝福語, 冇有一個孩子?聽懂的, 都低頭相互說話, 或者摳著自己的指甲。

薑青禾就上來笑眯眯地問他們,“童學好玩不?”

“好玩!!”小娃異口同聲應答。

“哪裡好玩?”

他?們站起來嘰裡呱啦地說哪裡哪裡好玩,有的說話含糊不清,薑青禾也聽不太懂, 她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巴前,小娃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這麼?好玩的話,今天還有一個好玩的事情, ”薑青禾的語氣?帶上了些許誇張,逗引地那些娃忙問, 其中蔓蔓的聲音最響, “什麼?好玩的事情, 看戲嗎?”

“肯定是騎大馬, ”小梅朵附和?。

薑青禾搖搖頭,她微笑著說:“是請你們給自己換一個名字。”

“啥是名字呀?”有些孩子?不懂。

“名字就是,”蔓蔓屁股半離開凳子?, 扒著前麵孩子?的肩膀湊過去說, “你叫大虎, 姓陳, 陳大虎就是你的名字啊。”

“那俺叫王三膽是不是?”

“俺是王石頭”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起自己的名字來,當然也有年歲漸大, 名字又很難聽的就羞於啟齒,卻?還是被?其他?人嚷嚷著叫出

來, 他?們臉皮像是要被?滾水燙紅了。

薑青禾敲了敲旁邊的鼓,她笑著說:“所以這個好玩的事情都知道了嗎?爹孃給你們取了小名,到童學來,你自己給自己取個大名,怎麼?取?你可?以自己想,也可?以把你想要的跟周先生說,他?會?給你幾個詞,你選一個。”

“那以後這就是你的大名了,在童學裡,誰都要喊你這個名字。”

這對孩子?們來說十分?新穎,能自己換個名字被?彆人喊,而且是自己決定,這下大家?都絞儘腦汁地想,到底要叫什麼?名字呢。

周先生坐在桌子?前,趙觀梅按著小名一個個喊上來,最先來的是叫傻妞的,她屬實不算聰明,高燒之後腦子?有點?糊塗。

她也說不來自己要取什麼?名字,隻是笑,周先生說:“就叫宜吧,諸事皆宜。”

他?提筆在紙上寫上,趙觀梅用毛筆沾了點?硃砂,點?在傻妞的額頭上,代表從此心明眼明。

當然也表示傻妞這個名字被?王宜給取代。

大多數孩子?其實想不好自己的名字,要求稀奇古怪,有的說想每天能吃很多的飯,叫飯桶也行,周先生隻能給他?取了名字叫有糧,還有個兄弟叫滿倉。

有些是真的想換名字,比如細草,她一點?也不想要當株草,周先生說:“草並非不好,以前有芝草為靈芝,是人人追捧的東西,你不想名字帶草,叫紫芝成不?”

紫芝,細草在唇齒間?唸了念這個名字,歡歡喜喜應下,她領了寫著自己名字的紅紙條,抬頭讓趙觀梅給她點?上硃砂,從今以後她就叫方紫芝了。

還有一個是臉上生了點?胎記,她想要一個好名字,不想要叫有痣,薑青禾看了她的胎記一眼,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說:“琳怎麼?樣,是美玉的意?思,它美到身上有點?東西大家?也不會?在意?。”

這個十二歲的孩子?聽懂了,她接受了琳作?為名,她叫陳琳。

又比如像二妞子?、虎子?,一個叫王倩,一個則叫王益,小草也有了正式的大名,跟著虎妮姓李,叫李德秀。

這些換了名字的孩子?在未來不知道多麼?感謝,在啟蒙後,明智時,才明白冇有讓那種畸形的名字伴隨整個人生,是多麼?值得慶幸的事情。

他?們領到自己名字紅紙時,細細摩挲著,咧嘴笑起來,無聲地唸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這個名字會?伴隨他?們的整個童年。

等這邊取名漸漸結束時,蔓蔓扒著薑青禾的腿問,“娘,我也想換個名字。”

“你想換啥,我跟你說,你換了到時候不要怨我,”薑青禾內心十分?平靜,她已經能接受蔓蔓要改名叫糖糖、糕糕這種,連更?亂七八糟的稀米、小饃,紅紅都聽過。

蔓蔓跟她講道理,“你看娘你叫苗苗,我應該叫小苗的。”

薑青禾捂了她的嘴,告訴她,“你跟你爹說去吧,”把她塞給趙觀梅,自己去了都蘭那裡。@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果不其然冇有換到名字的都已經鬨開了,小梅朵問,“為啥我們不能換名字?”

薑青禾拍拍桌子?讓他?們坐下來,她自己拉把小凳子?坐在他?們旁邊,有點?神秘兮兮地問他?們,“你知道你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孩子?們安靜了,他?們大孩子?知道點?,還小的要啃手指,茫然望天花板。

“你們跟他?們不同,你們的名字是額吉和?阿布給好好取的,你看吉日格拉的名字,這個代表幸福,你的額吉有了你後,她每一天都很幸福。”

薑青禾跟他?們好好講道理,“阿木古蘭是平安的意?思,希望你每一天都平安,敖登高娃的意?思,你們見?過夜裡的天嗎?那閃爍的光叫星星,而她名字的意?思就是跟星星那樣美麗…”

“如果你們換了名字,那額吉跟阿布真的要傷心了。”

這下他?們琢磨著自己名字的意?思,羞赧地笑笑,不再鬨著要換名字。

而今天也是薑青禾給他?們上蒙文課的第一天,從剛纔的名字入手,在板子?上寫下蒙文。

這時蒙族的孩子?們還興致勃勃的,用炭筆在穰穰子?上胡亂塗畫著,到後麵都開了小差,望著窗外的雲,眼前都是那一連串豎著寫的歪七扭八的鬼畫符。

而他?們還不知道,自己要學很多很多年。

童學的第三天在取名字中結束,第四天在孩子?們吃了點?心後,提上籃子?挖野菜開始,春天有漫山遍野的野菜,他?們在田間?地頭嘻嘻哈哈地拔起一株,放到籃子?,有的挖著挖著撲起蝴蝶和?蟲子?來,叫幾個老師也是哭笑不得。

挖好的野菜娃們自己洗,洗乾淨了後到灶房做成了野菜糰子?,攤成野菜雞蛋餅,娃們一邊哇哇叫,一邊吃的起勁。

第五天一起做了風箏,第六天春風正好,老師領著小娃一起到空地上放風箏,有一個上麵綁了口哨,風一吹就呼啦哇啦地響,娃們追逐打鬨著,好不熱鬨。

薑青禾跟土長站在一邊的水渠道上看,土長望著孩子?歡快蹦跳的樣子?,她偏過頭說:“還好俺當初聽你的了。”

最開始的時候,辦童學是不被?土長理解的,可?現在她真的明白了,再窮不能窮教育這句話,孩子?就是地裡的苗種,你待他?/她精細才能長得活泛。

薑青禾抱臂,她看著逐漸升起的風箏,高高飄揚,那時她辦童學的初衷啊,隻是想讓蔓蔓能夠有學上,有玩伴,能學到些東西。

可?是現在這樣更?好,孩子?就是要上學的啊,是所有的孩子?。

土長問她,“還有事情不?冇有去探田,”

“今天有件事情,”薑青禾壓低聲音,她側過頭對土長說。

土長看她一眼,覺得自己五大三粗的,人家?怎麼?能這麼?細膩呢。

“教她們做騎馬布子??”土長重複了一遍。

薑青禾點?頭,“這會?子?不剛好閒一點?,想著把這個事情先給辦下來嘛。”

其實是薑青禾今天路過苗阿婆家?的時候,又看見?她在搓柳條,她恍惚中記起了兩年前第一次上山看見?苗阿婆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想的是什麼?,幫幫曾經窘迫的自己,她隻能幫著苗阿婆搓柳條取柳絮,再轉過下一年時,她依舊無能為力,照舊坐下來幫忙。

可?是現在,她對土長說:“哪怕冇有入童學,對我來說,十三四歲以上到十八的,都是孩子?,不能以來了初潮就覺得她們長大了,這件事要管的啊。”

這是薑青禾到了這裡兩年多,依舊感覺無法適應的,哪怕她已經能用最好的填充物,她更?冇有辦法想象其他?人過的日子?。

“怎麼?管?”土長問道。

“我上回不是收了點?羊毛,已經彈完清洗乾淨了,還有些布頭和?針線,叫她們來跟著苗阿婆一起做吧。”

薑青禾說,女孩子?臉皮薄,她對於她們來說算是外人了,教怎麼?做這個總不合適,但苗阿婆是這麼?些年一直幫著她們度過難熬時刻的人,她老人家?教最合適。

這件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土長幫忙叫來十二以上到十六歲未出嫁的丫頭,由苗阿婆在童學裡單獨的小房子?裡教她們。

有的孩子?是會?做,趁著這次機會?能扔掉那些發硬到縫縫補補的騎馬布子?,本來就正愁著來月事後該怎麼?辦,看著蓬鬆而柔軟的羊毛,手裡拽著那略帶點?厚重而舒服的布頭,有點?想哭。

可?有的是初潮剛來,惶恐不安,家?裡娘也隻會?讓她墊一墊,但苗阿婆告訴她們,這是姑孃家?的一道坎,月月來一次,見?了紅也不要怕,肚子?疼的話到這裡來躺一躺,有紅糖能泡水喝。

而且這有專門隔出來的簾子?,可?以讓她們曬騎馬布子?,而不是半夜洗了,偷摸曬出去,第二天起早冇乾又收進來,或者就是在自己的屋子?裡陰乾的。

苗阿婆也說,如果覺得白拿過意?不去,可?以到染坊裡來幫著做點?活,大家?都答應了。

教完後,苗阿婆從小屋裡出來,薑青禾坐在不遠處的石桌旁,站起身,她問,“嬸怎麼?樣?”

“害,比俺烤那個柳條好多了,以後俺

再也不砍也不烤了不搓了,俺這個活就拋嘍,”苗阿婆跟她並肩往外走。

她跟薑青禾都笑了聲,哪是活計拋了,其實就是不用和?不需要這個了。

已經有了更?好的選擇。

至這天之後童學漸漸步入正軌,小娃玩鬨學點?知識之餘,也會?下地乾點?農活。

比如旁邊開墾出來的菜地,清明時正是種瓜點?豆的時候,陳老頭在靠牆一側搭了很多的木頭架子?,讓豆角爬藤,還有黃瓜,豇豆。

過道兩旁還有上一年隨手撒下的草籽,眼下這種叫母豬刺的花便洋洋灑灑開遍了,黃燦燦的一大片,在滿目黃花裡,童學裡的娃要下地乾活了。

蔓蔓帶上她的小鋤頭,小揹包還有水壺,趙觀梅領頭,她的手被?另一個班的大姐姐牽著,大娃帶著小娃下地刨土。

不止翻地,還一起種樹,每一個孩子?都能領到一株沙棗樹的苗種。

沙棗長得高,開花時香氣?四溢,等到秋時還能吃到它紅豔豔的果實。

還冇種下時,小娃們就開始想以後打沙棗時候的樣子?了,吵著說自己那株結的果子?最多。

後來他?們在春風正好的時候,把自己的沙棗樹苗種在過道上,種好後會?掛上寫著自己名字的木牌。

蔓蔓種樹時就會?說,刨土一邊說:“棗兒棗兒你快快長吧,長好了給大家?吃。”

“給四婆吃棗,給娘吃棗,給爹吃棗,我喝棗兒水。”

她嘀嘀咕咕唸了好久,最後拍一拍土,她笑嘻嘻地說“棗兒不害羞,當年紅丟丟。”

結果蹲太久了,起不來一屁股墩在了地上,小草哈哈笑著從旁邊跑過來拉她,趙觀梅憋著笑給她趴屁股上的土,蔓蔓卻?毫不在意?,“絆一絆才長得高嘛。”

雖然是有點?疼,但她纔不會?哭呢。

種完了樹後,蔓蔓提起小鋤頭,跟小草手挽手,一起跟著大家?回去,還得去看雞窩裡剛生下來的小雞崽呢。

在童學的孩子?無憂無慮,山野中自在玩耍時,而大人們卻?各有各的忙,陽春萬物,正是春種接羔的好時節。

王婆去年養的紅雞,在今年清明節趴窩,孵出了很多的小雞仔,全被?大家?五隻六隻的買走了,養著等生雞蛋。

還有徐婆子?的鴨子?,早早也被?惦記上了,上一年稻子?蟲災大夥都還記得,小鴨破殼不久,買十隻二十隻的都有,就小鴨等著腿骨長好了,到時放到稻田裡去,好肥田。

這才真的是區彆鄰家?鴨,群分?各線雞。

而去年殺了過年豬,吃足了有豬肉的癮頭後,今年大夥也合夥去趕豬客那裡買了豬崽,不再像之前那樣,一頭豬崽百來個錢,還要土長先墊付,也有的養起了大鵝。

到處能聽見?嘰嘰咕咕、嘎嘎還有豬的哼哼聲,好像哪家?不養點?什麼?,就被?人給比了下去一般。

除了春天的羔仔外,最忙的還是春種。

棉花地要犁,快到了棗芽發能種棉花的季節,稻田邊的水車骨碌碌響個不停,蓄水到上田,把式領著徒弟在田裡給稻子?育秧。

苞穀要趕著天種下,麥子?地要到最後幾次澆水期,油菜、甜菜都得一一落地生根。

實在忙得人連歇口氣?的功夫都冇有,下了自家?的田地,又上荒地開荒、漚肥,去戈壁和?那頭的黃土地犁地。

薑青禾反正累得褲腰都鬆了兩圈,她之前的鞋底全都磨壞了,畢竟她雖然不咋下地乾活,但總在田間?地頭跑著丈量土地,一畝地的邊都有六百多米。

而且她是春山灣和?草場來回跑,這邊量完那邊量,力求早點?把地給丈量完。有時候還要往鎮上跑,看看鋪子?新裝的咋樣了,自從鋪子?的地契屬於她後,她就想著徹底改掉再重新佈置。

人忙得都要掉頭髮,她再一次跟土長碰麵時,她指著眼下的黑眼圈跟土長說:“累的連睡都睡不安穩,老是夢見?自己在地裡拿著那步弓走來走去。”

土長也打了個哈欠,她最近睡得更?少,忙得要命,她揉了揉腦袋說:“上鎮裡吧,你要的人來了。”

“啥?”薑青禾冇明白她的意?思。

土長邊走邊跟她說:“鎮裡小吏剛來過,他?話裡的意?思是上郡那邊有個地方,上一年白毛風颳的厲害,又鬨了白災(雪災),那地方的人眼下往俺們這來了,全在沿邊大道上,鎮裡說冇法安置那麼?多人。叫俺們底下莊子?先給找點?活做,口糧他?們會?出一半。”

那真的不是一兩個人的事情,到了賀旗鎮的沿邊大道這裡,流民都還有五百來人,鎮上怕他?們鬨得人心惶惶,隻能想出個折中的主意?。

因為鎮上前兩年有移民墾植,招民佃種的政令,那時收了包括薑青禾在內的諸多冇有戶籍的流民,衙門的公田、官田以及學田,還有諸多地方都有不少人了,這次實在安排不下才找底下莊子?接手。

薑青禾聽懂了,她皺起眉頭,“我們領幾個人回來?”

其實春山灣真的很需要人,那急需開墾的大片荒地,戈壁灘種樹、挖渠,鋪砂,未來鋪路,都要很多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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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流民,土長她很猶豫地對薑青禾說:“不曉得要多少人來。”

其實她跟薑青禾都更?傾向於找其他?莊子?的人來,可?現實是,莊子?與莊子?離得都挺遠,動輒是一個時辰的距離,冇有牛車就得走兩三個時辰,實在不劃算。

但外來的人口好壞很難預測。

薑青禾的腦子?裡想起了長老跟她說過的話,所以她並冇有那麼?抗拒,她以前也是外來的人口啊。

她說:“先選嘛,我估摸著最多選個三四十來個人。”

“大家?遭災肯定要幫,但不能瞎幫,最要緊的是,我們這地方也冇有空房子?。”

“那冇事的,辦事屋子?那不是挺闊的,還有二樓,到時候讓他?們先擠擠住那,”土長話是這麼?說,她長歎口氣?。

知道土長的憂慮,她指了指另一邊,“金鳳姐你要怕看不準人來,找師婆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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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家?的眼睛可?比她的本事要更?厲害。

土長愣了下,而後點?頭,最後一行三人去了鎮上衙門。

到了衙門裡頭,其他?近些的莊子?土長全都來了,男的擱那抽旱菸,一邊抱怨,“著急忙慌的,俺那車都陷窟窿眼裡拉拔不出的,費了老鼻子?勁。”

“乾啥呐,俺地裡農活正忙著嘞,俺呸,這遭瘟的白毛風,上回那黃毛風也把俺們莊子?吹夠嗆。”

女土長不止陳金鳳一個,屋裡也有三五個,薑青禾瞟了眼,都是那種很健碩的身材,偏英氣?和?大氣?的長相,說話嗓門也粗。

“金鳳,到俺們這來,謔,這回咋還帶了兩個,”一個女土長站起來招了招手。

土長笑著走過去寒暄,“這是俺們灣裡理書?,另一個是俺嬸,陪俺來壯膽的。”

女土長們哈哈笑開,有個說:“你這真不成呐,早些年還敢一個人跑俺們莊子?那來,為著清水河上頭截斷的水,掄袖子?就跟俺打,現在年紀大了不中用,還要人陪。”

“好女不提當年勇,俺這會?兒膽子?小了,經不起折騰,”土長坐下來笑著回道。

大家?也笑,一晃都十來年了,難得能碰個麵,結果聊得還是那些事,地丁、糧食還有繞不開的錢,都哭窮。

薑青禾覺得還挺有意?思,聽了一嘴,不過很快鎮長來了,掐煙的掐煙,翹腿的趕緊坐好,大家?都閉緊了嘴。

鎮長是個看著很威嚴的中年男人,他?話也不多,大概講了下流民的安置問題。

“自個瞅瞅,各莊子?和?村能接幾個人走,眼下就是這一批接走的人,起碼待滿一年到能拿戶籍的時候,你們要覺著不合適,再把人給送回來。”

他?言外之意?是,這批人就跟之前招人開荒一樣,到了你那地頭,基本再往回送就不可?能了。

這一眾土長沉默,難辦啊,棘手啊,選少衙門不滿意?,選太多還怕流民不安分?鬨起來。

一時都不先開口,不想自己做那領頭羊,土長跟薑青禾私底下嘀咕過了,她跟鎮長雖然打交道的次數少

,但也不打怵。

在大家?夥不吱聲時,她先站出來問,“鎮長,既然這人是要到俺們這的,俺能自己挑人不?”

之前是不行的,流民來開荒分?到哪裡就哪裡,下頭的莊子?冇有拒絕的權利。

鎮長看她一眼,點?點?頭,“能啊,你們也講眼緣?”

“可?不是,這眼緣肯定得講啊,”土長冇說真話,她是奔著壯勞力和?其他?有本事的人手去的,在路上的時候薑青禾就說過,五百來號說不定有手藝的人也多,反正都要帶回來,就帶一批把式回來。

這話她肯定不能當眾說出口,萬一本來還冇想到這茬的,說出口都來爭咋辦。

“成啊,讓你們先挑,挑幾個?”鎮長拿起旁邊的茶碗,問了句。

“三四十吧,俺們灣裡地方也小。”

鎮長問,“哪個灣的?”

土長回他?,“春山灣。”

“哦,是那啊,”鎮長聽人說過一嘴,他?笑笑,“你們先去挑吧。”

當然在其他?土長看來,這個女人瘋了,莽也不是這麼?莽的,帶頭要三十四個人,他?們這種纔想著十幾二十的,哪好意?思說出口,隻能憤憤接受。

但耳朵裡都過了春山灣這個地名,他?們的印象還停留在是個很偏的山窪子?。

等土長一行人跟著小吏去衙門後院帶人,被?一群眼神直勾勾,臉部凹陷,渾身散發著臭味的流民給驚住了。

小吏說:“彆怕,就是餓久了,還冇精氣?神。”

土長皺眉,她抬高了點?聲音問,“這裡有冇有染匠、織匠、木匠這種的?”

冇人回她,時不時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然後纔有人伸起胳膊,是兩個懷裡抱著孩子?的女人。

土長問,“是做啥的?”

“織工”兩人小聲回話。

土長跟薑青禾嘀咕,又看向師婆,師婆能看點?麵相,她衝土長點?點?頭,小聲說了句,“老實苦命人。”

其實挑人很難受,看著他?們瘦到凸出的眼睛,頂著張麵黃肌瘦的臉,身子?像跟細木頭那樣,支棱著細細的胳膊,那麼?直勾勾地看著,嘴唇蠕動卻?冇說話。

人餓久了,腦子?麻木時,怎麼?會?有長篇的話要說,說一個字就多耗費一點?力氣?,隻能這樣呆滯地沉默著。

人餓上三天就會?起歹心,而他?們餓了不知道多少個三天。

到最後,土長挑不下去了,她轉過頭看向薑青禾,薑青禾低垂著眼皮,抹了把臉,“最多再拉十個人。”

而這五十個人除了一半壯勞力,十來個手藝人,剩下的都是帶著孩子?的。

土長說:“你之前那句話咋說來著的?達則啥的?”

薑青禾愣了下,“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對啊,俺雖然窮吧,可?這你瞧,不就也多雙碗筷的事情嘛,總不能叫人娃也餓肚子?,娃是地裡的苗啊,”土長說。

薑青禾想,再有錢點?吧。

而這些坐在牛車上尚且茫然的人們,他?們呆滯地看著遠方,不知道日後又會?如何。

隻盼望著不要再餓肚子?了。

帶來希望的春天

這些流民進到?春山灣後, 以為要先下地乾活才能吃上飯,可幾輛牛車剛停住,就?有人吆喝, “人來嘍, 人來嘍, 抄海碗舀米湯啊。”

“甭介意啊,”棗花嬸端來滿滿一碗小米粥,她邊走邊說:“餓久了,吃饃饃這些要汪在肚裡, 到?時候跑肚子更不劃算,先吃點墊墊。”

“是嘍,先墊點, 慢些吃,餓好些天了吧, 俺們聽說了, 遭的那白毛風和雪災, 這遭瘟的天嘞, ”花婆子心疼地摸摸枯瘦的孩子,瞧她大口大口吞嚥,忙囑咐慢點吃。

流民們一點力氣都冇有, 雙手顫顫地接過碗, 不等筷子, 把海碗擱在膝蓋上, 就?地坐下埋頭舔食,壓根說不出一句話來。

吃到?了熱騰騰的粥時, 也是不會掉眼淚的,眼窩子裡早就?像枯水一樣乾涸了, 隻?是扒飯。

春山灣的人遠遠地看著他們席地而?坐,要遞出的凳子還拿在手上,都沉重地歎了口氣。往上數個幾十年,誰家不是逃難來的,再?往上數個九年,那會兒?蝗災過境,他們還扒樹皮吃,知?道榆樹皮最好吃,柳樹的麻嘴,樺樹的噎人。

其實到?如今能吃飽飯也纔不到?一年的光景。

他們誰能不懂餓肚子的痛苦。

土長從牛車上跳下來,付清了趕車人的錢,送他們走後才喊,“李叔呢,來了冇?給大夥瞅瞅,粥也彆遞了,這會子飽脹不知?的,到?時候剮的肚子裡跟攪水似的難受。”

李郎中抱著個藥箱從人群裡鑽出來,他忙應道:“在這哩,俺瞅瞅。”

土長讓李郎中給他們看看身體,而?薑青禾則是想知?道有冇有啥會傳染的病,她可是經曆過疫情的人。不過這些人當?時瞧過,至少看起來除了瘦,咳喘的也少有。

雪災後最容易會患上的是風寒,包括流感?、腸胃疼這些毛病,當?時薑青禾問過,他們這一批人冇等到?雪化就?北上了。

因為他們不止一次經曆過,雪化後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無數死去後的屍體,在春天腐爛,屍臭糜散,讓更多的人染病死去。

所以他們帶上家當?逃離了故土,餓肚子的時候,隻?敢刨離特彆遠地方的雪填肚子。

等兩天後到?了上郡的第一座城池,他們被?攔在了城門外,衙門隻?給了點糧食,讓大夥往下麵那圈地方走,全怕他們會把病給帶來。

“後來又?死了好些人,俺們連收屍都不敢,隻?是扒下他的鞋子穿自己身上。”

裡麵最年老的木匠把式,小米粥吃了半飽,纔有氣無力?地開口,上郡那的方言跟賀旗鎮的差不了太多,除了腔調,基本能聽懂。

他說:“到?一處有人冇了,也有衙門好心給留下了,再?給俺們這些人一點饃饃啥的,就?這樣走了五六個地方,靠著他們給的那點糧食撐到?了這裡。”

“俺們肯定有毛病,但咋會是瘟。”

他喘了口粗重的氣,“彆瞅俺們啥也不識,可俺們那鬨災的多,比起疫病來都冇俺見得多。”

“俺們餓,但雪裡凍死的死耗子、家裡養的牲畜死了俺們都不吃,那吃了就?遭瘟,俺們都曉得,要是帶病,路上就?死完了。”

得虧今年開春得早,地上積雪化得快,不然他們就?靠著把扒下來的羊皮裹腳上,走死也走不到?這裡來。

老木匠喘著氣說完,剛還在舔碗底的流民們一眾抬起來,那些沉默的臉上,緊抿的唇都在昭示著他們的不安,害怕無法留在一個安穩的地界裡,他們不想再?逃難了。

“隻?是讓郎中看看,走了那麼多的路,又?吃了那麼多苦頭,身體不好早就?垮了,難為你們還能撐到?這裡來,”薑青禾站在不遠處安撫他們。

土長則大喇喇地說:“得養好身子才能乾活啊,你們瞅俺們這裡有那麼多活要乾,可少不了你們,早些養好早些乾,俺們這裡也不養白?吃乾飯的人。”

這話說的流民心裡安定了些,也漸漸把手伸過去讓李郎中把脈。其實能抗到?這裡的人,身體素質不是一般的強悍,除了身體虧空和?大的身體潰爛以外,還有就?是風寒、腹瀉這種病,暫時是不見傳染病的。

但他們被?安置在辦事房子裡,李郎中點起了蒼朮熏屋子,論除病蒼朮比艾草要稍強一點,隻?要窗戶緊閉,熏的滿屋子都是煙霧,那味道連蠓子都要四處逃竄。

而?且這蒼朮還能在夏天河水渾濁時,投到?水缸裡殺殺毒氣。

隻?要連熏幾天,那些臟氣就?會消失不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除此之外,有病治病,那些腸胃攪一起難受的,薑青禾給他們帶來了點馬奶酒,這種對消化不良還有氣管炎很有效。

至於那些潰爛凍瘡多的人先塗藥,再?給豬胰子叫他們擦洗番,還給枸杞子泡水喝能補身子。

如此每日有人單獨給送飯,在屋子裡休息了五天,直到?李郎中說再?將養會兒?,冇啥問題彆吃大葷後,他們才小心翼翼出來。

春山灣真的很少有一下來那麼多人的時候,大夥下完地也不往外走了,一群人又?重新坐那大槐樹底下諞閒傳,憋了六七天,實在好奇得緊。

這會子大夥識了點字,懂點理後,也不再?戳人心窩子,說彆人是溜來戶子,是折聲子(外來口音)。

隻?圍著他們問問名字,知?曉以前做啥的。

而?這一群曾經的流民,現?在的正常人,在肚子能填飽後,又?給治病給喝紅糖水和?枸杞子的,眼下也恢複了不少精氣神,不像剛來時死眉瞪眼的,縈繞著一股死氣。

“俺們那村叫石頭莊,地裡石頭子也多,種個地得費老大工夫,”莊婆子抹抹眼角的淚,她低垂著頭說:“所以俺們那的人,都跑外頭出去的多,學點手藝活,好賺錢換些糧食

依譁

回來。”

“像俺們年後,會到?上郡邊的染坊裡做事,”莊婆子聽到?旁邊有人問她是不是染匠,她忙甩頭,“哪裡稱得上染匠,俺們就?是個染布打雜的,隻?是會些粗淺的染色手藝罷了。”

“那正巧了,”棗花嬸一拍大手,“俺們灣裡有染坊,你這手藝虧不著啊,能去染坊裡打打下手,三啊,染坊現?在做活是多少麻錢一天來著的?”

“閒的時候一天十個錢,就?洗洗染缸,理理羊毛,忙的時候給三十個錢,一個月一付,”三土從後頭踮著腳大聲回道。

這句話讓剛來春山灣的這些人瞪大了眼,莊婆子忙期期艾艾地問,“俺們這從外麵來的,也給錢?害,其實不給也成,俺們能混口飯吃就?行。”

陳老奶奶說:“咋不給啊,這俺們有糧食能填肚子的給錢,你們這啥家當?冇有的,錢拿了能換糧啊。”

“俺們灣裡除了種樹苗子這塊上不給銀錢,其他零零散散都得給些的,土長也不要大夥白?做工的不是,”花婆子湊過來說,“你們要是有啥手藝就?說,俺們活很多的,要是啥也不會,光有把力?氣的更好,像那翻地挖渠都成啊,俺們缺人缺得緊著嘞。”

“是嘞,織布的,做木匠活,泥瓦匠,會盤炕啥都行啊。”

春山灣大夥紛紛表示,畢竟在這幾天,不管是土長還是理書都說過不少,這些外來的人不是拉棗杆子(乞丐),也不吃白?食,他們會給大家搭把手,啥騰不出手的事情交給他們一起做。

這叫啥,人多力?量大。

所以早前還不咋喜歡外來戶的,眼下大夥倒變得通情達理起來。

這群麵黃肌瘦的男女老少隱隱有激動,可又?不敢表露地太明顯,他們這麼多天還處在茫然和?不踏實感?中,總覺得就?跟做夢一樣。

裡頭有個人有點猶豫地開口,“那像俺這種隻?會唱戲的呢?”

“會唱啥戲,”薑青禾抱著疊寫著田地尺寸的冊子過來,搭了一句話。

“理書,俺啥也會唱一些,不管是草台戲還是社火那高腳戲,”那叫順子的漢子急急忙忙站起來回道,“踩了高腳俺連那趕毛驢和?撲蝶的都會。”

雖然冇有綁在腰間?的紙紮毛驢,也冇有踩高蹺,順子還是給大夥來了段,奔跑,往前踢跳又?隨即倒臥都讓人感?覺像一頭毛驢,直讓人圍觀的拍手叫好。

薑青禾唔了聲,“你這個本事晚點我們再?來商討下,還有會唱戲的不?”

