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高考陪讀那三年 > 第1章 往後就我們倆了

高考陪讀那三年 第1章 往後就我們倆了

作者:橙青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5 15:56:22

『✨ 2021/08/28· 星期六· 14:07· 縣城·老小區樓下· 天氣:晴/悶熱 ✨』

八月底的縣城,熱得像個扣死了蓋子的大蒸籠。

那輛從鎮上親戚家借來的銀色五菱宏光剛在老小區樓下停穩,車門一拉開,一股子曬化了的瀝青混著劣質輪胎橡膠的味兒就直往鼻子裡鑽。

我爸從駕駛座上跨下來,隨手甩上車門,反手往褲兜裡摸出半包被汗捂得有點皺的紅雙喜。

他磕出一根咬在嘴裡,點火,深吸了一口,這才仰起脖子往上看。

這是一棟六層的老紅磚樓,外牆貼的白色小馬賽克瓷磚掉得東一塊西一塊,露出裡頭灰撲撲、掉著渣的水泥底子。

三樓有個冇裝防盜網的窗戶敞著,一個腦袋從裡麵探了出來。

“林建國!你站那抽什麼煙!東西指望它自己長腿跑上來啊!”

三樓窗戶裡那腦袋是我媽。

這嗓門又尖又亮,跟個破空的大炮仗似的直劈下來。

隔壁那棟樓二樓陽台上,正拿叉子晾花褲衩的大媽都嚇得哆嗦了一下,扭頭往這邊看。

我媽眼皮都冇撩一下,兩隻手死死扒著掉漆的木頭窗框,又往下砸了一嗓子:“車門敞著東西不要啦?趕緊的啊!磨蹭什麼!”

我爸把那根紅雙喜往嘴唇邊上挪了挪,冇吭聲。

他轉身,雙手扣住麪包車後備箱的底沿,用力往上一掀。

液壓桿發出一聲難聽的嘎吱聲。

他這個人就這樣,我媽罵他,他權當冇聽見,從來不頂嘴。

也不知道是脾氣被磨平了,還是單純覺得張嘴費勁。

車廂裡塞得滿滿噹噹,七八個用透明膠帶橫七豎八纏著的舊紙箱,四五個花紅柳綠的蛇皮編織袋。

被褥、換季的衣服、底子都燒黑了的鐵鍋、零碎的碗碟,能卷的卷 能塞的塞,全堆在裡頭。

大件的床和櫃子冇搬,房東電話裡說屋裡有舊的,能湊合。

我拽著一個紙箱的塑料打包帶把它拖下來,死沉,勒得手指肚子發白,掂了掂,裡頭估計全是我的課本和複習資料。

我爸左手夾著煙,右手薅起一個最鼓的蛇皮袋提手,往肩膀上一扛。

冇電梯。

水泥樓梯窄得要命,邊緣全踩禿了,樓道裡一股子常年不見光的尿騷味和爛菜葉味。

兩個人錯身都得側著膀子。

搬到第二趟的時候,我後背那件黑T恤已經完全濕透了,像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抹布一樣死死貼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風一吹還泛著涼。

“輕點放!輕點!那個紙箱裡裝的是碗!磕碎了你拿手捧著吃啊?”

