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高考陪讀那三年 > 第5章 變

高考陪讀那三年 第5章 變

作者:橙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22

『✨ 2021/12/04· 星期六· 14:20· 縣城·步行街· 天氣:陰/六度/乾冷 ✨』

十二月的第一個週六下午,周姐生拉硬拽地把我媽弄出去逛街了。

這事的導火索是前兩天。

周姐端著盤瓜子下來串門,一進門就看見我媽正蹲在陽台那個破塑料桶旁邊擰拖把。

我媽身上套著那件起滿了球的灰色家居服,下半身是一條臃腫的黑色黑心棉睡褲。

她使勁擰乾拖把,猛地站起身的時候,那件短了一截的家居服後襬被捲了上去,死死卡在棉褲那根鬆緊帶裡。

腰眼往下、股溝往上,一大塊常年捂在衣服裡的白花花的皮肉,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暴露在空氣裡。

周姐坐在沙發上,嘴裡的瓜子皮剛吐了一半,停住了。

“陳芳,你身上這件破布衣裳穿了有五年了吧?領口都快洗爛成網兜了你還往身上套,明天下午我非得拉你去步行街買兩件能見人的新衣服。”

我媽當時的反應,是一把將捲上去的後襬狠狠扯下來,拍了拍手上的臟水:

“買什麼買!又冇露肉,在家裡穿穿怎麼就不能穿了?浪費那個冤枉錢乾什麼!”

周姐把瓜子皮往菸灰缸裡一扔:“能要你幾個錢啊?你看看你,在這縣城裡都住了三個多月了,出門買個菜還跟在你們鎮上趕大集一樣。出去像樣點行不行,彆總弄得灰頭土臉的。”

這段對話,在我吃完午飯準備回屋寫作業的那二十分鐘裡,像拉大鋸一樣來回扯了四五個回合。

最後,以我媽那句破罐子破摔的“行行行,你彆擱這兒唸經了,去就去”強行畫上句號。

她嘴上雖然還在罵罵咧咧說浪費錢,但起身去臥室換那件舊羽絨服的動作倒是出奇的利索。

腳上那雙後跟踩塌了的棉拖鞋被一腳踢飛,換上那雙網麵運動鞋,前後連一分鐘都冇用到。

大門“砰”地關上。我坐在次臥的書桌前啃物理卷子,壓根冇把這當回事。

兩箇中年女人逛街能翻出什麼浪來?

我媽以前在鎮上,一年到頭也就過年趕集時買件新衣裳。

那叫什麼買衣服?

就是鑽進那種掛著大喇叭喊“全場清倉三十元”的鐵皮棚子裡,在一堆花花綠綠的大碼女裝裡隨便翻兩下,比劃一下寬窄,付錢,走人。

全套流程不超過十五分鐘,效率高得像去菜市場買兩斤大白菜。

我以為這次頂多也就是周姐拽著她多鑽兩家店,多扒拉幾件衣服。買回來的,左不過還是那些寬得能裝下兩個人的大號套頭衫和鬆緊帶褲子。

但她們回來的時候,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到了快六點。

從下午兩點多出門,到天擦黑纔回來。

將近四個小時。

這個時長,跟我媽那套“速戰速決”的購物邏輯完全劈叉了。

光是意識到這一點,就足夠讓我從卷子裡拔出腦袋,探出身子往客廳看一眼了。

我媽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破天荒地拎著兩個硬挺的紙袋子。

一個是白底黑字,印著一串我不認識的英文字母logo;另一個是那種稍微高檔點的磨砂半透明塑料袋,隱約能透出裡麵裝的衣服顏色,但看不清到底是個什麼款式。

周姐空著手跟在後麵,正彎腰換拖鞋。

外頭乾冷,風跟刀子似的,兩個女人進門的時候,臉上都帶著被風吹出來的紅暈。

我媽的鼻尖和耳垂紅得更厲害些,畢竟周姐出門前還坐在沙發上抹了一層隔離霜,而我媽是直接拿冷水抹了把臉,頂著一張素皮就上了街。

“媽,你買啥了?”我靠在走廊的門框上,隨口問了一句。

“就……隨便買了兩件換洗的。”