有三個人無聲舉起手,薑青禾點點頭,“你們等我說完來找我,這會兒?趁著大夥都在,說點事。”

土長已經把安置外來人口的事交給她辦了,薑青禾在這五天裡,跟好些人商量,相?互提出一個完整的法子。

“先說說住的地方,眼瞅著一天天熱起來了,這全擠著住也不是個法子,給大夥全建磚房是做不到?的,隻?能先在靠後頭的空地旁,給大夥起了些苫草房子,先湊合住。”

哪裡會有人拒絕,眼下隻?要有個遮風擋雨的地就?成了。

薑青禾說完房子的事情,又?立馬說起下一件,“知?曉你們一路走過來,家當?冇多少,我們灣裡也冇多富裕,給你們每人買件新衣是做不到?的。”

“各家出了幾件舊衣裳,全都洗過了,破是破了點,這會子大夥隻?能將就?著穿穿。”

“能有件衣裳裹裹身子就?成,俺們一點不挑的,”木匠老頭忙說,他撇過頭抹了把淚。

這一路走過來,哪裡有啥臉麵可言。

當?然讓這一群人冇想到?的是,那些破衣裳也不過是磨損了些,打了不少補丁而?已。更讓有些女人又?驚又?喜的是,藏在衣服底下還有幾個騎馬布子,至少來月事的時候不用發愁如何跟彆人張口了,這份情真的難以讓人忘記。

其他零散的事情包括讓他們洗澡,這一個月的逃亡裡,頭髮打結,身上黑黢黢的,渾身臭烘烘,再?不洗洗隻?怕都要把人給熏死。

以及吃飯,他們的口糧有一半是鎮上出的黃米,這加上灣裡給的點其他糧食,請了三個婆子一起在土長家裡燒,到?時候去領就?成,等有房子和?灶台後,就?得自己開火了。

這些事情安排好,就?說到?明日上工了,薑青禾怕自己記混掉了,全都寫在了紙上,第一天來的時候,她已經知?道這些人的本事和?手藝是什?麼。

她低著頭說:“明天起早就?得做事了,眼下農忙時節,勞煩大夥多上點心。這會子安排是這樣的,陳叔你領著那小六、二裡、…這六個去拉沙改鹽堿地那土,到?時候種堿草和?野麥草,這個一天有十個錢拿,到?時候按月給。”

陳叔邊聽邊喊:“誰是小六,二裡在哪,到?俺這邊來,明天一道去。”

薑青禾點著下一組的名字接著念,“二毛你帶著石娃、成子…去種南山邊的地,種紅豆草跟羊茅,老栓叔你領幾個,這根子、剩娃…都跟你走,北山那裡還有地,種燕麥和?穀子。”

“其餘剩下的傻大、愛財…這幾個人,跟陳老叔一起去挖渠,還有的幾個種樹和?種沙打旺。”

這些都是安排漢子做的活,當?然不包括有手藝的,比如有個老木匠,讓他跟著一起先做農具,幾個會染布的則安排到?了染坊,還有織布的到?了褐架子前織褐子。

其餘的氈匠現?在就?可以開始製紅氈了,還有個以前是趕車戶,以趕車謀生的,正好能趕著車去拉土拉木頭,鐵匠就?一起幫著春山灣另一個鐵匠打鐵,做更多的農具,比如釤刀能割草,鋤頭、鐵鍁這種的。

這些手藝都比較中規中矩,讓薑青禾比較驚訝的除了個會唱戲的外,還有個畫匠。

這個職業少到?之前薑青禾想給童學多塗畫點顏色,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個。

畫匠叫阿來,阿來說:“俺們祖上就?是當?畫匠,到?山壁石上畫的,到?俺這一代,除了俺冇了的哥哥外,隻?有俺會畫。”

他給薑青禾展示過他的畫技,看他握筆就?知?道,那姿勢特彆嫻熟,而?且擅長用毛筆,能用極粗的筆頭畫出極細而?又?流暢的線條,擅長畫人物,哪怕簡單的墨黑也能抓住基本神態來。

這可比薑青禾那時而?粗時而?細的線條要好太多,她當?下就?把人給留了下來,讓他去采買能上色的顏料和?紙張,她有大用。

這些事情安排完後,剩下的隻?有瘦弱的十幾個孩子,他們也跟著一路顛簸過來的,全都按年齡進童學各個班裡去。

這讓外來的人大驚,他們在上郡也隻?見過社學,冇想到?這個小小的地,百樣俱全,這會兒?壓根不想走了,尤其是有娃的,聽娃唸了這天吃啥,百感?交集之餘更想好好留在這裡。

有了幾十個人一塊使?力?後,春山灣再?也看不到?啥閒人,隻?要不是身子癱著不能動彈,基本都忙活得起勁。

趕車戶們來回趕車運沙子到?那鹽堿地,他們俗稱的老堿窩子裡,留一半要做土鹽和?豬胰子。剩下的地鋪上厚厚一層沙子,等著再?晚些到?了夏邊上才能趕著牛一遍遍犁地,把沙子混進地裡,等土壤不板結了,不黏,莊稼就?可以在上麵生長了。

這個法子還是外來的,他們也不算太懂,要是這裡的鹽堿地能改成肥田的話,那春山灣的外頭還有數不勝數的鹽堿地,就?不用荒廢在那,能結出更多的糧食。

拉沙是個很苦的活,在鹽堿地鋪沙更苦,那風是苦鹹的,

不生草木的地,風颳得老大,直吹的人眼睛生疼。隻?能不嫌臊地裹起頭巾,用鐵鍬剷起沙子一點點鋪上,要鋪的完全看不見白?花花的鹽堿才成。

比鹽堿地鋪沙更累的活是挖渠,那牛淺淺犁過的地照舊特彆硬,鋤頭柄要是脆一點都能掄斷,隻?能先一點點刨再?鏟,十來個人乾,一天頂多挖二十米左右。

稍微好點的是兩旁的黃土地,引水灌溉後,地潤開了點,也好刨好翻些,他們又?不需要挖兩米的深度。

這些要種鴨茅的地必須精細,鴨茅對羊上膘非常好,牧民有稱它為肥羊草和?奶疙瘩的。但它不耐乾旱,需水又?不能水淹,所需土地肥較強,所以不能粗種。

這就?要壓地,先刮表層板結的土,再?用石滾碾壓,將那些土塊壓碎壓平整,還要薅田去除雜草,鴨茅幼苗弱,搶肥搶不過其他雜草。

大夥忙碌了好些時候,纔到?能種鴨茅的時候,不再?自己捏著籽種往坑裡倒了,用上了更北邊的點葫蘆。

徐禎教他們的,把葫蘆掏空,頂端開口能放種子進去,下端開口安裝一個長長的把。葫蘆一側再?開個小孔,口上綁條席蔑兒?,就?能把控住流出種子的量,不用再?彎腰,隻?需要將點葫蘆綁在腰間?,然後用小木棍敲,那些草籽就?會均勻地流到?溝道裡,再?填土掩埋就?成。

除了點葫蘆好用外,今年的播種在徐禎帶著人做出不少農具後,不再?費時費力?地一遍遍彎腰播種。

他們也用上了耬(lóu)車,讓驢拉著耬車前進,那耬鬥裡裝著的種子,會在拉著的插銷高度調節下控製種子下滑速度。

小孔旁還有根絲線,線上繫著一個小塊,晃動時會把種子抖進不同的耬腿裡,傾斜的耬腿可以讓種子深播到?地裡,極大地提高了播種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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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播種要花上一兩天,這會兒?小半天就?能完成。

當?然還是要遵循稠麥稀豆的道理,播麥子要稠,種豆要稀一點,所以種那些跟豆沾邊的都要稀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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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耬播了之後得砘(dùn)地,這樣才能讓蟲子不能鑽進去咬壞種子,讓種子能深埋地底。

還有出現?在田間?地頭的架子車,小小一輛,車軲轆也不大,很穩固,能在山野地頭運土運糧食和?草種。

當?然最好的東西是種樹人說的,“肯定是那個運水車和?灑水的噻,那一個大玩意能拉兩畝地的水,還能用那叫啥龍骨的引上來。”

龍骨水車,薑青禾默默給他補充完整,安裝龍骨水車的那天她也去了,看著徐禎拉著長長的水車過來,十幾個漢子下水一點點給安裝固定到?清水河最深的河道口。

固定好後搖動把手,水車能讓水咕嚕嚕自動流上來,嘩啦啦撒進水桶裡,極大地改善了大家每次都是拿著一個大馬勺,一勺勺地往桶裡倒。

壓根不敢拿著水桶去河裡灌滿再?提起,那強大的衝力?會把整個人都給沖走,這樣就?不用那麼費勁了。

徐禎還裝了兩個,他安完之後擰了擰濕漉漉的褲腿,上來說:“先用著,等我回工房後再?看看有冇有更好用的。”

“這玩意就?夠好了的,壓根不用費多大勁就?引來水灌桶了,這是啥?”漢子看著遠處高高大大的橢圓形筒車。

“運水的嘞。”

這讓大夥開了眼,連地也不去下了,看龍骨水車引了水嘩啦啦傾瀉在運水車裡,半點冇漏,蓋板一蓋,兩頭馬騾子也能拉著輕輕鬆鬆往前走。

大夥一路跟到?了種下樹的戈壁灘,看著徐禎拔下運水車的塞子,拉著另一輛獨輪裝著桶的小車接水。

在眾人不明白?什?麼意思的時候,他推著小車到?了種下樹的地方,拔掉塞子裝上鑽了很多小孔的竹筒。

然後大家就?看見無數細密的水珠飛濺出來,由帶動的竹筒均勻地澆灌在那些幼苗上,讓人不敢相?信,而?且車輪靈活,隻?要留了較寬的空隙依舊能過去,每一株樹苗都能灌溉到?。

這在過了很久後,有人對此加以改良,卻仍不得不承認,這玩意對於不管對哪些苗種都有用,均灌讓它們能吸取到?更多的水,從而?茂密生長,不會因為一邊水多一邊水少,長出的果實良莠不齊。

但對於剛種需水量大的樹苗,還是薑青禾的法子更好點,她讓大家把小葫蘆裝滿水,塞進剛剛好的樹根,然後倒過來插進地裡,這樣簡單的滴灌能在樹苗需水紮根期,讓它更好地往上長往下紮。

不過盛夏熱日當?空時不能這樣做,不然滴下去的水會成為樹木的催命符,讓它被?燙得無法生長,水汽蒸騰死亡。

隻?能在晚上澆透水,才能保證樹木存活。

春天帶來生機,那些種下的苗種一天天長大,撒下的牧草種子在一次次噴薄的水霧裡,齊刷刷探出了腦袋,麥子結出青色的穗粒。

育出的秧苗噴了苦楝子的藥水,那些稻飛虱的幼蟲鋪滿了水田,去年燒了冬田,越冬的蟲卵被?翻出烤死。

而?春天也帶來新的希望,一直守在冬窩子的小部落牧民,他們等著霍爾查六天來取一次牛羊糞,換到?他們歡喜的糧食,積攢著準備往更深的夏牧場走,等攢到?足夠多的牛羊糞時,再?慢慢轉回來換糧。

那批曾經在雪道上奔逃,被?拒被?關在城門口,始終忍受著饑餓、寒冷還有死亡威脅的流民,現?在卻歡喜地住進了簡易的苫草房子。

靠自己的辛勤領到?了糧食,在新房開火的時候,他們都冇有辦法回過神,好像逃難的日子,在冬雪的消散中也消失了,隻?不過每一年都怕下雪。

那些枯瘦,到?因為害怕而?無法開口說話的孩子,在童學裡也漸漸長了點肉,活潑了許多。

他們捧著碗,吃著半滿的黃米飯,蹲在房子邊,聽著大夥的說笑吵鬨,看著孩子在房前屋後奔跑。

他們也想著,終於能過安穩日子了,遲來的眼淚漸漸填滿眼眶。

這個地方真好啊。

不再懼怕

春天裡, 去年種下的棗樹長出了新芽,又到了棗芽發,種棉花的時候。

種完棉花後, 到了蔓蔓的生日, 而徐禎的生日早幾天私底下偷偷慶祝了。

上一年蔓蔓說要去草原過, 在那裡大家一起陪她度過了一個吃烤肉,看星空的夜晚。

而今年問她,蔓蔓坐在自己的床邊,懷裡抱著布老虎, 手指摳著懸掛起來的粉紅色紗帳。

“不去草場,擱童學過成不,”蔓蔓把布老虎往邊上一放, 她眼神亮晶晶地說:“我想大家一起給我過生。”

薑青禾跟徐禎對視一眼,徐禎一口?就應下了, “成, 那你有啥想吃的不?”

蔓蔓搖頭, 好吃的實在太多了, 她不曉得哇,其實就是簡簡單單吃碗麪她都可?以的。

“那做個蛋糕吧,”薑青禾說。

而蔓蔓已經忘記了蛋糕是什麼, 她很好奇地說:“蛋蛋做的糕糕嗎?”

徐禎摸了摸她的腦袋, 心裡有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說:“是生日時才吃的。”

今年前院邊上新砌了麪包窯, 在穀倉充足時,薑青禾奢侈地烤起了麪包。

第一次烤的時候, 很難掌握火候與溫度,在一眾期待下, 烤出了一坨炭。

第二次好點?,黑黃分明,第三次黃多黑少,第四次才摸清了點?名堂,烤出一盤用黃油做的餅乾。

忙碌之餘也總要滿足一下自己的口?腹之慾。

薑青禾取出一塊烏丹阿媽給她的白油,包裹在羊肚子裡的,她倒進?鍋裡,用溫火慢熬,等白油漸漸融化,鏟子一點?點?去攪拌。

鍋裡白油的顏色由白轉黃後盛出,凝固後就是新鮮的黃油。

她在熬黃油,而蔓蔓蹲在一隻木桶邊,手撐著腦袋,看徐禎撈出一些白花花的東西,她好奇,“這?啥?”

“這?就是奶油,”徐禎半彎著身子,一邊撈一邊回。

他跟薑青禾都打不出後世的奶油來,加黃油和白砂糖也不成,會打出很多的水來,相反牧民們?簡單的法子更容易上手。

把擠出來的生牛乳放在桶裡,蓋上蓋子讓它在角落陰涼地發酵,漸

漸地過了一天,上麵會結起一層微黃的奶油來,要及時取走?,不然口?感會變差。

而且還得重新打發,因為這?種奶油吃起來發酸,牧民一般是泡在熱奶茶裡,混著冷的手抓羊肉,再加炒米和奶皮子吃。

有了奶油和黃油,還有一罐酥油後,一家人烤起了簡易的麪包,蔓蔓自己揉麪,小肉臉上都糊了一層白,她還哼哧哼哧的使勁。

烤出來的麪包特彆實,很適合磨牙的那種,她死?鴨子嘴硬,咬都咬不動?,口?水都順著流下來,蔓蔓卻說:“好吃。”

然後她哇地哭出聲,吐出一顆牙來,還沾著血絲。

“我的牙齒掉了,嗚嗚嗚,”蔓蔓頭一次哭的這?麼慘,眼淚止不住的流,舌頭舔著虎牙旁邊缺失的牙齒,滿嘴都是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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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蔓蔓換牙了,”徐禎遞過去一碗水讓她漱口?,擦擦她臉上的眼淚,“小娃都要換牙的,你看小草、二妞子她們?不是都早早掉了牙齒嗎。”

還在難過於?自己居然掉牙的蔓蔓,抽泣著糾正?自己的爹,“不是二妞子姐姐和小草姐姐,要叫她們?王倩姐姐和德秀姐姐。”

“嗚嗚嗚,這?個壞麪包,賠我的牙,”蔓蔓氣哼哼地拿起硬邦邦的麪包砸桌子。

薑青禾毫無掩飾地笑?出了聲,蔓蔓還是氣鼓鼓的,最後她被徐禎抱著,把她掉的牙齒扔到了床底下,她房間裡有張小床。

蔓蔓第一次知?道,原來掉下來的牙齒,上麵的牙齒扔床底,下麵的牙齒扔屋頂,這?樣她就能長出新的牙齒了。

但她自己照了好久鏡子,最後氣哼哼地翻過來,覺得掉牙的地方醜死?了。

所以鬱悶的她,哪怕是喜愛的雞蛋糕都不想吃了。

第二天生日是在掉牙的不愉快中來臨的,但是夜裡她和童學的小夥伴一起度過了美好的生日。

一群娃坐在長長的桌子邊,恭喜蔓蔓她又長大了一歲,冇有人在意她缺牙的地方,相反還要呲牙告訴她,大家都掉了牙。

蔓蔓這?才歡歡喜喜地吃餅乾和麪包,到了夜裡吃不算奶油蛋糕的蛋糕,她許願的時候,其他娃就揮著幾根蠟燭,最後吃了蛋糕,又玩起了手影,在課舍裡跑來跑去。

還一起跑去清水河邊提水,最後給自己種下的沙棗樹澆水。

蔓蔓澆水時,舔著自己缺掉的牙齒,想著肯定會和樹苗一樣長出來的。

四婆說:掉牙就會再長一截嘞,蔓蔓對此深信不疑。

她這?個六週歲的生日就在夢裡,夢到自己長出了比兔子還長的牙齒中過去了。

等蔓蔓過了生日後,徐禎要回工房上工了,本?來就一直拖著想給孩子過完生日再走?,要不是這?一趟農用具做得多,先前已經送了三批迴去,管事?都得坐羊皮筏子來抓人了。

薑青禾跟徐禎兩?人夜裡難捨難分,胡鬨一通後,徐禎出來打水,回到屋子裡時說:“讓蔓蔓陪你一道睡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你要忙的事?情多,”徐禎擰乾了巾子給薑青禾擦背,一邊絮絮叨叨地說:“把家裡的這?些牲畜轉了讓旁人幫你養會兒,尤其是這?豬崽,煮豬食夠費勁的,還有那群羊,以後羊更多可?咋顧得過來。”

薑青禾臉色潮紅,她抹了把臉說:“這?個我到時候找找,你看黑達也大了,是不是要找個訓犬的來帶帶,你上回買它的那戶蒙人還曉得地方在哪嗎,去瞅瞅。”

“這?我到時候去打聽打聽,”徐禎說,“要不要洗澡?還是燒點?水吧。”

薑青禾啐了他一口?,又踹了他一腳,“燒你的去”。

第二天徐禎帶著行囊,天不亮趕著車,蔓蔓和薑青禾靠在車裡,帶著這?些日子收來的東西,去往了鎮上。

在徐禎要去工房前,先到了鋪子裡。

這?次鋪子徹底地換了個底朝天,包括那已經有些朽爛的牆板,全都重新做過。漆了亮閃閃的桐油,連地板也重新換了柏木做的,門換成了雕花木門,連天花板那也請裱糊匠來貼過。

原本?總覺得黑乎乎的屋子變得亮堂了許多,還有一點?,賣蒙藏及其他小部落用品的歇店跟賣喜事?用品的店鋪徹底分開,從?中間打了堵牆,二樓也徹底分開,門匾換成兩?個,一個就是歇店,一個則為雙喜鋪子。

喜鋪基本?冇咋動?,除了二樓加了可?以試衣服的地方外。

而另一邊薑青禾打算好好做的歇店,是用樓梯聯通上下二樓,讓這?兩?層都能擺上東西賣。

雖然現在隻有藏族的氆氌、卡墊,幾套藏服和黑色的鞋襪,還有一整套的藏碗、嘎烏(護身符)這?些,以及她收來的蟲草花,雖然蟲草是很難的,但是蟲草花卻算不上太貴,還有腰刀、毛布、銅鍋銅壺還有酥油桶等等。

以及蒙古族要的馬鞍子、多穆壺(奶茶壺)、糜子做的炒米,這?玩意很耐放不怕壞,還有零零散散不少東西。

當然這?還是由於?薑青禾實在太窮了,重新弄這?個鋪麵花了不少了錢,收東西買糧食又花了好些,不然她高低得給整點?哈達,這?纔是對兩?族來說最好的。

不過實在太貴,她問了價格後,咬咬牙,那是把牙咬碎了也不捨不得買。

她看著曾經空空蕩蕩的鋪子,經過一冬的積攢又重新充實起來。

她想哪怕之後她會叫人來看鋪子,重心先稍稍偏移點?,但她始終不會忘記,這?還是她走?出去的第一步。

忙活完後,一家三口?在鎮上吃了碗牛肉麪,店家還說他們?有口?福,今早剛摔死?的牛,他趁著新鮮煮了,剛賣完一大鍋。

這?牛肉切得很厚,一點?都不像之後的牛肉麪,那牛肉極薄透到恨不得浮在湯上麵,麵也很筋道,隻撒了一點?蔥花卻覺得很鮮。

吃完了後,薑青禾帶著蔓蔓把徐禎送到工房門口?,囑咐了幾句後就各自分彆了。

蔓蔓也不需要再用糖去哄,她已經有點?習慣了,等下一次爹又會帶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回來。

等蔓蔓去上童學後,鋪子又要重新開業了。

在開業之前,那些曾打了兩?三個月算盤和記賬的,終於?有四個能出師了,可?以幫著薑青禾看鋪子。

請他們?去看鋪子前,先簽了契,是很簡單的白契,意思是如果偷竊或者是昧錢的話,就把他們?扭送到官府裡。

這?滿打滿算最大才十八的娃,當即被唬得不輕,他們?對於?衙門和坐牢的恐懼是刻在骨子裡的,立馬被鎮住了。

彆說冇這?個念頭,就算有,那蠢蠢欲動?的心也立即歇了,老實跟著薑青禾辦事?,說東就東,本?分地站在自己該站的地方上,招待大夥。

這?次薑青禾請了宋大花他們?幫忙敲鑼打鼓,再重新熱鬨番,四婆和土長也撇下農活來了,一起來幫忙。

喜鋪已經不用說什麼了,名頭都打出去了,這?次人卻格外地興盛,幾乎要擠占滿整間鋪子。

因為薑青禾放話出去,說來這?買東西超百個錢,可?送一張畫像,要是辦婚辦生辰喜事?,能過去給畫幾張。

薑青禾之前就曾想過,她見證過不少新娘最動?人的模樣,她們?自己卻從?來冇看過。

但是畫匠難找,剛好灣裡有一個,她想想先撐著,晚點?再找一個過來。

關於?能畫畫像這?件事?傳出去後,大夥抱著湊熱鬨的心過來瞅的,隻見喜鋪門前有個棚子,棚子底下那畫匠快速沾著墨,畫在裱起

來的畫框裡,給坐在前麵的老頭畫像。

老頭也不老實做好,還時不時抬頭瞅一眼,轉過去跟大夥說:“嘿,俺老漢也時新把,印了畫帶回去掛床邊,俺這?輩子還不曉得自己正?經長啥樣嘞。”

他們?能買得起的那種鏡子模模糊糊,隻能勉強透出五官來,基本?都是照水缸的。

旁邊圍著的人時不時驚歎幾句,看著畫匠不停蘸墨,即使那老頭一直亂動?,也能捕捉到神韻畫下來,一張人臉很快出現在紙上。

最後畫匠停手,將畫框放在那老頭臉邊上,這?一下讓大夥謔了聲,有人嘖嘖驚歎,“哎呀娘嘞俺說這?是真有兩?把刷子的。”

“這?好啊,畫張燒了給俺娘,叫她看看俺現在長啥樣了。”

“俺也畫一張,這?活了小半輩子對自己長啥樣還稀裡糊塗的嘞。”

這?下手快的搶到了一天十個的簽子,下手慢的卻是懊惱,圍著薑青禾問,“為啥一天就那麼少的簽子,俺買還不成。”

“畫匠也是會累的,十個後他畫出來的東西就冇那麼像了,大夥可?以趕早來,一天就十個,多了真畫不及,”薑青禾笑?著回答。

如此大夥也接受了,這?樣搶畫像的簽子持續了好幾天,後麵來的人又看見旁邊擺了個攤。正?好奇著呢,一問是照著人剪紙,這?更稀奇了,那婆子對著人剪刀橫彎豎動?,不多時就出來兩?張疊在一起,紅彤彤的人臉來。

那鼻子是鼻子,眉毛嘴巴都有,說不出來哪裡像,但就覺得很像。

因著這?兩?樣,漸漸的雙喜鋪子在鎮上有了點?名氣,尤其後麵又請了個畫匠,那真的是那條街就屬這?地最熱鬨。

雖說跟麻衣鋪是比不上的,人家那鋪麵都比她這?個小店要大四五倍嘞。

尤其是宋大花一行人帶著其他人走?村後,等他們?會了之後,逐漸轉到鎮上來,鋪子的名字就更響了。

至少宋大花閒下來就會找薑青禾說:“你這?法子太好了,這?些天大夥一見有畫匠給畫,都激動?的不成,尤其那新娘子,一個個哭的稀裡嘩啦,說都不曉得自己是長這?樣的,難得人活一輩子有那樣好的時候。”

薑青禾笑?了下,這?纔是她辦喜鋪的初衷啊。

她又對宋大花說:“所以叫你再練練你那狗爬字,多寫寫,你也跟小魚一樣拿個冊子,把你這?路上遇到好或者差的東西給記下來嘛。”

“你這?樣年年給記下來,到老了還能翻開看看,曉得自己年輕時候還遇到這?樣的事?。”

宋大花伸出手點?點?薑青禾,“你這?腦瓜子咋生的呦。”

她咂摸了下,是這?個理不錯,自從?乾了這?行後,那一天天日子過得那叫有滋有味,不記下來可?惜了。

她再也不是早些年的她了,那會貓冬時薑青禾說叫她識字,她覺得自己就地裡生地裡長的,識字有啥用,也去不了鎮上謀活計,白學。

現在卻不這?麼想了,真的悔啊,咋就不好好學呢,識字它當然有大用,宋大花悔死?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可?之前的她咋能想到有眼下的光景和日子可?以用呢,早先還剋扣著自家的口?糧,現在她賺錢都能再買些果樹,讓她家那口?子乾迴天把式去。

這?天之後,不管哪家的宴席上總能看見個扒兩?飯,就掏出隻烏漆嘛黑的東西在樹皮上寫寫畫畫,還唸唸有詞的人。

宋大花卻是想,這?話說的多好,俺得趕緊記下來。

喜鋪漸漸步入正?軌,歇店來往人卻不多,薑青禾也毫無頭緒,隻能囑咐那幾個孩子勤快點?。

眼見著過了立夏,過完小滿,到了芒種插秧時候,再到五月五過端午,衙門說的來收地丁卻還冇來。

但是所有田畝數包括折算後要收多少銀錢,薑青禾跟土長已經盤算清楚了。

所以趁著喜鋪賺了不少錢,她之前壓著冇發,這?會兒再一起發掉。

過了吃蘆葦葉裹軟黃米充當粽子的端午,後一天土長纔跟大家說起了關於?地丁的事?情。

“你們?要曉得,每次開荒後俺都會報給衙門,這?地上了戶籍,就是你們?那戶的,鬨上衙門那都是你的。”

土長歎口?氣,“可?是你們?也要明白,之前俺們?灣裡實在窮,窮的冇辦法,開了兩?百多畝的田還田稅。”

“可?這?田稅它不隻是糧食,還有啥,錢!你們?每戶名下那地的,上田一畝要交十個錢…,”土長把所有的都攤牌跟大家說明瞭,在農忙稍稍過去點?後。

“要不了多久就得來收這?筆銀錢了。”

兩?百多人的屋子沉默得可?怕,此時連大喘氣都冇有,彷彿粗重的呼氣聲都會讓人覺得吵嚷。

之前大夥老看著土長跟薑青禾在田裡用步弓,當時兩?個人含糊過去,大夥隻當是重新算一麵上報到衙門。

卻冇有想過是來征銀的。

田稅啊,這?是大夥不願去深想,但又確確實實是壓在身上的一座大山,怎麼也繞不開。

“多少?”陳婆子突然問,“是多少銀子?”

這?時眾人才恍然驚醒,他們?早已不是之前那窮到家裡漏風,把東西全都賣了也掏不出幾個子的窮困人家了。

他們?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靠著自己的手,去編織去燒磚去刨土去挖渠,或者刨穰穰子和做豬胰子到鎮上去賣,換取幾個錢來,長此以往也攢下不少。

雖然這?是用來攢著日後花費的,哪怕大家心裡極其捨不得,可?眼下又無比慶幸有這?筆錢。

尤其在薑青禾唸到各家要交的地丁時,有的三百,多的六七百個錢。

他們?呆愣又驚訝,對於?自己家有多少錢都收知?道的,這?筆錢不會從?他們?身上狠狠扒下一層皮,也不會讓他們?重回吃黑麪饃饃的日子。

隻會讓他們?這?麼長時間積攢的積蓄,稍微淺下去一截而已,而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讓這?些懼怕衙門,害怕小吏來搜刮家財,帶走?人丁去充當苦力的灣裡人,第一次覺得,來征收田稅並冇有那麼可?怕。

那座沉重的大山壓在身上的重量,也漸漸減輕,他們?如此真切地明白錢是個好東西。

富滿大地

征收田稅的書吏是在端午後幾天來的, 三個書吏一進灣裡就跟土長抱怨那路壓根不好走,等他們說完要到收地丁的時候。

年長的書吏卻擺擺手說:“甭急,俺們這趟除了來收地丁以外, 還要來瞅瞅你們上迴帶走的流民, 這得回去跟鎮長稟告的。勞煩土長你把那夥子人叫出來讓俺們瞅一眼。”

“俺喊人去瞧瞧, 隻是得等會?兒?了,大夥正四處乾活嘞,”土長給書吏倒了幾杯茶,說話很?客氣。

這三個書吏便說先等見了人再來談田地的事情, 左右他們得在這待上七八日,這些事情都急不得。

等人陸陸續續到?了,書吏便見?到?還穿著圍布, 手上沾著染料的幾?個人,還有?急匆匆跑來, 羊毛線團還繞在手上, 那撥吊緊握不放, 以及最正常揹著鋤頭跑來, 褲腳的土一直往下落。

老書吏細細瞅了又瞅,他瞧這些人雖然不說話,隻是憨笑, 但明顯精神奕奕, 臉頰長了些許肉。

小吏提著隻羊毛筆, 蘸了點墨水後, 抬起頭盤問大家,“在這過得咋樣?, 吃得飽不?都有?安排你們做了啥活?”

“咋不好嘞,比俺們之前在外頭討生活, 動輒被東家打罵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土長還給俺們房子住。”

“吃的也好,能吃飽,乾活也不壓著大夥白?乾,會?給些銀錢。”

他們並?不是極力?美化,說的都是實話,一個個眼神裡都透露著滿足,畢竟能吃飽穿暖的日子,那還有?什麼可?挑的理。

老書吏摸著下巴點點頭,他們這從更大的上前莊過來,他們那領了好些流民,吃的黑麪饃饃,啥臟活累活都給他們乾,這裡倒算是好點的。

“還有?娃呢?”有?一個書吏問。

那墨鬥還揹著身上的孫木匠上前說:“回官爺,娃在童學裡玩呢。”

“童學是啥?俺記得你們這就隻有?社學吧,”老書吏回想著十年前的事情,難

為他還記得些。

“書吏你們可?以去瞅一眼,”土長邀請他們去看了。

三個書吏這才走進了春山灣裡頭,聽到?社學的朗朗讀書聲,看到?把式學堂裡有?女人坐在織布機前,另一群女人就圍過去聽她在那裡說,然後一個個輪流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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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的那一段路,家家戶戶院子母雞帶著小雞刨開土層啄食,豬圈裡的豬一頭接著一頭在呼嚕嚕拱食,院子裡栽了豆,種了樹。

樹種一路延伸到?童學,那地裡的苗一派生機勃勃,童學裡充滿著歡聲笑語。

書吏們隔著門縫看了很?久,最後欣慰地從染坊裡轉出來,卻滿腦子在琢磨,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地方,看著破敗和?貧瘠,可?大夥的精神頭不是一般的高漲。

最後一群人坐在辦事房子的長桌子旁,書吏坐一排,土長跟薑青禾還有?陳老爺子坐另一排。

老書吏先?開口,“你們灣裡俺們已經?轉過了,該寫的該說的都寫了,要跟鎮長說的俺們會?說的。”

“那這會?兒?就是地丁的問題了,你們這邊的畝數俺們都看過了,到?時候會?挑個百來畝丈量,要是相差的不多,按你們這個來,”老書吏取來一本厚厚的冊子,上下翻看了會?兒?,邊翻邊說:“今年是真不能少一個子,上頭查得嚴,你們彆叫俺們為難。”

“那當然不會?叫官爺你們為難,各家各戶的俺們錢數全都收齊了,”土長帶著笑說。

她指了指後麵那一堆收來的銀錢,各家各戶的錢都裝在麻袋裡,薑青禾一一給它用麻繩繞上,拴好各家的名字。

三個書吏麵麵相覷,還有?點不真實感,甚至跑去抖了抖,聽見?清脆的錢聲,又扯開袋口,往裡深深瞧了一眼,纔不敢相信地開口,“真的是錢!”

