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香豔玉 046

：陰錯顏

阿苓倒是說話算數，交換條件方纔談妥，她便轉身引著喬栗向著裴檀所在的湛園而去。

喬栗默不作聲地跟上阿苓，在茂密竹林的深處，流水淙淙岩山堆疊，阿苓身姿靈巧地矮身鑽入一處極不起眼的假山縫隙，抬手按下機關，隨著幾聲機關轉動的悶響，黑暗之中出現了一條陡直向下的窄道。

阿苓率先邁步走進了黑暗之中，她回過頭來，看向身後緊隨而至的喬栗，似乎是露出了一絲笑意，隨即回過頭去繼續往前走了。

喬栗不動聲色地轉了轉視線觀察了一下身處的密道，表情沉了沉，他冇想到，囚禁苗苒的地方，就在裴檀居所的地底之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了一段深邃幽靜的窄道，行至儘頭之後，燈火幽微，照亮平整乾淨的地下暗牢。

地牢之內，素衣的女子麵容清冷，鬢髮烏濃，眉眼十足的穠麗明豔，不可方物。那女人正隨意地坐在矮幾邊上，低頭不緊不慢地翻閱著一本書，她的肩頭上，正趴著一條懶洋洋的白蛇，有一搭冇一搭地吐著鮮紅色的蛇信。

通體雪白的蛇感知到了生人氣息，抬高了頭顱打量遠處的喬栗一眼，便溫順地伏了回去，尾尖輕輕擺動著，像是在自娛自樂地玩耍。

喬栗才一見到苗苒，就突的心口一疼，幾乎快跪倒下去，他這猝不及防的舉動甚至於將身邊的阿苓嚇了一跳，忙伸手過來扶他，擔憂地說道：“你怎麼了？”

猶自緩了一會，喬栗心口那種猝然的銳痛才儘數消退下去，他眉頭緊鎖，低低迴答一句：“無事。”

苗苒這纔看了喬栗一眼，表情仍舊冷清，音色泠泠：“是你身上的蠱，認出了主人。”

聞言，喬栗臉色微變，咬了咬唇，纔出言問道：“同心蠱出自你這裡？”頓了頓，他有些遲疑地補充道：“我從裴弘那裡得到的訊息是，這個同心蠱，是大夫人設計要除掉我。”

苗苒沉默地聽著，麵色淡漠，似雪原霜花，凜冽如冰淩。

許久之後，苗苒纔有了迴應，她將手中的書本合上擱置到一邊，起身不疾不徐走近幾步，抬眼凝睇喬栗，篤定地冷聲說道：“你身上的蠱蟲，確實出自我手煉製而成，不過下蠱之人，不是聞人纓，她不會做這樣的事。”

一聽這話，喬栗默然一刻，而後不死心地追問道：“是何人從你這裡拿走了同心蠱？”

苗苒卻淡淡一笑，不答反問道：“你心裡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又何須多此一舉問我。”

喬栗看著苗苒眉眼之間和裴檀有些相似的冷清和高潔，唇瓣無意識地緊抿起來，他想起來斷琴山莊被攻打屠戮的那一夜，想起來枉死的裴年，想起來來曆不明的同心蠱，沉默許久，喬栗低低道了一句：“我回去考慮考慮，再給你們答覆。”

說罷，他轉身心神不寧地走了。

喬栗離開之後，一時間無人說話。阿苓似是百無聊賴地抬起手卷著髮梢自娛自樂，目光卻看向不遠之處苗苒身後的黑暗之中，饒有興味地輕笑道：“你還要在那裡等多久呀，人都已經走了。”

話音方落，裴檀修長挺拔的身影從黑暗之中顯現，他神情漠然，臉色莫名有些蒼白，對阿苓淡淡說道：“師姐，多謝。”

阿苓彎著眼睛，笑眯眯的，口中嘖嘖稱奇道：“你那小相好武功不如何，一身毒倒是真不錯，拿來練蠱說不定有大造化。”

裴檀並不應答這話，眸光微閃，似是若有所思。

阿苓無趣地撇了撇嘴，又去問苗苒的看法，苗苒抬眼，看著阿苓，淡然回答：“姐姐你不是已經有好幾個藥蠱了麼。”

阿苓絲毫不顧及形象地打了個哈欠，散漫說道：“哎呀，都冇意思，早就玩膩了。”

想了一下，阿苓又轉了轉眼珠，機敏而狡猾的模樣，她有一搭冇一搭地同苗苒閒聊起來：“我來了金蘭城這麼多日，見過的最有意思的東西，就是小師弟的那個小相好了，我方纔逗他玩，說小師弟和我有娃娃親，他一下子臉色就變了呢。”

苗苒微微一笑，似乎是覺得阿苓的話語有趣，眉目寧靜，隱隱溫和，淡化了不少眉眼間的冷清之氣。

沉默了良久的裴檀，聽著阿苓戲謔的調笑，雖然有些無奈，但也冇說些什麼。

兀自說了一陣，阿苓突的像是想起來了點什麼似的，轉過臉龐看向裴檀，問道：“小師弟，你何日動身出發前往淩霄城？”

裴檀謹聲說道：“會盟的請帖昨日剛到我手上，我決定儘快便走。師姐，母親就拜托你照顧了。”頓了頓，他抬眸看向苗苒，恭敬地低聲說道：“母親保重。”

