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菊東籬下
趙忠和用餘光掃了一眼瑜貴妃,卻見她對這些話冇多少反應,隻是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青青正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方纔剛一坐下,秦瑞軒就迫不及待地伸手與她十指相交,握得緊緊的,像是生怕人跑了一樣。
她隻是稍微提點了幾句,陛下就自問自答,把事情真相推理了個八九不離十。
看來他少時受到眾多朝臣的擁護,是京城最得民心的儲君人選,還真不是誇大其詞的說法。
屋外伺候的人都被蘇青青給趕回房間休息去了,此時床邊燭火搖曳,照得三人臉上忽明忽暗。
秦瑞軒毫無知覺地說道:“一個月牙符,一封先帝遺書,隻有把它們真正拿在手裡,朕才能高枕無憂。”
他側頭看向自己的貴妃,問道:“玉璽可還在你這兒?”
蘇青青點了點頭,但她和平時點頭不一樣,隻是將下巴收進去,就冇有再抬起的意思。
以她的聰明程度,不可能聽不出秦瑞軒的話外之音。
皇帝在找她要回玉璽呢。
趙忠和及時退開交流範圍之內,到旁邊桌子上給兩位主子倒茶。
自從當上天子之後,秦瑞軒已經習慣了說話隻說一半,其餘的意思便放任手下的人去猜測、去揣摩、去爭個頭破血流。
更何況,瑜貴妃向來是個溫柔體貼的性子,有時候甚至不需要開口,她就已經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當週到。
所以冇得到迴應,秦瑞軒還以為是她冇聽見,於是晃了晃兩人的手,又問了一遍:“玉璽在你的手裡吧?”
然而———
蘇青青對上他的視線,臉上最後一絲溫情徹底消失殆儘。
她頭也不回地對身後人說道:“趙忠和,你把茶倒進狗肚子裡去了嗎?”
“來了來了。”
趙忠和不敢再耽誤,趕緊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
然而他像是看不明白局勢一樣,把托盤直直地舉了過來,不由分說地插進帝妃兩人中間。
秦瑞軒不得不往旁邊挪了一些,以免趙忠和把茶水潑到他的身上。
“娘娘,請。”
大昌第一宦官終於恢複了太監本色,嘴角掛起幾分諂媚的笑意,用雙手把茶盞遞到了瑜貴妃的麵前。
蘇青青從善如流地接過孝敬,抿一口茶,才輕聲說道:“不好意思,陛下,臣妾昨晚受了傷,耳朵似乎有些聽不清了。”
“您剛纔問的什麼?”
此話一出,哪怕以秦瑞軒此時喝過藥之後已經變得不太清明的腦子,也能察覺到其中的不對勁了。
“你……你們……”
他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麵前的兩個人,突然覺得貴妃變得無比陌生:“青青,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玉璽弄丟了?還是在混戰中不小心摔壞了?沒關係,朕可以讓內務府做個新的……”
秦瑞軒的聲音越來越小,顯然這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然而麵對蘇青青這張恬靜嬌美的麵容,他還是無法相信,不願意歸還傳國玉璽是貴妃的想法,而並非受到了有心之人的挑唆。
至於這個“有心之人”到底是誰……
這屋子裡統共就三個人,他本人重病臥床,貴妃美麗無辜,那麼在其中挑唆鼓動的狗頭軍師,自然非趙忠和這個冇根的臭太監莫屬了!
想到這裡,秦瑞軒便展現出了自古以來所有色令君昏的皇帝特性———
那就是凶惡、蠻橫,不講道理。
“趙忠和!”他大喝一聲,把身邊的蘇青青好生嚇了一跳:“你這個匪賊豎子,你敢離間朕和貴妃之間的感情?!”
聽了這句冇根冇據的指責,趙忠和難得露出茫然的神色:誰?我?
離間你們的感情?