我媽回這話的時候,聲調明顯比平時快了半拍,而且尾音微微發飄。

我太熟悉她這個反應了。

每當她花了一筆覺得“可能不該花”的錢,或者乾了一件“拿不準對不對”的事,她就會用這種極度乾脆的語氣來掩蓋心裡的那點發虛。

話音剛落,她拎著那兩個袋子,像防賊一樣迅速鑽進主臥,“哢噠”一聲把門給帶上了。那動作急促得,生怕我多看一眼袋子裡的東西。

周姐換好拖鞋,抬起頭衝我擠了下眼睛,笑得意味深長:“你媽今天表現相當不錯。我硬拽著她多進了幾家店,試了不少套。”

我“哦”了一聲,縮回頭繼續算我的受力分析。

客廳裡傳來周姐一屁股陷進沙發裡的聲音,接著是茶幾上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響。

冇過兩分鐘,主臥裡就傳出了動靜。

那是塑料袋被撕開的“窸窸窣窣”聲,緊接著是木頭衣架的鐵鉤子掛在衣櫃金屬桿上滑動的“叮噹”聲。

這聲音斷斷續續地響了大概七八分鐘。

然後門開了。

我媽趿拉著拖鞋走出來,直奔廚房準備開火。

她經過我次臥門口的時候,我餘光瞥見,她已經把身上的衣服全脫了,重新換回了那件領口起球的灰色家居服。

那些裝在紙袋裡的新行頭,全被她鎖進了那個合不嚴實的舊衣櫃裡。

那天晚上,周姐冇急著上樓,留在我家蹭了頓飯。

吃飯的時候,我媽手裡的筷子不停地扒拉著碗裡的白米,冇吃幾口,就忍不住抬頭問了周姐第三遍:“周敏,你實話跟我說,下午買的那條裙子,是不是太短了?那要是穿出門去,走在街上不得讓人家指指點點的?”

周姐正夾著一根炒青菜往嘴裡送,聽見這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陳芳你是不是有毛病?那裙襬都快蓋住你膝蓋蓋骨了,這叫短?你當自己買的是那種露大腿根的超短裙啊?”

我媽不服氣地嘟囔:“怎麼不短,以前在鎮上,我哪穿過不到小腿肚子的衣服。”

周姐懶得理她這茬,轉過頭衝著我,像是要揭穿什麼天大的秘密:“昊子,你不知道。你媽今天在人家那店裡的更衣室試那條裙子的時候,對著裡麵的落地鏡足足照了有五分鐘。我在外麵試衣間門口等得腿都酸了。她就在裡頭,一會兒側著身子看,一會兒扭著腰看,轉過來轉過去的,跟個小大姑娘似的。”

我媽一聽這話,臉“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她手裡的筷子“啪”地一下敲在周姐的瓷碗邊上,急眼了:“你在這兒跟小孩子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孃那是看那布料緊不緊,合不合身!”

…………

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我媽把那條裙子穿在身上,是在買回來的第五天。

那天是個週三。

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體育老師嫌天太冷,點了個名就讓我們提前散了。

我揹著書包走到家門口,拿鑰匙擰開防盜門。

時間剛好是下午四點四十分。

門一推開,廚房那邊傳來熟悉的“篤篤篤”聲。

菜刀一下下切在木砧板上,頻率不快不慢,節奏感很強。

這是我媽切土豆絲的獨有節奏。

在縣城這六十五平米的出租屋裡過了三個月,我對這種聲音已經能形成肌肉記憶了。

我把腳上的運動鞋蹬掉,踩進棉拖鞋裡,走到客廳和廚房交界的那道半人高的矮牆隔斷旁邊。

然後,我停住了。

站在水磨石灶台前切菜的女人,是我媽,但又極其陌生。

她身上穿了一條藏藍色的過膝半身裙。

那裙子的料子看著挺厚實,帶著點彈性的混紡材質。

這裙子並不像周姐常穿的那種包臀裙那麼死死貼著肉,但絕不寬鬆。

它順著我媽那不算細的腰身往下走,到了胯骨的位置猛地撐開,沿著臀部包裹出一個極其飽滿、渾圓的弧度,然後再順著大腿慢慢往下收,最後在膝蓋上方兩三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她腰上照舊繫著那條沾了油點子的舊圍裙。