老書吏無?言,這犢子玩意,聽聲還能聽不出來。

不過這個舉動屬實把他們三驚得不輕,畢竟在之前收地丁的時候,每家恨不得摳掉半個子也好,冇有?一次爽快的時候。

這種態度讓書吏們十分受用,在寫春山灣的時候,忍不住多寫了幾?句好話,這鎮長都是要瞧的。

後麵這幾?天重新丈量過之前的田畝和?後開荒的田數,再一遍遍挨個袋子數錢打紅戳,書吏們發自心?眼裡覺得太順了,從來冇有?在征地丁上有?這麼順的時候。

他們看著一袋袋全部征收上來的錢數,心?滿意足的那天,忽然覺得自己高興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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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在那張長桌子旁,看著這幾?天幫著他們丈量,一遍遍算賬,對他們的挑剔也總是笑著的理書,突然擺出一疊的佈告來。

“地丁和?本色糧該交的我們都不含糊,哪怕是山野地頭裡開荒的田地也帶著官爺幾?個去瞅過了,不能耽誤大家的活計嘛,”薑青禾淡淡笑著,她拿起一張佈告翻轉過來遞到?書吏麵前。

這些豎著寫的文言文,雖然晦澀,但有?空她就翻看,如今已經?會?背了。

為什麼衙門可?以向底下征收地丁,而她們不能往上要些好處。

“可?這一碼事歸一碼事,眼下我們也有?件事得托幾?位官爺瞅瞅。官爺你們看的這是前年發的,聖上委派官員來監察種樹。”

她念著上麵的字文,“舊例委官監種,限以三年,限內乾枯者,監種官自行補足,限外者,由部核給錢糧補種。”

老書吏看她一眼,薑青禾遞給他們一張新的佈告,又唸了一段,“修舉水利種植樹木等事,原為利濟民生,必須詳諭勸導,令其鼓舞從事,方有?裨益,不得繩之以法。”

“你想說啥?”老書吏問她。

薑青禾笑著遞過去五六張長長的單子,蓋著司農司的紅戳,這紙上全是她們曾經?買過的苗種,錢數加起來多達十五兩。以及那張她和?土長曾經?去渠正那裡辦下來的開渠條子,上麵寫著開渠為種樹,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他們一行人從屋裡到?了戈壁灘,看著那些在猛烈日頭下,停歇一會?兒?又掄起袖子挖渠的漢子們。還有?帶著草帽蹲在戈壁灘上,從旁邊的袋裡,一點點掏出砂石來均勻地鋪在上麵,以求保墒讓土壤裡的水不被日頭曬冇。

在豔陽下,日頭照的人渾身濕黏黏的,可?他們卻沉默地乾著。

“官爺你問我想說啥,我想說的都在這成?片的土上,”薑青禾指著那茫茫的戈壁灘,不起眼的種樹人,和?一直賣力?氣淌熱汗的挖渠人。

“這些生出來的樹,待墾的田地,還有?那還有?建好以後要用來澆灌樹木的水渠,這些我們土長和?灣裡人冇錢,靠吃秋還麥(借糧/借貸)都得種上樹。”

“還不是想著,跟著鎮上走,大家在邊關那種樹,我們就在自己這種樹,好少一點黃毛風,好讓這個地方變好些。”

她也冇有?其他好說的,難道?用長篇大論來說她們已經?做到?了上頭兩條政令所講的,還不如讓他們自己去看。

那些花過的錢,硬邦邦卻被一寸寸開墾過的土地,下湍急的河流撈砂,去辦挖渠的條子,這些不能因為她們默默做了,就被輕易忽視。

上頭有?政令,那就按政令所說的,給予她們相應的幫助和?補償,要讓她們鼓舞從事。

土長說:“俺們灣裡實在太窮了,買樹苗子的錢全都壓了大半在上麵,連讓大夥挖渠種樹也都是欠他們的。”

“可?俺們為了這批樹苗,費了多少苦心?,要是上頭能看見?,就應該讓底下的人該賣力?氣賣力?氣,把樹給種活種好,讓黃毛風給滾出去。”

“可?眼下這情況,俺們實在窮得很?,到?了明年還能不能有?錢買樹苗子也不曉得。”

老書吏沉默,他看著那黃沙漫天,誰能不懂黃毛風的痛苦,所以他隻說要先?回去問問鎮長。

當然他把所有?的所見?所聞都跟鎮長說了,毫無?遺漏還添油加醋。

後天他帶著另外兩個小吏回來,帶來了一張蓋著紅印的條子,上麵寫著一大堆話,意思是,種樹所需樹苗經?司農司批,不需再花費銀錢。

邊塞種樹每人每月發糧食一石,但春山灣眾人不同,特免兩百畝荒地田稅,望真的成?十年樹木,百年樹人。

老書吏把條子遞給土長,他說:“鎮長讓你們好好種,以後他也來看看這片荒灘有?冇有?成?樹林子。”

土長跟薑青禾對視一眼,壓抑著自己內心?的興奮,她儘量嚴肅地表示,“俺們肯定會?好好種。”

這樹苗省下的錢,就能用來加在種樹和?開渠的人身上,而免掉荒地的田稅,那幾?百石的本色糧可?以讓更多用其他東西換糧的人填飽肚子。

要爭取而不是一直沉默。

後來那天晌午書吏幾?個在灣裡吃了一頓,要臨走前,土長寒暄道?:“官爺下一趟去哪啊?”

“就你們對麵的平西草場,俺們上那收草束去,”小吏用袖子抹了抹剛纔吃燒雞沾到?的油花,擺了擺手,“俺們走了,彆送了。”

老書吏喊:“理書你彆送俺們了,你忙去吧。”

薑青禾追上他們的腳步,笑了笑,“一起走吧。”

“家裡養了羊不成?,你要去草場打草?俺看了下,他們今年這草場的草長得還挺旺,”小吏跟她隨口一嘮。

“我啊,我不去打草,”薑青禾在三人看過來色視線裡開口。

“那你去做啥?”三人異口同聲地問。

“去做歇家啊,”薑青禾回他們。

書吏茫然,這個草場有?歇家的嗎?

直到?他們到?了駐紮在草原上的蒙古包旁,看著原本還在擠羊奶或是剪羊毛的牧民放下手裡的活,親熱地喊:“圖雅,喝碗羊奶。”

“奶皮子吃不,剛晾出來的。”

當老書吏收起瞪大的下巴,被牧民們當做貴客迎進了蒙古包,喝上了鹹奶茶時,他感慨,“你有?兩把刷子啊,這邊做理書,那邊做歇家。”

薑青禾抿了口鹹奶茶,笑了笑,她纔不會?告訴書吏,其實她做理書也是為了更好地成?為歇家。能幫牧民在土地上爭取一些利益,可?以看懂那些丈量土地的畝數對不對,算的錢數有?冇有?錯漏,征的草束會?不會?被多收。

她這麼幾?個月從理書這個位置上,除了學到?土長的丈量方法,如何測算,以及分辨哪些是上田、中田和?下等田。

本色糧具體征收數額,番糧地的種種不同等等,甚至知道?了田賦的附加稅,就是在運糧往東都時,路上折損的糧食被稱為火耗,而這一部分的錢是攤在窮苦百姓頭上的。

而其中最怕的欺負牧民不懂,書吏在其中巧立名目,多收取錢財,比如她就曾聽過草束全要折色,最後一株草束要九十個錢,實在坑人得緊。

由於這三個書吏跟薑青禾打過好幾?天交道?,知道?她算賬厲害,畝數測得也準,還不嫌累地會?重新一遍遍翻驗。

而且似乎很?知道?書吏當中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比如行話叫搭順車的做法,意思在收糧的時候順便挪一部分,充實自家的糧倉。

又比如少寫糧額或是多寫糧額以來造假,薑青禾會?在旁邊笑著提醒,糧額寫錯了,今年的糧額應當是多少,還說她們有?很?多的備檔。

或者是飛灑詭寄,以另一戶要交的糧嫁接到?其他戶名下,讓該戶以後多教兩人份的糧而不知。

但是薑青禾實在防得很?緊,幾?個書吏領教過她的認真,這次辦下來很?快,草束也隻按小束七斤來征,而一畝草地能出幾?百斤的草。

當這張紅契到?手,阿拉格巴日長老指著上頭的字問薑青禾,“圖雅,這是什麼意思?”

依譁

“這的意思就是,”薑青禾看著小路下麵開出來的畝畝田地,春播的高粱漸漸從土裡探出苗來。

她指著下麵的田地開口,“那裡以後就是屬於土默特部落的土地了,冇有?人能搶得走。”

“再也不會?有?一到?糧食成?熟時,就被其他人趕走,不承認這是你們自己種的事情發生了。”

“是呼斯樂(希望),”長老看著那畝畝田地。

有?田地耕種意味著肚子能吃飽,意味著冬天不會?太為糧食發愁,意味著遊牧在草原的人們會?獲得相對的安穩。

地裡會?長出糧食,田野會?堆滿糧食,他們的肚子能填飽糧食。

在獲得土地所有?權的夜裡,牧民阿叔殺了三隻羊來慶祝,慶祝吉日嘎啦(幸福)。

冇有?比現在幸福的時候,不用為羊毛髮愁,不用再為皮子而擔憂,他們已經?不需要向皮客跟羊客低頭。

他們有?了土地,有?了安穩避風的落腳點,卻照舊能在地母身上放牧,讓牛羊踐踏和?啃食的地方,再生出新的草來。

他們有?了充足的底氣,而這一切都來自他們的歇家。

烤著篝火,喝一杯馬奶酒,烏丹阿媽捧著碗敬薑青禾,她有?點冇法子想到?自己以前的日子了。

“圖雅,敬你。”

烏丹阿媽其實有?好多話想說,像是回憶最開始他們和?圖雅遇到?的那個冬天,賣出全部皮子後,過了一個溫飽富足的冬天。

當時隻想著有?油茶麪,炒米和?奶茶,還有?風乾肉果腹,隻覺得這樣?的日子很?讓人滿足。

卻冇有?想過,還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滿都拉嬸嬸也笑著來敬薑青禾,她說圖雅是部落的薩哈雅(護身符)。

畢竟她從來冇有?像這樣?清楚地明白?,這個曾經?窮到?一塊磚茶要四處輪轉,或者壓根喝不上鹹奶茶的部落,如今有?這麼好的日子是因為誰。

他們有?一段漫長的生喝羊奶的日子,也是在這段日子裡,相繼有?人死?去,才讓他們漸漸地喝起了熱羊奶。

其實大家都知道?,要是冇有?遇到?圖雅,就冇有?他們部落的今天。

薑青禾有?點醉意上湧,她兩頰生出淺淺的酡紅,眼神裡閃映著篝火的光芒。

她仰頭望著天,那上麵有?眾多的繁星,她先?是呢喃,而後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的說話聲越來越大,在混雜的聲音中聽得不真切。

剛纔吵嚷的草原漸漸安靜下來,聽她說話。

“你們總說我帶給了草原數不清的希望,讓大家的日子更好更有?盼頭。”

薑青禾被冷風吹得一哆嗦,頭腦也清明起來,她盤起腿來接著說:“可?是我覺得的好日子,除了吃飽。我知道?吃飽很?重要,但在吃飽之後呢?”

她說起了她之前曾經?說過的,“要出門就能買到?想要的東西,不用再趕到?遙遠的蒙藏邊集去,能有?好的蒙醫瞧病,孩子有?蒙學可?以上。”

“大家都能有?匹馬,你們不是曾經?說,蒙古人就應該是馬背上生,馬背上長,冇有?馬蒙古人冇有?腳。”

薑青禾對於眼下他們所得到?的一切遠遠不滿足。

她希望蒙古族能變成?她記憶裡的那樣?子。

“大家不止是祭敖包時才翻出新衣裳穿,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戴綠色、粉色的毛巾,或者是藍色的袍子,穿繡著花紋的朝寶(長坎肩)。”

“可?以不用隻梳辮子,能戴帽帶珠串,帶鑲銀片的首飾,穿帶點綢緞的衣裳,不管是什麼顏色的,穿繡花布鞋。”

薑青禾真的有?點醉了,她滿腦子都是她以前見?過後世的蒙古族,穿著各色綢布做成?的袍子,顏色那麼鮮亮。女人的頭上總有?漂亮的的裝飾,小帽帶著各色的珠串,男人會?戴帽子,衣服不侷限於一種顏色。@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不像是現在的,單調乏味,辛苦的勞作和?容易臟汙讓他們冇有?辦法穿。

草原上有?夏天吹拂而過,牧草相互摩擦沙沙作響,篝火劈裡啪啦地響著,冇有?人說話,他們想著薑青禾描繪出來的日子。

他們太容易滿足,隻要有?奶茶喝,隻要肚子能填飽,那對於他們來說就是頂好的日子。

至於圖雅說的,那更像寶木巴(幻想世界),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

可?薑青禾站起來說:“一點都不遠,等牲畜局把今年春生出來的小公羊送來,餵它們冷蒿、百裡香、野蔥和?小蒜,待到?三四個月出欄,得到?的錢才能建設好草場啊。”

“就能請到?蒙醫,建起蒙學,到?下一年有?很?多的馬,再過一年,也許就能穿著綢布做的袍子,到?時候就能開最好的那達慕大會?了。”

“日子安穩了,孩子出生,那纔算人丁興旺。”

“那纔是巴彥德勒黑。”

富滿大地。

草原更深的建設

以前牧民養羊自有一套法子, 那就是粗放,尤其蒙古羊係本來就是耐寒、耐旱,冬天?還能扒雪吃的彪悍品種。

所以他們從來?冇有多精細, 最精細的行為就是飼養綿羊會給它們每天?清理羊圈, 哪怕是在冬天?結了?層冰殼子的時候。

可自從薑青禾當了他們的歇家以後?, 粗放就不成了?。

從放牧出去數羊開始,以前大家哪數過,能數到五十不打磕巴也就成了?,現在隨便抓個人過來?, 都已經能很流利地從一數到五百。

要是有羊丟了?也好及時知道?,不再跟以前那般稀裡?糊塗。

牧民也學著儘量看每隻羊的蹄子,有冇有腐爛, 看公羊是否愛動,母羊是否溫順, 眼底有冇有發白, 而如?果一頭羊或幾隻羊出現問題冇發現, 很容易出現羊倒圈的現象(傳染病)。

雖然?精細的養羊特彆累還費勁, 但至少很少有羊跟之前一樣,動不動就意?外死亡,活下來?的羊更多更健壯。

所以要這批新來?的小公羊, 要學會?定?牧喂草料, 而不是帶出去放牧時, 大夥也很快接受, 並?且在冬窩子那邊加固羊圈。

趕著這群小公羊回來?的是巴圖爾,他一定?要給?自己?加個前綴, 那就是有三把刷子的巴圖爾。

哪三把刷子,會?騎馬、會?看羊病、嘴巴會?說。

他嘴巴發出的聲音, 比車上圍欄裡?羊的咩咩叫還要響,畢竟說開春回來?的人,硬是拖到?了?入夏邊上。

巴圖爾實在太?懷念這片草原了?。

他放開韁繩,撒歡似的在草原上跑了?起來?。

然?後?撲騰,他頭深深地埋進了?土裡?,仰起頭,呸呸呸掉粘在嘴唇上的草。

跪地大喊:“額巴圖爾,又回來?啦!”

本來?對於巴圖爾回來?十分驚喜的人,看到?他這副樣子後?,胡舒其撓了?撓頭,往後?退了?幾步說:“還是圖雅說得對,要有個蒙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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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不,請個薩滿更好,”滿都拉嬸嬸啃著乾酪,她毫不留情地開口。

至於巴圖爾的妻子薩仁,她假做很忙,最後?還是選擇去看羊。

大家都做了?跟她一樣的選擇,圍在這疊起來?的木圈子裡?,一隻木圈裡?有五隻小公羊,而巴圖爾帶來?的有二十隻。

這會?兒有人搭理巴圖爾了?,“不是一百隻羊,還有呢?”

“噢,”巴圖爾仰頭,他說:“忘了?後?麵還有幾個趕羊的。”

在大夥的白眼裡?,巴圖爾撓撓臉,連忙撒丫子跑出去。

等羊終於到?齊,並?不是就收入羊圈裡?頭,得驗羊,畢竟是用他們賣了?羊羔賺來?的磚茶換的,全都投到?牲畜行買羊了?。

“這全是額一隻隻挑過了?的,”巴圖爾語氣裡?有莫名的自豪,他隨意?抓過一隻小羊羔夾在腿間。

“諾,這小尾寒羊的頭上是有角的,表明出生一個來?月差不多了?,額挑的冇有角,剛生半個月,喂草漲漲膘快得很。”

巴圖爾說到?羊的事?情上,那可正經多了?,一點嬉皮笑臉的都冇有。

“還有腿,它這個腿就是又細又高,喂不壯的。”

至於看是不是今年剛生的,而不是拿老羊充數,則要掰開羊的嘴巴看牙齒。冇長齊八個奶牙,隻有幾個乳門牙就是生下來?冇多久的羊羔,而且這時候羊的牙齒雪白,等到?長大以後?牙齒不會?再掉,纔會?發黃。

牧民們很滿意?這批羊,尤其聽巴圖爾說這種小尾寒羊很適合圈養,它的腿高個子又大,在爬坡時會?顯得兩股顫顫,隨時要摔倒。而且它放牧時跑得越快,吃得越少,那點一把又一把草喂出來?的膘都被跑青跑掉了?。

來?送羊的人說:“三四個月隻定?能出欄,養得好下回再來?找俺們買啊。”

巴圖爾客客氣氣送走?了?他們,轉頭回來?就說:“纔不買羊,挑了?羊配幾隻出來?,小羊長大生小羊,就有數不清的羊。”

“想得挺美,你趕緊拿東西去打?草吧,”薩仁回他。

為了?養這批羊,他們早在上一年就單獨種下二十來?畝地的牧草,包括冷蒿、野蔥野蒜這些,為的就是給?羊吃這種帶有特殊氣味的草。

羊送到?的那天?薑青禾來?看過了?,她回程的時候看著茫茫的草原,跟一同走?過來?的巴圖爾說:“等這一茬苜蓿割了?後?,就多撒其他的草籽,多種些彆的草。”

其實不管是黃花苜蓿還是紫花苜蓿的草原,都不太?適合作為放牧地。因為吃太?多苜蓿草的羊,胃裡?會?發酵脹氣,像是揉好的麪糰摻進了?酵頭子一下醒發起來?,抵著羊的胃讓它冇有辦法進食而死。

所以牧民除了?在苜蓿地打?製乾草以外,都會?帶著羊去更遠牧草種類更豐富的草原吃草。

但是要把在這綠了?一年又一年的草原改變,實在難。畢竟每到?雨水豐盛期時就能撒籽再生出數不勝數的苜蓿,讓其他草在這裡?遍地生根顯得尤為困難。

巴圖爾歎氣,“難得很啊,這草年年生年年長,其他草壓根搶不過它。”

薑青禾知道?其他地方的草原,尤其有河水流經過的,那裡?的水草豐美。

豐美的意?思不是單一隻有一種牧草冒頭,而其他的隻能扒開苜蓿才能看見,他們的草原兩三畝地生長著上百種的牧草。

蕨麻、小白蒿、百裡?香、野豌豆、野山蔥、翻白草、鵝觀草、星星草、節骨草等等數不勝數,所以他們的羊養得更肥美,肉質也有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在裡?麵。

薑青禾曾經買過來?自更東邊大草原的羊肉,那是隻羔羊,除了?肉特彆嫩以外,羊肉不僅不煽氣還有種屬於肉自帶的香料味,哪怕水煮都特彆有滋味,更不要說做成羊肉墊卷子時。

她哪怕吃過一次都忘不了?,大火爆炒過的羊肉,撲上水,湯汁滾滾沸騰,在放上塗了?香豆的白麪小卷。在香氣撲鼻的羊湯裡?逐漸脹大,油脂滲進麵卷裡?,那捲子本來?就鹹香可口,再塞上一點脫骨的羊肉,那味道?屬實是她吃過最好的。

所以她知道?那邊的羊吃的都是什麼草料,那麼多好牧草才能養出肉質這麼好的羊來?。但是反觀平西草原,隻有化雪時才能讓這片土上的草吸取到?足夠的水源外,其他時候基本都旱著,隻有在大湖泊周圍的草才能茂密生長。

不僅如?此,牧草的種類真的太?過單一。

薑青禾蹲下來?拔起一株苜蓿,頂上開了?好幾株黃色小花,她撥弄了?下說:“難也要種。”

“這裡?的草真的太?少了?,你望過去,能看見其他的草種嗎,滿眼隻有黃花苜蓿。”

難是真的難,在雨水不豐時,天?又烤著草,水源就是一個難以解決的問題,而且給?草原上的草澆水,尤其是在苜蓿還茂密生長時,怎麼不過度踐踏牧草但又能澆到?足夠的水,這就是要解決的問題。

而且草與草之間也會?相互搶占地盤,苜蓿在這裡?生活了?那麼久,牧民打?草也隻會?割上麵一點,所以它的根係在地底早就盤根錯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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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不是突如?其來?地感慨,她是真的想徹底改變這片草原的生態。

從蓋各種架子,拿還存有冇打?完穀粒的草莖纏在上麵,吸引更多的禽鳥來?啄食,落下的糞便滋養了?草原的草。

在之前被雪水融化衝出來?的水泡子上蓋頂,讓它們成為春季禽鳥產卵或是孵化幼鳥的地方,讓更多的鳥類來?到?草原繁衍生息。

啄食那些草莖上盤伏的蟲子,不讓蟲害冒頭,,它們還會?吃掉死在草原上那些動物的屍體,不讓它們腐爛發臭,隻把骨頭留在草原上。

隨處可見的鳥雖然?損害了?不少牧草,卻也讓一些原本乾旱貧瘠的土地,因為鳥類的到?來?,那些鳥糞讓它原本消失的肥力又漸漸恢複。從草隻零星生長,到?鳥糞裡?殘存的種子落在地裡?,又經過雪水的灌溉,已經生出一大片的草。

所以更加偏遠而缺少牛羊奔走?的地方,薑青禾也讓牧民們設架子,鳥窩,纏草籽和穀粒引更多的鳥前往。

而現在,她想讓草原裡?生出更多的牧草。

並?不是隨口一提,從她讓灣裡?種牧草開始,她自己?也要了?解各種牧草的習性,每種草的習性都不同,有的耐旱,有的嬌氣,需要精心伺候。而有些卻是粗放粗種,照樣能長出一大片來?,她還知道?何時下種,什麼時候收割,哪類的草更適合羊上膘。

薑青禾走?在開出來?的大道?上,她手撐在木柵欄上,看著遠處的草原說:“這些苜蓿隻留幾畝,其他全收了?吧。”

“啥?”巴圖爾震驚不解,他們冇有在這麼早的時候打?草過,一般到?秋季時,草籽全都落進了?地裡?後?纔會?打?,期盼它明年能帶來?更多更茂密的牧草。

雖然?苜蓿收割完後?還能再長,一年能收好幾次,可有草籽的時候卻不多。

他們以前當然?也在初花期打?草,因為那時他們想要羊長膘,給?他們最愛吃的,但是代價就是下一年的草隻長了?薄薄一片,那年連羊都瘦弱不堪。

薑青禾很認真地說:“今年不要草籽了?,不要讓它當然?草籽再落到?這片地裡?了?,這樣過幾年,苜蓿就不會?有那麼多。”

“而且你瞅瞅,現在是苜蓿初開花後?不久的時候,裡?頭的水也少,這時候調成乾草是最好的,等花一謝結了?草籽,那個時候的苜蓿草質粗硬。”

就跟嚼完水的甘蔗一樣,哪怕剁的再碎,羊也是不愛吃的。

這個決定?在牧民間引起了?喧鬨,他們冇有辦法接受這麼早割草,而且今年不留苜蓿的草籽。

這應當是大家反應最大的一次,從前基本薑青禾說什麼,他們都會?照聽照做,因為真的有道?理。

但他們並?不是每一樣都會?照辦,他們也有自己?的想法。

草原,以及草原上的草纔是牧民的命根子,跟羊同等重要。

布禾搖搖頭,“圖雅,這真的不行,冇有草籽,明年這片草原上的草一少,羊怎麼能吃得飽,羊冇吃飽就會?瘦,一瘦要生病。”

“這片草長得好好的,它年年都綠,讓很多羊活了?下去,這會?兒說要把它們全都割掉,不行的圖雅,”賓德爾雅語氣強烈地表示反對。

“冇了?草,那地母就冇了?衣裳穿,圖雅,我真的做不到?。”

在他們激烈表示著自己?的不讚同時,薑青禾卻始終很平靜地聽完,直到?第四十六個牧民說完自己?的不願意?後?,這片空地才安靜下來?。

薑青

禾也很明白他們不讚同的點在哪裡?,現在收割絕大部分的苜蓿絕對是很冒險的舉動,尤其在新的牧草還冇有下種時,草籽又被絕斷時,今年下雪如?何也不知曉,這樣做隻會?讓明年羊群吃不上草。

這對草原來?說,對牧民來?說都是毀滅性的舉措,他們當然?無法接受,畢竟草原在他們的嘴裡?,可是叫額爾頓塔拉,寶貴的草原。

“讓草原生出不同的草,而不是讓一種草生出一片草原,”薑青禾看著尚未平複自己?情緒的牧民,她說話聲音並?不大,可大家卻不由自主安靜下來?。

“單吃苜蓿的羊你們也知道?長得不好,不然?為什麼要放到?那麼遠的草原去放。我們都明白,要是不管苜蓿,草原很難再有其他的草能生出來?。”

“並?不是要拋棄這整一片黃花草原,而是讓它少長一點,讓更多的草長出來?。”

薑青禾的臉上滿是認真,她的眼神照舊溫和,聲音也不急不緩,並?冇有想要用聲嘶力竭來?要大家聽從她。

“苜蓿地本來?就不適合放牧,大家肯定?比我要清楚,羊蹄子一踩一大片,吃的比踩的還多,而且吃多還容易脹肚死掉,救都冇法子救。”

“上一年種的二十來?畝地,不夠百頭羊吃一季的,要上膘的羊一天?得吃五六斤草,一畝地的草頂天?隻有三百斤,吃完了?再生就慢。”@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我們有多少頭羊,全部加在一起是六百七十八頭,光靠那二十畝的草和趕到?更偏的地方放牧嗎,明明在這裡?有著一大片的草。”

“要是這不全是黃花苜蓿,而是紫花苜蓿、羊茅、鴨茅、小白蒿呢,這些草對肥羊更好,是不是能更快上足膘?”

牧民沉默,薑青禾繼續說:“我也明白,隻留幾畝苜蓿,把其他全都收了?確實不好,那留一半。”

“剩下的一半要打?掉,種其他的草。”

她的語氣很堅定?,“難不成為了?怕明年生不出來?草,還維持老樣子嗎?苜蓿一年一年生,其他草一畝長不出十斤來?,每次吃點好草都趕到?更偏更遠的地方去。”

“要是怕今年有黑災(下雪太?少),草原上的草又因為草籽落的不多,明年草原上無草的話,那我今年就可以讓你們擁有足夠的乾草,明年真的有這一天?的話,去西南運乾草,把灣裡?的鮮草都給?你們。”

“但是這個草一定?要種苜蓿地裡?。”

“不止要種草,還要開渠。”

這個詞對牧民來?說非常陌生,他們茫然?而不解,“什麼是渠?”

“意?思是引水來?穿過草原,每年草長得好不好,全靠天?,天?要是下雪明年羊就有草,要是不下,那羊就餓死好些。”

“中原裡?有句話叫人定?勝天?,意?思是人可以戰勝很多,包括白災、黑災、旱災,雪下得多就逃到?雪不多的地方去,有黑災和旱災那就挑水去灌溉,但是最好的,還是開渠,冇有水我們就靠自己?引來?水,就像我們用架子和糧食引來?禽鳥一樣。”

這件事?情她想了?很久,關於草原的水利地形她也做過不少。

可以說萌生興修水利,在草原的中線上修一條水渠,或者是更多水渠的想法,是因為她在灣裡?那麼幾年中裡?她被深深地影響了?。

比如?在乾旱少雨的地方,不靠天?,就靠著自己?的雙手挖出一條路來?。

積蓄雪水和雨水,又比如?在春山頂引雪水灌溉樹苗,要種棉花冇有水田,那就引水開一條棉花渠出來?,路不行就燒磚鋪路,哪怕是上外頭買土。

種樹冇有水就在旁邊挖一個大澇池儲水,到?上黃水江開渠要水,實在儲不了?水就選擇旱地鋪砂保墒。

春山灣的眾人骨子就從來?冇有放棄貧瘠土地的想法,他們到?了?哪裡?,在哪裡?生了?根,哪裡?就是故鄉,土不好就拉沙改土,冇有水就修渠引水,靠天?吃飯,卻並?不意?味著隻靠天?。

而薑青禾自從這次去給?興安渠要挖渠條子時,花了?很大時間去畫了?水利圖,後?麵又跟著去選挖渠口和一步步看著長長的水渠,那蜿蜒的渠道?在紙上成型。

更讓她生了?念頭,和有能力有底氣,說出那句可以在草原上挖渠引水,雖然?這個過程以年為記。

畢竟引水來?橫穿草原是件耗時巨大,需要費很多人力的事?情,據薑青禾所知,她所踩過點的兩條大河,一條烏水江離草場最近,但從它這處挖,需要繞過一座山,或者是開山鑿石引水。

另一條她想起了?後?世的黃河,那滾滾而來?的洶湧氣勢,寬度比黃水江要大兩倍不止,那體量哪怕引水橫穿上百公裡?也不怕水流乾涸。

但這條河特彆遠,遠到?要快馬疾馳都要三個時辰的距離,走?路要走?上一天?不止,估計有百來?公裡?以上。

可是如?果這條水渠能夠成型,那麼這片一到?夏季不雨時,水枯草蔫的草原,纔會?在一年春夏秋三季裡?都能水草豐美,纔能有沃野千裡?。

而這一切,都要靠雙手去乾,靠腳一步步走?出來?。

這次開頭激烈的反對聲,在薑青禾的話語裡?漸漸消失,他們也明白草原需要更多的草,至於挖渠的話,圖雅怎麼說他們怎麼做。

在掙紮過後?,大家接受了?在苜蓿最茂盛的時候收割一大半。

不過得等羊毛先剪完,而且現在收割苜蓿,裡?頭的水太?多了?,曬不乾。

而且薑青禾也不是很讚同他們的做法,不管是灣裡?的還是牧民,他們將草割下來?,就攏在地裡?,也不管它,等著它風乾成乾草,等到?入冬前再捆好帶回去。

這個方法損耗特彆多,每次都會?被其他牲畜偷偷啃食大半。

薑青禾雖然?在製作青貯上並?非毫無頭緒,知道?在每種牧草什麼時候收割最好,簡易的曬草方式,但那是乾草,而不是顯得綠油油的青貯。

她第六次去了?南北貨行,上次羊把式說這裡?有個會?調草厲害的把式,結果來?了?五次,都冇有碰上。

今天?她再來?一趟,要是實在碰不上,她準備去找姚叔再問問,他是走?慣了?各地的老歇家,識得的人應該多些。

南北貨行的夥計都認識她了?,這回忙著打?包紅糖塊,往旁邊收攏袋口的時候還抽空回她一句,“真不趕巧,那把式也不是俺們這行當的,不歸俺們行管,十天?半個月也來?不了?一趟。”

薑青禾知曉這趟又無功而返,她來?都來?了?,乾脆跟夥計說:“那給?我來?點紅棗、麻圓子、凍糖吧。”

她提著這幾樣上了?姚三的家,這個老歇家現在不往草原去了?,就在家裡?逗鳥。

“咋還拿東西來?了?,進來?坐,喝點啥?”姚三放下手裡?的百靈鳥。

“叔,又玩這臘嘴子啊,”薑青禾把東西擱桌子上,轉過來?看那嘰嘰喳喳叫著的百靈鳥。

姚三把百靈鳥放回到?架子上,用手逗弄著它的下巴,漫不經心開口,“說吧,這回來?又有啥事??”

薑青禾也不跟他客氣,直接把自己?這回過來?的意?圖說了?。

“那還是草料的事?情,”姚三背過手,眉毛挑了?挑,“冇找到?人?”

“哪有那麼多的把式,南北貨行連著去了?六趟,牲畜行也去問了?個遍,”薑青禾拿過布擦了?擦那桌子,也一點不修

飾,“這纔想到?自己?走?了?不少彎路,就應該先來?問問您這尊大佛的。”

“俺稱得上啥,要真是大佛,你早來?拜了?,”姚三哼了?聲,把鳥食放在槽裡?,拍了?拍手說:“走?吧,跟你去瞅一眼,記得給?錢,一兩起步。”

薑青禾連忙應下,錢當然?要給?。她這才知道?,調製草料還是姚三的老本行之一,當歇家的誰冇幾個本事?。

到?了?草場,姚三看著還冇收割的苜蓿說:“彆割太?低,不要貼地皮,牧草留茬太?短,來?年草就會?少得可憐,況且這黃花一播生幾年的,更不能這樣割。”

“要種其他草的,就掘掉這些草根再種。”

“割完要晾在草架上,先晾吧,你說要弄晾完割完還是青的,俺跟你說難得很,但是比那乾癟癟的草肯定?要好不少。”

當然?薑青禾也冇指望弄成後?世的那種青貯,隻要能夠儲存顏色,能最大程度保留營養就好了?。

不過這件事?情不能一蹴而就的,光是搭草架割苜蓿等它晾曬完都得要小十天?。

這天?晚上姚三住在了?蒙古包,他看著很久不曾踏足過的草原說:“聽你說開始讓他們養三四個月就出欄的小公羊,又是改草,後?麵還要挖渠,你這歇家當的。”

反正姚三實在喟歎不已,他絕對不會?這麼掏心掏肺為大家。

他望著夜色下的茫茫草原,轉頭問薑青禾,“還打?算做些啥?”

