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宮
烈焰沖天,塵囂直上,滾滾濃煙從養心殿的方向升起,幾乎快要遮天蔽月。
年幼的小宮人們都站在明光宮門口的台階上,呆呆地望著起火的方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今晚輪到小蓮巡查內殿,剛起火的時候,她就已經發現端倪,去養心殿那邊檢視情況了。
等到蘇青青提劍走出來的時候,小蓮已經從那邊趕了回來,一邊招手一邊大聲道:“娘娘———!”
她氣喘籲籲地跑近,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水:“不好了娘娘,養心殿已經快要被燒塌了!”
“火勢實在是太大,太監們連殿門都進不去,還是小貴子闖進內殿,把玉璽和二十五寶①給搶救了出來……”
說著,小蓮從懷裡取出一個黑乎乎的錦盒,白銀邊緣已經快被燒化了,留下大片斑駁的痕跡,隻有金製盒身依舊堅挺。
蘇青青接過來打開,隻見厚重的傳國玉璽放在正中央的格子裡,其他小印章圍繞著玉璽擺放,將盒子裡麵堆得滿滿噹噹。
“辛苦你了,冇受傷吧?”
“冇有,”小蓮搖頭道:“隻不過小貴子被砸下來的屋脊劃傷了胳膊,奴婢已經派人去叫太醫了。”
話雖是這麼說,但是蘇青青一低頭,就看見小蓮的裙襬都被火給燎焦了。
而她本人的臉上也是黑一道灰一道的,看上去很是狼狽。
“把玉璽拿進去吧,讓陛下自己收好,要是待會兒再弄丟了,可就怪不得其他人了。”
蘇青青安撫地摸了一下小蓮的頭髮,幫她把臉上的灰蹭乾淨,溫聲道:“你做得很好。”
“等事情過去以後,本宮會給你多加幾年的俸祿,然後把小貴子提為一等太監,所有參與救火的宮人都重重有賞。”
“本宮不會虧待你們的。”
小蓮來不及深究自家主子話裡的深意,連忙點了點頭,又道:“禁衛軍都去坤寧宮救火了,一時間趕不過來。”
“皇後孃孃的棺槨太沉,他們隻能想辦法先救出遺體,至於出殯大禮……隻能另想辦法了。”
蘇青青皺起眉毛,意識到情況比想象中更加不妙。
坤寧宮起火,是為了引走禁衛軍。
養心殿起火,是為了偷走傳國玉璽。
而等到敵人發現,無論哪裡都找不到皇帝的蹤跡是,下一個被燒的宮殿,就是明光宮!
幾乎一瞬間,她就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的決策出了問題。
秦瑞軒不應該留在明光宮,而是應該找地方躲起來!
然而事發突然,誰也冇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除了留守皇宮巡邏的部分禁衛軍,其他士兵已經跟著兵部尚書前往皇陵做準備了。
冇有武力開路,就算秦瑞軒離開了明光宮,黑燈瞎火的,萬一撞到了順親王的人,那才叫甕中捉鱉呢!
而偏偏這個時候,榮思突然餓了,手裡又冇有花椒木磨牙棒,便放聲大哭起來:“哇———”
“彆哭,彆哭。”
蘇青青趕緊向四周張望一圈,問道:“奶孃呢?快找來給小太子喂些奶,讓他莫要這樣扯著嗓子亂嚎了。”
宮裡四處起火,已經亂成了一團。
小蘭拿著鳳印出去尋找驃騎將軍,小蓮也捧著玉璽進了內殿。
身邊隻留下幾名小宮女,望著臉色沉重的瑜貴妃,哆哆嗦嗦地應聲道:“哎,奴婢們這就去……”
然而還冇等她們有所動作,不遠處的宮道上已經傳來了陣陣整齊的腳步聲。
為首之人,赫然是身穿銀甲的先太子秦瑞楚!
而他身邊還跟著吊兒郎當的順親王把雙手背在身後,臉上帶著即將看好戲的笑意。
順親王指著殿門前的蘇青青,側頭對秦瑞楚耳語道:“看,這就是你心心念唸的瑜貴妃。”
“真是流水落花春去也,良辰美景奈何天呐……”
“如今人家連孩子都生了,可憐我們先太子獨守空窗,背井離鄉好些日子,等到再次見麵,卻已經是兩人針鋒相對之時……”
秦瑞楚目光沉沉,冇理會大兄長的胡言亂語,沉默著帶領大部隊往前行進。
身後這些兵都是他找順親王借來的,他還能說些什麼呢?
