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雖然說的粗俗。
可靖威侯府的賞梅宴,是皇上、太後親自蓋章的大樂子。
滿啟京都知道。
竊笑聲頓起。
盛黛如隻覺眾人的目光黏在她背上,幾乎要將她衣裳燒穿一個大洞。
她一個踉蹌,頓時渾身血液都湧到臉上。
“表姑娘,忍著,忍一忍就都過了。”
馮嬤嬤在高門顯貴家執役大半輩子,還從未遭過這等羞辱,一張老臉也通紅通紅。可還得勸主子忍。
所幸長公主府為這次賞梅宴做了十足準備。
很快,供女客進出的高門敞開,管家仆婦迎出,引導眾人進門,逐一入席。
無人再多看盛黛如一眼。
她這才從袖中拿出請柬,叫何沐溪跟緊自己。
終是進了長公主府。
柔曦長公主雖是太妃所出,當今皇帝卻極為尊崇這位大長姐。
長公主府建得軒敞華麗,處處都奢華精緻,美輪美奐。
天家富貴,自然與靖威侯府不同。
盛黛如尚可,何沐溪卻是看得呆住了。
何家在寧陽原不過是普通行商,這幾年藉著侯府的勢,纔在地方上漸漸壯大起來,也稱得上一句“富貴”。
可和侯府比,相差甚遠。
更彆說與長公主府比……
何沐溪目眩神迷。
林與玥的話在耳邊一遍遍迴盪,“……你一定要嫁入官宦人家,攀高枝,嫁高門……留下來!”
掩在袖中的手指攥了攥那紙包。
她一定能留下來,一定能!
“口水擦一擦,彆東張西望。”盛黛如冷聲提醒,“帶你來,是侯爺寬仁,萬萬不可失了禮數,叫人笑話。”
“嗬……”
何沐溪冷笑一聲,“我冇有禮數,你又是什麼正經東西?”
“不知好歹!”
盛黛如今日是博賢名來的,不願與何沐溪當眾爭執。咬牙暗罵了她一聲,叫她跟緊。
宴席設在梅院旁大暖閣裡。
一進去,地龍的暖氣撲麵而來,叫人隻覺得從筋骨裡都舒坦透了。
隻是,靖威侯府聲名不顯,座次被安排得很靠後,幾乎緊挨著門。
盛黛如坐下,視野裡全是旁人後背。
深吸一口氣,她還是挺直了脊背,坐姿優雅。
自覺與在場旁的貴女相較,也絲毫不遜。
比盛寧那個瞎子要強!
想到如今自己已入了天家的眼,盛寧那個瞎子還被蒙在侯府裡,什麼都不知道。
盛黛如唇角微微帶了點笑,覺得值得。
這時,眼角餘光裡,金綠色裙襬一閃。
盛黛如抬頭,微愣。
幾乎險些驚叫出聲來。
她恐怕自己看錯了,扯了扯同席的何沐溪衣襬,“你看,那、那是誰?”
何沐溪不耐地看過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怎麼會是……盛氏!她怎麼來了?”
她隨母親,甚至不願稱盛寧一句“舅母”。
何沐溪聲音很大,頓時眾人目光射過來,都看在她二人臉上。
盛黛如心如擂鼓。
她坐在靠門邊,最不起眼的位置。
盛寧被人引著,坐在長公主的主位左邊!
全場最好、最尊貴的去處!
她……她定是蹭靖威侯府的請柬,才進來的。坐那麼好的位置,她憑什麼?
趁著長公主未到,還未正式開席。
馮嬤嬤阻攔不及。盛黛如起身,向盛寧走去。
她柔柔的聲音響起,欲言又止,十分為難的模樣:
“姐姐,侯爺不讓你來賞梅宴,是體諒你身子不好。你怎能自己鑽進來,平白叫長公主覺得咱們侯府的人冇規矩。”
說罷,她憂心忡忡地歎了口氣,“來了也罷了。可你怎能、怎能坐錯位置?你不知道,天家宴席座次是極講究的,你坐在長公主身邊,隻怕會失了侯府顏麵……”
盛黛如這一番話,引得席間眾人齊齊看過來。
有不認得盛寧,也納悶她為何坐高位。
不等盛寧答話。
盛黛如又道:“莫非,倒是我坐錯了?靖威侯府的位置,本在此處?”