姚三知道?她不會?滿足於此的。

說起這個,薑青禾回看草原,要是此時有光,會?發現她的眼神亮晶晶的。

“有個想法,”她聽著不遠處蔓蔓和其他孩子得嬉鬨聲,笑了?笑,“想寫一本書。”

“書?”姚三坐直了?身子,這個想法很新奇,反正他還真冇咋聽過。

薑青禾說:“是啊,一本跟草原上的草,跟放牧有關的書。”

“以前冇想過,今年見了?好多事?,也學會?了?不少,就覺得這牧草實在多,每一種都有它自己?的用處,哪怕是毒草。”

“像那白頭翁,毒得很,可牧民會?在這個時候,也就是五月白頭翁開了?花後?讓羊吃,吃了?就能驅蟲,麻黃也有小毒,可冬天?羊吃了?後?,冇以前那麼怕冷了?。”

當她懂得越多時,了?解養羊和牧草更多後?,她覺得不留下點什麼終歸太?可惜了?。

隻有文字能記錄,儲存然?後?流傳下來?。

雖然?要花費她足夠多的時間,三五年起步,但她願意?去撰寫一部關於草原的書冊,記錄下那些被人們口口相傳,卻又從來?不曾被記錄下來?的。

她希望自己?能有點東西留在這個世界。

有東西能證明,她曾經來?過。

湧流不息

在這個?夏夜, 繁星點點的夜晚,薑青禾說完了她的豪言壯誌,而後是姚三的笑聲, 和近處持續不斷的蛙鳴。

當夜幕輪轉, 白日閃耀, 新一天忙碌開始了。

牧民們忙著剪羊毛,割苜蓿草,去山裡折灌木條子,編成簡易的條席, 架在木頭上,割下來的草搭草架上,在背陰處等它晾乾。

姚三教薑青禾怎麼聽草曬冇曬好, 草裡是不是還有水。

是的,聽草而不是看。

姚三抓起一把草, 在手裡扭轉幾把, 冇有明顯出?水, 然後他?把草貼近自己的臉, 告訴薑青禾,“你要聽不出?來,就把草靠自己臉上, 不涼不熱就成, 你要覺得涼, 裡頭水太多了, 得繼續晾才?成。”

“咋聽,你把草握自己手裡, 多晃幾下,”姚三將手裡的草上下搖晃了幾下, 草有相互摩擦清脆的沙沙響,“聽到這聲了,跟風吹葉子似的,那這草就曬成了,能用鍘刀鍘好裝袋了。”

他?又挑了另外一把剛晾不久的,又晃了晃,冇有那種沙沙感,悶悶的。姚三說:“這種就冇晾好,你擱手上團一團,它散不開是水多。水多了放皮袋子裡會有齁齁氣,要醭(bú)起。(生白毛)”

薑青禾一一記下,姚三接著說:“堆草垛俺不教了,封頂繫緊壓好,上麵草一定不能濕,放到冇日頭的地方去,不然等著它燒起來吧。”

他?咳了一聲,薑青禾順勢遞給他?一個?羊皮水囊,裡頭裝的是正宗馬奶酒,姚三滿意接過才?繼續往下,“你們灣裡要是草多,做草架子還不成,得搭草棚。”

薑青禾瞭然,其實這個?草棚就是倉庫,用來堆放乾草免得露天進?風沙的,乾草還得架空一點,不能“頂天立地”,塞的草棚滿滿的就容易起火。

當然更適合乾草往外運的法子,一是用皮口袋裝,二則是打捆,把草晾乾後一層層疊起卷好,用石頭去壓扁,圓圓一個?,用麻繩捆好就行。

薑青禾跟姚三學了五天,他?不收錢,但要頓頓吃肉喝酒,在蒙古包這裡吃羊肉,大塊燉煮,最好的肉都給他?了,在灣裡吃豬肉、雞肉、鴨肉,酒是上年釀的地道紅薯酒。

吃得他?心滿意足,那隻?百靈鳥也吃上了蟲子後,灣裡的大草棚也建好了,他?還嫌薑青禾講得不好,在把式學堂裡給那些種草、割草、晾草的講了又講,等他?講完,他?又美美吃上了。

這尊大佛伺候好了,小半個?月裡青貯的事也到頭了,牧民割下來的這批草曬的不錯,顏色雖然不甚青綠,但是比起那些枯草又好太多。

這樣?挑苜蓿初花期割下來,在陰涼地晾出?來水分正好的牧草,哪怕是很挑嘴喜歡吃嫩草的綿羊也吃得很起勁,一點不挑。

晾好乾草以後,迎來了麥子的收割,這是今年換種了和尚頭這一良種的麥子,出?麵量要比之?前的種子多得多。

薑青禾種的麥子多,熱死黃天的,她?已經不打算自己累死累活收麥子了,她?可以種,但收麥子真的是個?苦差事,麥芒刺進?肉裡讓人癢得冇法子。

她?去鎮上找了麥客子,專門幫彆人收麥子的,也可以忙活彆的,隻?要錢給夠,啥都能乾。

這五個?人都是身強力壯的漢子,一進?麥子田裡,拿了鐮刀一頓割,打起麥子賊使勁,兩天就把活給乾完了,動?作利索極了。

薑青禾還成了灣裡早早收完,吃上新麥麵的人,不過今年她?徐禎不在,她?還是選擇和四婆她?們一起吃。

和尚頭這種麥子磨出?來的麵特彆細,又白,不是那種帶點黃的,而是純白,揉成麵就特彆筋道。

四婆做了漿水,用酸菜和芹菜切碎,焯到半熟,加麪粉到缸裡發酵,聞道一股酸而不臭的味道,漿水基本就好了。

薑青禾做不好漿水,總有股奇怪的味道,但四婆做的嗆漿水香死個?人,尤其油熱後放了蔥花蒜末,一倒漿水煮沸,滾滾而上的香氣在小屋裡蔓延。

下點手擀麪,用漿水煮一鍋,那麵滑溜溜的,吃下肚,在這大熱天離,酸味讓人胃口大開,精神一振。

不過大人愛吃,小娃更喜歡甜醅子,尤其是蔓蔓,愛纏著四婆給她?做。

四婆也肯依,花了三四天費勁窩好,那香香甜甜,略帶點酒味的,蜜汪汪一碗,讓蔓蔓和小草吃得頭都不抬。

“慢點吃,還有呢,”四婆坐在她?們兩個?中間,手搭在兩個?小娃背上,和藹地開口。

今年年景好,日子也好過,四婆也不再?那麼摳搜,做了不少甜醅子,還給小娃又熬了甜滋滋的灰豆子。

不僅如此,以前吃個?蛋都要省,眼下隨著每家雞鴨養得越多,雞鴨蛋也冇有藏著幾天吃一個?,不管是娃還是大人,隔三差五就能吃上一碗雞蛋茶。

四婆喜歡熱鬨,見著人多,宋大花一群人都在,還非得攪麪糊做魚剪子,用剪子剪成細細的長?條,兩頭尖中間粗的,像條小魚一樣?。

“婆啊,你彆做了,”薑青禾喊她?,手裡的漿水麵還剩些底嘞,這會兒又給做上了,肚子都撐得吃不下。

虎妮呼嚕嚕吸著麵,含糊不清地開口,“你甭管,讓俺娘做,做了俺能吃。”

“俺也能吃,”蔓蔓嘴裡還嚼著蕎麥粒,立馬附和,手還舉得高高的。

小草摸著有些脹鼓鼓的肚子,她?也開口,“俺也是。”

“吃點吧,俺也能再?吃些,

”宋大花擼起袖子,她?喊:“婆俺來幫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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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大家麵對一大鍋的煎魚子麵麵相覷,薑青禾摸肚子,她?想搖虎妮的身子,叫你說要吃。

反正結果?吃得太撐了,在外麵院子裡轉悠了老?半天。

收了麥子,稻子也種上了,六月六大夥又吃了頓肉,這回土長?冇出?肉,各家今年也賺了點錢,倒也冇那麼摳,有雞的出?了隻?雞,養鴨多的人家出?了隻?鴨,還有的就給雞鴨蛋,實在冇有的,出?了點新麥。

所以今年的六月六,除了曬新衣外,大家一起熱熱鬨鬨吃了一頓,那空地上擺著從東家拿的八仙桌,西家出?的板凳,高高矮矮大小不一,可大夥都很高興。

笑著一起幫忙,燒火洗菜切肉,煙火氣十足。

這天晚上大夥吃了西葫蘆熬羊肉,綠豆湯、蒸肉卷子、辣炒鴨、燉雞湯等等,吃得人滿嘴流油。

隻?覺得這日子再?好不過了,葷腥隔三差五能吃上一頓,再?苦再?累也有錢能到手,自家孩子不用跟著受苦,在童學的日子多快活。

現在好些人家都不咋用土鹽了,反倒是去王盛那貨車上買點桃花鹽嚐嚐,連膻氣滿滿的羊油也不大愛用了,反正兜裡有了錢就掏腰包去買些豬板油來熬。

其實之?前她?們這些會過日子的人家,熬豬油那用的都是豬肋骨上的油,那種叫油梭子,因為煉油出?來時就這裡能蹭蹭往外冒油,油水最多。

鎮上倒是冇那麼多人買這個?,雖然出?油多但味道總不及豬板油煉出?來那麼香。這會兒倒是難得拋棄了這油梭子,不年不節的時候也都捨得買幾吊豬板油拿回來熬。

薑青禾從這次六月六中知道,灣裡人比以前要重口腹之?欲了。以前隻?說吃飽就好,現在也忍不住隔三差五吃點好,給自己一家添些油水。

也愛俏了,除了頭巾是花色的外,也有人戴了些首飾,不再?是素麵朝天,當然灣裡也算不上很富裕,冇有啥攀比的風氣。

隻?是大夥感慨,在這熱死黃天裡,日子也冇早前那麼難熬了,等明年要是實在做不動?了,也去請幾個?麥客子來收田。

過了麥收季節,其他?農戶開始歇幾天,隻?有灣裡忙碌不停,挖渠種樹,拉水給去年栽下的果?樹澆水,挖砂鋪砂,拉沙改土種堿草,漚肥,給草施肥澆水,稻田夜間巡查。

還有的是外出?走村或去鎮上辦喜事,畫匠天天忙得不行,染匠要製紅花餅,挑槐米熬染料,氈匠則拿羊毛弓子去彈羊毛,讓它變得蓬鬆。

而燒磚的日夜不停輪著燒,三德叔領著徒弟蓋房子,除了王盛說的雜貨鋪外,還有油坊也要做,其他?人家屋子翻新。

忙碌而踏實。

薑青禾也忙,她?忙起來的時候完全顧不上家裡,所以那些羊她?找了灣裡一個?羊把式幫她?放。雞鴨、兔子還有豬是托了棗花嬸,拿上麩子和穀糠還有乾草等,雇錢請她?幫忙來喂,黑達則去到了童學守門,還有肉吃。

牲畜轉手以後,鋪子也有人管,蔓蔓每天會跟都蘭來草原,跟她?睡在蒙古包裡頭,如果?她?冇法回來,蔓蔓就跟小梅朵一起睡。

索性蔓蔓越來越大,雖然也粘著薑青禾,但她?已經懂很多了,不會再?因為幾天冇見到娘而傷心大哭了。

這也讓薑青禾有了更多時間去做想做的事情。

比如她?眼下則為了之?前說過的開渠這件事忙碌,由於有了之?前的交情,渠正給她?批了條子,讓她?拿錢請兩個?把式去測在哪挖渠合適。

想要在茫茫的草原上引來數百公裡的水何?其困難,當她?還有幾個?牧民,帶著把式在草原轉悠了一天,也冇有找到更近的水源。

而他?們已經冇有辦法回到蒙古包,夜晚趕路會迷失方向,所以他?們就近搭了帳篷,夜裡有大風颳過,吹得帳篷呼呼啦啦作響。

還有由遠及近的狼嚎,那種群狼嚎叫十分具有威懾力,讓人心裡發抖的聲音,薑青禾第?一次那麼清楚聽見。

她?的手心裡都是汗,陪她?一起來的毛樂爾也緊張地說:“狼群來了嗎?”

最後兩人鼓起勇氣從縫隙裡探出?腦袋,冇有看見遠處草原有綠油油會發光的眼睛,鬆了口氣,可還是一個?晚上冇睡著。

第?二天哈欠連天,卻還是照常趕路,繼續尋找下一條大河,晚上也照舊睡在靠著山腳的草原旁,那狼嚎一直在響,但薑青禾實在太困了,她?的睏意超過了怕,沉沉睡去了。

在草原上行進?找河流的第?三個?晚上,她?已經不那麼害怕狼嚎了,雖然也會從夢裡驚醒,但是還是能囫圇再?睡過去的。

找河流的第?四天夜裡,她?已經能做到倒頭就睡了,在第?五天,把式不再?往前走了。

其中一個?老?把式說:“已經超兩百多公裡了,要是再?往前,你這渠不用挖了,冇個?七八年都挖不下來。”

他?手上有著這幾天畫下來的水利圖,點點上麵一個?位置,“回到這去吧,就從這條黃沙江開始挖吧,它這個?位置最合適,西南高而東北低,那蒙古包地就在東北,引水的話能流經過去。”

所以他?們又花了一天時間趕到了黃沙江,到了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簡單地吃了點鍋盔墊肚子,兩位老?把式沿著黃沙江開始測定渠線,入渠口。

老?把式頂著黃沙江滾滾而來的狂風,呸出?一點沙子,蹲下來跟薑青禾說:“你瞅這裡的蟻穴,全是沙子,要是從這裡開始挖,挖幾鏟就曉得底下全是沙子,這就是明沙,挖不得,不然每年掏沙就得把一批人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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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青禾這一路學到了不少,老?把式如何?確定近水源處的,就靠在草原上打洞的地鼠,看見有洞,下來摸一摸土是不是濕的,濕的話就說明底下或不遠處有水。

為了測定入水口,老?把式來來回回走了上百遍,晚上睡過後,第?二天起來重新弄。

到了黃沙江的第?二天夜裡,冇有人睡覺,都在忙,老?把式點起燈籠,他?說:“要想知道這渠線對不對,白日塗筐,夜裡放燈。”

薑青禾知道想要在夜裡確定水渠的地勢高低,得要拿三盞燈,放在測定好的渠線上,一個?老?把式趴伏到地上,另一個?放燈,一段一段地去測這個?地勢。

這種絕對不能怕麻煩,怕麻煩一省事,到後頭沙石堵塞,轉彎處水流不通,那這條渠就廢了大半。

所以這些年紀已經上了六十的老?人,在溫差如此大的夜裡,趴在冰涼的地上匍匐著去勘測。

他?們如此,薑青禾他?們哪好意思睡,一直在插樹枝定位,等快天亮睡一會兒,等霧氣消散天光大亮才?起來。

起來後,白天有白天測量渠線的法子,也是灣裡一直在用的,把十個?大小相同的柳筐塗成白的。一人拿一個?筐和棍子,掛在同等高度,站在規定好的距離裡,看著那柳筐的高度差,一點點調整。

起伏大有坡度,人就要挨著近,平坦到壓根冇有起伏的,可以站著遠些,方便更好的推進?。

由於這條渠實在是長?,跟灣裡為了種樹挖渠的那又不一樣?,比它挖的要寬幾倍,還有長?個?三四倍。所以越長?的渠線就一定要定位準確,隻?能白天拿著柳筐測位,晚上放燈看對不對再?繼續往下。

雖然中途他?們有回去蒙古包休整過,補充乾糧,但夜裡又匆匆回來了。頂著烈日和夜裡巨大的溫差,在這個?草原上奔走了一個?月,才?測完這漫長?的渠線,又花了十天從頭一點點修正和改變一點彎度。

那時都已經到了初伏能種蘿蔔的時候了,薑青禾曬的烏漆嘛黑的,臉上的皮全都因為太乾而開裂起皮,比她?最開始來春山灣時還要誇張。

其他?還好,主要是又疼又癢,得養好久才?能恢複。

這個?時候她?真的很像在草原上騎馬馳騁的蒙古姑娘了,雖然皮膚黝黑,可是堅毅的神情,亮閃閃的眼神,瘦小卻而強大的身軀,讓她?此時看起來那麼美麗。

她?現在更瘦了,又黑又瘦的,可此時她?的身體有著奔湧的力量,她?告訴牧民,“挖渠肯定苦,比放牧轉場還要苦,可我們要是不挖,那草原就一直冇水,全靠天的施恩。”

“可要是我們挖了渠,哪怕花的時間很長?,三年五年或者更久,可是它挖好之?後,一直能灌溉著草原,等到很久以後,我們走了,它還在草原上奔流。”

“大家的子孫後代都知道,那流過草場,讓它生出?無數綠草的河流,是我們留下來的。”

薑青禾不知道這條渠會存在多久,但一定比她?活得要久。

挖渠興修水利,是利在當下功在千秋的事情。@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牧民們激動?地熱淚盈眶,他?們呐喊,“圖雅,芒來□□。”

他?們喊她?,先?鋒英雄

他?們知道,圖雅為這片草原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

等種完了蘿蔔後,一群蒙古漢子跟著老?把式學著挖渠的最基本方法,有十幾種,每一種都不是隨意的。

挖渠本來就是一件很苦又很累的活,不是盲目下來挖土刨出?個?坑就成的。

要人手有一柄長?把平板西鍬,這種能最快挖出?土來,扁擔和筐子都是必須的,可以擔土。

有了這三樣?之?後,老?把式先?教他?們倒拉牛的法子,先?劃拉出?中線,在中線上挖出?一個?碼頭,然後分層開挖,有秩序有方向,先?往身後方向挖,再?往旁邊。

又比如褪蛇皮、大揭蓋、鳳凰單展翅、鳳凰雙展翅、撩沙、取濕墊乾、洗淤、清淤加背、二接擔、三接擔、疊窖子的法子。

以及做分洪泄流的草閘,由於草閘特彆複雜,不像是土砌的大壩,做這個?就費了小一個?月時間。

所以這條水渠從測量到確定,再?到逐步的落實,前後足足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

從夏季走到了秋季初,才?在黃沙江舉辦了開渠儀式,老?把式殺了一隻?羊,用血來祭祀。

然後他?渾厚的聲音喊,“開渠!”

這條還尚未確定最後名字的渠,在牧民嘴裡叫冬恩都日胡,意思是湧流不息。

薑青禾也忙了整整三個?月,九十個?日夜來的奔波和操忙,讓她?糙了不少,可當見到這條水渠終於動?工時,她?熱淚盈眶。

但願它建好之?後,能長?久地奔流於草原,讓草茂盛,讓牛羊健壯,讓牧民的生活更好。

一切希望的源頭

進入秋季, 寸草結籽的時候裡,徐禎帶著大包小包回來了。

他看著明顯黑瘦的薑青禾,久久冇有說話?, 隻是摸著她的頭髮。

“咋回來了?”薑青禾仰著頭, 讓他給?塗藥膏, 哪怕帶上了草帽,但夏天的日頭實在毒得?很,曬傷的地方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徐禎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給?她上藥, 又是心?疼又是埋怨,“下回彆拿命去拚,慢點做難不成還能做不完。”

“再給?你做二十雙鞋都不夠你造的。”

薑青禾老實聽他唸叨不說話?, 等到徐禎說了個夠後,藥也上完了, 白色的藥膏塗的東一塊西一塊, 他無奈笑了一聲。

“本來管事還不打算放我回來的, ”徐禎伸手把她臉上那塊藥膏塗抹平整, 才接著說:“秋收本來就忙著要?農具,不過我這幾個月除了做織布機,還做了織氆氌的機子, 水車和運水車, 運水車那做的還可以, 管事給?了我三兩, 結果又壓著,說是年底算了一塊給?, 真摳。”

徐禎很喜歡跟薑青禾事無钜細地吐槽,他又說:“這次回來, 除了帶點東西,還有秋收外?,另有件事情。

上回不是說找賣黑達的蒙人,請他調教黑達咋牧羊嘛,我去了好多趟也冇有找到,還打聽詢問過,這幾個月來也冇有一次碰麵的,直到昨天我回來前,又打算再去瞅眼,這恰好碰上了麵。”

“隻是他們一家日子過得?不大好,羊倒圈死了不少,要?收草束,他們也在那過不下去了,我說讓他明天到鋪子這邊來。”

徐禎起身給?薑青禾捏著肩膀,“看你今年又要?收進來一批羊,你肯定不能天天帶它們去放牧,我聽他說還會給?羊配、種,要?不是遇上了倒圈(傳染病),羊也不會死那麼多。”

“剛好還能帶帶黑達咋牧羊,他家牧羊犬也不少。”

薑青禾爽快答應了,她很想見見這會訓牧羊犬的牧羊人,如果真的能將黑達訓好的話?,那麼之後就能有更多的牧羊犬進入草場,幫著牧民一起放牧。

夜裡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吃了個飯,餐桌上蔓蔓嘰嘰喳喳地說著童學裡的趣事。

第二天在鋪子裡時,薑青禾見到了名叫哈那噶爾的蒙人,他有著比巴圖爾還要?寬闊的身材,不愧對?他這個名字,畢竟哈那噶爾按照方言來說也是寬闊的意思。

高高大大的一個人,說話?聲音卻一點不粗,相反的,為人很靦腆,用蒙語時說話?都很慢,生怕她聽不懂。

薑青禾也大概瞭解,哈那噶爾之前住在更東邊的草原上,他們一家屬於散戶,冇有跟隨部落,跟著其他幾戶一起養著幾十頭羊。

但是今年羊突然死了一大片,剩下的那些勉強救回來,也冇辦法再走了,前幾天他也送走了最後幾隻羊。

而冇有了羊,他們一家失去了所有,包括今年的白食、羊毛和皮子,入冬以後的風乾肉。

在他們走投無路之時,是徐禎找到了他。

哈那噶爾內心?忐忑地說完,“額會放好羊的,牧羊犬也會教的。”

“那你回家收拾東西,明天來這裡,”薑青禾說,“畢竟我們從你這裡買走了黑達。”

隔天後晌午,哈那噶爾帶著他的妻子和三個孩子,還有兩隻牧羊犬來到了平西草原。

他們一家當時的心?情是極為不安的,從自?己居住了許久的草原,跟著生人到了另外?一個不曾聽聞過的地方。

可是當他們一家到了地方,無一不瞪大了眼睛,那入口盛開著豔麗的花棒,一簇簇開的茂密,本來入秋之後應該打蔫被收割掉的草,這時候卻正?茂綠。

哈那噶爾都分不清,到底有多少種牧草,那些細小的花,長長的枝乾,一看就能知道是羊愛吃的草料。

隨處可見的禽鳥落在木欄杆上,梳理自?己的羽毛,到處是空靈的鳥叫聲,偶爾能看見幾隻灰兔從地洞裡鑽出來,一蹦一跳地往前跑。

而且這裡的牧民都很熱情親切,一點不像大部落那樣子的排斥散戶進來。

就這樣哈那噶爾一家留在了草場,並冇有徹底融入進去,他們家的蒙古包離牧民們的還是有些距離的。

但是牧民們到了傍晚回來後,很喜歡湊過去逗他家那兩隻老牧羊犬,更喜歡看他訓黑達這隻如今日益高大的牧羊犬。

雖然黑達已經過了幼崽期,再教就有些困難了,可哈那噶爾是訓犬的好手,他會領著黑達先找自?己要?睡的地方,合格的牧羊犬是得?在夜裡睡在羊棚邊的。

而且吃食的話?,他不像薑青禾那樣給?黑達喂肉吃,也基本不大喂骨頭,油多鹹口的基本不喂,兩餐到點就喂。

從吃食先跟黑達培養好感情後,才從教它如何?在夜裡守護好羊群,不讓生人靠近棚圈,到白天他帶著薑青禾留下的羊去放牧。

然後在放牧前一天,他會把黑達栓住不讓其亂跑,夜裡喂生肉讓他吃飽,出去時就不會因為看見兔子或者是其他牲畜,因為肉食吸引而去追捕。

牧羊犬要?的是能專心?跟在羊群後麵,幫著牧民驅趕那些落單的羊回到隊伍裡。

黑達從一開始生澀和不專注,看見花和蝴蝶要?撲過去,要?是見到一隻兔子的話?,非得?撒丫子跑,而且一邊追一邊汪汪嚎叫,直叫的那兔子慌忙鑽進了地底才消停。

到後麵已經能安穩地跟在羊群後麵,要?是有哪一隻羊跑去吃草不跟著往前,它也不叫,但是會很著急地用腦袋去拱羊的腿,讓它快點走。

薑青禾看了好半天,看到黑達牧羊像模像樣後,她纔對?著哈那噶爾說:“挺好的,有這麼個幫手在,一個人也能趕上百頭羊了。”

“還有牧羊犬嗎,要?是可以明年再訓十來隻先吧,到時候按糧食換給?你,今年先把黑達給?訓好了先。”

哈那噶爾他說:“更好的牧羊犬在額之前那草場上,有一戶叫哈日查蓋家的牧羊犬就很好,行的話?,額能把他們都帶過來嗎?他們也會訓犬的。”

長老對?此的態度是積極的,薑青禾自?然也不會反對?,她很歡迎大家過來。

等到這之前夏初養的小公羊快出欄了之後,草原來了一群帶著家當來的新?牧民。

這一批有十來戶,總共三十幾個人,每戶都有一到兩隻牧羊犬,帶著自?己的蒙古包,坐著勒勒車來到這片草原。

當這群外?來牧民坐在草地上,聽著霍爾查吹噓,“眼下我們這裡跟大部落是比不上的,等我們有了錢,這裡就會有蒙學和蒙醫,到時候還有賣東西的地方,穿綢布衣裳,頓

頓吃肉喝羊奶,牛和馬都一人一頭。”

叫哈日查蓋的彪悍牧民問,“真的能有蒙醫?”

“蒙學是什麼?”

“你們咋連蒙學都不知道,”霍爾查盤腿坐在地上,他跟大家解釋,“這蒙學就是讓娃去讀書認字,學東西的地方嘛。”

在他們的解釋下,這群外?來牧民始終不敢相信,張大了嘴巴,這日子跟他們想的不一樣啊。

而且這群牧民剛來,就深刻認識了圖雅,這個在大家嘴裡輪流出現的名字,一個不是蒙古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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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於薑青禾晚上帶著蔓蔓和徐禎過來時,每路過一個人都要?喊她一聲,“圖雅,你來了啊。”

滿滿的親熱勁,搞得?薑青禾一頭霧水。

不過她也笑笑表示迴應,她這趟是為了小公羊來的,霍爾查蹦過來說:“已經宰了一隻,圖雅給?你先嚐。”

由於這小公羊喂的全是冷蒿、野蒜、野蔥等好牧草,哪怕幾個月來上了不少膘,可比起那些成?年羊來要?少上一大半。

又是用磚茶換來的,更捨不得?吃了,隻肯殺一隻叫薑青禾跟長老嚐嚐鮮,其他人就吃點邊角料。嚐嚐這個羊味跟其他羊的味道有什麼不一樣,所以他們早上還宰了另外?放牧的羊,隻做清燉羊肉,不放大料,隻撒了點鹽巴。

兩鍋羊肉一端上來,薑青禾就聞到了左邊那鍋裡傳來一股濃鬱的香氣,這股香氣勾得?剛纔還在旁邊說話?做事的人全把頭給?轉過來了。

實在太香了。

薑青禾光聞到這股香味就知道這批小公羊穩了,剩下的還要?看肉到底好不好吃,肯定不能有膻氣,二則是不能柴,一定要?嫩,三則是味道出色。

這樣她就能給?賣出高價,換來建設草場的錢。

她讓烏丹阿媽盛了兩塊不同的羊肉放到盤子裡,先嚐了她慣常吃的羊肉,略帶點膻氣。由於是養了較多年的羊,肉質有些老,味道中規中矩,如果是放了大料和不少調料,濃油醬赤煮出來的,那估計能中和它的不足。

寡淡的味道讓人無法忽視到肉質上的缺陷,她要?是鎮裡人,除非賣得?很便宜,纔會買。

薑青禾吃完這塊羊肉,漱了漱口,等嘴裡徹底冇味道了,才夾起這個小尾寒羊燉的羊肉,離得?近那股自?身帶著點香料的辛香氣特?彆抓人。

她小心?放進嘴裡嚐了口,很嫩,肉質特?彆細膩,尤其在基本完全清燉,隻有一點鹽調味下,它的味道並不寡淡,嚼完還猶在嘴裡,久久不散,屬於羊肉自?然的新?香味。

甚至感覺再多放點料,弄成?濃油醬赤的,都糟蹋了這麼好的羊肉。

牧民們愛極了這個羊肉的口感,比起他們以往吃過的都要?好吃,忍不住連那些掉落在盤子裡的細小肉粒也撿起來吃了,嗦了嗦手上的油花。

薑青禾隻嚐了兩塊,把其他羊肉分給?了徐禎和蔓蔓,還有另外?的孩子,她想著還有百來頭的羊,心?裡有了盤算。

“拿出去賣吧,我還有烏丹阿媽、滿都拉嬸嬸、浩博爾汗…這幾個拿到鎮上去賣,”薑青禾擦著嘴巴說。

烏丹阿媽問,“是賣給?我們之前賣過的那個人嗎?”

“不是,擺攤賣。”

這麼好的羊肉想要?打出名聲,分開賣給?那些做羊肉的店鋪是很虧的,他們的味道好了,鋪子生意好了,但是冇有人知道,羊肉來自?她們的平西草原。

而她想在今年就讓人知道,這麼好吃的羊肉來自?平息草原,來自?土默特?小部落,以後想要?買就上這兒?來。

獨此一家,彆無分號。

雖然擺攤對?於他們這些牧民來說,比種地漚肥還要?困難,但是有薑青禾跟徐禎幫著,他們隻需要?先煮,能用方言正?常交流就行。

連棚車都不用準備,薑青禾有,隻需要?有他們的野韭菜花醬和清燉羊肉的手藝就行。

這個市集是大市,人最多的時候,烏丹阿媽看到這麼多人就心?裡慌,她拉過薑青禾的手小聲問,“我們要?喊嗎?”

其他幾人的腦袋唰唰唰地轉過頭,滿臉寫著緊張,感覺他們的嗓子眼都被漿糊黏在了一起。

薑青禾心?下頗為好笑,她搖了搖頭,“不用喊,隻要?煮就行。”

不過由於她旁邊這兩邊都夾雜著賣吃食的,而且味道比較大,像是醃菜罈子一擺好幾個缸,風一過來就全是那個味道。

還有嗆漿水的,好傢夥,那一嗆酸味瀰漫,搞得?薑青禾都忍不住嚥了下口水。還有酸湯麪,曬乾的高菊花在熱油裡一炸,那股味道即使隔得?再遠都能精準飄過來,勾的人肚子裡的掏食蟲隱隱作祟。

所以她之前說好的清燉羊肉到了這就變得?平平無奇,當氣味融進了這些味道裡,離得?不近壓根聞不大出來。

可薑青禾照舊讓他們架起鍋子,點柴燒鍋,把早上就燉好的羊肉燒的沸騰冒泡。

而她拍拍徐禎的肩膀,“來吧大廚,再做一頓炕鍋羊排。”

這是她一早就跟徐禎說好的,雖然清燉保留了羊肉原本的味道更受她的歡迎,但是來鎮裡逛市集的大多是不算太富裕的百姓,他們更喜歡濃油醬赤的,平常吃的寡淡,當然更喜歡能叫嘴裡有味道點的。

徐禎在平底的鏊子上炕起了羊肉來,煎的羊肉兩麵金黃,放入辣子、生薑、大蒜末,用熱油一燙。刺刺拉拉的響聲伴隨著撲鼻的香氣,讓原本準備往前走的好幾個人停下來,頭轉過來,鼻子使勁嗅聞,彷彿聞到了一股從來冇有聞到過的味道一樣,勾的人唾沫直往舌頭上冒。

“走走,瞅瞅去,嘛玩意啊這麼香,”

“香死個人嘞?這賣的啥?”

薑青禾抄過一個竹夾子,笑著指指旁邊那棚車上的羊肉說:“賣那羊肉呢,這煮了是給?大家嚐嚐我們平西草原養出來的羊肉,大爺大娘都嚐點啊,嘗些看看要?不要?買,不好吃不要?錢啊。”

這還是大夥頭一次看到這麼新?奇做買賣的方式,可以先嚐味道再決定買不買。當然這群人並不是想買羊肉,他們隻是想占個便宜,免費吃塊羊肉,肉啊,誰不吃誰是傻子。

他們此時還笑話?薑青禾這一夥人傻的嘞,連肉都捨得?讓給?其他人吃,可不是傻得?要?命。

但直到薑青禾夾了幾塊炕鍋羊肉放到盤子裡,讓他們自?己拿,他們也不怕燙,忙伸手搶了起來,嘶嘶吹著氣,咬下一大口肉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然後拿著羊肉愣住,嘴裡猛嚼,在這裡生活的人,哪怕家裡窮得?很,也吃過幾口羊肉的,他們知道羊肉的味道,有些帶著點難以去除的腥臊氣和膻味。

可這個完全冇有,他們也說不出來咋好,就是又嫩又不膻,哪哪都好得?很。

有的人嘴裡的羊肉冇嚥下,指著旁邊那還冇有動?過刀的羊肉問,“咋賣呐?給?俺來半扇!”

“二十個錢一斤,不二價,”薑青禾微笑地說。

那個問話?的人被嗆到,一直在乾咳,他那是被這個價格嚇的,要?知道賀旗鎮最多的就是羊肉,所以羊肉的價格賤,最多是十個錢一斤。

這二十個錢一斤跟去搶一個。

聽了這個架,大爺大娘嘴裡嘀嘀咕咕,說她想錢想瘋了,罵罵咧咧走了,還不忘順手撈起兩塊羊肉揣走。

鬼纔買。

剛纔說要?半扇的也連忙搖搖頭,趕緊跑走了,娘嘞,不就是羊肉嘛,還以為是牛肉啊,這也喊得?出口。

所以大夥吃了羊肉,但一聽這個價,又連忙走了,將近小半個上午一點肉也冇賣過,倒是那煮好和炕好的羊肉去了大半。

這讓大夥很沮喪,烏丹阿媽歎了口氣,“圖雅,要?不少一點吧。”

薑青禾搖搖頭,“我們的羊肉好,它就值這個價,今天少了,以後再想漲就難了。”

她寬慰大家,“做生意就是這樣的,哪有一來就全賣出去的理,等著吧。”

其實她特?意選擇在這賣,就是要?打個噱頭。

果不其然半天時間裡,市集裡就傳起了東頭有個賣羊肉的,心?忒狠,一斤羊肉要?二十個錢。

然後旁人就喊,這使黑心?的玩意,他肚腸吊錢串子裡頭去了是吧,也有人問,“那羊肉

好吃不?不好吃他敢賣這個價?”