圍裙的前擺擋住了裙子正麵的布料,但側麵和後方那段被裙子勾勒出來的腰臀曲線,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我的視線裡。

裙子底下,是一雙腿。

她穿了一雙膚色的絲襪。

不是鎮上婦女大冬天穿的那種厚得像假肢一樣的肉色保暖褲,而是一雙透著極淡光澤的薄絲襪。

那層極薄的織物緊緊貼服在她的小腿肚上,廚房頂上那盞昏黃的油煙機照明燈打下來,在絲襪的表麵折射出一道極其細長的反光帶。

隨著她切菜時兩隻腳來回倒換重心,那道光帶在小腿飽滿的肌肉弧線上跟著微微滑動。

她的腳上冇穿那雙灰撲撲的男式大號棉拖鞋。

她穿了一雙我從來冇見過的黑色低跟圓頭小皮鞋。

鞋跟大概隻有三四公分,很粗,一點都不尖銳。

但這三四公分的高度,硬生生地把她的腳弓托了起來。

就因為這一個微小的角度改變,她整個小腿到腳踝的那條直線被打破了,小腿肚的肌肉因為發力而微微繃緊,線條變得極其利落。

視線往上。她上半身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緊身圓領針織衫。這件針織衫被她嚴嚴實實地塞進了那條藏藍色裙子的腰頭裡。

這個往裡塞的動作是致命的。

它把我媽那因為常年生過孩子、乾重活而顯得有些粗的腰身強行收緊,同時把腰線大幅度拔高。

腰身一收,上半身的體積感瞬間爆發出來。

我媽其實是有胸的,而且很大,絕對有E罩杯的量。

以前她天天套著那種大兩號的破T恤,胸部全被鬆垮的布料吃掉了,看著隻是個臃腫的輪廓。

但現在,在那件帶有彈性的暗紅色針織衫的死死包裹下,那兩團沉甸甸的體積感被完整地托舉、勾勒了出來。

不僅如此,針織衫的料子薄。

廚房的燈光一打,隱約能透過那層暗紅色的布料,看到裡麵內衣的勒痕。

不是她平時穿的那種洗得發硬的舊棉布內衣的平滑邊緣,而是一種帶有細密起伏紋路的痕跡——那是帶有蕾絲邊的文胸才能撐出來的形狀。

我就這麼直愣愣地站在矮牆旁邊,手裡還攥著雙肩包的帶子。

大概有足足三秒鐘,我的視線像掃描儀一樣,從她腳上那雙黑色小皮鞋的鞋跟開始,一點點往上爬。

經過那層泛著光的膚色絲襪、越過藏藍色裙襬的邊緣、順著那個誇張的臀部弧度、爬上被收緊的腰線、最後死死定格在針織衫包裹下那誇張的胸部輪廓上。

這三秒鐘裡,我的大腦在瘋狂運轉。

過去三個多月裡,她穿著大褲衩子和舊T恤在同一個灶台前切菜的畫麵,和眼前這個穿著裙子絲襪的女人,像兩張透明的幻燈片一樣在腦子裡強行重疊。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砸進了我的腦門裡:她其實長得一點都不難看。

不,不止是不難看。

她有著極其豐腴的底子,隻是被那些破布爛衫封印了十五年。

這身衣服穿在她身上,除了那雙手稍微粗糙了點,她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熟透了的肉感,如果好好拾掇拾掇化個妝,真的一點都不比樓上那個天天踩著高跟鞋的周敏差。

我媽似乎感覺到了背後的動靜,手裡的菜刀猛地一停,轉過頭來。

“回來了?今天咋放這麼早?”她的語氣和昨天、前天冇有任何區彆。

但在問完這句話之後,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視線在自己的胸口和圍裙上極快地掃過。

那個動作連半秒都冇到,像是下意識地在檢查自己哪裡穿得不對勁。

“最後一節體育課,天冷提前散了。”我把書包放在餐桌旁邊的空椅子上,往前邁了一小步,“媽,你今天穿新裙子了?”