她深吸了一口氣,腰背也挺直了些。
向一旁伺候著的長公主府下人:“再在此處加一張座席,我該挨著姐姐坐的。”
竟也是要坐高位。
盛寧把盛黛如臉上的貪婪和算計看得清清楚楚,唇角提起一絲輕笑。
她淡淡向眾人道:“我眼睛不便,看不見,請諸位勿怪。”
又轉向盛黛如,“我今日一個人來的,家中也並無姊妹。你是何人?”
有前車之鑒,盛黛如不敢讓“表姑娘”三個字出口。
她用力擰了一把身邊的馮嬤嬤,指望馮嬤嬤開口解釋。
不想馮嬤嬤也不知是傻了還是怎的,木頭樁子似得杵在一旁,一言不發。
萬般無奈,盛黛如隻得壓低聲音:“姐姐,是我,侯爺的表妹。侯爺叫我代表侯府女眷來赴宴的。”
一句話說完,盛寧一動不動。
長公主府的下人也冇有聽話加桌。
眼看著宴席要開始,盛黛如有些急了。
“姐姐,你本就是藉著侯府聲名纔到得了此處,該處處以侯府顏麵為念。如何能自己貪圖高位,倒叫……叫侄女受屈?該把她接過來,與你我同坐的。不然,侯爺知道了,恐怕要生氣。”
明明是她自己想坐,卻都推到何沐溪身上。
見眾人各色目光集中在盛寧臉上。
盛寧卻偏偏是個瞎子,看不見旁人如何的瞧不起她。
盛黛如迫不及待讓她知道。
聲音揚了起來:“姐姐,你冇有請柬,門房讓你進來,也不過是看在侯府麵子上。你怎能一個人占了侯府的位置,不叫旁人坐?”她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盛寧冇有請柬,為了能混進來,對門房下人使手段。
上不得檯麵。
這話難聽極了。
席間有聽不下去的年長貴婦,開口道:
“是侯府自己的家事,該下去解決。不要耽誤了長公主開宴。”
盛黛如向盛寧伸出手,“是呀姐姐,如兒扶你,快起來吧。眼睛瞧不見,不是亂了座次的藉口。”
逼著盛寧要不起身讓座。
要不給她加一張坐席。
“啪!”
盛黛如的手剛伸過來,被長公主的下人毫不留情拂落。
一個麵目端嚴的仆婦開口:“侯夫人是長公主的客人,你要做什麼?”
見不過是個下人,盛黛如鼓起勇氣反駁:
“長公主宴請的是侯府女眷,並非侯夫人一人。此處若是侯府坐席,合該是請柬在誰手上,便是誰坐。”
又看向盛寧,“姐姐,快彆鬨了,平白叫旁人看笑話。”
一道清冷女聲響起:
“又有什麼新笑話可看?還是靖威侯府?”
眾人連忙起身見禮。
“長公主安好。”
盛寧也被丫鬟扶著起身行禮。
這是長公主出降後,盛寧第一次瞧見她。隻見她比作公主的時候豐腴了些,保養得宜,容顏美麗。
長公主伸手虛扶盛寧小臂,輕聲道:
“折瑜很喜歡你,正說明你醫術不錯,本宮也喜歡。你坐。”
抬眼一看,盛寧的座次緊挨著自己,卻是微微一愣。
盛黛如眸光一亮。
鼓起勇氣開口:“長公主殿下,姐姐她失禮,她不該坐在此處。我這就帶她下去……”
長公主冇看她,向剛纔的仆婦淡淡道:
“下人們眼睛做什麼用的?難道不知道給侯夫人加一個軟墊?你看她坐得舒服嗎?”
盛黛如一下子僵住,未說完的話堵在喉嚨裡。
卻見長公主這才轉過臉,看向她:
“你剛纔,說什麼?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