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室
薑素雪要見皇帝,但蘇青青肯定不能讓她如願。
且不說秦瑞軒現在的思維邏輯已經退化到和榮思差不多的水平了,和他說什麼先帝遺書巴拉巴拉的,他根本就聽不明白。
就照薑素雪如今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蘇青青還怕她破罐子破摔,臨死之前也得拉個墊背的,突然發狂把秦瑞軒給捅死呢。
她讓人把趙忠和給叫了過來,順便還帶了好幾名暗衛跟在身邊,與仇人見麵的時候,總得有備才能無患。
來到詔獄,刑部尚書早就已經等候多時。
見到瑜貴妃在眾人的擁護下走進來,他連忙抱拳行禮道:“臣見過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不必多禮。”
蘇青青問道:“雪妃人呢?”
刑部尚書恭敬回道:“在看守室裡,還請娘娘隨著臣一起來。”
詔獄雖然名為獄,但它實際上是一個設備完善的監管係統,除了關押犯人的地下牢房以外,監獄上方還修建了占地很廣的宮殿。
其中不僅有看守室、探監房,還有典獄長用來處理要務的公堂,牢頭和獄卒輪流值守辦公的值房,所有公務人員的宿舍,廚房和賬房等等。
所以詔獄的規模並不比後宮宮殿要小。
蘇青青跟著刑部尚書在走廊上左彎右繞,過了好半天纔來到探監室,隻見門上鎖著厚重的鐵鏈,外麵還守著四名身強力壯的獄卒。
她不確定地問道:“這個陣仗……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
屋裡關著的應該是薑素雪本人,而不是什麼牛鬼蛇神吧,需要用上這麼多人看守嗎?
特彆是那條鎖鏈,幾乎快要比她胳膊都粗了。
聞言,刑部尚書看了看身邊的瑜貴妃,似乎很想說一句何不食肉糜。
雪妃雖然人在詔獄,但她名義上好歹還是陛下的嬪妃,那便是說不得碰不得的貴主子。
為了把人從牢裡帶到看守室,他們這些個老爺們兒可費了大勁,又不敢拿棍棒動手驅趕,也不敢像其他犯人一樣用鏈子栓著走。
兄弟幾個不知道捱了薑素雪多少踢打啃咬,好不容易纔把人挪到這兒來,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好在用不著他細說,蘇青青靠近一看,隻見守門的獄卒臉上還掛著幾道指甲印,冇來得及處理,半邊臉都是血,看起來很是嚇人。
一米八幾的漢子,被抓爛臉了也不敢吭聲,隻能委屈地接受瑜貴妃的注目禮,差點冇崩住表情,當場哽咽落淚。
這下蘇青青沉默了。
她環視一圈,其他人也差不多都是這樣的情況。
還有位長相特彆凶狠的,眉心贅肉橫生,眼神銳利如鷹,看著就不是好惹的人。
結果蘇青青低下頭,發現他的褲子被扯出好幾個大洞,裡褲都被抓破了,露出半截毛乎乎的腿,正迎著夜風發抖。
蘇青青:……
她沉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將大家的犧牲都看在了眼裡,然後對刑部尚書說:“這幾個受傷的,讓他們放半月的假回去好好休息。”
“月例照發,再多加些慰問費,算在本宮的頭上。”
眾人感動萬分,立刻半跪到地上,聲如洪鐘地表忠心道:“多謝瑜貴妃娘娘關懷!”
外麵動靜太大,傳進了看守室裡,讓裡頭的薑素雪給聽見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帶動身上的鏈條嘩啦啦響,眼睛死死地盯住門的方向,生怕蘇青青隻是虛晃一槍,三過牢門而不入。
隨著鎖頭哐當落地,房門被人推開,一陣清雅的香氣也隨之飄了進來。
暗衛們率先進屋,將原本就不大的房間堵了個滿滿噹噹,隨時準備阻止犯人的冒犯行為。
緊接著,瑜貴妃就如同眾星捧月一般,從刑部尚書身後緩緩走出來亮相,差點讓薑素雪咬碎一口銀牙。
這賤人看起來又華貴了不少!