“嗯。就前幾天買的那條。”她立刻轉回身,背對著我繼續切土豆絲。刀刃碰砧板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但節奏明顯比剛纔亂了一點。

過了幾秒,她又冇話找話地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語速極快:“樓上週姐非說冬天也能穿這玩意兒,說裡麵套雙絲襪就凍不著。我今天就是……在家裡穿上試試。”

這句解釋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喉結滾了一下,憋出一句:“挺好看的。”

說完,我轉身快步走回次臥,關門,換衣服。

坐在那張刻著刀痕的書桌前,我把物理練習冊翻開,擰開鋼筆帽,筆尖懸在第一道填空題的橫線上。可是,墨水遲遲冇有落下去。

那個廚房裡的畫麵,就像按了循環播放鍵,在我腦子裡一遍遍地過。

鞋跟、絲襪、臀線、胸脯……每一幀停留的時間,都比我剛纔在外麵偷看時還要長。

我不可控製地把那層包裹在我媽小腿上的膚色絲襪的光澤,和十一月初在樓下花壇邊,周姐彎腰鑽進彆克車時大腿上那圈黑色蕾絲的光澤放在了一起比較。

顏色不一樣,厚薄不一樣。但本質是一樣的——那都是一層緊緊貼附在女人皮膚上的織物,它們勒緊皮肉,重塑線條。

這個本質,在十五歲之前,在我的認知係統裡就是一塊絕緣體。但現在,它通電了。

…………

那條藏藍色的裙子買回來之後,我媽並冇有天天穿。

大概維持著三四天換上一次的頻率。

大部分時間,她還是習慣套著那身寬大的家居服。

但那雙膚色絲襪的“出勤率”,明顯比裙子高得多。

有時候她明明穿著那條灰色的七分褲,我卻能從她露出的腳踝處看到一層反光。她還是那套說辭:“天冷了,裡麵套層襪子防風。”

十二月的縣城,氣溫已經逼近零度。

穿絲襪保暖?

這理由簡直漏洞百出。

過去三十五年在鎮上,哪怕凍得直哆嗦,她也是毫不猶豫地往腿上套兩條厚實的大紅花棉褲,什麼時候輪得到用這層薄如蟬翼的玩意兒來禦寒了?

唯一的變量,就是樓上那個周姐。

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幫她拿手機充話費的時候,無意中瞥見了一條簡訊提示。

她這個月的流量用得極其凶猛。

九月、十月、十一月,她每個月頂天了用三個G,全耗在那些搞笑短視頻上。

但現在才十二月十五號,她已經乾進去了快五個G。

我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兩秒,默默退了出去,把手機鎖屏,什麼都冇問。

差不多也是在那幾天,我發現她放手機的習慣變了。

以前她的手機就像個破磚頭,隨手往茶幾上一扔,螢幕朝上朝下全看心情。

但最近,隻要手機離開她的手,絕對是螢幕死死扣在桌麵上。

茶幾上扣著,餐桌上扣著,連切菜時放在砧板旁邊,也是扣著的。這種頻率,絕不是一句“不小心”能解釋得通的。

真正讓我把這些碎片拚湊起來的,是一些更隱秘的夜晚。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半夜,大概淩晨一點多。我睡得口乾,爬起來去廚房找水喝。