剛吃了炕鍋羊肉的人,此時忍不住咂了下嘴巴,舔舔嘴唇,他實在冇辦法昧著良心?,隻能老實承認,“俺娘嘞,那羊肉是真好吃啊,俺活了這小半輩子,就冇吃過這麼好吃的羊肉,比俺家那跌死的羔羊崽子肉還要?好吃哩。”

所以到了下午,薑青禾那羊肉鋪子的口碑又變成?了,好吃但是賣死貴的那一家。

每個人都被這羊肉的口感折服,但又被價錢嚇退,還有的試圖跟薑青禾討價還價,“十五個錢,你便宜五個錢,俺就買一吊子。”

薑青禾笑著搖搖頭,“二十個錢一口價,其他的價我不賣。”

“十七個,”那人是真愛這一口,咬咬牙再喊了兩個錢上去。

薑青禾繼續搖頭,她麵對?著把她鋪子包圍起來的人群,照舊能笑對?著大家說:“我這羊可不是本地羊,是從牲畜行進的其他地方的羊種,光是買一隻小羊羔的錢就夠買這裡兩隻羊羔了。”

“它們吃的全是好草,是我們去買了草籽從上一年給?種下的,花了一年的時候等這批草長成?,還給?吃麩子和西南來的苞穀麵,生了點病就請羊把式來瞧,伺候得?格外?精心?。”

“這纔有這樣的羊肉,雖說萬萬是不敢跟東北那邊大草原上,吃幾十種草養出來的羊比,但這滋味也不差。”

“我這羊肉送禮正?好,尤其家裡要?是有月婆子(孕婦)的,在生娃冇力時給?煮上一兩頓,啥也不用放,吃點手抓羊肉就有力氣生了。”

她說得?口乾舌燥,旁邊圍著的這群人有些搖擺不定,貴,實在太貴。

但有個大娘咬咬牙稱了一斤,她盯得?很緊,“你給?俺準頭好點,彆少了,少了俺要?來掀攤子的。”

她付錢的時候心?疼的要?命,最後還是大步走了。

這天賣羊肉賣的很不順利,給?大夥嘗的那兩頭羊肉都吃完了,可要?賣的生羊肉還剩大半,最後眼見著天都要?擦黑了,薑青禾也放棄了,拿著剩下的肉回去了。

但她堅持不改價。

第二日她們走街串巷地賣羊肉,昨天的那半扇肉被切成?了羊肉塊,穿進紅柳釺子上烤,冇辦法,清燉羊肉和炕鍋羊肉成?本太高了,還是送點羊肉串嚐嚐實惠點。

他們也吆喝,“吃了忘不了味道的羊肉啊。”

結果今天比昨天還差,還隻賣了小半扇,大家走得?累了,第三天過去後,薑青禾死心?了。

什麼讓這群百姓口口相傳,那是做夢。

第四天,她帶著一整頭羊肉去了賀旗鎮最大的酒樓,那裡的特?色菜就是羊肉。

她冇要?錢,把這羊肉送給?了夥頭,很客氣地說:“要?是您這邊吃的覺著好,到正?東街那的歇店,就是雙喜鋪子旁來定啊,我們這是平西草原來的羊肉。”

那夥頭看了她一眼,白送上來的羊肉不要?白不要?,瞧著還挺新?鮮,味道聞著也不錯,他的警惕心?在薑青禾自?報家門的時候減弱。

哪個人會送有毒的東西上門,還要?說自?己是哪的,豈不是等著坐大牢。

夥頭就收下了這白來的羊肉,用刀背拍了拍,瞧著覺得?挺好的,做了手抓肉,在羊肉收乾湯時就被香得?受不了。

這味道讓從灶房路過來吃飯的都探頭進來問,“這燒的啥啊,香死個人嘞。”

“給?俺上一份,不來兩份”

“這手抓羊肉的羊肉真不錯啊,這肉質比你們之前那羊肉要?好的多”

夥頭早就嘗過了,此時哪能不知道,這羊肉是真的好,難怪人家能白送一頭給?他,合著是要?從他們酒樓裡往外?掏錢嘞。

他悔的腸子都青了,跟東家說了嘴後,火急火燎地讓人駕車跑到那雙喜鋪子那,壓根等不到明天。

夥頭這時候態度殷勤,“妹啊,剛纔是哥老糊塗了,你看看你那羊肉還有不?”

“咋冇有呢,還有百來頭呢,”薑青禾給?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把價格給?他說清楚。

二十個錢一斤也完全冇有震住他,反而覺得?一般般,不過他咋可能說便宜,恨不得?全都包了。

但薑青禾隻說每天趕五頭給?他,讓他們自?己現殺,當場稱當場點清錢數。

夥頭爽快答應了,他也從來冇有想過,自?從進了這種羊肉後,大夥進來就是要?好幾盤,啥水盆羊肉、蔥爆羊肉等等。@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是上的是之前那些羊的肉,就擼起袖子要?揍他,說他們糊弄人。

搞得?夥頭和東家又是喜又是憂。

喜的是那羊還有,憂的隻有九十頭,愁啊。

而這邊薑青禾剩下的十頭羊肉,不死心?地照舊等到小市那天去賣,結果出乎她意料的是,剛擺出來就有人撲過來買,嘴裡還喊著,“就是這家,這家的羊肉賊拉好吃,俺爹都要?去了,吃不下啥,吃了這家羊肉燉的羊湯,恢複了點精氣神,眼下都能吃點東西了。”

這話?讓本來就聽過不知多少遍的,更是圍過來買,讓薑青禾他們目瞪口呆,半上午就賣完了。

而平西草原這個地方,第一次出現在大夥的嘴裡,他們對?此的印象是,那地方的羊肉嘎嘎好吃。

這頓羊肉熱潮持續了很久,薑青禾時常能聽聞,因為時不時有人上歇店來問,但是都無功而返,羊肉冇了啊。

這百頭羊全都賣冇了,薑青禾的心?激動?到撲撲直跳,她已經看著手裡的那兩張百兩銀票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

這可是銀票,雖然是等會兒?就要?拿一張付給?牲畜行,再定一些明年的小尾寒羊,以及貴出兩倍的羊種。

但她還是難言激動?,有了錢,蒙醫蒙學以及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希望。

蒙藏邊城

要請一個蒙醫, 就得去蒙藏邊城,那裡纔是蒙古大部落的駐紮地。

與?其說是駐紮地,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土默特右境旗內, 加上藏區, 以及各遊牧民族的落腳地, 邊境其實就是一座大的城池。

薑青禾決定?去一趟那裡,為此徐禎向工房多請了半個月的假,用工錢抵扣,也?替蔓蔓向童學告假, 帶她?出去見見世麵,看看外麵的世界是怎麼樣的。

可光是從平西草原去往土默特右境旗內,快馬加鞭日夜不停得三天, 坐勒勒車,夜裡休整不走則要花費七天的時間, 要是路上一耽誤, 十天都?不止。

還得要在那裡住上兩三天, 來回二十幾日, 要走的前一天,薑青禾跟宋大花還有四婆、苗嬸一家?都?打過?招呼。快熟的稻子、苞穀幫忙收一下,這趟估摸著?很難在秋收的時候回來了。

四婆張羅著?給做了不少的饃饃、鍋盔還有耐放的炒麪, 一個勁地讓她?彆省著?吃, 帶足了些, 俗話說窮家?富路。

薑青禾也?跟土長支會過?, 畢竟她?要離開那麼久。她?這次除了去請蒙醫,也?是為了給收割完的牧草找銷路的, 所以她?除了帶上一些衣物、乾糧之?外,還帶上了一車青貯牧草去試試水。

一行人是天矇矇亮就出發的, 那時蔓蔓正睡著?,被裹在羊絨毯子裡抱出來的,等勒勒車過?了蒙古包,到了大湖泊那邊她?才醒的。

頂著?頭亂蓬蓬的頭髮,虎頭帽歪向一邊,她?打著?哈欠,卻難掩興奮,這還是她?除了去鎮上以外第一次出遠門。

蔓蔓掀開棚車掛著?的氈布,她?的小腦袋往外探去,隻能看見不斷遠去的草原。

徐禎怕她?摔倒,從後頭拉住她?的衣服一角,薑青禾拆開一個麻紙包喊她?,“彆瞅了,來吃東西,吃完叫你爹給你梳個頭,這頭髮難看死了。”

蔓蔓脆生生應道?,把頭伸回來,接過?麻紙包,裡麵是用蕎麪攤的饃饃,不薄不厚的一張餅皮,塗了點槐花蜜,香極了。

她?不愛啃饃饃和鍋盔,這是徐禎特意?給她?做的。

在這狹小的空間裡,蔓蔓坐在蓋了氈布地毯的車上吃的,徐禎半跪在她?身後給她?梳頭髮,薑青禾則盤腿坐在前麵邊吃邊寫些什麼,時不時回過?頭跟兩人說話。

早上吃飽喝足後,蔓蔓爬到右邊的坐凳上,掀開簾布趴在窗戶上往外看。

遠離了人煙後,

草原上野生動物出冇?得更多更頻繁,蔓蔓看到了在草地上鑽洞的兔子,她?想看清楚點,還將腦袋全伸出去,為此她?看見了一隻在荒原上奔跑的羊。

“娘,那有羊!”蔓蔓激動地喊,薑青禾放下手裡在寫的牧草冊子,也?透過?窗戶看了眼,告訴她?,“那叫黃羊,比起綿羊、山羊來,它很能跑的。”

長得眉清目秀,跑起來賊快,哪怕是在大雪覆蓋的草原上,也?能瞬間跑個冇?影。

蔓蔓驚歎,她?聽?過?黃羊的名字,卻還是第一次看見。

薑青禾這一年來一直在學習,所以她?除了認識黃羊以外,還認識很多的動植物,比如眼下她?指著?那從天上飛撲下來,試圖用爪子叼走那鼠兔的鳥,她?把蔓蔓攬在懷裡跟孩子說:“那不是鷹,是鷂子,彆看小小一隻,抓起東西來可猛了。”

“那上麵飛的是雕,比老?鷹長的還要大,它們一般到了秋冬就好幾隻一起出來,抓獵物過?冬。”

蔓蔓聽?得入迷,她?看著?那盤旋在空中的雕,又指著?不遠處跑過?的黃色身影,臉上驚喜地問,“娘,那是啥呀?”

薑青禾眯著?眼,那玩意?跑得有點遠了,看身影有點像黃鼠狼,直到又跑過?一隻,她?纔看清楚,“這是旱獺,也?叫土撥鼠。”

蔓蔓感覺自己認識了好多,之?前聽?過?的那些詞,眼下都?有了清晰的影像,不再是乾巴巴的想象。

她?的眼睛看著?草原,而草原上的風景和動物在她?的心?裡漸漸形成一個世界,那麼寬廣而遼闊。

她?不會忘記她?見到的。

這段路上蔓蔓對什麼都?很好奇,問東問西的,薑青禾也?陪著?她?一起看,偶爾徐禎會放下手裡在雕的糕模,一家?三口湊在那個小小的視窗旁,看著?遠去的山巒,奔跑著?的黃羊,以及其他時不時出冇?的動物。

比如跳到棚車裡的蟈蟈,徐禎抓了,拔下旁邊的芨芨草,隨意?編了個蟈蟈籠,把蟈蟈塞進去,它就在裡麵“蟈蟈,蟈蟈”地唱著?,蔓蔓會逗逗它,後來覺得實在太吵了,就把它給放了。

夜裡就搭起帳篷,一群人圍著?個大鍋,等著?徐禎下掛麪,切了點臘肉、放些豬油,當然跟著?來的除了霍爾查,其他人都?不吃,他們隻要灑點鹽就很滿足了。

趕路的時候吃不起太好的,但薑青禾儘量吃得好一點,比如掛麪,又比如之?前炒好的油茶麪,隻要燒了水後,衝一碗就行。

吃過?熱騰騰的麪條後,天完全黑了,隻有火撐子底下還有點火光,趕車的漢子累的先去睡了,隻有薑青禾一家?三口還坐在爐子前,聽?著?遠處的狼嚎。

蔓蔓完全不害怕,她?也?學著?狼的那樣子,對著?被雲遮掩的月亮,長長嗷嗚了一聲。

那聲音嚇得就住在旁邊帳篷裡的霍爾查,連忙拽起弓箭搭在自己手上,忙問,“狼來了,你們聽?見了冇??”

讓薑青禾跟徐禎大笑不止,蔓蔓捂住自己的嘴,最?後閉上了嘴,老?老?實實睡覺去了。

這七天的行程,本以為會很枯燥,因為草原的風景千篇一律,但也?不儘然。

比如第三日的時候,薑青禾遇上了去往秋牧場途中的哈薩克牧民和藏族牧民,那個頭人寧布還撇下羊滿臉帶笑地跑過?來。

他們同行了一天,到晚上的時候坐在一起吃了頓飯,此時恰好近水源,寧布宰了頭羊在這裡招待她?。

“去秋牧場還要多遠,這路上過?得咋樣,”薑青禾給他遞了個鍋盔,另一隻手翻著?在火上烤的羊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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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他們要從冬窩子轉到夏牧場前,送來了很多的肥料換了糧食外,後麵就再也?冇?有見過?。

冇?想到能在這茫茫草原碰上麵。@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寧布大笑了一聲,差點把旁邊吃肉的霍爾查給嚇到,他有點不好意?思?地收了笑,卻還是止不住,從眼角流露出來。

“可好了,多虧你圖雅啦,給額們用糧食換了幾輛勒勒車載糧食,額們這次路上也?冇?有餓肚子。”

他們有了很多青稞麵後,加上羊奶比較充足,打了酥油混上麵做了不少糌粑,每天都?能吃上它,冇?有再像之?前那樣餓過?肚子。

而哈薩克族人則喜滋滋吃上了塔爾米(黃米),日子過?得相較於之?前富足多了,至少不用再為糧食發愁。

寧布說:“等額們回到冬窩子,再把秋毛給你。”

其實他們都?私底下做過?承諾,不管以後有冇?有其他歇家?找過?來,他們的東西都?會出給薑青禾。

畢竟她?纔是幫助了大家?熬過?難關的人啊。

“不急的,等你們安穩下來後,回來找我,糧食肯定?給你們備下了,今年也?過?個好冬,有啥想要的也?可以提前跟我說,到時候都?能給你們換,”薑青禾說著?咬掉了最?後一口羊肉,從一側的腰包裡拿出本冊子,還有隻炭筆,用著?藏語說:“之?前海桑說要針線的是嗎,到時候給你帶,阿拉瑪是不是說過?來點掛麪,這個我也?記下了。”

“還有誰要啥啊?這剛好碰上了,到時候我一塊買了,跟著?糧食一起給你們換掉。”

她?真?的是很關心?這群遊牧在草原的人,見他們支吾著?不知道?說啥,就一邊低頭寫一邊說:“今年我這邊黑鹽已經談好了,給你們也?換些吧,羊得舔鹽才能長得好,等明年生了小羊羔,想要賣也?可以來找我,我會給你們賣出去的。”

“還有剪子總要的吧,你們剪羊毛好多的都?不大好使了吧,這東西也?不貴,一戶一隻總能有的。”

她?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牧民們眼神亮閃閃地看著?她?,彷彿全部的火光都?到了他們的眼裡。

牧民們還不能忘記以前碰過?麵的歇家?,那嫌棄的神情叫人久久難以忘記,可眼前的歇家?又不一樣,也?叫人這輩子冇?法?再忘記。

薑青禾除了說這些東西外,每次見麵還會跟他們再唸叨一遍,不要喝生奶,要煮開了再喝。羊奶放羊肚子裡好幾天再喝是絕對不行的,不要吃生肉喝生水,給羊接生和觸摸要帶好皮手套。

由於蒙族牧民大多冇?有這種毛病,尤其後麵跟著?羊把式學了帶皮手套去碰生病的羊,和給羔羊接生,手以及身體難受的情況少了後,他們就一直都?會帶手套。

而眼前這群牧民又不同,大多都?自由慣了,做事也?頗為隨心?所欲,薑青禾就隻能多囑咐,畢竟布病在現代也?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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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再一次點頭,旁人的話也?許可以不聽?,但歇家?的話是一定?要聽?的。

所以在之?後的日子裡,他們也?確實冇?有喝過?生奶,吃過?生肉喝生水,哪怕真?有羊病了,太急的時候也?會記得帶上手套。

他們不知道?,這無形之?中幫他們避開了很多疾病。

大家?也?隻在草原相聚了一個晚上,第二日的時候,牧民們跟薑青禾他們告彆,帶著?成群的牛羊去往另一邊的山脈旁。

等再見麵的時候,那時已經到了寒冬,迎接他們回來的是成堆的糧食,這讓牧民們更有底氣地前往更偏遠的秋牧場放牧。

第四天仍舊還在草原上,這時放眼望去全是平原,連起伏的山巒也?看不見,蔓蔓就趴在坐凳上用炭筆寫大字,偶爾揉揉自己生疼的屁股。

第五天勒勒車陷進了黑黏地裡頭,大夥扒拉了半天,又推又拉才把車輪子給拉出來,耗費了小半天的功夫。

但他們也?見到了一片很美麗的湖泊,邊緣生著?一片蘆葦,這時候隻有零星幾隻天鵝在水裡刨遊,水麵倒映著?蔚藍的天。

霍爾查他們拉著?牛和馬到這裡舔水,蔓蔓則被徐禎跟薑青禾牽著?,繞著?湖走了半圈,這個湖泊大得驚人,要是想走完一圈可能小半天時間也?不夠。

第六天的時候,全都?有點蔫了,風越來越大,還難得等來了一場毛毛細雨,連地都?冇?澆透又偃旗息鼓了。

這時候蔓蔓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到了冇??”

“快到了

不?”“我屁股疼得要開花了!”

直到第七天的夜裡,他們一行人遠離了草原,踏上了黃土地,看見高高佇立的城牆,上頭有著?邊境守衛。

夜裡不讓進,大家?隻能搭起帳篷在外麵湊合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也?不知道?天亮了冇?有,就被一陣嘰裡呱啦的話給吵醒了,薑青禾完全聽?不出是哪個民族的話。

穿戴好走出去一瞅,好些穿著?不同民族服裝的人走進城門口,有在頭頂盤辮子的,有穿長袍帶黑帽的,也?有眼窩深邃異域風情十分明顯的。

薑青禾看了好一會兒,隻能認出裡頭最?顯眼的,穿著?白袍白帽的回族人,在挑著?擔叫賣他的饊子,那話實在聽?不懂。

這也?是她?第一次那麼直觀地感受到,這裡是個多民族混合的地方,她?發誓自己在鎮上的時候,就冇?有看見過?那麼多穿著?異族服裝的人過?。

可在這裡進出的,基本除了蒙藏兩族的以外,其他十來個民族或者是部落她?一點不認識。哪怕曾經在這裡生活過?十來年的賀其勒圖大叔也?認不全,隻能認出幾個來。

一群人進了城門,蔓蔓掩飾不住好奇東瞧西望,看見身邊路過?的漂亮麵孔總忍不住回頭,進了城後她?哇了聲。

薑青禾也?冇?忍住,她?的眼睛明顯睜大了些。

這裡完全不同於鎮上灰磚灰瓦的房子,那裡除了門簾以及鋪子裡麵的顏色外,其餘全是灰撲撲的。

而這裡除了進來的城門是黃色的以外,到處充斥著?豔麗的色彩,不管是大樹上還是一邊插的木杆,轉過?身來看的城門口,都?有一串串,一片片,甚至好幾米的五彩經幡,在微風中搖曳。

賀其勒圖大叔牽著?馬,指著?旁邊那幅很長的經幡說:“這是藏族的隆達,還有個名字叫風馬旗,保佑藏族安寧的,這馬上頭馱的火叫做諾布末巴。”

他用了好幾個詞解釋諾布末巴的意?思?,薑青禾通譯過?來就是,象征著?福祿壽人丁興旺。

除了遍地經幡給的震撼外,那城內的繁榮景象讓薑青禾震驚,她?原本想象過?可能是跟鎮上一樣的景緻,除了可能服裝造型各異點外,完全冇?想過?居然是這樣的。

那沿街的各種鋪子,掛著?各色哈達的,那白色的哈達栓在門上隨風飄揚,屋簷下掛的鈴鐺也?被風吹的叮鈴鈴作響,攤上有五彩花紋氆氌的。

賣著?蒙古族的袍子、靴子,各種各樣的馬具和做蒙古包的木匠在路邊削著?木頭,有蒙人拉著?車沙棗木送過?來。

這裡還有很大的商號,專賣各種布匹、糖塊、油、針線、糧食,以及鹽都?有買賣,到處有各種吃食攤子,比如烤饢、衝酥油茶、鹹奶茶等等。

甚至有金碧輝煌的寺廟,那裡有著?不知多少的喇嘛,能聽?見誦經聲不斷從裡麵傳出來。

薑青禾牽著?蔓蔓,看著?那些或圓頂或是平的房子,感受著?周圍不同的語言,這裡在她?看來是很富裕的地方。

在冇?來到這裡前,她?還能在腦子裡矇蔽自己,可到了這裡後,她?覺得自己有點不自量力了。

畢竟她?覺得平西草原再好,可終歸難以跟這裡相比,蒙醫又怎麼會願意?去呢。

薑青禾摸摸懷裡貼身放的銀票,輕輕歎了口氣。

她?還冇?多想啥,被蔓蔓拉著?跑到一間鋪子前,蔓蔓頂著?一頭鑲了羊毛邊的虎皮帽,小臉紅撲撲地指著?那鋪子上擺出來的葡萄乾,“娘,我想吃,買點好不,我吃一點點,其他的帶回去分給大家?吃。”

徐禎自打有了私房錢後,在這種時候也?肯出頭,率先掏錢給蔓蔓買下來一包來,讓薑青禾伸手肘杵了他一下,“瞧把你能的。”

她?這時候愁也?冇?用,冇?急著?去找蒙醫,而是一群人在城內逛了逛,買了其他地方來的漢民做的泡泡油糕,那上麵一層空心?的白膜,真?的像羊毛一樣蓬鬆,一進嘴裡就化了,底下又是炸過?的糕模,黏糊糊的甜。

還吃了拉條子和大盤雞,那麵十分筋道?,有點像米線,裡頭的羊肉都?是厚片,用鹽和酒醃過?了,放了很多的紅蔥(洋蔥)和青辣子,炒的油辣辣的,配著?煸得乾焦焦的雞塊,吃的人都?冒了汗。

蔓蔓吃不得辣的,她?就隻能吃羊肉麵,還要偷夾一個雞塊,然後被辣得呼呼喘氣後說再也?不吃了。

吃飽喝足以後,霍爾查說:“走,上蒙醫那問問去?”

薑青禾看著?門外那寫著?蒙文的醫館,她?搖搖頭,還不是時候,她?都?不瞭解這個地方。

她?擦著?吃的油膩膩的嘴巴,看著?寬闊的道?路兩旁來來往往的車馬,偶爾有穿著?綵衣長袍的人走過?。

她?在想,以後土默特小部落的生活能跟這裡一樣嗎?繁榮昌盛,人丁興旺,大概是不能比的,畢竟他們現在剛解決完溫飽的問題,連挖個渠都?要三五年的時間去完成。

這裡給了薑青禾極大的衝擊,她?的心?裡充斥著?雜亂的想法?,來的一路上她?的眼睛幾乎從所有的鋪子麵前瞟過?,然後看到感興趣的,又仔仔細細地看了會兒。

不得不說,這座各民族來來往往的城池,也?給了她?其他的東西,比如更寬的眼界,更多的想法?。

讓她?能更好地規劃,草原以後的路要怎麼走。

遠大誌向

這座在漢民嘴裡的蒙藏邊城, 蒙人?叫它滿都拉圖,意思是興旺之地,也有的?人?會稱呼它為瑪尼圖, 是誦讀佛經的?地方, 在藏民嘴裡則為德格, 善地的?意思。

而不管哪種稱呼,都掩蓋不了這是個富饒的地方。

薑青禾一行人隨意在這個邊城的巷道裡走著,這裡除了充斥著各種不同的?語言外,還有牛馬的?糞便, 以及牲畜的嘶鳴。

畢竟這裡擁有著最多的牛羊馬,為此還有專門的?馬市來出售馬匹,路邊隨處可見的?鐵匠, 在叮叮哐哐鑿鐵造鐵掌。

旁邊相鄰的?鋪子裡是嘴裡咬著釘子,手?裡握一柄羊角榔頭的?掌匠, 徒弟抓牢馬的?腳蹄子, 他用另一隻手?拿著的?鐵氈子敲上?去, 迅速把釘子掰歪, 腳掌釘好。

再不遠處就有間隔的?獸醫鋪,不管是牛,又或是馬和?羊牽來都能看, 有著跟藥鋪那一溜擺開的?藥櫃, 獸醫一瞅往裡報幾味藥, 有夥計去抓藥, 再有另一個夥計去熬藥。

熬好晾涼後,把鑽了孔的?牛角塞到牲畜嘴裡, 讓藥灌進去。

由於?牽著牛來看病的?是蒙古牧民,所?以薑青禾還跟他搭了幾句話, 問他這牛生的?什麼病,都能看好不?

牧民說:“看不好他不要在這待了,就是這家?看不好,還有十來家?能治,不愁的?。”

他指著這條小巷,說兩邊都是給牲畜看病的?,蒙藏漢三種人?開的?,每個人?治病的?法子不同,但很管用。

當然如果?不管用咋辦,轉到另一條巷子口那,有屠宰的?地方,剝皮剁肉都行,它旁邊就是熟皮子的?地方,熟好的?皮子可以轉到毛毛匠那,她能做靴做襖子。

完全形成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薑青禾已?經在這裡轉了一個時辰差不多,她此時由之前的?震驚,轉到深深的?羨慕。她蹲在一旁看獸醫給馬瞧病,小聲對徐禎說:“你說要是草場也有這些鋪子,那可多好。”

撇開牛馬不說,光是羊一個月就有不少大病小病的?,有些牧民能處理,有些則要巴圖爾去看,有時候處理一頭羊的?病就得小半天功夫,要是另外再來幾頭出問題的?羊,那簡直分身乏術。

所?以今年?損失的?十頭成羊,基本是生了急病冇法及時醫治冇的?。而看到這裡很成熟的?一套流程,她又怎麼能不羨慕。

甚至她臉皮挺厚地問獸醫,“叔,你們要是挪個窩去其他地方常待的?話,一年?要多少銀錢啊?”

那個操著濃重方言的?獸醫挑著那草料,瞥了眼她,“你們是哪的??那地方比這還好不?一年?能賺個百兩銀子不?”

薑青禾被他的?三連問打擊到了,接連搖搖頭,獸醫把挑好的?草料放在竹簸箕上?,他笑了

聲,“那你問啥,就算你一年?有百兩銀子俺也不去,俺在這活得好好的?,歇了工出門就能吃上?麵,打一壺小酒配大肉,做啥要出去。”

“你要是想來俺們這也簡單,帶著你的?戶籍上?衙門轉嘛,要不就在這裡做點小生意,一年?交點稅也成。”

薑青禾笑著拒絕了,她懂人?家?難離這樣?的?好地方,可她的?根在那,她有錢並不是為了逃離貧瘠的?土壤。

她不會來這裡定居的?,當然彆人?也不會為了一點錢就轉到另一個地方去。

所?以當第三個蒙醫拒絕她時,薑青禾也明白他們的?選擇。

第三個蒙醫是個頭髮花白,帶著頂氈帽的?老頭,他說話並不如前麵兩個那麼犀利,前麵兩個年?輕的?蒙醫直接說她要去見見薩滿驅鬼,誰會願意去希日塔拉。

在他們的?眼裡冇有平西草原這個稱呼,隻有希日塔拉,意為黃花草原,而生滿黃花苜蓿的?草原並不是富饒的?草原,他們很不喜歡隻有一種草,養不活牛羊的?草原。

所?以當薑青禾一提起,他們就激動?地拒絕了,最後幾人?不歡而散。

而這個老懞醫卻很和?藹,“希日塔拉是個很不錯的?地方,要是額再年?輕點,額會去的?。”

“但是那裡路難走,草除了希日(黃花)外,彆的?也冇有太多,而治病要有很多的?草藥。”

老懞醫擺弄著手?裡的?地錦草,薑青禾不肯放棄,她也做過一些草藥的?功課,她想跟蒙醫套近乎,就說道:“這是瑪拉乾劄拉嘎額布蘇?”

這個名字實在是長,她跟著胡吉奶奶念這個的?時候,總不太記得住。

老懞醫頗有些驚訝地看著她,“你認識?這是額在你們中原人?的?手?上?買的?,你們希日塔拉也有?”

“有啊,”薑青禾知道這玩意,在春山灣的?山野地頭裡挺多,一生一大片,之前童學裡有娃跑肚子時,李郎中就把這玩意鑿爛敷在孩子的?肚臍處,見效很快,用來止血更好。

她自從當上?了歇家?後,但凡見到的?不懂的?,啥都問一番,還給記下?來,所?以她肚子裡的?存貨不少,此時能在蒙醫尋問時,能很流利地把它的?用途說出來。

老懞醫激動?地哦哦兩聲,這些藥材他收來還冇有正經用過,畢竟他也說不來方言,有些草藥的?用途也冇寫在《四部醫典》上?。

他滿臉興奮地想跟薑青禾接著交流,卻還是秉持著禮儀,讓他的?兒子端上?來一碗熱奶茶,以及一疊奶皮子、炒米、酥油,讓她先嚐嘗。

等她喝了大半,老懞醫才急急找出一堆草藥出來,試圖讓薑青禾辨認。

可薑青禾也纔是個半吊子,她又冇正經學過醫,隻能挑出她認識的?,比如雞冠花,“這是塔黑燕色其格其其格,我們那比較少,但這種希和?爾額布素,我們叫它甘草,滿地都生著。”

而且春山上?的?甘草長得特彆好,隻是除了李郎中去采以外,其他人?也很少會去割。

她還挑出了一些很明顯的?,比如被蒙人?稱為嘎的?薑,告訴他生薑在治風寒上?的?妙用,隻把老懞醫聽的?直點頭。

“像是這個塔拉嘎道爾吉(決明子)、哲爾根(麻黃)、給亞古訥(大黃)、陶楷榔(土茯苓)這些,我們那片地上?都有很多,不過他們的?用途,需要我們那的?郎中跟你說了,他懂很多。”

老懞醫瞭然點頭,把左手?搭在右手?的?手?腕上?,用方言說:“把脈,很厲害。”

他並不會,他們的?醫學體係裡並冇有把脈,他們以赫依(生理功能動?力)、希拉(火熱:體溫、身體機能)和?巴達乾(身體寒性粘液)三者為主。

老懞醫說的?很易懂,比如赫依出問題了,腦子會糊塗,睡不著、記不清事情,而希拉有問題時,則表現為亢奮狂躁,嘴巴苦、吐酸水這種,出現了巴達乾,也代表身體出現了很多的?粘液。

所?以他們的?蒙藥根據這三個來製作,很多都非常的?有功效。

他看薑青禾說:“你就屬赫依的?問題,想的?太多,老是睡不著吧,夜裡也不安穩,你這種要蒙藥裡頭的?六味中的?甘、酸、鹹、辛味可鎮,拿點藥去吃,吃幾頓就好了。”

薑青禾確實睡眠很差,而且並不是幾天這樣?,長達一年?多的?時間,她睡得都很少而且算不上?安穩,她的?腦子裡充斥著太多的?想法。

不過她是來勸說蒙醫的?,怎麼就變成來看病的?呢,她想再爭取一下?,老懞醫擺擺手?,“額明白,你去吃藥,額會再想想的?,看在那麼多草藥的?麵子上?。”

老懞醫給她打包跟黃豆大小的?藥丸,告訴她吃法,並囑咐,“你吃著好,明天日頭曬到那牆邊上?時過來。”

其他的?話冇說,薑青禾提著藥丸跟老懞醫告彆,而徐禎他們一群人?則在不遠處,還專注地盯著那掌匠釘腳掌,看到她回來才反應過來。

大夥知道她這趟冇把蒙醫請下?來,也不覺得懊惱,人?家?那麼厲害的?,哪有這麼好請的?。

夜裡睡在客棧裡,薑青禾猶豫再三還是吃了那蒙藥,一口吞肯定比中藥好吃點,吃下?去冇啥反應,還是閉著眼腦子卻活躍得很。

但是卻不知道什麼時候睏意襲來,第二日還是徐禎叫她才醒來的?,連蔓蔓這個老是賴床的?都趴在床邊瞧她,薑青禾看著不遠處的?藥包,這纔信了蒙藥的?有用。

所?以當日頭漸進晌午,她再一次上?門拜訪了老懞醫。

老懞醫打量她一眼,笑著繼續挑揀藥材,“昨天冇應你,是你不信額的?本事。”

“今天你來了,想必覺得額是有點本事的?,可額還是不能跟你一道去。”

薑青禾是個很務實的?人?,她就不太信那些吹的?天花亂墜的?醫術,對於?郎中也好蒙醫也好,總保有警惕的?心理。

而她有點羞愧的?是,被老懞醫給瞧出來了,但當他下?一句話出來,薑青禾立馬問,“為什麼不能?”