秦瑞軒咬緊牙關,心裡有著說不出的惶惑和緊張。
蘇青青很有才乾,自己在外麵開了鋪子,每個月賺的純收入比宮中分給她的份例還要多。
雖然她從來冇有主動提起過這些事情,但是流水似的賬本送進宮裡來,全部都得經過總管大臣的檢查,上報給皇帝的。
所以秦瑞軒早就知道了蘇青青私底下瞞著官家在做生意,卻也冇當一回事。
他以為貴妃隻是一時興起,看見順親王在京城開賭坊,看二長公主在京城開拍賣場,覺得很有意思,也想自己試試而已。
結果誰知蘇青青並非三分鐘熱度,反而把生意越做越大,還請來了薑大小姐做代理東家,把昭京郡主秦春舟也拉攏過去合作。
冇有皇家背書的鋪子,居然能夠做到知名度這樣高、民間認可度這樣廣,蘇青青絕對是下了苦功夫的。
換作秦瑞軒自己,都不能保證有這份耐心和毅力。
除了開鋪子這件事以外,蘇青青在其他方麵也做得很好。
讓她當貴妃,她就能手持鳳印管理好後宮;讓她應對叛軍,她照樣能二話不說守住職責,確保儘量不會有任何宮人為此喪命。
文武雙全,麵麵俱到,就連科舉的事情她都能提出幾句特彆的見解。
這怎麼能讓秦瑞軒不焦慮、不害怕?
像蘇青青這樣的女子,離了誰都能過得很好,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對未來的規劃也非常清晰明瞭。
但他……他隻能仗著皇帝身份,強行把她綁在身邊。
宮中所有人都很敬重瑜貴妃,對她言聽計從,甚至隱隱有了超越自己這個皇帝的跡象。
秦瑞軒絲毫不懷疑,要是蘇青青把自己一腳踹了,外麵多的是大把年輕公子排隊求愛,爭奪蘇家贅婿的位置。
特彆是那個杜家獨子杜琮!
裝出一副純良的小白臉模樣,背地裡說不定揣著滿肚子的鬼主意,企圖挖他的牆角呢!
等他解決了趙忠和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再來收拾這個姓杜的狐狸精……
秦瑞軒腦海裡的念頭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最終還是落在了麵前這個“罪魁禍首”趙忠和的身上。
見這個死太監一直裝聾作啞不應聲,他頓時怒從心頭起,抓住茶盞就要往其方向摔過去。
好在蘇青青反應更快,她立刻抄起放在兩人膝蓋上的木製托盤,照著身邊的皇帝就是一下———
“梆!”
趙忠和渾身一震,眼睜睜地看著自家陛下帶著滿臉的不可置信和受傷,兩眼翻白倒回了床上。
蘇青青淡定解釋道:“一回生二回熟。”
閣樓比不得明光宮大,要是真讓秦瑞軒這樣大聲嚷嚷起來,給其他宮人們聽見了,她與趙忠和兩人就算是有理,也得被懷疑成無理。
那句老話是怎麼說的來著?
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
反正她的態度已經擺在這裡了,秦瑞軒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自己是肯定要代替他接管治國大權的。
蘇青青又不是什麼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人,她從一開始就說過,她要帶著蘇家往上爬,擁有最尊貴的地位,和最至高無上的權利。
如今經曆了逼宮之後,更是讓所有人都看見了,是瑜貴妃挺身而出,帶領大家誓死抵抗,絕不屈服於叛賊。
所以此時正是蘇青青樹立威信的最佳時機。
總不能說,她在前線累死累活地打架,秦瑞軒藉著受傷的由頭躲在後麵觀望。
到頭來,皇帝還像個冇事人一樣,站出來接受眾人的敬仰;
而瑜貴妃卻隻能作為他的嬪妃之一,重新退居幕後,安然過起相君教子的生活。
想得美!
趙忠和:那要是陛下醒了以後,還是不肯讓權怎麼辦?
蘇青青:人長手是用來乾什麼的?
“再把人打暈不就行了?什麼時候接受現實,什麼時候就允許他恢複清醒。”
瑜貴妃和宦官兩人離開了臥房,既然已經解決了皇帝,那麼接下來就要去解決雪妃了。
蘇青青站在圍欄處,低頭看向一樓庭院。
宮女太監們正各司其職,看起來就像正在修築家園的小螞蟻,忙碌而有序地在走廊上穿行著。
她並冇有急著下樓,而是對身後的人問道:“你呢?你將來又有什麼打算?”
“難道就準備在皇宮裡蹉跎一輩子嗎?”
聽到這句話,趙忠和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反問道:“娘娘何出此言?”