蘇青青倒是冇注意到薑素雪的難看臉色,她把披風解開,遞給小蘭拿好,便拎過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空氣中瀰漫著若有若無的臭味,不知是從哪兒傳來的。
薑素雪緊緊盯著麵前人打量起來,從蘇青青頭上的金釵,到她身前的瓔珞串,再到她手腕上的金鐲子和白玉圈,目光裡寫滿了憤恨和忮忌。
她沙啞著嗓子開口道:“你如今是貴妃了,本宮想要見你一麵,還真是難如登天呀。”
小蘭沉聲警告道:“雪妃,注意你的措辭,在貴妃娘娘麵前不得自稱‘本宮’!”
薑素雪哪裡是忍得住氣的性格,她毫不客氣地轉過頭來,罵道:“賤皮子,本宮說話的時候,也有你一個奴婢插嘴的份兒?”
聽見這極具侮辱的詞語,蘇青青眉毛一挑,對旁邊的暗衛示意道:“雪妃出言不遜,掌嘴,讓她先冷靜冷靜。”
暗衛依言照做。
兩耳光下去,薑素雪的眼神果然清明瞭不少。
雖然她的臉上依舊帶著惱火與不服氣,然而看在周圍都是對麪人的情況下,起碼懂得閉上自己的嘴,不再出言惹禍了。
蘇青青讓刑部尚書帶著獄卒們都離開,順便帶上門,確保她與薑素雪的對話不會被泄露出去。
等到屋內隻留下薑素雪和暗衛以後,蘇青青也不和她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先帝遺書呢?拿出來。”
聞言,薑素雪立刻冷笑一聲,拉長了聲音道:“遺書啊……確實在本宮這兒。”
蘇青青:“掌嘴。”
暗衛再次上前,抬手就是兩下。
與宮女下手的程度不同,暗衛可謂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手心硬得像鋼板,與他們相比起來,後宮打耳光的力道近乎於是撓癢癢。
於是捱了四耳光以後,薑素雪的臉像是發麪饅頭一樣,迅速腫脹起來。
加上她好幾天冇正經吃過飯了,更顯得整個人頭重腳輕,彷彿隨時都要以頭搶地似的,狼狽地坐在原地,重心不穩地左右搖晃。
蘇青青用指尖點著額角,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耐煩:“本宮說話從來不說第三遍,趕緊把先帝遺書交出來,這樣對你我都好。”
薑素雪可能是被打怕了,她深吸幾口氣,壓住心裡的惱火,反問道:“我把遺書給你,可以,但你能給我什麼?”
蘇青青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一樣,說話聲調都控製不住地上揚起來:“你在和我談條件?”
薑素雪把手伸進衣袖裡,狠狠抓了幾下,麵對身邊人高馬大的一眾暗衛,硬著頭皮說道:“那不然呢?”
“要是我剛把遺書給你,你轉頭就命人殺了我怎麼辦?那我豈不是很虧?”
蘇青青點頭道:“倒也是這麼個道理。本宮確實是想直接殺了你,怎奈皇後剛剛離世不久,宮中不得犯殺戒。”
“不過本宮可要提醒你,”她緩緩勾起嘴角,冷笑道:“前幾日驃騎將軍去順親王府抄家的時候,還找到了另外一封遺書。”
“也就是說,你心心念唸的順親王殿下根本就不信任你,為了防止你背叛他,專門弄出了假遺書來混淆視聽。”
“如果你能保證,你手裡那封纔是真正的遺書,本宮自然願意好吃好喝地供著你,保準你在京城衣食無憂,安穩活到老死。”
“要是保證不了……”
蘇青青聳了一下肩,眼裡帶著幾分嘲諷,輕聲道:“那就隻能請你去黃泉路上和順親王相伴了。”
“死也能趕著死在一起,倒也不埋冇你們二人半路鴛鴦的情分。”
薑素雪猛地抬起頭,嘴唇忍不住發起抖來,好半天才應聲道:“……我說。”
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在眾人的注視下開口道:“他……順親王說,先帝臨死之前給了盧氏三封遺書,分彆對應先太子、陛下和大長公主三個人。”
“先帝預料到了先太子無法順利繼位,卻又不想讓子孫後代揹負上弑父篡位的罪名,隻能出此下策,將遺書交由盧老太爺代為保管。”
此話一出,蘇青青差點又笑出聲來。
順親王這人還真是老實,先帝和盧老太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
以先帝的性子,怎麼可能為了後代如此著想?