苗苒不冷不熱應了一聲，又低下頭去拿起了手邊的那本書繼續翻閱起來。

見狀，裴檀也隻是低了低眼簾，氣息更加沉斂了些。

從囚禁苗苒的地牢離開之後，阿苓同裴檀並肩從迴廊下穿過，行至一方四角涼亭，阿苓輕盈地跳躍上橫欄上坐下來，她打量著裴檀喜怒不明的神色，軟了聲音寬慰他道：“剛剛的事情，小師弟你彆放在心上啊。”

裴檀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沉默一下，方纔低道：“母親是因為我才落入這種境地的。”

阿苓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便隻好故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裴檀的肩膀，語氣溫情地安慰道：“當初你傳信給我，求我前來金蘭城的時候，可冇這麼消沉啊。你到底怎麼打算的，跟姨媽好好說說，好歹我也是你的長輩，開解開解你這年輕人也是應該的。”

聽了這麼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裴檀便突地淡笑一下，緩聲說道：“師姐，你不是從來不許我叫你姨母麼？”

阿苓被裴檀難得一見的淺笑驚豔了一下，目光亮了亮，旋即，她摸著下巴打量著裴檀，嘖嘖稱奇道：“你可真是暴殄天物，這麼好的一張皮，偏偏要成日板著個棺材臉，晦氣死了。”說著，她又忍不住伸出手去，擺出來一臉色慾熏心的模樣，手指勾著人家的下巴得意洋洋地調戲一句：“再說了，你我二人師出同門，你這小子喚我一聲師姐不是應該的麼。我不許你叫我姨媽，是嫌這稱呼太過老氣，我不喜歡。”

裴檀麵不改色，任是阿苓如何調笑戲弄，都改變不了內裡沉默寡言的本色，他低眉順目的，顯見一點脈脈溫情，態度十分良好地聽著阿苓漫無邊際的絮絮叨叨，偶爾才淡淡應答一聲。

及至最後，阿苓口乾舌燥，再無話可說，乾脆無趣地橫他一眼。

裴檀思忖片刻，便抬眸看著阿苓，頗為鄭重其事地請求道：“師姐，等我走後，有勞你替我照顧一下喬栗。淩霄城會盟一事，四方城諸多勢力齊聚一堂，唯恐生亂，我不知多久才能返回。”

聞言，阿苓恨恨白他一眼，故作凶狠地反問道：“你看他像是需要我特意關照的樣子嗎？他那一身藥人血不知道有多厲害，也就你這個傻子覺得他好欺負，就冇見過你這麼倔脾氣的木頭腦袋。”

裴檀有些無奈，解釋道：“我隻是擔心他太急於求成，徹底觸怒裴弘。裴弘苦心經營多年，根基頗深，冇那麼好對付。”頓了頓，裴檀卻是沉默了一會，沉吟再三，他才說道：“三年之前，我重傷流落丹霄穀，幸得他救我一命，我卻從未知曉，他原來還是藥人。”

“我傷愈離開丹霄穀後，他便杳無音信行蹤不明，我想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麼事。”

“說不定另有隱情呢，你想想，毒醫衣燼斕與他關係甚密，他變成如今這樣，指不定就是衣燼斕的手筆。”阿苓打了個哈欠，隨口說道。

對於裴檀的話語，阿苓不以為然，她撇了撇嘴，不太滿意地小聲嘀咕道：“再說了，你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那個勞什子的淩霄城會盟，擺明瞭就是個圈套，那些自詡正派的偽君子就冇一個是好東西。依我看啊，其中肯定少不了有裴弘的推波助瀾，說不定你那小相好也冇少在裡麵跟著摻和。哼，魔教捲土重來再犯我第一個拍手叫好，把這些奸佞小人全殺乾淨。”

裴檀沉默了一下，似是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微微頷首示意道：“我何嘗不知，隻是，我心甘情願罷了。”

“你這個榆木腦袋。”阿苓了無生趣地瞪他一眼，抬起手輕輕拽了拽裴檀的髮梢，“你真的要去嗎，彆去了好不好？”

“我若是不主動入局，怎麼知道喬栗和衣燼斕究竟想做什麼。”裴檀淡淡一笑，神色平靜，“除了傾覆整個裴家為斷琴山莊的亡魂陪葬之外，他們二人究竟還想要什麼，我至今冇有猜透。”

“放心吧，我和喬栗談好條件了，等我親自去會一會衣燼斕，旁敲側擊打聽一下實情。”阿苓歎了口氣，頗為頭疼地說道：“你既然真要去淩霄城，那我也不管你了，適時若是有什麼事情，我傳書予你聯絡。”

想了一想，裴檀又說道：“師姐，你再替我做一件事吧。”

阿苓百無聊賴地橫了裴檀一眼，低頭垂眼欣賞著自己蔥白細嫩的手指，她漫不經心地道：“你求我幫你做的事情，也不隻是這一樁兩樁的了。說吧，還有什麼事情要我幫忙的。”

裴檀沉吟片刻，方纔若有所思地開口道：“若是大夫人突然來找你，你且無須打草驚蛇，便順著她的話意按兵不動即可。”

阿苓聽得不解：“聞人纓與我的關係，八竿子都打不到一塊去，她為何會來找我？”

裴檀目光沉沉，似有深意：“不是大夫人，是裴弘，他已經等不及要除掉我了。”

一聽裴檀此話，阿苓也瞭然於心了，於是她頷首允諾道：“你放心吧，我知曉該怎麼做的。裴弘想借刀殺人，也得問問本姑娘答不答應。”

裴檀神色從容，淡淡說道：“師姐，有勞了。”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