光腳踩在地板上冇發出聲音。路過走廊儘頭的衛生間時,我停住了。

那扇老舊的磨砂玻璃門後麵,冇有開那盞暖黃色的白熾燈。但有一團幽幽的、藍白色的光暈,正透過磨砂玻璃滲出來。

那是手機螢幕特有的冷光。

那團光斑的位置很低,剛好是一個人坐在馬桶蓋上,雙手捧著手機的高度。

光斑時不時地微微晃動一下,那是大拇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造成的反光。

衛生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冇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冇有衝馬桶的聲音。

安靜到,我能清晰地聽到門後的人為了換個更舒服的姿勢,屁股在塑料馬桶圈上挪動時,布料摩擦發出的那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我在門外像個幽靈一樣站了足足三秒。然後轉身,踮著腳尖走進廚房,灌了半杯涼水,悄無聲息地摸回了次臥。

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這團藍白色的光暈,在深夜的衛生間裡亮起過不止一次。

有時候是淩晨,有時候是晚上十一點多我屋裡剛熄燈的時候。

短則五六分鐘,長的時候,她在裡麵能待上半個小時。

每次她從裡麵出來,腳步放得極輕極輕,像是做賊一樣,生怕驚醒了隔壁那扇門後“已經熟睡”的兒子。

主臥的門把手被輕輕擰動,合上,再無聲息。

我冇有去深究這背後的邏輯。

或者說,我在心裡強行豎起了一道防波堤,把那些呼之慾出的猜測死死擋在外麵。

那些碎片被我放在各自的格子裡,裙子、絲襪、扣著的手機、深夜的藍光。

它們在那懸著,誰也不碰誰。

『✨ 2021/12/28· 星期二· 20:45· 縣城·老小區· 天氣:多雲/三度 ✨』

這層薄薄的窗戶紙,在十二月底的一個星期二晚上,被一陣極其粗暴的罵街聲捅破了。

晚上八點多,我在次臥對著幾道數學題死磕,我媽在客廳的沙發上盤著腿刷抖音。

十二月的縣城冷得很,窗戶關得死死的,屋裡開著電暖氣。

外頭的動靜一般進不來。

但這女人的嗓門實在太恐怖了。

最初是一陣極高亢的尖叫,像指甲用力刮過生鏽的鐵皮,硬生生穿透了雙層玻璃砸進屋裡。

距離太遠聽不清整句,但那幾個咬牙切齒的詞組像刀片一樣飛了進來——“不要臉的爛貨”、“賣騷”、“還敢勾引彆人老公”。

我停下筆。

客廳裡,我媽刷短視頻的聲音突然停了。

我聽見她從沙發上彈起來,趿拉著拖鞋快步走到陽台,一把拉開推拉門,把身子探出去往下看。

過了兩秒,她又把脖子仰起來,死死盯著樓上的方向。

她退回客廳,拉上玻璃門。路過走廊的時候,她壓著嗓子,語氣裡透著一種混合著震驚和緊張的情緒:“外頭那個瘋女人,在罵樓上的周姐。”

外麵的動靜很快轉移到了樓道裡,變得極其清晰。

高跟鞋踩在水泥樓梯上,每一步都跺得發狠,“哐哐”作響。伴隨著手掌瘋狂拍打鐵鏽樓梯扶手的震動聲。那女人從一樓一路罵到了四樓。

越往上走,罵出的詞越是不堪入耳。到了四樓402的門口,變成了徹底的點名道姓。

“周敏你個賤人!裝什麼清純大尾巴狼!你以為你乾的那些破事冇人知道?我自家男人是個什麼吃屎的德行我心裡門兒清!要不是你這種不要臉的往上貼,他能三天兩頭往這破小區跑?!”

“有種你給我把門打開!躲在裡頭當縮頭烏龜算什麼本事!開門!”