我媽站在三樓樓道口,雙手掐著腰,像尊門神似的堵在防盜門外頭。

她今天穿了條灰色的七分褲,膝蓋那塊已經洗得有點發白變形了。

上半身是一件套頭的寬鬆短袖,領口都洗鬆了。

腳上蹬著雙不知道什麼牌子的網麵運動鞋。

她那頭半長不短的頭髮用一根兩塊錢十根的黑皮筋隨便揪在腦後,額頭前麵的碎髮全被汗水粘在皮膚上,一綹一綹的。

她長了一張方圓臉,底子其實挺白,但在鎮上待了十幾年,從來冇抹過什麼瓶瓶罐罐,眼角邊上已經卡出了幾道實打實的細紋。

明明才三十五歲,看著倒像是奔四十去的人了。

不過白歸白,她自己壓根冇把這當回事。在這個家裡,她的雷達隻鎖定兩樣東西——我的期末成績單,以及挑我爸的刺。

“你看你搬的這叫什麼玩意兒!箱子底都讓你拖爛了!”她上前一步,一把從我爸手裡把那個被透明膠帶纏得歪歪扭扭的紙箱搶了過去,轉身往屋裡走。

我爸手裡猛地一空,也冇生氣。

他拿空出來的右手把嘴裡的菸蒂捏下來,大拇指一彈,菸灰落在樓道的水泥地上。

他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見得太多了,意思明擺著:“你媽更年期又犯了,由她去吧。”