他死之前冇能把秦瑞軒一起帶走,隻怕埋進土裡都恨不得詐屍回魂,後悔自己棋差一步,冇能和不孝子同歸於儘。
這樣的鬼話,大家互相心知肚明就得了,彆拿到明麵上來說,真是丟人。
薑素雪跪坐在地上,時不時把手伸進衣裳裡抓癢,慢慢說道:“後來盧氏私通外敵的事情被宮中發現了。”
“盧老太爺為了保住自家人的性命,就與順親王做了個交易,想要帶盧氏族人一起移徙到王爺封地去,這樣陛下就不能輕易再動盧家的人了。”
“畢竟打狗還得看主人,有順親王在,陛下不可能和親兄長撕破臉皮,自然也能留下盧氏的小命。”
蘇青青接話道:“結果順親王不守信用,反而把他們的族私賣給了陛下,導致盧氏一族被滿門抄斬,徹底斷子絕後。”
薑素雪低著頭不吱聲了。
看著她跪坐在地上的模樣,整個人骨瘦如柴,可憐又可恨,頭髮已經好久冇洗了,披散在身後,看起來像一把乾枯的雜草。
與她之前囂張跋扈的形象完全兩模兩樣。
哪怕是薑大學士本人站在這裡,隻怕也認不出來,麵前這個形如縞素的女子,便是自己當成眼珠子疼的寶貝女兒。
蘇青青有些心軟,歎了口氣道:“順親王這人自私,連盧氏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都不放在眼裡。”
“你怎麼就相信了他的鬼話,覺得他能保你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薑素雪依舊不說話,然而身體卻開始一顫一顫的,看樣子是哭了。
蘇青青示意小蘭給她遞一條乾淨的帕子,問道:“一共三封遺書,驃騎將軍抄查王府拿了一封,也就是說,還有兩封都在你的手裡?”
薑素雪點了點頭,起身想要接手帕。
然而就當她抬手的瞬間,一股更加強烈的惡臭頓時順著衣袖撲麵而來,熏得蘇青青立刻皺起了眉毛。
怎麼回事,自己這是犯水逆了嗎?
周圍全是不洗澡的傢夥,秦瑞軒算一個,薑素雪又是一個,她懷疑自己都要被熏出什麼毛病了。
薑素雪用帕子擦了一下眼淚和鼻涕,乾澀地說道:“我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要是你拿到遺書之後,能放過我一馬嗎?我不當嬪妃了,我也不和你爭了,你直接放我回薑家就好。”
聽了這話,蘇青青本能地感覺有些不對勁。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薑素雪何許人也,那可是以庶女身份搶占嫡姐側妃位置、直到前幾日在半路上阻攔皇後靈樞時,還會當眾自稱“本宮”的奇女子。
她如今居然不要求榮華富貴,不要求回宮繼續當雪妃,隻想著回家找媽媽?
不對勁,十分不對勁。
薑素雪把擦過眼淚的手帕伸進衣裳裡,用力搓了幾下,似乎是在解癢,小蘭頓時心痛地叫出聲道:“奴婢的帕子!”
蘇青青的臉色一變,突然想到了什麼,指著薑素雪命令道:“把你的袖子挽起來,給本宮看看。”
誰知薑素雪對這句話的反應特彆大。
她的衣裳早就臟汙得不成樣子,剛纔被獄卒押進看守室的時候,還拚命掙脫了半天,導致好幾枚衣釦都崩開了。
結果此時此刻,薑素雪卻驚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聲厲內荏地喊道:“蘇青青,你彆太過分了!”
“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你還讓我當著這麼多男人的麵脫衣裳,你還是人嗎!”
蘇青青懶得和她多說,直接對暗衛下令道:“抓住她,把袖子扯開給本宮看一眼!”
要是事情真的如同自己所想的那樣……
那她可真是要把順親王的墳給挖出來,將其碎屍萬段都不足為惜!
薑素雪忍不住尖叫起來,拚命踢打起身邊的暗衛,企圖阻止他們接下來的動作。
可是她早就冇了力氣,隻能被人狠狠壓在地上,一隻手反剪過來,被迫伸到了蘇青青的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