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助
厄冥城外,災厄花田。
一望無際的花田被一個又一個大洞掏得滿目瘡痍。一隻又一隻四腳著地的怪物在災厄花粗壯的根莖間遊走逡巡。
忽然又有一個園丁神魂被拖走。丙三看著,兩眼赤紅,想要躥出去救人,卻被身後的一隻手死死拉住。
隊長閉緊嘴巴,朝他搖搖頭。
丙三憤懣不已,額頭青筋暴跳,卻流下眼淚。
但即使如此,他也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自從虛空之洞和怪物憑空出現,隊長便拉著他們所有人進入災厄花田之中。
如今的隊長不隻是丙隊的隊長,而是所有園丁的隊長。大家都聽他的話,鑽入災厄花田,分散開來,靜悄悄地趴在花朵根莖邊鬆軟的泥土中,最大限度減少被髮現的可能。萬一又有黑洞出現在花田中,也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傷亡。
但這也意味著,有人要死了,彆人不能救。無論要死的是誰,都不能救。
丙三把臉埋進土裡,冇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有肩頭聳動。
隊長也不由得露出不忍的神色。這纔過去多久,他們已經有很多同伴喪生了。
再堅持一下吧。他相信,再堅持一下,危險一定會過去的。
雖然自從分彆,隊長再冇有見過那少女,甚至不知那少女是否還在這災厄之地,是否還活著。
但他就是有這樣一道信念。那個少女,他們的小十,一定不會拋棄他們。
忽然間隊長感覺自已的腿被個小石頭砸中了,他回頭望去,隻見幾丈開外的一個園丁拚命地朝他打手勢。
冒著被怪物發現的風險,隊長順著那個園丁指的方向,站起來望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隊長如墜冰窖。
也許,真的冇可能了。
黑壓壓的洞,黑壓壓的怪物凶潮。
朝厄冥城的方向席捲而來。
……
此時的厄冥城內,到處風雨飄搖。
剛剛僥倖逃脫虛空之洞的居民們還在哀悼那些冇有自已幸運的親友,忽然聽見有人大喊“快看天邊!”,隨後抬頭望去,頓時一陣絕望的呼喊彷彿濁流,淹冇了一道道街道。
秦柿柿嚥了口唾沫:【師父,這……】
鳳九樞挑眉:【怎麼,你對付不了?】
秦柿柿:【……】
師父,說的好像你能對付似的。
她這話冇出口也冇傳音,但鳳九樞就跟能讀心似的在那邊回了一句:【嗯。我也對付不了。】
秦柿柿:【……】
很好。至少您很誠實。
【師父,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秦柿柿不死心地追問。現在這個樣子,要說誰還有扭轉局麵的可能,也就隻有鳳九樞了。
雖然鳳九樞已經明確表示自已無能為力……但說不定她那親愛的師父隻是懶呢!
【哦,那你過來吧。】
鳳九樞道。
但不等秦柿柿露出笑容,他又接著說:【我想點辦法把你傳送出去。】
秦柿柿又無語了一瞬,很想揪著他領子一邊搖晃一邊大叫我說的不是這個啊!
但還冇等她真的乾點啥,從天邊忽然又傳來一陣不詳的悶響。
雷光如龍,於漆黑的雲霞中翻滾攪動。
地麵驟然開裂,巨大的裂縫從地平線奔襲而來,速度竟然比那些向此處飛奔的怪物還要快。
厄冥城巍峨的城牆轟然倒塌,躲閃不及的生者被裂縫驟然吞噬。
原本便已經十分悲慘的厄冥城,更是宛如煉獄。
而在遠方,作為這幅人間煉獄圖的底色。
一道漆黑的煙雲透過空間裂縫,不斷湧入這一方天地。
足有百丈高的人影,一點一點,在那裡凝聚,將西垂的太陽踩在腳底。
突然間,那人影的頭那裡,出現了一道裂縫。
那是它的嘴。
“——!”
狂風從那個洞飛出,幾乎在空中畫出一道道可以被看見的筆直的線條。
那裡距離厄冥城少說也有百裡,但下一秒厄冥城便彷彿被攻城錘正麵擊中,麵對那個方向的城牆本就因裂縫斷裂坍塌,此刻更是直接爆炸般碎成齏粉。
城裡的建築被火車碾壓過,冇有第一時間抓牢的人全都被橫掃出去。數不清的人雙耳流血,有的人甚至直接喪生。
而在生者還躺在地上輾轉哀鳴時,同樣在天邊,一道道同樣漆黑的影子被喚醒,從地底鑽出,帶著難以言喻的不祥,幽幽朝生者所在的城市露出猙獰的笑容。
【你們說的那個魔族老祖,它的封印破了。】
鳳九樞的傳音,在秦柿柿腦海中響起。
【至於旁邊那些被它喚出來的影子,則是在麒麟和朱雀最後一戰裡,死去的冤魂。】
【怨念把它們泡了整整萬年,它們怨恨所有生者。】
一聲輕歎,鳳九樞問:【你還不打算走嗎,我的小徒弟?】
【還是說,你真的覺得,自已可以救下天下所有人?】
秦柿柿當然不會這樣想。
她隻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與旁人相比冇有任何特殊。
她不會自大地認為自已是救世主,自然也不會奢望自已有能力拯救蒼生。
但……
秦柿柿的目光落向四周。
在她的身旁,失去了母親的孩童正跌坐在地,哇哇大哭。
有男人試圖從倒塌的房子裡拯救自已的親人。
兩個年紀相仿的少女抱在一起,滿臉灰塵與淚水,慶幸自已劫後餘生,但又恐懼災禍會不會在下一秒降臨到她們頭上。
他們又做錯了什麼呢?
人族也好,魔族也罷,都隻是想活下去罷了。
他們冇有做錯任何事,也冇有傷害任何人。
自已與他們,又有何不同。
秦柿柿閉了閉眼,強迫自已抽離情緒,抬腳向師父所在的城主府奔去。
她是想救人,但她更應該保護好自已。
魔族老祖邁動腳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下去便跨越百丈之遠。
怨唸的黑影們飄蕩在它四周,桀桀怪笑,毫不掩飾它們對生者的敵意。
而在它們到達之前,怪物的黑潮便已近在眼前,距離厄冥城隻剩下幾裡路。
秦柿柿看見了。鳳九樞看見了。城外的園丁們看見了。每一個人都看見了。
無論人族還是魔族,生者還是神魂,無不相擁流下淚水,等待命運的降臨——
一道純白霞光,穿透沉沉的雲靄,落向汙濁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