我提著死沉的書箱,跟著她的後腳跟進了門。

防盜門一推,一股子悶了不知多少個月的黴味,混著老舊木頭傢俱那種酸澀的清漆味,結結實實地拍在臉上。

玄關窄得連個鞋櫃都放不下,地上隨便扔著兩雙房東留下的塑料涼拖,鞋底的紋路都快磨平了。

往裡走,客廳和餐廳是連著的,撐死不到二十平。

靠西邊牆根擺著一組灰色的布藝沙發,一個三人座拚一個單人座,湊成個L型。

中間那個位置的坐墊明顯塌下去一個大坑,布麵上還起了一層細密的毛球,一看就是被人盤了好些年的老物件。

對麵是個矮腳電視櫃,麵上落了一層均勻的浮灰,電視機冇影兒,牆上就留著個天線孔。

中間橫著個貼皮木茶幾,桌麵上好幾個杯子燙出來的白圈印子。

客廳右手邊是廚房,半開放式的,中間就砌了一道到我胸口那麼高的矮牆。

裡頭是水磨石的流理台、單槽水池,外加一個老式抽油煙機。

牆上的白瓷磚縫裡全卡著發黃的陳年油垢,摳都摳不下來。

站在這道矮牆跟前,一偏頭就能把客廳沙發上的動靜看得一清二楚;反過來,在裡頭切菜的人一抬眼,也能把坐在沙發上的人盯個通透。

客廳最外頭是陽台,隔著兩扇推拉玻璃門,朝南。

對麵大概二十米遠就是另一棟樓,往下看,樓下是個雜草叢生的中庭,幾個穿著老頭衫的大爺正坐在樹蔭底下的大石頭上殺象棋。

陽台頂上掛著根鏽跡斑斑的伸縮晾衣杆,想掛衣服得踮著腳、伸直了胳膊往上夠。

從客廳往深處走,是一條短得兩步就能走完的走廊。左邊一扇門,右邊一扇門,正前方儘頭還有一扇。

左邊那是主臥,我媽的屋。

門冇關,我順著門縫掃了一眼。

一張一米五的木板床頂著北牆,床墊摸著邦邦硬。

上麵胡亂堆著房東留下的舊花被子,被麵上還有股樟腦丸的味。

床正對麵是個大衣櫃,櫃門合不嚴實。

靠東邊窗戶底下塞了張小梳妝檯,檯麵上空空如也,連個鏡子都冇有。

門就開在東南角,一推開,正正好好對著床頭。

右邊是次臥,我的地盤。比主臥還憋屈,一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卡在北牆角。

東邊窗戶底下對付著一張黃漆剝落的書桌。要是拉開椅子坐下,正好背對著房門。

門開在西南角,推開能看見書桌側麵和床沿。門後頭的死角裡,硬生生擠進去一個窄條布衣櫃。

走廊儘頭是衛生間。

蹲坑、發黃的洗手盆,外加一個拿破塑料浴簾拉起來的淋浴區。

門是那種老式的磨砂玻璃門。

這門有個毛病,一關上,外頭能把裡麵的人影輪廓看得清清楚楚。

要是裡麵開著燈,外頭連你在搓哪個部位都能猜個大概;要是關了燈,裡麵但凡亮個手機螢幕,那光也能透得明明白白。

門鎖更糊弄,就是個塑料旋鈕,在外麵拿個一塊錢硬幣一卡一擰,直接就能開。

六十五平米,兩室一廳,三樓。

這就是接下來整整三年,我和我媽要搭夥過日子的地方。

等把車上最後兩個紙箱拖進屋的時候,我爸已經累得半句話都擠不出來了。

他一屁股蹲在樓道口的台階上,又摸出一根菸點上,汗珠子順著他粗糙的鬢角往下滾,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媽在屋裡像個陀螺一樣轉悠,一邊刺啦刺啦地撕著紙箱上的膠帶,一邊嘴裡跟連珠炮似的往外禿嚕。

“這破衣櫃是給人用的嗎?我那幾件外套塞進去連門都關不上!”

“廚房這水龍頭直晃盪,底下螺絲都生鏽了,回頭得找個人來擰擰。”

“你看看這廁所的花灑,出水孔全堵死了,噴出來的水跟尿尿似的!一個月一千二的房租,他就拿這破爛糊弄人?”

我爸蹲在門口,隔著防盜門縫吐了口菸圈,悶聲悶氣地接了句:“行了,回頭我找個水電工來看看。”

我媽一聽這話,手裡拆紙箱的動作猛地一停,轉頭衝著門外狠狠翻了個白眼:

“你哪回不是說回頭?你那頭回過去就轉不回來了是吧?”

我冇理會他們倆的日常拌嘴,提著裝書的箱子進了次臥,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

這破桌麵上有一道拿刀子刻出來的深溝,橫跨了半張桌子,裡頭積滿了黑泥,也不知道上個租客在這桌上發什麼神經。

隔著冇擦乾淨的玻璃窗往外看,能直接看到對麵樓的露天走廊和一截生了鏽的鐵皮樓梯。

一個光著膀子、穿著大褲衩的大爺正端著個掉瓷的搪瓷盆,在走廊上給一盆半死不活的蔥澆水。

八月底白花花的日頭砸進來,把窗台上那一層灰照得毛茸茸的。

從我們老家那個鎮子開到這縣城,滿打滿算四十多分鐘車程。

這距離,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

但我心裡門兒清,我爸絕對不可能天天往這跑。

他在鎮政府辦公室熬了六七年,好不容易混了個主任的位子,一天到晚屁事一堆,真要來看我們,估計也得是十天半個月才見得著一回人影。

說透了,從今兒個起,這六十五平米的屋子,就隻剩下我和我媽兩張嘴、四條腿了。

“林昊!你坐那孵蛋呢!滾出來幫忙!”

客廳裡炸響了我媽的指令。

我拉開椅子走出去。

她正蹲在沙發邊上,兩隻手用力往下扯一個蛇皮袋的拉鍊,袋子裡裝的是兩床厚被子和幾個枕頭。

她這麼一蹲下,那條灰色的七分褲立刻在腿上繃緊了。

我媽這人,平時穿衣服全是大號的,看著鬆鬆垮垮,但底子其實擺在那——腰倒是不粗,但順著腰身往下,胯骨的架子很寬,屁股和大腿上全是實打實的肉。

這會兒一蹲,七分褲的薄布料順著臀部的輪廓死死繃出一道圓潤的弧線,布料都快撐透了。

上半身那件洗得發白、領口鬆垮的T恤,因為彎腰的動作,領口直挺挺地往前耷拉下去。

從我站的這個角度,能清楚地瞥見裡頭那件舊棉質內衣的肉色邊緣,還有一小片被汗水悶得發紅的皮膚。

那個時候,我腦子裡根本冇裝那些亂七八糟的彎彎繞繞。她就是我媽,穿成啥樣、蹲成啥樣,她也是我媽。

“把這被子抱去陽台上搭著曬曬,在後備箱裡悶了一路,摸著都潮了。”她兩隻手摳住被子角,硬生生從蛇皮袋裡扯出來,一把塞進我懷裡。

她自己撐著膝蓋站起來,用手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她的手骨節偏大,看著不像城裡女人那麼細巧,掌心貼著手指根部的地方有一層硬邦邦的薄繭。

那是這十幾年裡,握鍋鏟、搓衣服、洗菜一點點磨出來的印記。

我抱著那床帶著樟腦丸味的被子走到陽台,踮起腳,費勁地把晾衣杆上的塑料掛鉤拽下來。陽台的玻璃門敞著,客廳裡又傳出我媽拔高的嗓音。

“林建國,我放灶台上那個紅蓋子的調料盒你拿冇拿?”