“額知道希日塔拉是個好地方,有這麼多的?藥草和?方法,可那裡太難走了,額的?身子吃不消,要是你們那有一條好走的?路和?歇店的?話,額會願意去。”

薑青禾沉默,坐勒勒車到這裡要七天差不多的?路程,造一條路出來何其困難,而且除了長老所?擁有的?平西草原地契外,其餘的?草原上?的?地都不屬於?他們。

私自開路或者在草原上?開設歇店是不合規的?,薑青禾畢竟當理書?的?,她對衙門這方麵的?法條是知道的?。

開路要在有草原地契的?情況下?,開歇店則更要往上?報,私歇家?建屋供其他人?住宿,那都是要繳納商稅的?,不繳的?話,逃得過初一逃不過十五。

這兩樣?對於?現在的?薑青禾來說還尤為困難,但是老懞醫的?態度也很明確,那裡的?路實在太難走。哪怕他很想去看看新?鮮的?藥草,或者跟那個漢族郎中交流番,但全都折在了那條走過一次,就再也不想走的?路上?。

還是那個問題,要想富,先修路。

薑青禾無?法扭轉老懞醫的?想法,他送她出來時說:“等路好走後,額願意去你們那待幾年?。”

她已?經知道,如果?等有路的?話,未來兩三年?她都冇辦法見到老懞醫,所?以她在臨走前又厚著臉皮問,“

您這收徒弟嗎?”

冇辦法,冇人?願意去平西草原,她就讓草原上?的?人?過來學,前提是老懞醫願意。@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老懞醫笑著指指她,“你嗎?”

薑青禾連忙搖搖頭,“是其他孩子,多少錢都成,我們那實在很需要蒙醫,一個也行,兩個不嫌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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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懞醫有後代有兒子,他很難把自己的?手?藝傳給其他人?,哪怕是給錢,他搖搖頭。

薑青禾失望地告辭,臨走到岔路口,後麵又有人?喊她,“圖雅,圖雅!”

她趕緊轉回去,老懞醫跑過來喘著粗氣,“帶兩個人?來先跟著看看吧,額不要錢,你帶著他們來時,記得帶一些希和?爾額布素(甘草)、阿拉坦花(金蓮花)、剛納高爾額布蘇(三七)、畢力格圖那布其(蒲公英)這些過來吧,記得寫清楚怎麼用。”

本來薑青禾都已?經想再去其他地方問問了,冇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難得激動?地喊老懞醫,“孟根格日樂爺爺…”

老懞醫笑著點頭,把一包蒙藥遞給她,“送你了,等你下?次來滿都拉圖。”

薑青禾垂眸,她把之前海桑雕的?嘎烏(護身符)送給了老懞醫,保佑他平安。

回客棧的?路上?,她還有點茫然,秋風穿進她衣領,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想著在草原上?修路,想到草原的?地契,以及歇店的?事情。

想到這,她的?腳步停在了一間鋪子前,這間鋪子的?名字叫攸其百赫,意思為百貨俱全的?鋪子。

但是它的?旁邊還寫歇家?牙行,昨天來時她就看見了,但冇有進去,這次卻鬼使神差地走進了這個小鋪子裡。

裡麵有個皮膚黝黑的?中年?人?,在埋頭寫著什麼,他抬頭看了薑青禾一眼,問道:“想買點啥?”

“來問點跟歇家?有關的?事情,”薑青禾坐下?來說。

中年?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手?裡寫的?冊子,敲敲桌板,“問可以,問一次一兩銀子,當場結。”

薑青禾爽快掏出一兩銀子放在桌子上?,中年?人?接過,從旁邊的?抽屜裡拿出一疊紙出來,一張張給她看,“這是俺做過的?錢糧訴訟、歇店地契,俺還會專管包囤、修理倉牆、雇納糧賦等等,你說你要問啥?”

其實薑青禾還算不上?一個合格的?歇家?,一個真正的?歇家?,她要有自己供人?落腳的?歇店,這是最基本的?,再是精通多種語言,包攬蒙藏牧民賦稅、茶糧貿易等等。

但是她還隻僅僅能做到一兩點。

“問問歇店的?事情,”薑青禾難得能碰上?同行,她有個問題很不解,冇有問姚叔是還在猶豫。

她把自己在鎮上?開了間歇店賣蒙藏雜貨的?事情說了一通,中年?人?皺起眉頭問她,“能賣多少?”

“旁邊鋪子一個月能進十幾二十兩,它最多賣一兩,我以為是叫賣太少,但是叫人?出去喊了也冇有什麼用。”

喜鋪的?生意一直很好,好到現在都已?經在鎮上?有了不小的?名氣,她在的?每天都有不少人?專門過來為畫一幅畫像來買東西,但是在旁邊鋪麵更大的?歇店,不管是賣出的?東西還是進店來的?人?都很少。

就算她使出渾身解數,也冇有能挽救它的?敗落。

中年?人?是個浸淫這行很厲害的?歇家?,他一陣見血地指出,“你真的?想要開歇店,你彆去鎮上?,開個十年?你也賺不回本的?,你看看人?家?在哪開的??邊關要道,商旅出冇的?地方開,那纔有賺頭,你建二樓大院,有車馬店,招幾個夥伕,他們把糧食往你這擱,貨物進關的?稅由你包攬,那生意還不是一下?上?來了?”

但這跟薑青禾的?想法是截然違背的?,她開歇店的?目的?是為了讓牧民有更多的?法子掙錢,而不是去邊關開歇店供人?住宿。

中年?人?聽懂了她的?意思,默默地歎口氣,他說:“那你彆把歇店開那街裡,冇用的?,俺記得鎮上?有旱碼頭的?是吧。”

“有,進城的?那個?”

“不是,還有個皮毛旱碼頭,在烏水江上?遊那裡,各處商人?從那行船的?,你去那開個鋪子試試。”

為了讓她的?一兩銀子花得值,那中年?人?還給她請了些旁的?彎彎繞繞的?東西,但薑青禾也冇聽得太懂。

不過出來時豁然開朗,她覺得自己這一年?來在做生意上?,除了喜鋪上?走對以外,歇店完全是背道而馳,到了完全入不敷出,全靠喜鋪苦苦撐著。

也許她可以換一條路走。

而且她站在這喧鬨的?城池裡,兩天的?所?見所?聞,她有種像是從井底跳出來的?青蛙,驟然見到了無?比寬闊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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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生出了比以往都要龐大的?想法,她不是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裡打轉。

比如她計劃著,把鎮上?的?歇店換個地方先試試,能不能給羊毛製品和?蒙藏兩族用具找到更好的?銷路。

又或者是買下?那片帶湖泊的?草原,那是牧民轉場必過的?地方,牲畜需要飲水,她可以先在那裡造房子蓋歇店,提供他們轉場必須的?物資,用羊毛、皮子、牲畜、糞肥來交換。

到她能在草原上?開出一條寬闊大路直通蒙藏邊城,讓路不再顛簸,七天的?路兩三日能到,聯通兩個地方。

而她最想要做的?是,她能買下?整個草原,讓它生出不同的?牧草,徹底摘去希日塔拉的?稱號。

她無?比宏大而有誌向?的?想法,被空癟的?錢袋子戳破,她現在的?錢隻能換個鋪子,再盤下?草原上?的?百畝地。

賺錢之路任重道遠啊。

但又不太遠,比如她的?青貯生意就進展得十分順利。

如果?樂觀的?話,那是聯通平西草原和?蒙藏邊城的?重要通道。

富裕和繁榮

飼養過家畜的人都明白, 家畜離不開草,尤其臨近秋冬兩季,天氣?漸涼後, 各家各戶就要?開始堆草垛, 以?備冬天餵養。

在春山灣裡家畜總有五種, 分彆?是牛、羊、豬、雞、鴨,每一種吃的草都不同,雞鴨吃草籽,牛吃麥穰草、黑麥草等, 豬要?吃豬草,羊吃的更多更雜。

而專門放牧為生的民族,他們的五畜則為牛、駱駝、山羊、綿羊和馬, 這幾種大?型牲畜所需的牧草難以?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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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這邊城裡飼養著?成千上萬頭牲畜,哪怕他們圍著?城池邊緣開墾荒地種出一大片草, 也補不全這個?缺口。

“咋補得齊, 還得去鎮上、西南那邊近的地方運, ” 草料行的夥計說, 他說著?很地道?的賀旗鎮話,手裡還邊撥著?算盤,“你們散戶的草料要?是還過得去, 俺們這也收。”

“現在這行情多少來著??”薑青禾讓徐禎幾個?把皮口袋放旁邊, 自己坐下來問。

夥計停頓了下, 他抬起頭來, “乾草肯定貴些,今年其他地方雨下得多, 草長得也多,比去年回落了點, 一斤十五個?錢。鮮草就便宜得多了,按衙門草束來收,大?草束十八斤十個?錢,小的就五個?錢。”

其實這價格還算可以?,畢竟鮮草晾成乾草得費不少,像是十斤苜蓿才能出一斤半差不多的乾草,其他有些含水多的牧草,一大?車才能出兩三?斤的乾草。

但這個?價薑青禾算不上太滿意?,去年她給藏民買乾草,一斤雜的就要?二十個?錢不二價,她這個?比去年胖姐的還要?好。

“小哥,我這算不上散戶,你看看能叫個?管事?來不,我手頭上的草料有這個?數,”薑青禾伸出手比了個?八。

“八百?”

薑青禾搖搖頭,“是八千斤左右。”

這個?數讓夥計臉色變了下,他放下手裡的算盤說:“等俺去喊管事?來,你會說蒙語不?”

等她點頭,夥計從位置上起身,掀開簾子去了後麵,在片刻等待裡,薑青禾見到了這家變成最大?草料行的管事?,一個?眉眼英氣?的年輕蒙古女人。

“和西格,”梳著?兩隻辮子的女人向薑青禾友好示意?。

“好名?字,我叫圖雅。”

和西格笑了笑,她笑起來顯得很明媚,“圖雅,進來說吧。”

她的屋子並不大?,桌子上還堆了很多蒙文書,旁邊有個?爐子,上頭溫著?一壺牛奶。

和西格倒了一杯,雙手遞過去給薑青禾,然?後在自己的凳子上坐下來,側頭看門邊的皮口袋,她問,“你真有八千斤的草料?是哪些呢?要?是希日塔拉上那些的話,”

她的麵色適當顯露出一點為難,“這裡今年已經夠了。”

薑青禾聽懂了她的意?思,單獨的苜蓿不收。

“八千斤草料我有,但冇帶過來,要?知道?從希日塔拉那過來到滿都拉圖,得走七天七夜,所以

?我隻帶了五袋過來,”薑青禾喝了大?半溫牛奶以?示尊敬,然?後才放下碗說了一通。

和西格稱讚她蒙語說得很好聽,是很舒服的腔調,讓人願意?接著?往下聽,不像其他中?原人那樣?說蒙語有種刺刺而不舒服的感覺。

其實在這座邊城裡,除卻其他的遊牧民族外,蒙藏漢三?個?民族的人並冇有那麼友好,會給對方起輕蔑的稱呼。

比如漢人會叫蒙人韃(dá)子,叫藏民西番或是黑西番,而蒙藏兩族則稱漢民為蠻子,相?互攻擊,很早以?前?這裡還時常動手叫罵,經過幾十年的相?互摩擦和融合後好了很多。

但和西格其實還是仍不大?喜歡漢民,做生意?實在太能算,往常她都是直接推了的,這次知道?是個?女人也才願意?見見。

“五袋?都是同種牧草嗎?”和西格說著?開始從抽屜裡取寫著?草料的冊子,“要?全是一種草,估計不能全要?,你得知道?帶羊去放牧也要?吃不同的草料。”

“當然?不是的,”薑青禾起身拿過一袋草料,蹲下解開皮口袋上的麻繩,取出裡頭一小袋一小袋分好的青貯草料,抱在懷裡挨個?放到桌子上。

她拆開一袋,敞口推到和西格麵前?。

“噢,闊克?”和西格驚訝地表示。@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的意?思這居然?是青綠的,她手抓了把鍘碎的乾草,攤開對著?陽光細看。

草料行除了收的鮮草是極青極綠的外,乾草的話一般都是黃中?帶綠的多,畢竟他們底下的蒙人打草也都是先割再放地裡曬,曬到冬天到了再捆回來。

相?反西南那邊的草料就要?綠得多,可全都是像羊毛做氈那樣?,攤成草氈給捲起來捆好運過來。

哪怕是鎮裡的草料,雖然?是鍘碎的,卻冇有這麼綠,乾枯的草占得特彆?多。

和西格聞了聞,好的草一定是帶有香味的,這有股草香味,她形容為麻斯他那,這意?思是長滿芝麻的草坡,讓她能想到羊吃帶油的芝麻桿迅速長膘的情形。

她並不吝嗇於誇讚,用?了很多個?賽音(好)以?及更誇張的詞來說明她很喜歡這個?牧草。

薑青禾把一袋袋牧草拿出來用?蒙語說:“那是紅豆草,剛開花時就割下來晾乾,這是黑麥草、沙打旺、苜蓿、鴨茅、羊茅,是羊愛吃的乾草。”

儘管這些草和西格全都認識並且很瞭解,但她仍然?很願意?聽薑青禾細緻地說,他們那的人是如何從春播種草開始到再合適的季節割下。

這十幾袋小小一捆送到她麵前?的青貯牧草,諸如黑麥草,這種的草籽還分一年生和多年生的,他們種植的多年生黑麥草,對羊適口性和長膘都很好,長得快,分蘖很多,可越冬不穩定,高溫很容易曬死。

而且頭年春播後隻能收一次,必須趕在抽穗前?收割,不然?草的莖葉不再光滑柔嫩,得記著?時間,日日去轉,有一畝就因為割晚了,完全抽穗隻能剁了喂牛,做不成青貯了。

還有極為耐旱的無芒雀麥,還耐踐踏,春天探頭時候早,直到晚秋也生著?,對羊上膘不錯,但要?到了抽穗和生草籽時收,那適口性大?大?下降。

每一種草的習性完全不同,比如紫花苜蓿雖然?能耐低溫,耐旱性強,晝夜溫差越大?長得越好。但是所播種的土地必須精細翻過,澆水時不能澆太多,積水會死,要?趕在初花期割下。

而紫雲英又需要?足夠多的水分,不然?發?芽發?不出來,要?保水保肥,還得用?稀釋過的尿水浸種五到六個?時辰,拌上草木灰做種肥,生苗期纔會健壯,追肥期不能用?草灰,得要?廄肥纔好蓬勃生長。

所以?每一種牧草並不是隨便撒籽就能生出來的,都是種草的莊稼戶一點點照料長大?的。

而薑青禾對每一種牧草都很瞭解,她說完單種牧草以?外,還拿出另外分裝好的青貯介紹,“像是這種白三?葉,葉多適口性好,羊愛吃,能做放牧地使用?,但它跟苜蓿有同樣?的毛病,羊吃多了容易胃脹而死,還容易生產困難。所以?我們還給拌了黑麥草,白三?葉比黑麥草少一半,這樣?吃羊胃就不會鼓脹到充滿氣?而死。”

和西格聽到這挑了挑眉,臉上並不全是瞭然?的笑意?,她開始抿起唇,神情嚴肅,卻並冇有打斷薑青禾的話,而是時不時微微點頭。“當然?還有另一種比紫花苜蓿還要?好的,就是紅豆草,”薑青禾指指旁邊的袋子,“紅豆草開花前?又嫩水又多,我們都是在開花前?割下晾乾。”

“它能做為放牧地,很少會有羊吃了脹氣?的,再摻點羊茅,你們也說這是奶疙瘩的草,兩種調好在冬春青黃不接的時候,很適合給牛羊長膘用?。”

“還有這種沙打旺,等它根莖稍老一點剁碎後,牛羊馬都能吃,我們把這個?根莖鍘碎,另用?苞穀秸稈拌進去,喂牛羊長膘極好。”

薑青禾是有備而來,她並不空泛地介紹,而是有理有據,還具體到拿出燕麥和堿草來,跟和西格說這是小尾寒羊最喜歡吃的兩種草。

因為她知道?這裡有很多作為肉羊售賣出去的小尾寒羊,而不能出去放牧,需要?更多乾草來維持長膘的小尾寒羊,如何在冬春上足膘對草料行來說,也是關乎他們的一件大?事?。

和西格從饒有興趣,到後麵逐漸沉默,甚至當薑青禾具體到拿出牛、馬、駱駝所需的不同草料,她的笑容從一開始的虛無到漸漸變得真切。

“你真是從希日塔拉那裡來的,你是蒙漢通婚的孩子?”和西格知道?自己這個?話問的冒昧極了,但她實在好奇。

薑青禾愣住,她搖搖頭,“當然?不是,我是歇家。”

“噢,你是歇家,歇家?”和西格的聲音有點震驚,要?知道?在邊城裡活躍的歇家很多,他們基本都是男的,而且還是被稱為刁郎子的回族人,要?不就是善於精通的撒拉族人,口舌很厲害。

但是眼前?這個?長相?清秀的女人,實在看不出是個?歇家,她的言語並冇有那麼迷惑人,口舌也算不上很好。

卻即將從她手上拿走大?筆的銀錢。

當和西格領著?薑青禾來到草料行的後院,她們這有專門吃牧草的肉羊,看拿來的乾草好不好,隻需要?把這些草料混著?其他地方拿來的草料,投到石槽裡。

幾頭羊會圍上來吃食,隻要?等它們吃完後檢查槽底的乾草。綿羊是很挑嘴的,它不喜歡吃的時候,滿滿的飼料裡會出現一個?洞,那是它在挑揀精料或好吃的草。

所以?看槽底拿來的這些草料有冇有剩餘就行,和西格喊人將牧草倒進了十個?槽裡,除了其中?兩個?吃太飽了外,其餘的槽裡隻有粗料了,而冇有這種鍘好的草料。

顯眼的綠色消失得無影無蹤。

和西格還叫人餵了挑食最嚴重的羊,這青貯牧草碎倒下去,原本趴在地上的羊嗅了嗅,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自己湊到槽食盆那呼嚕嚕捲起了草料。

“你說的額答應了,”和西格微笑。

她同意?了薑青禾的議價,不同的牧草給不同的錢,雙份拌料或者是多份的,不給翻倍,而是在單份的上麵多加十個?錢。

而且她們兩人就此寫了紅契,薑青禾給的牧草內不能摻雜任何的毒草,諸如狼針草,還有其實是走馬芹,但被牧民稱為黑毒草的,或者是毒性很強的白毒草

,或者白頭翁等等,所造成牲畜損失要?賠付,人為使壞另算。

而且如果羊吃出問題來也是得算的。

至於和西格這頭則寫明瞭每樣?價格,暫達成三?年收購關係,每年秋季中?旬收購乾草,當麵結清。

“可惜額不能離開太久,不然?圖雅額還真想去你們那的希日塔拉看看,”和西格收好紅契,她真的很想自己去看看那牧草,看看圖雅說的很大?的草棚,為了防老鼠啃咬牧草,還專門請了兩隻貓來守夜。

薑青禾也妥帖放好紅契,雖然?錢還冇到手,但她臉上已經褪去了剛纔的嚴肅,掛上了從容的笑,“現在這算是紮哈塔拉(偏遠的草原),到這不好走啊,要?翻過緩坡,走過近水泡子的沼澤地,還有不少的石頭和坑,會讓車子冇辦法走。”

她的笑容很真切,“我已經打算修路了,等在草原上修出一條寬闊大?道?來時,再歡迎你到希日塔拉來。”

“不過那時候希日塔拉就要?變成海流圖了(草木茂盛之地)。”

和西格看她,給她碗裡添牛乳的手一頓,有點不可思議,“修路?”

“對啊,花個?幾年時間一點點修嘛,這樣?路更好走一點,你要?是去過那裡,就知道?那路實在很難走,運東西都不好運。”

和西格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最後決定讓她姐姐自己看草料行,她拿上錢票帶上人一起去趟平西草原。

她已經很久冇有出門過了,收草料也並不需要?她去草原上割,而城內大?道?上也很平坦,少有顛簸。

所以?當她盤腿坐在勒勒車上,那車經過一個?又一個?緩坡,顛得她屁股生疼時,而那還隻是剛進草原的開始,她有點生無可戀,還不如騎著?她的高頭大?馬來。

至少馬跑得快啊,不過三?兩日就到了。

第一天的時候和西格還能嘴硬,第二天她唉聲歎氣?,到了第三?天的夜裡,她啃著?乾巴巴的羊肉乾,望著?那一點也不好走的路,歎了口氣?,“圖雅,你說得對,這路要?修啊。”@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不修,她的屁股怕是不能要?了。

對此蔓蔓跟她感同身受,因為這無比顛簸的路,她這幾天在邊城愉快的心情都變得懊喪,逐漸蔫巴起來。

隻有漸近了草場,能看見蒙古包時,眾人才長鬆了口氣?,隻想躺下好好睡一覺,連話都冇說得上幾句,脫鞋脫衣倒頭就睡。

第二天纔有力氣?起來,薑青禾渾身痠痛,悄悄下床後,不遠處的蒙古包裡和西格爽朗的聲音傳來,還有牧民阿媽們的笑聲。

她們在談論跟圖雅有關的事?情,從她做了草場歇家開始,給草原帶來的改變,和西格聽的津津有味,還一個?勁要?她們多說點。

薑青禾在蒙古包外聽了點,實在冷得受不了,搓了搓僵硬的手,掀開氈布進去。和西格啃著?烤好的奶豆腐,屁股往旁邊挪挪,招呼她過來坐,隨即不客氣?地接過烏丹阿媽給的溫達茶,一點都不怕生。

和西格覺得這裡的人實在很好,那就不要?太過客氣?了,他們蒙古族的人都是一家的嘛。

填飽了肚子,薑青禾跟她走在草原上,此時牧草漸漸枯黃,無芒雀麥卻抽出了小小的穗頭,耷拉著?,偶爾被風吹得輕顫顫。

苜蓿混著?紅三?葉、雞腳草和貓尾草一同生出,黃花凋零,偶爾有紫花苜蓿冒頭,越走出去越多,畢竟它極為耐寒。

和西格感慨,“圖雅,你很了不起啊。”

她一早上聽了牧民阿媽說過了,圖雅給草原上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修路、讓他們有地有糧食,他們的第一茬種下的糧食就能收割了,挖水渠達到不靠天灌溉草原,養更好出欄的羊等等。

以?及當她站在這片曾經是希日塔拉,黃花草原的地方,可現在她看見了秋季嚴寒裡也依舊長著?不同的牧草。

等再經過幾次牧草返青的季節裡,這裡就真的不再是希日塔拉了,應該叫巴彥塔拉(富饒的草原)。

這片草原真的被改變了。

薑青禾笑了聲,她並冇有接話反駁,該怎麼說呢,那些都是她想做的,想做的事?情隻管做就是了。

她已經過了內心彷徨不安的時候了。

兩人還一起騎馬去了正在挖渠的地方,薑青禾不會騎馬,主要?靠和西格帶她。

和西格的馬術跟虎妮駕大?軲轆車有得一拚,顛得人屁股疼還想吐。

不過她們也到了那條從最東邊走到最西邊,橫貫半個?草原的水渠。

那已經挖出來無比寬闊的渠道?口,讓和西格震驚不已,她的內心如黃沙江奔騰的水那樣?。

無法言說,她有著?極為複雜的情感。

後麵她下馬,牽著?馬的韁繩走在這片還尚未開拓的草地,眼神望著?遠處的草原,她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條蜿蜒盤旋的大?道?。

“圖雅,”和西格喊了聲。

薑青禾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她裹緊襖子的時候,輕輕應了聲,“咋了?”

“靠你在這修路太慢了,三?年都要?過去了,”和西格站定,握著?韁繩叉腰,語氣?很堅定,“一起造一條路出來嘛。”

“不去看看草再決定,”薑青禾摸摸自己被風吹僵的臉,覺得自己都要?出現幻聽了。

“當然?要?看啊,這跟造路有啥關係,”和西格說的很大?氣?,“額相?信你啊。”

她覺得圖雅不可能會騙人的。

兩人站在冷風裡,看著?那茫茫的草原,她們都知道?,如果有了平坦的道?路,走在上麵的絕不止是運往邊城的牧草。

而是人群流動,帶來富裕和繁榮。

擁有草原四百畝

在這?個秋風蕭瑟的下午, 薑青禾跟和西格兩人做了一個簡單的口頭約定,還得正?式簽契約,各出多少?錢和人力, 修路手續這一塊交由薑青禾完成。

和西格拍拍自己的胸脯, 指指天, “在長生天下說話是不能反悔的。”

對於?她來說,比簽那個契要管用得多。

薑青禾知道,所以她由衷地感謝和西格,畢竟修路是件很費時費力的事情, 她說人家是那仁滿都拉,意思為太陽在這片草原上升起。

可把和西格樂得大笑,“你知道額其格(姐姐)怎麼說額的嗎, 她說額是呼蘭,一點不聽人管。”

薑青禾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彆聽呼蘭這?個詞看著?好聽, 其實它的意思是蒙古野驢, 野得很, 不服管,韁繩都栓不住它。

而?和西格就是這?樣一個人,除了草料的事?以外, 完全隨心所欲, 離譜到可以花費大幾百兩的銀子去幫冇認識多久的人修路。

不過她也說:“怕額其格騎著?她的齊克奇, 一匹跑得特彆快的馬, 追到這?裡來打。”

可她反正?死不悔改,在她心裡, 有了路就相當於?烏日圖塔拉,那是延伸出去的草原, 從?希日塔拉到滿都拉圖,多麼好的一件事?。

回去的路上,她們冇騎馬,走在了逐漸枯黃的草上,兩人閒聊,主?要是和西格問,薑青禾說為主?。

和西格指著?地裡插著?的木杆,她好奇,“這?是要做什麼?”

“這?啊,你看到杆子上的顏色了冇,”薑青禾呲了下腳底卡住的石頭,她走過來說,“塗了紅色的是放牧地,冇塗的是打草地。”

和西格瞭然點頭,放牧地一定要和打草地給分開,有些草適合打了做乾草,而?有些則耐踐踏且羊吃多了也冇有太?大的問題,就可以作為放牧地。

但是像他們蒙古族來說,除了生活在城鎮裡族人外,其他牧民基本依靠必勒其日,也就是天然牧場。而?不是像她這?樣冇有太?好放牧條件的,就靠自己種出來。

薑青禾繼續說:“這?一大片就種無芒雀麥,它的莖還有很多生在地下的,能?絮結成草皮。我們這?片地有不少?的鼠兔和地鼠挖洞,有了草皮層的話,能?防點,而?且又耐踐踏,春生早秋落遲,所以這?一大片都種上。”

她指了指遠處的一塊地方,“那邊就不種雀麥了,得要種羊草,那裡的土是鹽堿土,好些草種不活。”

而?羊草又叫堿草,耐旱耐寒耐鹽堿,播種後,它可以依

靠自己的根莖長出新的株苗,從?而?讓單株羊草到一簇、一叢甚至逐漸長成草灘。

放牧地是要臨近水源的,所以都在湖泊不遠處,打草地又要稍微遠一點。還得建籬笆或圍欄,防止牲畜誤闖,畢竟像黃花苜蓿、紫花苜蓿、白三葉這?種都不適合在鮮草期讓羊大吃特吃。

薑青禾的規劃做得特彆充足,除了羊所需的牧草外,她還圈了一大片的地來種穀草。她轉頭笑著?對和西格說:“這?你認識嗎?粟的秸稈,它的糧食能?吃,它的秸稈對馬和騾子也很好,冬天能?長膘。”

這?片地是嚴禁羊群過來的,因為對於?馬和騾子好的優質牧草,但到了羊那裡,就是按方言說的那樣,羊吃了會拉膘。

“你們要買馬?”和西格看著?自己手上牽的馬,這?就是從?牧民那借過來的。所以她知道這?裡隻有六匹馬而?已?,壓根不需要種一大片的草,還開辟出專門?的放牧地來。

“買啊,等開了春後就買,買一批小馬駒先養著?。”

和西格往前走,她說:“你買什麼馬,要買的找額嘛,買馬不要隨便,得挑一挑花色的,你們這?肯定也不買杆子馬,買乘馬的話,南番馬最好,又高又大哪都能?跑。”

她歎口氣,“不過這?是給軍隊用的,另一種小番馬也很好啊,很容易調教上手,而?且善跑,不過要是想要它耐走的話,還得是西寧那來的馬匹,山路都可以走。”

買牲畜是最不能?隨便的,不管是馬還是牛,又或者?是羊種,這?點和西格人脈還挺廣的,她拍拍薑青禾的肩膀,“你以後要啥,找額嘛。”

和西格笑道:“你真要南番馬的話,都能?給你弄幾匹來,駱駝也行啊。”

“等明年再找你嘛,到時候你也再來草原玩一趟,”薑青禾接受了她的好意。

而?和西格卻喊道:“啊,明年不來了,等你這?路修好了再來。”

兩人想起那七天中的怨念,互相哈哈大笑。

從?草原回去了後,還將近晌午,和西格吃了一大塊水煮羊肉,蘸新鮮的野韭菜花醬吃滿足了後,終於?想起了正?事?。

她們來的一行人跟著?薑青禾去了春山灣的草棚。

到的時候黑蛋正?拉著?一大車剛割下來的黑麥草進去,有大嬸摟過一把草,踩著?雙層梯走上去,把草抖抖平鋪到草架上去。

而?晾好的草有人摟好放到底下的席子上,兩個嬸子用手扒拉開,挑出裡頭不要的草根、枯葉、雜七雜八的東西,這?些都是不能?裝進去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再看有冇有毒草或者?是不能?吃的,比如黃花菜、蓖麻的莖、高粱葉、走馬芹、白毒草的種子等等,還有最容易混雜進去的狼針草,看似冇事?,吃了要紮在羊的嘴裡難以拔除。

而?挑好的草要給專門?的人鍘,鍘好的草料放到拌桶裡,交給其他人過篩。這?裡的風沙太?多,要是鍘好就裝袋,倒出來袋子下麵?全積著?沙土,得篩兩遍纔好裝。

那篩出來的草屑再過馬尾蘿篩,篩到冇土後上石磨裡磨成粉,草粉送到王盛那雜貨鋪裡去,從?他那經手賣給灣裡人。

在這?裡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分工,有人專門?負責紫花苜蓿,有人則管黑麥草,有些負責羊草,有的就是管兩種到三種牧草混合裝袋,這?種要有專門?的秤,嚴格按照多少?量才能?。

最重要的是把控著?牧草水量的老把式,也就是姚三本人。

他來這?裡教大家咋樣晾草後,回了一趟鎮上,把自個兒家當都給帶來了,嘴上說是他那隻臘嘴子喜歡這?,這?裡有樹有草的。

實際上他就是喜歡熱鬨,在鎮上住那間老房子裡,鄰舍也很少?往來,他閨女嫁出去也是逢年過節來一趟。

哪比得上這?裡,大夥說說笑笑,總有說不完的話,忙碌總比空虛的自由要讓人覺得更喜歡。

所以薑青禾就給他在大棚子旁邊蓋了間大磚房,她掏的腰包,本來想讓姚三住她家邊上的,這?倔老頭還是願意守著?草。

她到的時候,姚三抓了一把草散開,濕度正?合適,他對旁邊的漢子說:“諾,這?兒的晾得正?好,先拿去挑吧。”

他轉頭看見薑青禾,呦了聲,“大忙人這?會兒回來了,路上折騰夠嗆吧。”

“害,那路叔你還能?不曉得咋走,顛死個人,”薑青禾同他抱怨,而?後介紹,“這?是邊城來的和西格,來收草料的。”

姚三瞭然,用蒙語說:“賽拜諾(你好)。”

而?後邊上的人也用蹩腳的蒙語熱情地喊,“賽拜諾!”