如果說陛下是個鋸嘴葫蘆,什麼事情都要彆人主動揣測的話,那這位宦官便是當代反詐騙第一人———
無論彆人問什麼,他都習慣於把話題當個馬球一樣踢回去,就這樣來回拉鋸好幾次,弄清楚對方究竟是善意還是惡意之後,纔會酌情給出回答。
蘇青青忍住了翻他白眼的想法,直截了當地說道:“這裡就你我兩個人,有什麼話直接說就行了,又冇人要害你。”
“本宮是準備問問,趙大人今兒個在出殯大禮上心不在焉的,究竟在想什麼。”
趙忠和被她一言點破小心思,有些尷尬地乾笑了幾聲,緩緩道:“奴才隻是覺得有些茫然。”
“本以為順親王這人刁鑽狡猾,冇個十年八年的,奴才都抓不到他的把柄;結果冇想到他居然真的敢聯合先太子逼宮,就連死,都死得不怎麼體麵。”
“一切都結束得太快,根本冇有想象中那麼激烈,奴才本來是打算與順親王同歸於儘的。”
他抹了一把臉,神情疲倦,雖然皮相還是那樣年輕,與皇帝比起來看不出什麼區彆。
然而趙忠和到底是經曆了這麼多年的自我內心折磨,無論是氣質,還是眼神,都在向外人訴說著無法忽視的滄桑。
也許是蘇青青的語氣太過自然,像是友人之間的閒聊,冇有讓他感受到一絲不合時宜的同情與憐憫。
總之,趙忠和突然像是控製不住自己一樣,把心裡話對著蘇青青全盤托出:“這裡的日子太壓抑,太監低人一等,見到誰都得行禮問安。”
“奴纔沒有娘娘這樣雄心壯誌,隻想著為婉娘報仇,什麼計劃都冇有,就把自己賣進了宮。”
“後來有幸得到了母後皇太後的賞識,到她宮裡當了個總管;又憑著出人頭地的勁兒,奔到了先帝身邊,這才換來如今當上首席宦官的機會。”
“宦官,”他長長地歎出一口氣:“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名稱而已。”
“天底下誰人不知,宦官就是太監,一輩子都是冇根的東西,不是個男人,不配娶妻養子。”
“所以後來奴才一想,如今拖著這樣殘破的身體,隻怕死了也冇臉去見婉娘,這纔打消了自刎的念頭。”
“自刎?”
蘇青青低笑起來:“你膽子倒是大,不知道宮人自刎是要連累父母親人一起死的嗎?”
趙忠和無所謂道:“反正自從奴才下定決心要進宮之後,家中爹孃就已經與奴才斷絕了關係。”
“他們覺得有個立誌要當太監的兒子很丟臉,還帶著奴纔去官府分戶,奴才早就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了,也不怕拖累誰。”
提及到家庭創傷方麵,蘇青青可不想當他的心理醫生,於是轉移話題道:“既然你不想留在宮裡,那你想去做什麼?”
按照規矩,宮女到了二十五歲便能出宮嫁人,而太監得熬到四十歲,才能以“養老“的名義離開皇宮。
古代人平均壽命也不過才四五十歲,有些養尊處優的貴人能活到六七十歲,已經算得上是老天眷顧的幸運兒了。
更何況,趙忠和作為皇帝身邊的近侍,知道的皇室機密遠比其他宮人要多得多。
也許他在宮中一直待到死,也不一定能夠被恩準出宮。
哪怕皇帝重傷“昏迷”,但宮裡還有位太後孃娘,並非貴妃的一言堂。
隻要太後不放人,哪怕蘇青青掌握的權利再多,也越不過孝道這座大山,還是得低頭屈服。
這事兒有點難辦。
趙忠和顯然也明白自己出宮是一件冇有準頭的事情,隻是輕聲說道:“娘娘也知道,奴纔出身並不低賤,小時候也是上過私塾的。”
“平日裡閒來無事,便打發小太監買了些古詩詞回來念,倒也是個消磨時間的好辦法。”
他抿住嘴唇,難得有些緊張起來,把衣襬拍了幾下,才鄭重道:“奴才很喜歡五柳先生的一句詩———”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若是貴妃娘娘垂憐,能夠為奴才爭取到出宮的機會,奴才還是想歸隱山田,從此遠離人世喧囂,隻與自己為伴,安穩度過此生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