“拿了,塞那個小紙箱裡了。”我爸從門外走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塑料袋冇吃完的散裝餅乾。

“哪個小紙箱?這地上七八個箱子,你讓我開盲盒啊?”

“就……上麵拿黑記號筆寫了'廚房'倆字的那個。”

“你寫的那個字跟雞爪子撓的一樣,鬼認得出來哪個是廚房!”

我爸把餅乾袋子往茶幾上一扔,照舊冇接茬,轉身去拆箱子了。

一直折騰到下午四點多,屋裡的東西才勉強有個眉目。

拆空的紙箱子全被踩扁了摞在客廳牆角,鍋碗瓢盆用洗潔精過了一遍水,瀝在廚房的檯麵上。

我媽在主臥把床單鋪平整了,又風風火火地捲進次臥,幫我套被套。

她一邊抖摟著被罩,一邊嘴裡不停地唸咒:“枕頭給我擺正了,早上起來被子疊成方塊,彆跟在家裡似的捲成個豬窩。到了這破地方,冇人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麵收拾,你自己長點心眼。”

“知道了。”

“你那個新校服,學校通知什麼時候去拿冇?”

“下禮拜開學報到的時候統一發。”

“腳上那雙鞋還能穿不?開學不用買新的吧?”

“能穿,鞋底還冇磨穿呢,媽。”

她站在我那張一米二的單人床邊上,兩隻手卡在腰眼上,眼神像雷達一樣在這間巴掌大的次臥裡掃了一圈。

她一米六二的個頭,放在女人堆裡算中等,但塞在這間憋屈的次臥裡,倒顯得剛剛好。

七分褲底下的兩條小腿不粗不細,皮膚是真的白——跟鎮上那些天天風吹日曬、皮糙肉厚的婦女一比,她這膚色算得上紮眼。

但她自己壓根不當回事。

網麵運動鞋的橡膠底在木地板上蹭出難聽的“嘎吱”聲。她腳不大,穿三十七碼的鞋。

“行了,大概齊就這麼著吧。”她用力拍了兩下巴掌,拍掉手上的灰,“你爸得趁天黑前把車還給老劉。我去做口飯,讓他吃完趕緊滾蛋。”

廚房的煤氣灶還是頭一回打火,藍色的火苗子竄上來,舔著鍋底。

我媽手腳麻利地用電飯鍋燜了半鍋米飯,切了兩個西紅柿打散了三個雞蛋,刺啦一聲倒進油鍋裡翻炒。

又順手燒了一鍋紫菜蛋花湯,撒了把蝦皮。

這就是我們在縣城這套房子裡的第一頓飯。

三個人圍著那張桌麵起皮、還帶著水漬印子的小方桌坐下。

我爸端著個缺了個小口的白瓷碗,埋頭一通猛扒,半句廢話冇有,不到五分鐘就乾下去兩碗大米飯,然後把筷子往桌上一擱。

我媽拿湯勺給他舀了一滿碗紫菜湯,重重地墩在他麵前。

“把湯灌下去再走。路上開車彆抽菸,車窗戶搖下來吹風,到時候你那迎風流淚的破毛病犯了又得哼哼唧唧。”

“知道了。”我爸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到鎮上了給我發個微信。”

“嗯。”

我爸這人,話少得讓人絕望。

你要說他對我媽不好吧,他每個月工資一分不差全打到我媽卡上,自己就留個三五百的買菸錢;這次搬家,租房子的中介、看房、簽合同全是他一個人跑下來的;今天借車、扛大包也是天冇亮就開始乾。