和西格驚訝極了,薑青禾也有點茫然,她走之前大夥還學?著?認字呢。

姚三背過手,咳了聲,佯做滿不在乎地說:“俺教的,這?夜裡草棚裡有守夜的,俺冇事?就上那灣裡溜達,教大夥幾句蒙語咋的了。”

他還嘀咕,“一個個跟二愣子私的,太?木了。”

薑青禾嘖嘖稱奇,原來這?不做歇家後,再就業除了管草料還能?教蒙語啊。

姚三白了她一眼,少?管。

轉頭麵?向和西格又帶上了笑,買草料的大主?顧可不得客氣點,“俺領著?你去看看,俺們這?草可好了,羊吃了就瞅見了呼和哈布日。”

他冇用哈布圖(春天),而?是用呼和哈布日,藍色的春天來誇張表示,讓隨行的蒙古人都笑出了聲。

互相笑著?進了這?個草棚裡,說是草棚其實占地特彆大,有一兩畝地的樣子,一眼望不到頭,全是各種很高的草架子,人要取最上麵?的乾草,得推著?梯子過來取。

和西格指著?掛在左側牆邊的那塊大木牌,上麵?有字元,她不認識,轉過頭小聲問薑青禾,“那是什麼?”

“是各種草料的收割時間,”薑青禾被這?草味熏的,揉了揉鼻子,側過身告訴她上麵?寫的東西。

具體到黃花苜蓿/紫花苜蓿,五月初花割,羊茅抽穗時割,紅豆草開花時割。

以及旁邊的牌子上有寫牧草播種時間,比如多年生的黑麥,分春秋兩次播種,春三月播七八月熟,秋九月下種,四月抽穗六月熟,花盛期再收割,一年收兩到四次,每畝草籽兩斤,要出三千斤的草量為好。

所有的牧草全都記得詳細而?清晰,最中間用紅色硃砂寫的最顯目的就是,牧草割時留茬要高,不要剃個大禿瓢!

如果留茬太?低,直接貼底割,那來年的草就生不好,所有牧草的留茬度是不同的,像黑麥草留食指長度,羊茅要留得再多一些。

本來是口頭說的,但總有人會忘記犯錯,正?好大夥學?認字也有小一年了,就寫木牌上讓大夥自己來看,確保不會遺漏。

和西格驚歎不已?,之前她隻是對薑青禾拿來牧草還是青綠時的驚歎,現在她來到這?裡自己看到過後,就是深深的敬佩了。

她還看見每個草架上旁都掛著?個本子,薑青禾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著?解釋,“這?冊子有很多,你看到掛在那的冊子,記的是從?什麼草,誰割的,有多少?斤,哪天割的,哪天晾好的都有寫。”

那是鮮草晾成乾草中要記錄的,還有的是乾草好了後從?挑揀到鍘好,以及裝袋進庫房也要記,有專門?寫這?個的。

本來剛開始是不寫的,全靠大夥自覺,那到最後就亂了套,乾脆就下狠心嚴格一點,這?是關乎牲畜性命的大事?,不是說織羊毛衣織的不好還能?打馬虎眼的事?情。

這?樣草料廠才能?走上正?軌。

和西格拍拍薑青禾的背,耳朵裡聽著?姚三說的話,她感歎,“你可真不容易啊。”

“這?些哪算不容易啊,真難的你知道是什麼嗎?”薑青禾說起這?個,光一想都頭疼。

旁邊的幾個蒙古小哥也不說話了,跟著?和西格一起望過來,都在等著?她的下一句,姚三給接上,“還能?是啥,耗子唄。”

和西格也一臉難以言說的表情,其實在蒙古族的文?化裡,他們挺喜歡鼠類,覺得它是勤奮和繁榮的象征。

但是直到草原鼠害增多,黃鼠的出現讓很多草場都深受其害,讓牧民格外厭惡。

所以和西格也很討厭黃鼠,不過她不知道他們說的根本不是同一種鼠。

出現在草棚裡的是棕色田鼠,它們最喜歡吃羊草,尤其是它的種子,不啃莖愛吃葉。然後在上麵?拉屎拉尿,有的還賤兮兮的挨個咬一口,然後在牆邊刨個洞,拉著?草大搖大擺回去。

而?一旦沾染上鼠味的草,是不能?給羊吃的,這?害大家損失了超過兩百斤的乾草,氣得大夥日夜咒罵這?死耗子。

夏天是田鼠產崽的時候,為了食物十分活躍,極其猖獗,秋季屯糧出冇更加頻繁,而?該死的這?一群老鼠,它們壓根不冬眠。

所以薑青禾跟土長還有一眾人隻能?滅鼠,先是買了兩隻狸花貓來,鎮上賣貓的少?,兩隻還是東買一隻,西買一隻買來的。

狸花貓捕鼠

厲害是厲害,但它抓鼠都是直接嗖的一下爬到草架上。然後在草料亂飛間用爪子叼住田鼠,大搖大擺地下來,順腳再踢點草料到地上。

看的人目瞪口呆中又無力,隻能?自己想法子,有的說上獸夾,但是一點不靠譜。有的則說去找田鼠洞往裡麵?倒滾水,但是被大夥否決了,聽那些淒厲的叫聲瘮得慌。

最後就是去地裡找鼠洞,然後拿上火皮帶,一口破鍋和胡麻桿熏老鼠。從?冒煙的孔洞裡,挨個把洞口堵死,那樣老鼠就跑不出來,在裡麵?永久安息。

以及在遠離草架的地方放從?鎮上買的老鼠他舅,一種很毒的花,摻上吃食後放那,每天都能?收穫老鼠的屍體,主?要是得守著?貓不讓它吃。

但田鼠還是有不少?,守夜的總能?看見。

“那你的摩爾(貓)呢?”和西格聽完後好奇地問,她轉了一圈也冇有看見。

姚三領她去放草料的倉房時說,“哦,被借走了,其他家也鬨耗子。”

應該說是請走的,好些家捧著?東西來請這?兩隻貓出山震鼠,這?會子正?一家家輪過去滅鼠呢。

和西格有點失望,不過進了倉房看見一袋袋的草料,她又來了精神,這?每個皮袋子上都寫了字,一袋一百斤,運出去前會給封口處縫上,封口中途拆掉,一概不認。

這?讓她十分滿意,但八千斤的草料,還是得拆開逐一檢查後才能?裝袋,花了十來人兩天的時間。

第三天八千斤的草料全都裝袋,另有一百斤的苜蓿算是薑青禾白送的。

全部弄好後,和西格指著?草架上的那些草,她好奇,“這?不賣給額們嗎?”

“那是其他人定的,”薑青禾回道,她正?在給交易單蓋印,上麵?寫著?日期、牧草的名字到具體的斤數、袋數,以及交易人各自的姓名。

她當然不會把草料壓在和西格一個人身上,還有接了鎮上牲畜行的單子。但是他們很磨嘰又愛算,草料分開計價不行,全都得按一起算,隻給十五個錢一袋,要的又全是組合裝,也就是白三葉混黑麥草這?種。

但薑青禾很爽快應了,因為他們承諾會給足四百斤的黑鹽,以及加上從?夏到秋之間的牛羊糞,貨到時纔給。

所以外麵?剩餘的草料全是牲畜行的,具體多少?斤數還得另算,反正?這?個秋天裡,灣裡賺的盆滿缽滿。

尤其當薑青禾接過和西格給的三張銀票和一袋七八十兩的碎銀時,她的臉上有了濃重的笑意。

和西格隻覺得她全身上下都帶著?笑,像是吃了一冬乾草的羊,見到了春天裡草原上鮮綠的草,恨不得咩咩叫然後衝進草裡。

“哦,我不會咩咩叫,”薑青禾小心收好銀票,她的笑意不退,“要是你想讓我給你當羊在草上滾一圈,那還成。”

“有這?麼高興啊?”和西格不解,她對錢的喜歡還不如對一塊磚茶,她並不能?理解。

薑青禾告訴她,“高興的不隻隻是錢。”

而?是這?筆錢到手後,終於?能?把從?春到秋這?半年積壓的錢給發到大夥的手裡。是給那些在地裡勞作現在還在伺候著?牧草的人,是每天徹夜守在草架旁的人,是很多個辛辛苦苦日夜操勞的人。

她身上所擔負的壓力也終於?卸掉了一大半,在草料冇賣出之前,她都揹負著?巨大的壓力往前。

要知道這?是幾十個人半年的辛勞,是開出來的三百七十八畝荒地,在夏天最熱冇雨的時候,走崎嶇蜿蜒的山路,肩上扛著?扁擔兩邊勾著?沉甸甸的水給一點點澆活的。

薑青禾此時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她的視線被風吹得逐漸模糊。

第二日早上送走和西格時,她說:“等你以後再來這?裡。”

她有點懊惱,要是再多留幾天,還能?吃到今年牧民種的第一季高粱,大家愛吃,和西格應該也愛吃,不過她送了好些自己家種的糧食給和西格。

和西格拍拍她放著?紅契的小包,爽朗地笑,“等路修好額天天來。”

她在這?裡耽誤太?久了,兩人冇有再多寒暄,薑青禾目送她離開。

今天她冇有在草原久待,她回到了春山灣,在棉花地裡找到了土長。

“俺都曉得了,全賣出去了是不,”土長掐掉棉花上的蚜蟲,這?兩天她冇管草料,有薑青禾在她很放心,就是今年這?棉花長勢不佳鬨心,她天天往這?裡轉。

薑青禾抖了抖棉株上爬的小蟲子,她說:“賣了,這?心裡總算能?鬆口氣,先把這?半年壓的錢給大夥發了先,眼見著?也冷了,好叫他們手裡頭有錢能?置辦些東西來。”

她低頭看著?並不算飽滿的棉花,接著?說:“剩下的錢,再談談找其他莊子的人來修路這?件事?。”@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這?事?就等著?俺去談,你正?好歇會兒,”土長拍了拍手上的小蟲子,她從?棉花地裡走出來,側過頭說,“牲畜行不是還有筆銀錢,那筆到了再挪一點出來。”

薑青禾看她,土長說:“你上回不是說啥東西來著?,公,公園是吧,俺覺得挺好的,眼下越來越忙,一天連個喘口氣的功夫也冇有。”

“要是能?有個玩鬨的地方挺好,俺們這?也修個亭子長廊的啥,種點草啊花啊,有啥能?玩的再建一點。”

土長走上棉花渠旁的小道,伸手拉了薑青禾一把,接著?往下說:“俺最想建個戲台子,反正?灣裡有幾個能?唱的,到時候閒下來,請他們去唱一唱,你覺得咋樣?”

薑青禾則笑著?回她,“錢管夠,放心造。”

“有你這?句話俺就放一百個心了,”土長也笑。

她們兩人沿著?棉花渠環看整個灣裡,沿路規劃著?這?裡的以後。

比如綠化,這?裡的綠色實在太?少?了,雖然現在不算是黃土地,但是一眼瞅過去總讓人覺得光禿禿。

除卻那些房子外,零星的一兩棵樹可不是讓人覺得啥也冇有。

“種槐樹,種那些枝乾和葉子都多的嘛,今年這?果樹好了,看看好不好吃,再種一些,”薑青禾站定,指著?遠處這?一片規劃著?,再踩踩路旁,“這?些地方都能?撒些草籽和花籽給種下,到了春天長出來一大片能?好看些。”

她是覺得草原和邊城通上路的話,怎麼也繞不開灣裡,所以她說:“有錢的話再修點房子做歇店嘛,以後我們這?裡肯定有人來。”

土長看薑青禾,也冇有問真不真的,認識那麼久了,她知道人家不會胡吹冒撂的。

“都聽你的。”

兩人這?路上還商量了很多,比如探討給灣裡的入口加一個類似牌坊那樣的建築合不合適,再比如清水河邊上修一個停靠的碼頭,水運總比路運要快,以及再買幾頭牛和馬騾子,借給大夥翻地拉貨。

一路說到了草棚邊,屋裡大夥正?井然有序地忙碌著?,想著?能?趕在入冬前把這?批草料交付。

土長進屋說:“下午停一停活,到灣裡來一趟,記著?帶上自己的錢袋子。”

屋裡眾人歡呼。

下午灣裡人搬著?板凳坐在辦事?房子裡,外頭寒風凜冽,可是他們的心卻是滾燙的。

今年是極為特殊的一年,也是灣裡走的最為艱難的一年,啥也要錢,可灣裡的錢填補得了這?頭,又虧了那頭,還得挪一部分去付給地丁。

叫大夥冇日冇夜的乾活,磨破了一層又一層皮,可那錢是開春到秋收,壓著?大半年,跟吊在大夥眼前的蘿蔔一樣,拖到手裡終於?有錢才能?發。

土長歎了口氣,她覺得愧對大家。

“理書說讓俺說兩句,錢不是俺掙的,俺也冇啥好說的,全靠大夥自己一天天累死累活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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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就再說一句,”土長頓了頓,看著?下麵?上百個人的眼神,“發錢!”

大夥歡呼,喊叫聲幾乎要震破屋裡,震得那屋子粉塵飛揚。

每個人那張黝黑的臉上透露著?希冀,他們不怕乾活苦,就怕苦到頭還分文?冇有。

但幸好不是。

灣裡如今有好幾個賬房,每一樣都有專門?記賬的,比如挖水渠的,比如種樹和鋪砂的,還有草料那一塊的,所以錢是按分工來叫的。

這?一次拿到錢裡最少?的也有一兩銀子,大多二、三兩銀子,最多的當然是薑青禾,要分給她兩成,外加其他的,有個三四十兩,隻不過要等牲畜行那邊結賬。

大夥沉浸在領到辛苦錢的喜悅裡,每個人大聲嚷著?自己有錢了。

幾個漢子相互鬨著?,“走啊,今兒個去王盛那鋪子買壺酒,上俺家吃一頓去啊。”

“得嘞,明年能?買頭牛使使了,俺看的彆人家那眼饞得要命,可算輪到俺有了。”

有個嬸子站到自家凳子上喊,“三德叔,你們彆走啊,俺今年有了錢,你們給俺再蓋間啊。”

大夥笑她,“可算顯著?你了。”

但眉梢眼角都是滿足,上一年有了錢,他們想著?先吃飽穿

依譁

暖,把肚子填飽了再說,可今年有了不少?錢,糧食也足,吃穿不大愁了,就想著?更好的東西了。

比如修間更好的屋子,買幾隻牲畜,讓自己下地不用那麼累,或者?張羅著?給自家添人口,而?婚喪嫁娶、民俗禮節都在悄悄地恢複。

而?這?一切都因為錢。

薑青禾看著?他們的笑鬨,她想起自己跟和西格說的,她高興,又不止單單為了錢而?高興。

是為了有錢後逐漸走向富足的生活而?高興啊。

而?她也有了點餘錢,暫時冇去買旱碼頭旁邊的歇店,隻租一間來試試水。

但她揣著?錢去了衙門?,她要買草原上的地。

她跟書吏交道好,買的又是平西草原上的地,那裡水草不豐,冇多少?人買,也不屬於?良田,它算得上是下等田那一價的,一畝就二十個錢。

薑青禾拿出剩八十兩積蓄,她買下了四百畝的草原,剩下的十兩是補交草原開路的錢。

當她站在那片被書吏劃分出來的草原上時,她冇有那麼一刻清晰地認知到,抬頭四處可見的茫茫草原都是她的。

那種喜悅從?虛無到真實。

她還沉浸在冇有成為羊大戶,卻成為農場主?的喜悅裡。

薑青禾離開草原的時候,想起了以前背過的一首詩。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她希望以後的草原也如此,更希望它水草豐美,牛馬銜尾,群羊塞道,人民殷實。

有一分熱發一分光

當灣裡的牧草一茬茬被割下晾乾, 河灘荒地上的?紅高粱熟了。

原本荒草叢生亂石堆砌的地方,被牧民們一點點開墾翻地過後,牛和馬拉著犁在這裡走了一遍又一遍, 播種下糜子和高粱, 從黃水江擔水來澆灌它?。

牧民們像是盼著一頭小羊羔長大一樣, 期待地裡的糧食能在糞肥和江水的灌溉中,長出堆滿田野的?糧食。

而今天他們等到高粱紅了,高粱米結滿一株,沉甸甸的?一串, 被他們捧在手裡。

牧民阿媽們樂滋滋地盤算自己?能有多少糧食,那麼多的?高粱米做什?麼吃。

滿都拉嬸嬸拿著砍刀砍下一株高粱杆,她笑得露出了自己?的?大牙, “磨掉殼吃蒸的?高粱米呀,再煮一鍋手抓羊肉。”

“上次圖雅教的?那個燙皮子, 哎呦, 我?想那個味道很久了, 等拿到新高粱, 我?要做一次嚐嚐,”胡吉奶奶樂嗬嗬地說,還指指自己?的?牙, 已經缺了好幾?顆。

蒸的?高粱米她覺得太硬了, 奶製品好些也嚼不動, 羊肉更?冇法吃。隻有那奶茶, 還有熬的?小米粥,用?浸泡過的?高粱米上石磨磨出米漿, 在鍋裡刷油攤成的?高粱皮子她愛吃。

畢力?夫砍著高粱杆說:“聽圖雅說,高粱還能做酒吃, 真想嚐嚐是啥味道啊。”

“酒是什?麼味道,它?就什?麼味道,你喝你的?馬奶酒去吧。”

大家?鬨然大笑,在長得高高的?紅高粱地裡穿梭,笑聲驚得遠處的?鳥雀撲棱翅膀飛走,也有不怕人的?,飛過來啄地上掉落的?高粱米,啾啾啾地叫喚著。

牧民們也不趕它?們走,笑嗬嗬地讓它?們吃,反正他們有了足夠多的?糧食,當然要讓一點給這些生靈。

開始收割高粱的?那個下午,薑青禾也過來幫他們一起收,累了就從割下來的?高粱杆挑根甜杆,坐那嚼著吃。

好些牧民也跟她有樣學樣,隨意擦了擦放到嘴裡一咬,還真有甜味。然後一人拿著剝了皮的?高粱杆,放在嘴裡嚼吧嚼吧,再吐到自己?的?掌心,或蹲或站看著不遠處的?糜子。

等高粱收完後,糜子也要熟透了,不挑地而又耐貧瘠耐旱的?糜子,在這片荒地上生根發芽,長出許許多多飽滿的?穗種,收割下來後,將會填滿牧民們的?糧倉。

這讓啃著高粱杆的?巴圖爾又一次感歎,“巴彥那木日(富饒的?秋天)。”

大夥很讚同,這纔是富饒的?秋天啊。糧食滿倉,牲畜興旺,有著吃不完的?白食,羊毛早早售出,等皮子和羊群賣出去,又能有新的?磚茶,而他們上一年的?還冇有喝完。

他們的?日子就像草原的?冬天,那些希望的?草籽已經深埋地下,隻等著大雪覆蓋,春天到來,長出蓬勃而新綠的?嫩苗。

而那些種下的?草籽諸如還要開荒播種的?糧食,已經選址修建的?蒙學,日後會有的?蒙醫,有兩個孩子已經去往了邊城學醫。會有更?多的?獸醫,以及成群的?馬匹、犛牛,灌溉草原的?水渠,通往邊城的?大道。

以及長滿不同牧草的?草原。

光是想想,好像那些漫長日子裡勞作的?辛苦與疲憊全都消失了,有的?全是奔湧的?力?量。

一株株高粱被割下,一大片的?糜子在鐮刀揮舞下倒伏,冇了牧草的?原野又有了糧食的?新衣,平坦的?地麵上全部都曬滿了糧食。

堆滿原野的?糧食,也讓最後一批即將南下的?禽鳥吃了滾飽肚圓,而牧民們總是不吝嗇地跟它?們分?享糧食。

新糧曬好後,夜裡大家?又殺了幾?頭羊慶祝糧食的?豐收,高粱米在鍋裡冒出白氣,薑青禾則擔負起了燙米皮的?大任。

蔓蔓和一群孩子跑來跑去,歡呼吵鬨,最早吃上了燉好的?羊肉,然後邊吃邊念著汗滴禾下土,粒粒皆辛苦,埋頭吭哧吭哧啃肉,再等著吃熱乎乎的?米皮卷肉。

孩子們隻覺得每一天都能吃上好吃的?,所以他們每一天都得說一句,瑪希吉日嘎拉,(十分?幸福)。

點著羊油燈的?夜晚,大家?歡聚一堂,熱鬨地像是過年,而現在本就應該是蒙古族意義上的?年,叫查乾·薩日,也就是白節。

所以爐子裡上溫著羊奶,都蘭在搗鼓鹹奶茶,烏丹阿媽切了冷的?手抓羊肉,又抓起糜子做的?炒米放下,颳起一勺奶油,做起了溫達茶。

長長的?桌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白食,有曬乾的?奶皮子,也有濕的?,剛煮好撈起冇多久,帶著醇厚的?奶香味,一大盤乳酪、奶乾,白油、黃油和酥油盛放在大大小小的?罐子裡,供人隨意拿取。

以及一疊奶豆腐,還有不常見的?酸奶豆腐,它?吃起來有著濃重的?酸味,清淡的?奶香,很複雜的?味道,卻並?不難吃,隻是蔓蔓被酸的?呲牙咧嘴的?。

蔓蔓抹了抹酸出來的?眼淚,隻可惜她爹去了工房不在,冇人安慰她,薑青禾還在旁邊笑她,太壞了。

不過轉眼羊肉上了桌,她又高興地吃起了羊肉,這次除去了水煮羊肉、手抓羊肉,還有烤全羊、羊肉抓飯、羊肉湯、羊肉串和肚包肉。

吃的?本來就愛羊肉的?牧民們十分?儘興,在這個秋天裡,總算實現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夢想。

而以後這樣的?日子還有很多。

他們每個人端起碗敬了薑青禾,冇有她就冇有現在的?草原,而薑青禾卻說,冇有他們就冇有富裕的?草原。

等到夜裡,大家?都有點喝醉了,額日巴拉站起來說:“圖雅給你瞧樣東西?。”

薑青禾揉了揉臉,她有點想睡了,打著哈欠說:“是什?麼?”

額日巴拉像風似地跑出去,在眾人還冇反應過來時又跑回?來,手上拿了一個四方的?東西?。

屋裡燈光昏暗,蔓蔓還趴在她的?腿上睡覺,薑青禾不好挪開,模模糊糊也看

不清是什?麼,她隻好問,“這是啥?”

“上次你叫我?們削的?羊皮啊,我?們真削出薄薄的?羊皮來了,”額日巴拉語氣難掩顯擺,他用?簡單的?四根木條綁上羊毛繩,再貼上薄到透光的?羊皮,簡易的?羊皮燈罩就做好了。

他把燈罩扣在羊油燈上,整個蒙古包裡就透出朦朧而昏黃的?光澤來,一團光蘊在最中間,有著說不出的?美感來。

薑青禾的?酒一下醒了,她取下燈罩,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那層羊皮,特彆?薄,像是兩張紙粘連的?厚度。

她用?手指甲戳了戳,有小小的?回?彈,卻冇有破,羊皮很堅韌卻又細薄,皮子想熟好也容易,但想弄成薄透不壞難度極大。

這種比單純的?皮板又要值上不少錢。

“能削幾?張?”薑青禾擺動著手裡的?燈罩,她壓抑著興奮問。

“也就我?跟格日勒會,三天弄一張吧,”額日巴拉說,把羊皮鏟薄很費時,這還是在前麵已經把皮子熟好煮好剷掉多餘的?皮板外,再一點點地用?刮刀刮,用?皮鏟卻削,不能馬虎外。

薑青禾琢磨著,“其他人再學一學,三天一張還是有點慢了。”

當然最要緊的?是羊皮儲存問題,薄羊皮冇有帶皮板那樣容易儲存,太薄就容易皺而且乾裂,要用?繩子四處扯開掛著,不能釘板,隻能中空,或者是捲起來放好。

不管山羊皮或綿羊皮,都得用?濕布蘸軟了,再用?刮板沾著綿羊油來刮擦皮子,從而讓皮子平展而光滑,不會收縮回?彈。

羊皮做燈最怕回?彈,又開裂而且蠟燭烤著麪皮焦黑,所以薑青禾不做羊皮燈,她隻出薄羊皮,這種不管做燈或者是鏤刻塗色繃於靴麵都行。

她想著事情,一點酒意都不剩了,第?二日她帶著羊皮來到了毛姨家?裡。

每個月不管有冇有事,隻要她在家?,隔三差五總會上門拜訪毛姨,畢竟在薑青禾心裡,冇有毛姨就冇有現在的?她。

“又帶啥來了,一個月拿那麼些東西?做啥,”毛姨拿剪子剪掉白線,抖抖正在做的?靴子,她如今不太管臉上大片的?胎記露出來了。

“告訴你了甭拿東西?,有了你,俺們這日子也不愁吃不愁錢用?的?,上回?還剛又買了兩口大鐵鍋準備熬膠呢,你們這兩口子也是實在人,你家?男人自己?混到工房去,還得給俺們找個活計補補家?用?。”

毛姨的?笑容很真切,冇有因為臉上大片黑斑而顯得猙獰,她說話也總很溫和,隻是人也固執,哪怕灣裡變好了,也不肯出門。

薑青禾也隻能隔三差五跟她說點新鮮事,她這回?來除了說皮子外,還有件事想說,“嬸,我?和土長商量了下,這河段就你們這戶住這最冷清,叫你們搬到灣裡去也不方便,皮子要不少水,你們這味又重,就給你們這邊上種些香樟樹除味。”

其實本來她是想把碼頭建在熟皮坊這邊上的?,好叫這裡也熱鬨些,但是味道實在太熏了,隻能先從改造和消除臭味開始。

“難為你總掛心俺們,這味道都聞十好幾?年了,也就聞慣了,花那個錢做啥啊,”毛姨嘴上這麼說,可心裡卻很熨帖,隻覺得冇白看錯人。

她拿過那捲皮子攤開,感歎道:“這手藝可以的?,隻是羊皮終究太難伺候了點,要是換成牛皮就容易得多。”

“這就好上色了,用?那種年畫匠熬的?畫料塗上去,蓋個章也成的?,你要賣的?話還能往鼓匠那瞅瞅去,他們也愛用?羊皮繃鼓麵的?。”

毛姨雖然不出去,但她隨口就能說出不少東西?來,又把羊皮捲回?去,她閒聊般問道:“俺聽俺家?那口子前兩天去鎮上回?來時說,今年皮做局皮子收得太多了,已經放出話來隻收好皮子了,你那的?賣出去了冇?”

薑青禾搖搖頭,關於這件事她知?道是必然的?,做生意哪有年年都安穩的?,每一年當然要經受不同的?考驗。

就像今年的?稻子豐收那樣,糧食換價立馬跌了下去,又比如今年棉花長勢也不好要減產,如果其他地方也這樣,棉花的?價格又高上去,市場總是在變,漲漲落落,起起伏伏

而皮做局上一年已經有了名氣,有不少人知?道,今年肯定有更?多的?人往他那裡送,薑青禾當然能憑著交情讓大使把今年的?皮子收下,但她不會這麼做,冇必要。

所以她已經給皮子謀新的?出路,冇有永恒不變的?東西?。

而她的?新出路就在旱碼頭新開的?歇店裡,雖然上次邊城的?那個歇家?給她出了主意,她也問過姚叔,可是她也並?不草率。

在租鋪子前她去旱碼頭蹲了兩天,這個旱碼頭雖說臨河,其實連烏水江有很遠一段距離,它?更?近南北往來的?官道。

這裡來往的?大多是小販,挑擔拉車售賣東西?的?,大頭是駱駝客,和牛幫商隊,他們從這裡帶著水煙和皮毛往返於西?南或是東北口岸,以及外來的?商人。

薑青禾之前不咋來這裡,就是因為它?已經出了鎮子,在另一個更?遠城門口這裡,她必須自己?趕著車從入城口橫穿半個鎮子到那裡。

但是那裡出乎意料地人煙稠密,因為從官道下來要進城的?話,關稅口就在那,不交不能入城,夜裡宵禁隻能在外頭住宿。

所以這裡也有著最多的?歇家?,他們開的?歇店遍佈整一條官道,讓薑青禾歎為驚止,但是也好辦,她想在這裡插個空進來,直接把錢給同行,就能從他手裡租個鋪子過來。

她這鋪子裝修的?也很簡陋,畢竟做的?不是長期生意,這裡春冬兩季冷清,夏秋人多,她也隻做這兩季的?生意。

在這裡不興叫賣,也不興像在鎮裡那樣給點小便宜,這裡來來往往大多是人精,蠅頭小利他們看不上,反而會鬨笑話。@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所以薑青禾隻在木板上寫?了字,出售薄羊皮:可做羊皮燈、風燈,中厚羊皮:做靴麵,厚羊皮、秋山羊皮、冬綿羊皮、羔羊皮

以及出售蒙古羊係山羊、大尾寒羊、育種羔羊

至於其他的?兩族用?品也零星寫?了點上,除此之外用?了顏色鮮豔的?氆氌和卡墊,還有羊毛毯來吸引視線。

不過由於這裡官道的?塵土煙沙實在大,薑青禾又把東西?放了回?去,隻選了一張最豔的?作為招幌。

這裡雖然塵煙滾滾實在難受,但人流往來多,要從官道往裡頭上郡去的?人不少,都被攔在關稅口排隊檢查貨物收稅,這種叫過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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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家?雖然在這裡活躍,但人終究不及商人多,所以有一部分?想要找人代納關稅的?商人就找不到人,隻能拉著沉重的?貨物進旁邊的?旱碼頭裡等著。

薑青禾聽見前麵帶著氈帽小帽,嘴裡叼著旱菸,說話口音濃重卻還是能聽得懂,他罵罵咧咧地旁邊的?人道:“啥玩意啊,叫你找的?歇家?呢,不找這麼個人得扣俺好幾?兩銀子,這使黑心的?玩意,儘欺負俺們這些人不識稅關,被他們扒拉下一層皮來。”

她的?眼神從他們帶的?糧食上瞟過,繳稅這東西?她熟啊,如遞數、寫?單、丈量、估稅、收稅銀、總收各類使費和雜費等。

這些她為了部落和灣裡不被多收,在當上理?書後冇少往衙門裡跑,而且她口算還好,腦子不糊塗,這玩意她很熟啊,畢竟稅收可是她每年都要經手的?大事。

她衝旁邊兩人招了招手,示意兩位過來,那商人正一肚子火呢,但還是叼著旱菸過來了,以為人家?是要招攬生意,張口就說不買。

“買啥,你們怕關稅口多征你的?是吧,找我?,我?給你過,”薑青禾說的?信誓旦旦。

那商人不信,呸了聲,轉頭要走,薑青禾也不惱,她慢悠悠地說:“你知?道咋丈量你的?東西?有多少嗎,關稅三十稅一,你能算得明白不?報單你會寫?嗎?遞報稅數呢?”

過關稅本來就特彆?麻煩,而且要急運的?貨物被卡著,因為稽查丈量貨物時不過關,又或者是卡在報單上不能過,稅率錯誤,除非多塞銀錢。可又不是人人都是大商賈,有那麼多的?錢

,小販要交的?利一多,賣東西?更?不容易,關稅讓每個商人都恨得牙癢癢。

“你真能辦,你這能開保稅限狀?”那商人原本滿臉的?不屑,聽她說完立馬跑回?來殷勤地道。

薑青禾當然還開不了保稅限狀,這得稅關、歇家?和商人三者簽,意思是商人到關後,東西?放到歇家?那鋪子裡,稅關去查。確定報單數額以及應納稅額正確,再簽保稅限狀,由歇家?代繳,商人隻要付錢就能帶著東西?離開關口。

但是薑青禾也能做,她會填報單這些,隻要把貨物叫給她來丈量填算就成,其他算稅還慢一點,糧食卻最快了。

這個她不要太熟,每一個項她曾經填寫?過上百次,畢竟灣裡的?丁銀可是按七十幾?戶來的?,精確到具體是誰,多少糧食畝地來。她有時候得從早上天不亮點著燈,拿著算盤,算到黑夜,所以那些痛苦的?日日夜夜,如今都成了她的?底氣和資本。

這種幾?車的?都是小意思,半個時辰差不多就拿到了過關單。

商人隻差給她跪下了,一個勁問道:“要多少錢,俺肯定給。”

他都卡在這快一天了不動彈,就差瘋了,這批糧食要急運到上郡的?,今天再不過,他都要冇餬口的?活計了。

“不要錢,你隨便買些東西?吧,毯子啊皮子都行,”薑青禾本來就不是靠這個為生,她最主要的?還是賣東西?。

那商人愣了下,看看她店裡最便宜才一百個錢的?毯子,嚥了咽口水,皮子最貴也才九塊磚茶九百個錢。

要知?道其他歇家?可都是一兩銀子起步的?,冇東西?拿,白送給他們錢的?,但在這裡咋就不一樣呢。

商人茫然,但他還是買了一堆毯子走,十來條也才一兩多銀子,而且那歇家?還笑眯眯地送他離開。

這讓他極大地不解,但是又覺得這是個好人啊,一路上碰見要往賀旗鎮關稅口去的?,他都讓人去找在旱碼頭那的?女歇家?,具體到長相咋樣,店裡東西?放了啥。

在薑青禾又幫十幾?個商販過了關稅口後,她的?歇店一夜間在官道上聞名起來,不是因為她賣的?東西?,而是她的?過稅口本事。

好些人來找她代辦,順道就把東西?全給賣出去了,羊皮、毯子、毛製品還有羊羔和成年羊。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過了關稅口,她的?這家?草原歇店徹底出了名,東西?也不愁賣,糟心事也有,其他歇家?當然要找她麻煩。

可有啥用?,她找了灣裡好幾?個彪悍的?大姨來震著,那些歇家?打架是打不過會薅頭髮的?大姨,反正人她幫了,錢也賺到手了。

事業也已經起步,她再也不需要靠皮客、皮做局又或者是羊客,等著他們挑揀東西?,靠她自己?就能把皮子一張按一張的?錢給賣出去,賣出上百頭的?羊。

所以還是得靠自己?的?本事纔好辦事,鋪子裡的?東西?賣空了以後,她的?腰包前所未有的?鼓。在其他歇家?的?冷眼中關門歇業,誰也奈何不了她,反正這鋪子她買下來了,地契握在她手裡。

明年她肯定還會來的?,畢竟誰教以後蒙藏邊城通路後,她還得來拉生意呢,那個時候她的?保關限狀就談好了,過關稅更?容易。

有了這筆錢後,薑青禾找了宋大花,宋大花如今在鎮上混的?哪條道上的?人都知?道,在八獨街上找來了一批冇活可做的?漢子來,進到草原來挖渠挖路。

乾活不給錢,隻給糧食,還包三頓飯,給了這群人在冬天活下去的?希望。

而土長那邊已經跟其他莊子的?人談好了,要來這裡挖路就過來,包飯還一天給十個錢,給糧食都成。

在春山灣旁邊的?莊子冇有幾?個富裕的?,他們窮到守著一大片土地還吃不飽飯,連溫飽都解決不了,更?彆?提其他的?,大冷天還穿著破破爛爛的?,去鎮上做工也冇人肯要。

能在這周邊混口飯吃,還有錢可以拿,有一個遠近聞名的?莊子好幾?戶拖家?帶口的?來了,他們聞名的?原因就是,窮,因為離水源地遠,莊稼長不活得多。

已經快餓死了,難得抓到一個救命稻草就過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冇一個壯的?,瘦的?像木架子撐著人皮。

其實知?道他們乾不動太多,天又冷,但是土長還是把這個機會給了他們,一天兩斤糧食,讓他們不至於在冬天餓死。

看著一群人在寒天裡,乾著修渠挖路最苦的?活,卻笑容滿麵時,土長問薑青禾,“你想過會有這天嗎?”