“砰砰砰”的砸門聲震天響。那音量大到,我媽站在三樓自家防盜門後頭,連那女人喘粗氣的聲音都能聽見。

樓上樓下顯然全驚動了。我隱約聽見二樓和五樓有開門鎖的聲音,那是鄰居們打開一條門縫在偷聽,緊接著又“哢噠”一聲趕緊鎖死。

四樓那扇門,自始至終冇有開。

這場單方麵的屠殺持續了整整十幾分鐘。

那女人的嗓子從最開始的尖銳,罵到了最後的嘶啞劈叉。

大概是見裡麵裝死到底,她狠狠踹了一腳鐵門,留下一句惡狠狠的“你給我等著”,然後“哐哐哐”地踩著高跟鞋滾下樓去了。

一樓沉重的單元鐵門被狠狠甩上,餘音在樓道裡震盪了好幾圈。

我媽一直像尊泥菩薩一樣站在走廊裡,右手死死攥著門把手,指關節都捏白了。她臉上的肌肉緊繃著,連大氣都冇喘一口。

樓道裡徹底死寂下來後,她鬆開門把手,抬頭看了眼天花板。猶豫了大概五六秒,她推開防盜門,放輕腳步上了四樓。

腳步聲在四樓走廊儘頭停住。

不到五分鐘,她下來了。

推開門,換了鞋。

她走到我次臥門口,臉色有些發白,看著我說:“我上去貼著門聽了聽,冇啥大動靜,周姐估計冇事。她冇開門是對的,碰上這種瘋狗,你長八張嘴也說不清。”

她嘴上說著安慰的話,但語氣裡卻殘留著一種極度沉重的、彷彿自己也被剝了一層皮的虛脫感。

那天晚上,直到我十一點關燈睡覺,樓上再冇有響起過高跟鞋下樓的“嗒嗒”聲。

這是搬來縣城三個月,周姐第一次連續兩天冇有出現在我家那張塌陷的舊沙發上。

…………

謎底是在第二天晚上揭開的。

周姐到底還是下來了,手裡拎著兩罐啤酒。我坐在次臥寫題,門虛掩著。她們倆坐在客廳裡。

這次,周姐冇有刻意壓低聲音。人在受了極大的委屈或者恐嚇之後,那種迫切需要傾訴的慾望,往往會壓倒一切防備心理。

我坐在椅子上,鉛筆懸在半空,把走廊傳來的每一個字都吸進了耳朵裡。

鬨事的瘋女人,是王軍的老婆。

王軍,就是十一月初,我放學在樓下撞見的那輛黑色彆克GL8的司機。四十出頭,搞建材批發的,家裡有老婆孩子。

聽周姐的敘述,她跟王軍之間,其實一直卡在一條模糊的邊界上。

王軍平時送點進口水果、順路接送她去趟市裡、偶爾吃頓西餐。

兩人處於一種心照不宣的曖昧期,但絕對冇有去開房或者發生更實質性的關係。

這種拉扯,從她的話裡推斷,至少持續了大半年。

結果,王軍老婆不知道查了他的手機還是怎麼的,順藤摸瓜摸到了這個老小區,直接上演了昨晚那出原配撕小三的戲碼。

周姐說到這兒,停了下來。客廳裡響起拉開易拉罐拉環的“哧”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再次開口。接下來的這段話,讓我的後脊背猛地繃直了。

“芳芳,我跟你掏心窩子說,我跟那個王軍,清清白白,連手都冇正經牽過。就是圖個嘴上熱鬨,收點小恩小惠。”

周姐的聲音飄得很厲害,帶著幾分酒勁兒,又摻雜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涼:

“可是有什麼用呢?你看看我家那個死鬼趙大勇,一年到頭在外麵跑工程,過年回來待不了半個月。回來就是喝酒、打麻將、矇頭大睡,把我當個透明人。”

“最可笑的是什麼你知道嗎?結婚那幾年,就因為我和之前的男同事多說了兩句話讓他知道了,這王八蛋居然花錢找人跟蹤我!盯了我整整一個月!查來查去,發現我除了接送小傑就是去菜市場,這才消停了。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管我跟誰接觸了,因為他篤定我不敢。”

“昨天晚上,王軍那瘋婆娘在門外罵得整棟樓都聽見了。趙大勇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問小傑期末考得怎麼樣。關於昨天晚上的事,他連半個字都冇提。他是不在乎,他壓根就不在乎我死活了!”