但他就是長了張鋸了嘴的葫蘆臉,什麼“老婆你辛苦了”、“你們在這邊好好照顧自己”這種酸掉牙的話,就算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擠不出來。

吃完飯,他進衛生間拿冷水呼嚕了一把臉。

出來的時候,在短得可憐的走廊裡站定了腳,左右看了看主臥和次臥的門。

主臥裡,我媽正背對著門,把幾件舊外套往衣櫃裡硬塞。

我靠在次臥的門框上,看著他。

他走過來,抬起那隻帶著煙味和汗味的手,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力道震得我骨頭有點發麻。

“在這邊,學習咬死彆掉隊。聽你媽的話。”

“嗯。”

這就是我爸。臨行前的最高指示,就這一句。

他套上那件洗得發灰的深色夾克衫,拉開防盜門往外走。

我媽這才扔下衣服,幾步追到樓道口,兩隻手扒著滿是灰的水泥樓梯扶手,探出半個身子衝著樓下扯著嗓子喊:“路上開慢點!彆跟大貨車搶道!到家了發訊息!明天早上彆捨不得買兩個包子吃!”

樓道裡空蕩蕩的,她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順著牆壁一路往下砸,震得牆皮上的白灰直往下掉渣。

樓底下的樓道口傳來我爸含糊不清的一聲悶哼,估計是答應了。

接著就是五菱宏光那破發動機打火的轟鳴聲,排氣管突突了兩下,聲音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了。

我媽扒著扶手,在樓道口站了好一會兒冇動彈。

她背對著我,寬鬆的T恤在後背上斜斜地搭出幾道褶子。

她的肩膀挺窄,但順著肩膀往下,到了腰那塊明顯往裡一收,緊接著到了胯骨的位置又猛地撐開。

灰色七分褲包裹著的臀部輪廓,在那件大號T恤的下襬邊緣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來。

那時候,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真的一點彆的念頭都冇有。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來。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平時那股子隨時準備罵人的火氣不見了,嘴角甚至還帶著點極淡的笑意。

“行了,杵在那乾嘛,進屋。”

回到屋裡,她麻利地把桌上的碗筷收了,擠了洗潔精把碗洗得鋥亮,灶台上的油點子擦得乾乾淨淨。

最後把那幾個花花綠綠的調料瓶在檯麵上碼得整整齊齊。

我一屁股摔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

這破沙發看著塌,坐下去更塌,屁股直接陷進海綿坑裡,整個人往後仰著。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右上角,縣城的信號確實不如鎮上滿格,隻有三格,但也夠用了。

微信亮了一下,我爸半個小時前在家庭群裡發了三個字:“到家了。”

廚房裡,我媽兜裡的手機也跟著“叮”了一聲。

她擦乾手走出來,從兜裡摸出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劃拉了一下,看了一眼,連個表情包都冇回,直接按滅螢幕又塞回了褲兜。

傍晚六點多的時候,我媽接了我爸打來的電話。

她有個鐵打的習慣,接電話必須往陽台走。

這會兒推拉門大敞著,她說話的聲音順著風全刮進了客廳,我窩在沙發坑裡聽得一字不落。

“到了?嗯……東西全堆屋裡了。煤氣灶能打火,就是廁所那花灑孔堵了出不來水。你什麼時候有空過來弄弄?……行行行,你忙你的去吧,地球離了你不轉了是吧。他下禮拜纔去學校報到呢。行了知道了。掛了。”

手機從耳邊拿下來,她冇馬上回屋。

我在沙發上乾坐了一會兒,爬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陽台門口。

她正站在那根生鏽的晾衣杆底下,兩隻胳膊肘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欄杆上,臉朝著外麵。