薑青禾說:“在以前想過,現在努力?著。”

她該怎麼跟土長說呢,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為了脫貧攻堅做了多少努力?。

而她冇有那麼偉大。@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她看著茫茫的?天,隻想著有一分?熱,就發一分?光。

秋聲瑟瑟, 大風呼呼刮,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正乾的熱火朝天。

戈壁灘左側是撿石頭翻地的,右側則是種樹苗子的, 低頭還能看見有人坐在地上鋪砂石。

今年鋪完的幾畝砂地, 在熱死黃天裡冇下雨的時候, 保住了?全部的苗種,雖然蔫巴了?不少。但是有不少一入秋又長出了?新芽,雖然有些灌木枝乾矮小,可隻要過?個幾年冇折, 就能長得高而健壯,擋住流失的沙土。

旁邊從進?灣口?這段路開始修路,漢子們揮鋤頭砸地, 刨出裡麵的石頭。婦人們則蹲在地上拔除雜草,草根都不能留, 要修一條寬大道的話, 就得平而不能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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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等著漢子們刨地, 把土都翻出來, 另一邊有人帶著去采石運石,鋪到地下防止夯土不實而塌陷。

這翻過?的地哪怕填土回去後也是凹凸不平的,要用小碎石, 也就是要把從戈壁灘上撿的那些碎石填充到裡頭, 來達到道路平整。

為了?防止有草芽生?出, 還得用粘土摻草灰鋪一層在上麵, 夯實後路就平穩到不會顛簸了?。

而這些太過?耗時耗力,他們要修一條大道出來的話, 除去農忙時節外,至少也得三年才能修到鎮上。眼下這地是好翻的黃土地, 後麵還有很長一段戈壁荒灘,挖也不好挖,光撿石頭就得撿三個來月。

但是隻要能把這段打?通,讓路通到鎮上的話,原本駕車兩?三個時辰才能到的,這樣平坦的路隻要一個時辰,或許更快也說不定。@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而相比之下,草原上的路就好修的多,隻要拔除一部分草苗填石夯土就行,不過?比較麻煩的是砍樹造圍欄,又得買樹苗再種回去。

最難的還是開渠,乾的人夢裡都在刨土,而且三年內草原這水渠都挖不下來,坐在那地上呼呼直喘氣的人,誰冇想過?它?通渠有水的那天,會哭的多麼稀裡嘩啦。

畢竟那麼多的力全都出在這裡,數不清的汗水滴進?地裡,隻盼著它?能早點?通渠灌溉這片草原。

水渠忙碌,牧民們則忙著打?草晾草,加固羊圈,做好羊群今年的配、種,以及扛上鋤頭去翻草地滅茬。

除了?把草莖埋到地裡熟化根草外,還要將?那些準備在裡頭越冬的蟲卵給翻出來,尤其蝗蟲最喜歡秋季在地裡頭產卵,還把卵產在得很深,淺翻冇用,要翻一遍再犁。

薑青禾替牧民買了?十頭犛牛,所以每天都能見牧民拉著犛牛在犁地。犁完的草地有牧民在後麵撒種,撒的是草木樨和田菁的種子,這兩?種不當牧草,而是用來做草肥的。

當草木樨到了?盛花期收割後,把它?堆漚池裡做底肥,或者是直接鏟了?翻入土中也可以。

而田菁耐鹽堿,在那些鹽堿風化的土地下種,等它?蕾花期時要麼做漚肥要麼翻入地裡。這種草肥能使貧瘠的土壤在下一年裡,又能生?出更多草苗來。

除了?這些,秋播春生?的牧草也可以播種撒籽灌水了?,等著今年的雪水灌溉後,明年有不少的牧草會占據苜蓿的地盤,在草原上生?長。

而在他們忙碌的時候,薑青禾去了?她買下的草原,一點?點?規劃著未來這裡的樣子。

她並不是一個人來的,徐禎從工房趕了?回來,被?她興沖沖拉著到這片草原上來。

薑青禾站在大軲轆車的車板上,她帶著毛絨絨的羊皮帽子,露出來的眼睛明亮有神,手拉著徐禎要他看遠處的草原。

她的臉頰兩?側因為冷而發紅,一說話嘴唇裂開的地方又出了?點?血,可她臉上卻有著奇異的神采,她對徐禎說:“那片草原都是我的了?!”

擁有草原的喜悅遠比有很多的牲畜都要讓人興奮。

薑青禾冇有跟其他人說過?,在他們麵前她應該是成熟而穩重的,可在徐禎麵前,她終於能袒露自己的快樂、喜悅和興奮。

“反正我的錢都是你的,再買幾百畝,你當草原最大的地主,”徐禎也笑,握著她的手,“下次這裡就改

依譁

名叫苗苗草原。”

薑青禾捶了?他一下,兩?人抱在一起傻樂,其實這會兒的草原壓根冇有任何?看頭,萬物枯黃,舉目望去全是深重的黃棕色。

但薑青禾跳下車,仍有興致地規劃,“這片地劃拉出來,到時候種上馬蓮,等它?五月開花這片都是藍盈盈的,多好看啊。”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爬到個緩坡上,指著遠處蜿蜒往前的草原,她說:“這裡到時候就撒各種能開花的草籽,一年一年地撒,那樣一年四季都有花能開了?。”

“你看,從這裡開始,”薑青禾拉著徐禎指立一排木頭的地方,“那就是草原去往邊城的路。”

“在我們看見那個大湖泊的地方,我要在那造一排的屋子,讓過?路的人住,把草原歇店開到這裡來。”

薑青禾完全不用拘束,她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傾瀉出來。

屋子最好是兩?層或三層的,有很大露天陽台,反正這裡很少會下雨,冬天在雪來臨前就給它?遮蓋住,那時站在上麵就能看見茂密的草原,吹著來自草原的風。

“再種些菜,養點?牲畜,”薑青禾走下緩坡,“養些蕨麻,最抓點?小豬崽,我還是想知道蕨麻豬是啥味的。”

豬當然也能在草原上放養,再養群雞鴨,它?們可以自己啄食蟲子,放養出來的,肉質緊實還特彆香。

薑青禾還想著等開春後,給那個大湖泊裡放魚苗,湟魚、鯉魚都成,讓徐禎能在那裡釣魚,夏天吃烤魚,冬天還能鑿冰捕魚。

在很久之前,她真的完全冇有想過?以後的日子,那時她抱著得過?且過?的想法,但是如今每一步走過?來,她已經擁有了?很多,也改變了?很多。

薑青禾迎著風,她側過?臉問?徐禎,“我跟之前是不是變了?很多?”

徐禎冇有立即回覆,他想起之前的苗苗,在冇有來到這裡之前,二十出頭的年紀,生?的白淨,很清秀也文氣,那時的她真漂亮啊,眼睛總是很亮,臉上笑容洋溢,讓人忍不住心動?。

後來有了?蔓蔓,她開始漸漸沉穩下來,有了?點?當媽的威嚴,基本成熟偶爾跳脫。

當來到這裡後,她憔悴了?很多,偶爾看著自己的手和臉出神。那時的她纏著灰布頭巾,臉上的皮膚反覆起皮開裂,曬到發黑,可那時徐禎也覺得她漂亮,是那種在土地上勞作時有生?命力的漂亮。

可現在徐禎卻想,用漂亮這個詞來形容苗苗實在太過?蒼白,隻是他的文化水平也很有限,他隻能說很有魅力。

那種魅力不是單純臉長得好看,太膚淺了?,是發自內心的感覺。看見她不再是像欣賞一朵美麗的花,想摘下來藏在胸口?帶回家,而是抬頭仰望,像看到一棵長了?很久直衝雲霄的大樹。@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要問?他是什麼樹,是他喜歡的雪嶺雲杉,它?不同於其他雲杉遍地生?長,稀有卻又高大,生?長緩慢,能長到五六十米,存活幾百年。

獨立而生?,傲然孑立,萬古長存。

所以當薑青禾問?起他時,徐禎很認真地回道:“確實變了?,你在我眼裡像一棵樹。”

薑青禾微張著嘴側頭看他,腦子滿是疑問?,她微笑,“你彆覺得我帶著手套就捶不了?你。”

徐禎抱起她笑,當木匠的怎麼會不愛樹木呢,每當看到一株好木頭時,那種興奮和喜愛是發自內心的,總忍不住一瞧再瞧,要是它?還生?在地裡,會一直惦記著。

他對苗苗的喜愛就如同此。

當然徐禎想,苗苗迎來了?她的第二春,她的春天裡蓬勃、旺盛而富有生?命力,更好的是,無關乎男人和孩子。

而他見過?她年輕美好的時候,也不想再缺席她的以後。

所以兩?個人手拉手走在這片草原上時,徐禎說:“明年我不去工房了?,他那邊要人的話我接點?活來做,我就專心給你當後勤,當車伕、夥伕好不好?”

其實他很早就想過?了?,原本去工房是為了?錢,為了?家裡更好的生?活,但是現在發現,錢他掙得又不多,在外頭忙,還不如他在家。

至少在家裡能顧得上蔓蔓,打?理好家裡,,夥食上麵也能更好一點?,而不是讓娘倆湊合吃一頓,能在苗苗需要人手的時候陪她一起去。

以前他肯定就為了?這些錢而繼續留在工房打?拚,因為他不想把擔子都壓在苗苗身上,可眼下他覺得自己回來纔是最好的,他們家也不缺他那點?錢了?,而且他在灣裡也照樣有錢賺。

“管事也願意?讓你走?”薑青禾有點?詫異。

徐禎點?頭,其實並不是,管事在得知他這個想法,罵了?他一通,最後還是妥協了?,有些活可以讓他帶回來做,反正工房缺了?他還能繼續轉。

“那就留在家裡吧。”

薑青禾當然想他留在家裡啊,一家人在一起。

之後兩?人回去到童學接了?蔓蔓,薑青禾笑著問?她今天又玩了?啥,徐禎則蹲下來給她翻出冇有弄好的袖口?。

蔓蔓就低頭從包裡掏出兩?個鮮棗,一個給爹,一個給娘,她笑嘻嘻地說:“我去打?棗了?!”

去年春天種下的果樹,今年秋天終於結出了?甜果子。

蔓蔓牽著爹孃的手,走在路上又蹦又跳,冇個消停,回家吃甜柿子去嘍。

今年的秋天漫山遍野的果樹熟了?,那是在地裡莊稼收完後,遲來的豐收。

包括他們院子裡種下的柿子樹,橙紅色一個個掛滿了?枝頭,薑青禾在旁邊仰頭看,蔓蔓坐在徐禎肩膀上去夠,嘻嘻哈哈地抓下一個柿子。

她說:“送給大家一起吃。”

然後她就靠著柿子換來了?糖油糕、肉夾饃、攤餅子,苦惱地想晚上吃哪個,嘴裡還塞著甜到流心的柿子。

屋裡她娘喊她,“蔓蔓,來吃飯。”

蔓蔓跑回了?溫暖的家裡,她趴在桌子上,腳旁邊有火盆,爹在盛菜,娘拿著菜過?來。

她輕輕地打?哈欠,又笑出了?聲。

薑青禾把菜擺好,側頭看她,“你笑啥?”

蔓蔓隻是笑,她不開口?,其實她想說,好幸福啊。

真的很幸福。

正文完

自從這?天起, 薑青禾忽然閒了下來,她之前?有多?忙呢,大概就是可以天天雞叫一聲起床, 蔓蔓托給虎妮送去童學。

她自己趕車去鎮上, 囫圇吃兩頓, 給過路商客填報單,回來還得算賬,有時候還要趕到草場去,在那睡一個晚上再出門。

她總覺得時間不夠用?, 有太多?要辦的事情,高強度的趕路和行程安排,讓蒙醫給的藥丸也失去了效用。

可現在她也不習慣啊, 忽然就冇有那麼多的事做了。

地裡的油菜、甜菜割了,油菜籽等?著?晾乾後, 拿去到灣裡油坊榨油。甜菜熬糖, 徐禎會熬啊, 還有一部分宋大花拿去說給她在鎮上糠房裡做成糖瓜。

她想著?乾點啥, 家裡冇啥好?乾的,徐禎全?都包攬了,他的手腳實在很勤快, 能?邊兼顧灶上燉煮的東西, 還能?順帶洗個衣裳掃個地。

鎮上雙喜鋪子如今也不用?她天天去, 她前?頭找了個掌櫃, 在官道歇店那認識的,挺有手段為人還實誠, 叫她幫忙管著?了,也不用?歇業那麼久了。

收那些高粱杆、芨芨草、苞穀皮這?些事, 也由其他人負責,漸漸走上了正軌。她們那些嬸子編久了,都能?自己?翻新出花樣來了,連鉤針、織羊毛也是,速度又快又好?,顏色搭配得豐富,如何更省毛線,哪種編法更好?看,她們比她更厲害。

反正薑青禾自愧不如,有些花樣連她看了都要楞一會兒,因為那麼繁雜的紋樣不知道她們咋編出來的。

這?些她不用?上心後,草場的就更管不著?了,地裡的活計前?頭也忙的差不多?了,隻等?著?拆掉蒙古包轉到冬窩子那去。

其他的想想都各自有人忙著?,她眼下是真的冇啥可做了。

薑青禾最後準備出門,坐在凳子上換皮靴,她低頭塞鞋子的時候喊,“徐禎,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

“早點回,燉了你愛吃的鹵雞,”徐禎在灶房裡回她。

“嗯昂,我出去瞅瞅。”

薑青禾實在閒不住,以前?她從地裡下工回來,隻想在炕上躺一整天,這?會兒讓她躺一天,她做不到。

她準備出門溜達一圈,正巧碰上宋大花出來給她家門前?的沙棗樹澆水,看到她還稀奇極了,“咋的,今天冇出門呐?平常連個影都瞅不到。”

“這?不是今年?忙的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就過冬了嘛,”薑青禾手揣在袖子裡,走過去跟她嘮一嘮。

宋大花瞅她,“瘦格支支的,再不歇你瞅你那臉,都瘦脫相了,你說你,掙個錢死拚做啥,該歇就歇唄。像俺們出門的,掙的差不多?了就收手了,錢這?玩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夠花就成唄。”@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薑青禾欲言又止,她想抬頭看看天,她真冇想到,這?輩子還能?從宋大花嘴裡聽見這?句話。

要知道以前?掙錢,她們三,她、虎妮和宋大花,誰有宋大花拚啊,那真是的一天天腳不沾地,哪頭的活都摟著?做,大夥還說這?人真是把肚腸都吊在錢串子上了。

眼下有了錢可真是不得了。

薑青禾感慨,“看你冇少掙啊,這?話都能?說出口了。”@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學城

“托恁的福,掙得可不少嘞,都把俺掙累了,”宋大花幸福而痛苦地抱怨著?,她這?個一天割個五六畝地都不喊一個累字的人,在辦喜事的路上那是身?累心累,從早忙到晚冇帶歇口氣的時候。

生生把她這?個嘴巴活絡的人,逼得回家都懶得講話了。

可他們這?行的名聲傳出去了,找他們吹吹打打的也多?,錢當然不愁掙,可宋大花卻?早早歇了,實在是她懂了,命比較緊要。

“俺連肉都冇那麼想吃了,你說說這?給鬨的,俺還真就冇有享福的命,”宋大花拍拍自己?的臉,今年?宴席上冇少吃肉,臉都圓乎了不少,麵相年?輕不知道多?少,富態了起來。

薑青禾笑她,“以前?你還說頓頓吃肉的日子想也不敢想,這?會兒給你過上了,咋又覺得鬨心了。”

“饞唄,以前?冇吃的時候饞那肉,這?眼下吃多?了誰還饞呐,”宋大花把手上那水全?都澆在樹根上,伸手在圍布上擦了擦,“俺趁著?不辦喜事,準備乾回老本行了。”

“啥?”薑青禾有點冇反應過來,隨即啊了聲,“醃菜啊?”

“昂,你還記著?俺剛來這?會兒的時候不,你去挖蘿蔔,俺告訴你那蘿蔔纓子咋醃好?吃,那會兒俺是冇打算再乾這?個了,俺冇錢,這?裡鹽又難買還貴,”宋大花回憶著?以前?,一晃好?多?年?了,她還記得剛到這?裡,全?仰仗著?薑青禾。

冇想到這?會她也能?走回頭路,宋大花笑得真切,“有點錢也不想忘本,那就醃唄,他們鎮上那賣的花花菜俺也能?醃。”

人真的難得有喜歡的東西,有錢以後也割捨不下,宋大花就放不下她家祖傳的醃菜手藝。還帶著?薑青禾看了她那屋裡一排的醃菜缸子,一皮口袋的紅鹽,堆了半屋子的蘿蔔、大蒜、大白菜等?等?雜七雜八的。

她很高興地對薑青禾說:“這?缸俺醃點糖蒜,你不是愛吃俺醃的嗎,去年?忙也顧不上,今年?多?給你醃點,這?都是俺一個個挑來的。”

“這?缸醃點蘿蔔乾,泡點蘿蔔纓子,這?些小的罐子,俺醃點辣椒,老下飯了,”宋大花說到興頭上,還不忘囑咐一句,“你家今年?彆醃了,送到俺這?來,俺幫你一起醃了,那酸菜俺弄的也好?吃。”

宋大花畢竟在關中乾過那麼多?年?,她除了醃菜旁的也會不少,可窮的時候能?填飽肚子都不錯了,哪顧得上吃啥好?的。

可現在有點錢了,她是真捨得,不管對孩子還是對旁人,她拉著?薑青禾說:“到時候俺給你送隻醃雞和臘鴨來啊,再給四婆和虎妮也送隻去,俺今年?也養了不少雞鴨嘞,得虧王貴還曉得喂。”

“得嘞,你就甭送這?送那的了,彆把家底都給掏空了,有錢也得省著?花啊,”薑青禾說出口都愣了,她笑出了聲,還能?有她跟宋大花講這?個的時候。

“多?得很,你隻管吃唄,”宋大花回她,挑揀了一兜的長把梨塞給她,“吃吧,俺家王貴之前?摘的,窩熟了脆甜,你家那軟兒梨記得放放再吃啊。”

“上年?還說種了梨樹賺錢嘞,可真能?賺幾個,”宋大花笑道,“灣裡去年?種的冇幾株梨子,俺家今年?的好?了後,大夥都買了些,不是有冬果梨嘛,兩個錢一個灣裡都捨得買了。”

“大夥都說腰包鼓了,這?會兒俺瞧著?是真的鼓囊了。”

薑青禾也笑,“這?一年?從頭忙到尾,再賺不到錢讓不讓人活了。”

宋大花笑她這?張嘴,又說了幾句,還要拉她在這?裡吃燉肘子,二妞子和虎子饞這?吃了。

薑青禾往外走,“我可不來,你們吃吧,彆送來,我上外頭瞅瞅去,忙去吧,那菜罈子都夠你醃的。”

“給你送兩塊啊,”宋大花追出門來。

而薑青禾擺擺手,繞旁邊的小道走了,抱著?一捧梨去了染坊,裡頭正忙著?呢。

苗阿婆教旁邊漢子攪布,瞅見她來忙笑道:“今兒個咋有空這?會兒來了,平常時候都是瞥著?天都冇光了,纔看見你家屋裡亮著?燈。”

“忙歇了來瞅瞅,吃個梨啊,大花姐家裡拿的,”薑青禾一家吃不完這?麼多?梨,正走到這?了乾脆一人拿一個。

眼下染坊已經不止苗阿婆和虎妮在強撐著?了,又添了八個幫手一起忙活,還有個專門管算賬的。明年?還說商量在這?旁邊搭個灶房,請個燒飯婆子來,忙起來的時候真的吃口飯也顧不上。

虎妮放下攪棍走過來,伸手掏了個梨,在袖子上擦擦就咬了一大口,“還得是這?個味。”

她邊吃邊炫耀,“俺們接了鎮上的大單子,染一百匹藍布,給一兩銀子!”

“哦呦,誰談的?”薑青禾也啃了口梨,轉頭看向了苗阿婆,“嬸你去談的?”

苗阿婆點頭,“這?會兒不是有人能?頂上,俺就去鎮裡跑了幾趟,跟以前?染坊的東家拿了些布來,要是這?批染的好?,以後他們忙不過來都讓俺們染。”

屋裡其他染坊裡幫工的聽到這?話就臉上帶笑,誰不想自己?的活計更穩點,又能?多?賺些,染色哪有下地累。

大家吃著?梨也不乾活了,七嘴八舌地聊著?,說到當時作為流民過來的染匠莊婆子和她女兒身?上。

這?可是連苗阿婆都忍不住驚歎,“她們兩個想多?賺些,早點在這?起個磚房,走村去了。”

“啥?”薑青禾冇聽懂。

虎妮抹抹自己?沾了梨汁的嘴巴,“她們拿著?爐子和染料桶,請了個老把式送她們去有棉花的莊子,邊走邊喊,去招攬人來染。”

苗阿婆說得更詳細,她們隻染藍和紅,小布匹就當場燒了爐子架鐵桶來,投入布匹。用?兩根木頭削的長筷子撈,明礬固色後,過三遍水不再退,就算染好?了。

大布頭就反押在人家那兩個錢,收回來後拿到灣裡來,在大桶裡染好?了再拿回去,如此反覆,也給染坊招攬不少外來的生意。

薑青禾笑著?聽完,內心有些許複雜,她是看著?這?個染坊起來的,當初還有接手過它的念頭。

她還給想了很多?辦法拉生意,其中就包括紮染,但其實她們這?

裡的土布太厚重,一點不輕薄,是做不成紮染的。

可如今看著?它在大夥的努力中越來越好?,她那股複雜的感情漸漸變成欣慰,她覺得染坊以後說不定還能?出更好?的布來。

吃完了梨,苗阿婆出來跟她走了一段路,“眼下這?灣裡是越來越好?了,前?些天土長還說給俺們工錢再提點上去,裡頭幾個娃聽了直樂嗬。”

“你們光是染色就夠吃力的,以後種紅花、藍草的就再請個人來,分出去做,也好?叫他們有個出路,”薑青禾還說,“叫莊嬸去走村的時候也說說,要是哪村種了藍草、紅花想要換錢換糧食的也能?拿過來嘛,不方便走就去收點來,叫大家都有個活計可以做。”

“還是你這?心眼好?,”苗阿婆慈愛地看她,又問道,“不回家去?”

“再往前?頭瞅瞅去,嬸你要回去的話,跟我給徐禎捎個話,叫他先吃,我再轉轉。”

薑青禾跟苗阿婆辭彆,又繼續往前?,童學給這?原先空曠寂靜的土地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熱鬨,孩子的歡呼吵鬨聲遠遠地都能?聽聞。

這?段路也是灣裡人最愛走的,下地乾活寧肯繞遠路也要走到這?來,即使那院牆高的已經看不到了,還扒在那門縫邊看自家娃。

要是聽見他/她的笑聲,心裡彆提多?熨帖了,以前?那些不情不願的人,眼下恨不得這?童學長長久久地開下去。娃在裡頭每天都高高興興,還養的白白胖胖,可比在自家裡好?太多?。

薑青禾碰見幾個扛著?鋤頭貼著?門縫傻樂的大神,她也冇叫,自己?走在童學這?種滿沙棗樹的路上,遠遠地看見那座很氣派的房子。

二層鞍間房,中間高而兩邊低,用?的青磚大瓦停停改改,造了小半年?,那是王盛的雜貨鋪。

她走過去,王盛正在裡頭圍著?火爐烤紅薯,聽見動靜後看過來,他楞楞地舉起紅薯,“姐你吃不?”

“吃啥,生意做得咋樣?”薑青禾推開他那間門,看著?門口平放的架子上有各色糖塊、奶製品,酥餅小吃。屋內有著?醬油桶、醋罈子、酒、鹽,還有架子上掛了一排的針線散貨,另一個屋盤子、鍋、鏟、缸子啥都有。

王盛嘚瑟,“生意肯定還成,俺們這?是小本買賣,也就賺個養家餬口的錢唄。”

“不拉你那貨車了?”薑青禾接過王盛給的南瓜子,打趣道。

“害,給俺弟拉了,俺守著?這?也挺好?,等?俺守累了,就再換換唄,”王盛說著?,又殷勤地給薑青禾塞餅,“姐你吃這?個餅,鎮上來的,可好?了。”

“彆了,我不吃,你留著?自個賣吧,”薑青禾也挺八卦,她笑眯眯問,“聽說你有好?事了?”

王盛大大方方地承認,“有了,就是小花姐的孃家妹子,下灣村那的,說俺們灣裡好?,俺之前?不是又常去她那邊,人家也不嫌俺磕磣和歲數大,那就過日子唄。”

薑青禾理了理,也就是她們第一回在灣裡辦喜事,二牛娶進?來的媳婦搭了這?個線,她那個娘還一直誇灣裡好?來著?。

“啥時候辦啊?”

王盛摸了摸臉,露出點笑來,“明年?辦,師婆說那時候不衝撞。”

“也是給你小子碰上了,好?好?過日子吧,”薑青禾看到他日子也起來了後,冇過多?久就離開了。

她聞見不遠處油坊的傳來的油味,好?些人搬著?油菜籽進?進?出出,另一邊有漢子牽著?牛過來,婦人們挎著?籃子成群過來到雜貨鋪買東西。

薑青禾避開了她們,大夥看見她實在太熱情,總要遞點東西給她,哪怕家裡啥吃的也冇買,硬要跑回屋裡拿一袋土豆和紅薯給她。

她們總念著?她的好?,而她愧不敢當,更怕自己?把彆人的好?當成理所當然,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不過進?了灣裡後,真的很難繞開大家的屋子,所以隻要看見她的,就得追出來拉她過來吃點東西,她還拒絕不了,筷子都塞到手裡,堵著?門不讓走。

她隻能?美滋滋地吃起來,一邊在心裡請徐禎原諒她,人家這?炒雞也好?吃啊。

不過後麵她真怕了,不再慢悠悠走,直接在大夥還冇反應過來時,飛跑過去,一路跑到了土長家裡,大喘氣個不停。

土長聽了後笑趴在桌子上,抹了抹眼淚,“你真是苕的。”

笑夠了後才說,“你來瞅瞅,俺瞧錢除了明年?的花銷外,還剩不少,俺想著?給那些剛來的灣裡的孩子大人做件厚棉襖和棉靴,你瞅瞅咋樣。”

薑青禾順順氣,湊過去看了眼賬,盤算了下,“今年?棉花價格比去年?高了十個錢,不劃算,還是買羊毛吧,我那邊還有批牧民的羊毛要接手,正好?換糧食嘛。”

“那聽你的。”

薑青禾可冇忘記藏族和其他幾個小部落要把羊毛給她,相比於去年?準備不足以外,她今年?準備的相當充分,糧食隻多?不少,連乾草都備下不少給他們。

所以當寧布帶著?人拿了成群的羊毛和牛羊糞來換時,他們都被這?麼多?糧食,還有很多?的必備用?品給驚到了。

薑青禾讓霍爾查裝車,自己?跳下來拍拍臟汙的手說:“這?才哪到哪啊,等?明年?就不要來這?裡換了,去上次碰見你們那個湖泊旁,我在那裡會有歇店,什?麼都有賣。正好?你們從秋牧場轉冬窩子來時能?碰上,反正轉哪個場都從那過,隻管來找我就是了。”

她跟大夥打包票,“到時候那裡會有獸醫和郎中,要是你們自己?或者是牲畜病了彆拖著?,記得到那裡來,不用?多?少錢,羊毛、皮子、牛羊糞或者羊羔啥的都能?抵,不要硬扛著?。”

“要是冇車實在不好?走的話,明年?那還會有馬匹、犛牛和勒勒車,可以借給你們,就是帶它出去放牧,到冬窩子時那再還回來帶些草料就行,這?樣你們路上還好?走些。”

寧布都聽愣了,他轉頭看看跟他一起來的牧民,發?現大夥都是一樣的茫然,跟在聽天書一樣。

要知道他們還不如蒙人,他們的轉場真的就全?靠自己?走,一走走上一個月的都有,期間最難的就是糧食和所需生活用?品,還有看病,不管是人還是牲畜,有些就瞎治或是硬扛,抗到最後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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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冇有彆的辦法。

可現在歇家給了他們希望,確實猶如他們信奉的佛教那樣,像佛燈照下來,讓光透進?來。

寧布走時眼睛發?紅,臉上卻?又帶著?笑容,他無?比盼望著?明年?的到來啊。

而今年?的冬天纔剛到來,草場的牧民們已經搬到了冬窩子裡,開始準備幸福的貓冬。

當嚴寒和霜雪到達這?片土地時,今年?駝隊卻?遲遲冇來,直到進?入臘月,薑青禾收到了一車駝隊送來的東西,那是他們之前?說好?的。

送東西來的駱駝客說:“今年?駱駝回來得晚,就冇趕得及來這?,大當家惦記著?,叫俺把東西給你送來,錢就算了,也不值幾個錢。”

他不好?意思地開口,“大當家說,要是不麻煩的話,給他些吃的讓俺帶回去就成。”

薑青禾答應了,她讓徐禎做,自己?卸貨,除了她要的幾口袋棉線外,還有個關中印布的方子。

剩下的基本全?是書,當然她翻遍全?部的書籍後,也冇有她要的技術類書籍,隻有些史記,從漢以後歪到哪裡去了都不知道,根本冇有重疊的曆史走向,也冇有任何參考的意義。

她終於徹底放下了。

這?些書她也時常翻閱,閒下來就寫關於牧草冊子,她當初說要寫一本書,現在就在整理查閱。

日子轉眼到了臘月末,哪怕大雪封路,年?味也前?所未有的熱烈。家家戶戶都掛上了紅燈籠,貼起了對聯,小娃穿著?紅棉襖坐在爬犁上玩,還有去溜冰的。

大夥漸漸又開始走起親戚來,先從灣裡親戚間送點自己?有的年?禮開始,熱鬨不曾間斷。

大年?三十那天,土長還叫大夥一起去灣裡看戲,在臨時搭建起來的木頭架子上,上麵的唱著?戲,下麵雪地裡烏泱泱坐滿了一堆人,時不時拍手叫好?。

蔓蔓坐在薑青禾跟徐禎中間,另一邊是四婆一家,宋大花他們坐後麵,大家都穿上了紅彤彤的襖子,樂嗬嗬聽戲,歡鬨聲不絕於耳。

晌午回去的路上,有的人家早早打起了炮仗,劈裡啪啦響個不停,路過的人冇有不感歎的,“這?年?過得真有滋味啊。”

而明年?又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不知道,卻?明白也堅信,明年?會比今年?還要好?。

那時貧瘠的土地不再貧瘠,富裕的風會遍佈每個角落裡。

帶來糧食滿倉,人畜兩旺。

——正文完

── 水印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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