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記憶中的那個小村莊,她的心緒越是難以保持一貫的平靜。
那是一種近鄉情怯的微妙感覺,屬於這具身體本能的情感,正在悄然甦醒。
她不知道此行究竟能否找到結丹的契機,但至少,她正在直麵那段被她刻意塵封的“根”。
前方的路,通往凡塵,也或許,通往金丹。
白月凝的腳步便越是放緩,官道逐漸被鄉間土路取代,兩旁是規整的田壟。
深秋時節,作物早已收割完畢,留下些枯黃的根莖,透著幾分蕭索,卻也顯得乾淨利落。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草木混合的氣息,與她記憶中那個模糊的總帶著些許潮濕黴味的小村莊似乎有些不同。
她並未施展任何術法,隻如尋常旅人般行走。
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比她記憶中更加粗壯虯結,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樹下原本泥濘的空地被夯實平整,還多了幾個石墩。
幾個穿著厚實棉襖的孩童正在樹下追逐玩耍,小臉凍得通紅,嗬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氤氳。
他們看到白月凝這個陌生麵孔,都停下動作,好奇地張望。
她穿著單薄的衣裳,在這寒意漸深的時節顯得格格不入,但那清冷出塵的氣質,讓孩子們不敢靠近,隻遠遠看著。
白月凝的目光掠過那些孩童,望向村莊內部。
低矮的土坯房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更多整齊的青磚瓦房,屋頂煙囪裡嫋嫋升起炊煙。
道路也平整寬闊了些,不再是記憶中一下雨就泥濘難行的模樣。
「這裡……好像變化不小。」葉銘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觀察後的結論。
「看來日子過得還算安穩。」
白月凝冇有迴應,隻是依循著身體裡那份近乎本能的牽引,繞過村舍,向著村子後方那片熟悉的矮坡走去。
那裡,是村裡的墳地。
矮坡上的樹木葉子也已落儘,視野開闊。
一座座土墳靜靜矗立,大部分墳頭都收拾得整齊,冇有過多雜草。
她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那座並排的雙人墳塋。
墓碑是簡單的青石,刻著父母的名字,字跡清晰,冇有太多風化的痕跡。
墳塚培著新土,周圍乾乾淨淨,不見一根枯草。
墳前擺放著幾樣簡單的祭品——一些看起來還算新鮮的瓜果,一個空了的酒杯。
顯然時常有人前來打掃祭奠。
白月凝站在那裡,沉默地看著,記憶中父母的麵容早已模糊,隻剩下一些零碎的溫暖的片段。
這具身體殘留的情感,在此刻悄然瀰漫開來,帶著一種沉靜的哀傷,並不劇烈,卻如這深秋的寒意,絲絲縷縷滲入心底。
「被打理得很好。」葉銘的聲音也低沉了些,不再帶有之前的調侃。
「你妹妹……是個有心人。」
白月凝俯身,用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墓碑。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根”的牽連。
她以為自己早已斬斷,此刻才明白,有些東西,並非刻意遺忘就能真正消失。
她冇有在此久留,也冇有施展任何法術。
隻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告彆,然後轉身,沿著另一條小路向坡下走去。
記憶中,妹妹月瑤的家,就在坡下不遠處靠近溪流的地方。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圍著半人高的籬笆牆。
三間青瓦房看起來頗新,窗戶上糊著乾淨的窗紙。
院角堆著整齊的柴火,一隻黃狗趴在院門口,見到生人,警惕地抬起頭,卻冇有吠叫。
隔著籬笆,白月凝看到了那個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婦人。
婦人約莫近三十的年紀,穿著半舊的藍色棉布衣裙,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邊。
她的麵容能看出年輕時清秀的輪廓,但眼角已有了些許的紋路,膚色是常年勞作的微黑,身形微微發福,透著一股尋常農家婦人的質樸與利落。
是月瑤,白月凝幾乎一眼就認了出來。
此刻,一個約莫三四歲、紮著兩個小揪揪的女娃正抱著月瑤的腿,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月瑤一邊抖開一件男子的粗布外衫晾在繩上,一邊低頭笑著迴應,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娃的臉蛋。
那笑容平和而滿足,帶著被生活磨礪後的溫潤光澤。
這時,一個穿著棉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月瑤,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
“……說了這些我來弄,你腰不好,少彎著……”
“娘,冇事,就幾件衣服。”月瑤接過碗,笑著應道,語氣親昵自然。
看來,月瑤的婆家待她不錯。
白月凝站在籬笆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眼前的景象,平凡、瑣碎,充斥著柴米油鹽的煙火氣,與她所追求的仙道長生截然不同。
然而,看著月瑤那平靜而幸福的臉龐,看著那環繞其間的天倫之樂,白月凝心中竟奇異地冇有生出任何輕視或疏離,反而有一種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釋然。
月瑤過得很好,平靜,安穩,兒孫繞膝,家庭和睦。
這或許,正是這世間絕大多數女子,甚至包括原主若未踏上仙途,所能期盼的最好歸宿。
「她看起來……很滿足。」葉銘帶著一絲感慨。
「這種生活,雖然平凡,但也有它的重量和溫度。」
白月凝默然,她看到月瑤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目光隨意地向外一瞥,恰好與籬笆外白月凝的視線對上。
那一瞬間,月瑤的動作頓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凝滯,眼中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她死死地盯著白月凝的臉,那張與她記憶深處、與家中那幅早已泛黃的畫像上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隻是更加清冷,更加出塵,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月瑤手中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服散落一地。
她渾然不覺,隻是顫抖著嘴唇,喃喃地,試探般地,吐出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稱呼:
“姐……姐姐?”
那聲音很輕,帶著巨大的不確定和一絲恐懼,彷彿怕驚擾了什麼幻影。
白月凝心中微微一顫,她看著月瑤那瞬間泛紅的眼圈,看著那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看著對方因激動而微微發抖的身軀。
她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
隻是隔著那道低矮的籬笆,對著那個已然生活幸福的妹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轉過身,冇有再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緩步離開。
身後,傳來月瑤壓抑不住的帶著哭腔的呼喚,以及那小女孩不明所以的稚嫩聲音。
白月凝冇有回頭。
她一步步走上矮坡,秋風拂動她的衣裳和髮絲。
身後的喧鬨與哭泣漸漸遠去,村莊的輪廓在她腳下變得渺小。
心中那片關於“家”的執念,在看到父母安寧的墳塋和妹妹幸福的現狀後,似乎悄然鬆動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