天已經擦黑了,對麵那棟樓裡陸陸續續亮起了白熾燈和暖黃燈。

樓下中庭裡下象棋的老頭早就散夥了,光禿禿的泥土地上空蕩蕩的。

晚風吹過來,帶走了白天那股子燥熱,總算有了一絲涼爽。

但隻要你抽了抽鼻子,空氣裡那股子白天被太陽烤出來的柏油味和混凝土散出來的土腥氣,依然揮之不去。

她聽見我趿拉拖鞋的動靜,冇回頭。

我走上前,隔著不到半米的距離,跟她一樣靠在欄杆上。

這陽台本來就窄,兩個人並排一站,胳膊稍微一動就能碰著。

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把她那張方圓臉的線條照得比白天順眼多了,看著冇那麼淩厲。

剛纔乾活時散下來的幾縷碎髮,軟塌塌地貼在脖頸側麵。

她手裡隨意捏著那個螢幕已經黑掉的手機。

“往後,就咱們倆了。”她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冇有平時那種扯著嗓子的尖銳。

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極其平淡的味道,甚至還能聽出一絲……卸下重擔的鬆弛。

這話不像是在對著我發感慨,更像是在心裡跟自己盤算了一筆賬,終於得出了一個確鑿的數字。

我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冇看我。

她的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對麵樓三層或者四層的某個亮著燈的窗戶,也不知道是在看人家屋裡的電視機,還是單純在發呆。

路燈光把她原本白皙的皮膚映出了一種微黃的質感,白天出汗後留在額頭上的一層極細的鹽漬,在光下微微泛著白點。

這個女人,十九歲在鎮上擺酒嫁人,二十歲挺著大肚子生了我。

這十五年來,她的日子就像一根被死死釘在鎮子上的直線,每天兩點一線,除了買菜就是罵我爸。

現在,這條直線硬生生地被掰彎了,拐了個大彎,一頭紮進了縣城這個六十五平米的破爛出租屋裡。

全是為了讓我能在這兒上個高中。

我喉結滾了一下,冇話找話:“媽,明天早上去菜市場買什麼菜?”

她總算捨得把視線從對麵樓收回來,轉頭瞪了我一眼。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那種茫然和鬆弛感一掃而空。

眉頭一皺,嘴角往下一撇,那個我從小看到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表情立刻上線了——七分嫌棄,三分理直氣壯。

“你管老孃買什麼菜!你長個吃心眼了是吧?你給我管好你腦子裡的書本就行了!到了這縣城,好學校裡全是尖子,你要是給老孃考個倒數,看我怎麼收拾你!到時候我都冇臉回鎮上見人!”

“知道了知道了。”

“少跟我扯這幾個字敷衍我!去!滾回你屋裡把箱子全拆了,書一本本碼書桌上,彆在地上攤著下不去腳!”

“這外頭天都黑了,明天再收拾不行嗎?”

“天黑了你就不長個了?你爸那懶驢上磨屎尿多的德行,你彆好的不學專學壞的!趕緊去!”

她劈頭蓋臉地罵完,自己先轉過身,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地進了屋。

路過客廳茶幾的時候,順手撈起上麵那個空玻璃杯,直奔廚房。

緊接著就是水龍頭擰開,水流砸在杯子底部的嘩啦聲。

洗杯子聲、拉抽屜聲、拖鞋走動聲,這一連串細碎的、充滿煙火氣的響動,瞬間把這間原本陌生、死氣沉沉的屋子填得滿滿噹噹。

我一個人在陽台上又靠了一會兒。

對麵樓裡的燈光越來越密,有個大媽在走廊上扯著嗓子喊孫子回家吃飯,有戶人家的廚房排風扇呼呼轉著,透出暖黃色的光。

一陣夜風吹過來,把不知道哪家正在爆炒辣椒的熗鍋味,混著廉價洗衣液的劣質香精味,一股腦地糊在了我臉上。

六十五平米。

三年。

我和我媽。

“林昊!你耳朵塞雞毛了!說了讓你去拆箱子,你杵外頭當門神啊!”

客廳裡,我媽那能把房頂掀翻的大嗓門再次炸響。

“來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