說到最後,周姐發出一聲極短促的笑。不是平時那種咯咯的嬌笑,而是從鼻腔裡硬擠出來的一股氣音,透著刺骨的絕望。

客廳裡陷入了死寂。

這三四秒的沉默,實在太反常了。

我媽是個直腸子,彆人說一句話,她能機關槍似的接上十句。但此刻,她卡殼了。

我稍微探出半個頭,順著門縫看過去。

我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個啤酒罐,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她的眼睛冇有看周姐,而是越過茶幾,死死盯著電視機下方那塊空蕩蕩的白牆。

那張臉上,平日裡的咋呼、精明、潑辣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就像是一個人在漆黑的屋子裡走了幾十年,突然有人拉開了一道簾子,讓她看見了角落裡一麵滿是灰塵的鏡子,鏡子裡照出的,是她自己那同樣乾涸、死寂的生活。

周姐的丈夫一年不回家。我爸在鎮上十天半個月不來一次。

周姐被丈夫當成了透明人。我媽在這六十五平米裡,每天像個鐘錶一樣運轉,我爸連句辛苦都冇說過。

這種近乎鏡像的重合,在她腦子裡炸開了。

足足過了五秒鐘,我媽猛地舉起手裡的啤酒罐,仰頭灌了一大口。

“砰!”罐子砸在茶幾上。

“趙大勇真不是個東西!有他這麼當男人的嗎?當年查你就算了,現在讓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連個屁都不放!”

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大,詞彙很糙,火力很猛。完全是我媽平時罵街的標準模板。

但我聽得出來,那聲音裡透著一股極其空洞的迴音。

她嘴上罵著趙大勇,可那雙死死盯著牆麵的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跟趙大勇冇有半毛錢關係。

那天晚上,周姐走得比平時早。九點半剛過,她就起身告辭了。

我媽把她送到門口,乾巴巴地交代了一句:“以後離那個姓王的遠點,惹一身騷犯不上。”

周姐悶悶地“嗯”了一聲。高跟鞋踩在樓梯上的聲音比平時急促得多,“嗒嗒嗒”響了幾下,緊接著就是四樓防盜門沉重的摔門聲。

從那天起,那輛黑色的彆克GL8,再也冇有在小區的花壇旁邊出現過。

『✨ 2022/01/12· 星期三· 16:0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晴冷/兩度 ✨』

一月中旬,高一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成績發下來了。

我考了第六,把期中考試掉下去的名次又拉了回來。

成績單拍在茶幾上,我媽拿起來,正反麵翻看了兩遍。

“總分是上去了,你這英語怎麼搞的?上次扣了十分,這次扣了十一分,再往下出溜你打算考幾分?”

她嘴上像往常一樣數落著,但話還冇說完,人已經轉身走進了廚房。冰箱門

“啪”地拉開,又關上。我聽見兩顆雞蛋磕在碗沿上的脆響,接著是熱油下鍋的

“刺啦”聲。

半小時後,飯桌上端上了一盤糖醋排骨和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全是我最愛吃的。

寒假正式開始了。

放假前一天的下午,我上四樓去小傑家,打算跟他們打個招呼。

門冇鎖。

我推門進去,周姐正在開放式廚房裡倒騰那個白色小烤箱。

小傑坐在自己屋裡的電腦前,戴著耳機打CF,頭都冇回,隻衝我喊了句:“哥,過完年回來咱倆去廣場打球啊!”

周姐端著一盤剛烤好的黃油曲奇走出來,放在茶幾上。她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自從十二月底那場鬨劇之後,她的精神狀態一直有點萎靡。

今天看著好點了,那種破罐子破摔的低沉感散了不少,但也冇回到十月份那種明晃晃的張揚。

眼底掛著一圈淡淡的烏青,顯然最近冇怎麼睡好。

嘴唇上塗著一支極淺的裸色唇膏,冇再用那支攻擊性極強的正紅色。

“寒假回鎮上待多久啊?”她拿起一塊曲奇,掰了一半。

“差不多一個月吧。過完十五再開學。”

“嗯。”她點點頭,把半塊餅乾塞進嘴裡,“那回來以後,小傑這數學還得繼續麻煩你。他下學期就要中考了,指望他那個爹是不行了。”

我說冇問題。拿了兩塊餅乾,起身準備下樓。

周姐跟著站起來,一路把我送到防盜門邊。

她一隻手鬆鬆地搭在門框上,塗著裸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在白漆門框上顯得很乾淨。

腳底下踩著一雙純白色的毛絨軟底拖鞋。

因為屋裡地暖燒得很熱,她腳背露在外麵的那一小截皮膚被焐得泛起一層健康的微紅。

“回去好好過個年,彆成天死磕那些卷子。”她看著我,嘴角往上扯出一個笑。

這個笑,比那天晚上喝酒時擠出來的冷笑要真實得多,雖然眼裡還是藏著點疲憊,但至少笑意是到達了嘴角的。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開著那輛借來的五菱宏光,突突突地停在了樓下。

我媽頭天晚上就跟打仗似的,收拾出了兩個巨大的黑色帆布行李箱。

冰箱裡剩的凍肉、蔬菜,全被她塞進了保溫袋裡,連半瓶冇吃完的豆瓣醬都冇放過。

她身上又換回了十月份剛搬來時的那套行頭。

臃腫的黑棉褲、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羽絨服、腳上那雙網麵運動鞋。

整個人看起來,和三個月前那個在樓下罵我爸的鎮上婦女,冇有任何分彆。

但在昨天晚上幫她拉行李箱拉鍊的時候,我親眼看見的。

在那堆破舊的毛衣和棉睡褲的最底下,壓著那條藏藍色的過膝裙、幾雙冇拆封的15D膚色連褲襪,還有一件邊緣帶著精緻蕾絲花邊的黑色文胸。

它們被疊得方方正正,像某種見不得光的戰利品,被死死封存在箱底。

回鎮上的路上。

我窩在麪包車的後排。

我爸把著方向盤,我媽坐在副駕駛。

車載收音機裡放著某個頻道的懷舊老歌,聲音開得極小,隻能聽見鼓點的節奏,歌手在唱什麼完全聽不清。

車子順著縣城的主乾道往外開。

路邊的商業街、那家買裙子的服裝店、學校的大門、還有花壇邊那塊曾經停過彆克GL8的空地,全都在後視鏡裡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失。

我媽在前麵扯著大嗓門,跟我爸交代著鎮上過年要買的年貨。

“豬肉得去老李家割,他家肉不注水。對聯今年彆買那種掉金粉的,貼得門上全都是。你給我少買兩箱那種劣質白酒,喝死你……”

語速極快,資訊量密集。我爸像個毫無感情的捧哏,每隔十秒鐘往句子的縫隙裡塞一個“嗯”或者“行”。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點。

車子開出縣城,駛上那條坑坑窪窪的省道。

兩邊的白楊樹葉子掉得精光,乾枯的枝丫刺向高遠、清冷的天空。

一月份的太陽白花花的,隔著車窗玻璃照在身上,感覺不到一絲熱乎氣。

我把後腦勺靠在冰涼的座椅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翻滾著的,根本不是鎮上那個老家貼著紅對聯的大門。

而是廚房昏黃燈光下,那層膚色絲襪在小腿肌肉上折射出的那道微光;是淩晨一點的黑暗中,衛生間磨砂玻璃門後透出的那團藍白色的手機熒光;是周姐靠在門框上時,毛絨拖鞋裡露出的那一截溫熱、泛紅的腳背。

這些畫麵,像是一把散落在暗房裡的相片。它們此刻還冇有被一條明確的線串聯起來,但它們已經被洗印出來了。

就靜靜地躺在我的腦子裡,等著某個引線被點燃的那一天。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