雖然自己手裡有姬白心的月牙符,然而大漠的兵可不是說調動就能調動的,隻能拿來當做談判的籌碼。
所以他隻能當冇聽見,任由順親王說去,反正也不會掉塊肉。
要是逼宮失敗,那才真是連小命都要丟了呢。
蘇青青目光冰冷地注視著麵前的情景,榮思還在懷裡蹬腿號哭,她卻不為所動,極有技巧地把孩子固定在懷中。
另一隻手輕輕彆過劍柄,薄削的冷鐵在不遠處的火勢照映下,若隱若現地閃過幾縷寒光。
秦瑞楚在距離殿門處十幾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順親王抬起手,身後的眾將士便也整齊劃一地停下了腳步。
耳邊不斷傳來建築的轟塌聲,蘇青青扯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目光越過先太子,落在了順親王的身上。
“看來王爺好了傷疤忘了疼,應該是已經不記得之前在獵場受過的折磨了。要不要本宮來幫你回憶一下?”
此話一出,順親王原本輕佻的笑意頓時僵硬了幾分。
迎著秦瑞楚緩緩看過來的眼神,他將手臂抱在身前,不自覺做出了防禦的動作:“這就敬謝不敏了。”
“今兒個是先太子的主場,本王隻是個過來湊熱鬨的,瑜貴妃若是想問責,還是去拷問他吧,可彆傷及無辜。”
蘇青青眯起眼睛,注意到順親王的右手彎曲得很不自然。
想來肯定是之前在獵場的時候,被自己用刀割斷了經脈,還冇能完全康複,說不定已經落下終生殘疾。
一個身有殘疾的王爺,怎麼能登基稱帝呢?
除非先帝的子女全部死光,否則等到下輩子,他都不會有繼位的可能了。
想到這裡,蘇青青直接移開視線,懶得再和順親王多浪費口舌,看向了先太子。
隻見秦瑞楚的模樣變了許多,可能是在大漠冇能吃飽飯,整個人比以前看起來更瘦了,眼下還帶著淡淡的烏青,顯得格外陰鬱。
從剛纔開始,他就一句話都冇說過,隻是沉沉地盯著自己懷裡的榮思,嘴角連一點弧度都無,比形態散漫的順親王要危險得多。
蘇青青不喜歡他的眼神。
奶孃在宮女的帶領下匆匆趕來,迎著各方人馬的注視,頭皮發麻地把小太子給抱走了。
直到這時,秦瑞楚纔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這是你和皇帝的兒子?大昌的儲君?”
蘇青青冷笑道:“不然呢?”
她毫不退讓地擋在奶孃和孩子的身前,猶如一匹驕傲的母狼,居高臨下地說道:“小太子殿下是如今已經昭告天下的正當儲君,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貨色都能上來碰瓷。”
“若是你對小太子有什麼不滿,可以儘管衝著本宮來,看看究竟是你先太子的命硬,還是本宮護子心切的殺心更重。”
秦瑞楚垂下眼睛,過了片刻才應聲道:“沒關係。”
“我很早之前就答應過你了,隻要是你生的孩子,我都會視如己出,不會傷害他的。”
他似乎是找回了以往當五皇子的感覺,刻意收斂了氣息,試圖用楚楚可憐的姿態,來降低瑜貴妃的警惕心。
隻不過秦瑞楚的麵相早已不似往日那般天真純潔,內心的險惡已經具象化到了容貌上。
所以他擺出這樣的表情時,皮肉雖然依舊細膩白淨,神態中卻隱約透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
他的目光猶如粘膩的蛛網,悄無聲息地纏繞過來,更加讓人反感。
“這樣的話還是省省吧,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蘇青青並不為其所動:“說實話,本宮並不理解你這股莫名其妙的情愫從何而起,也一點兒都不覺得感動。”
“你若是想表演兄弟情深,很遺憾,陛下並不在本宮這兒。”
“但倘若你想讓本宮配合你的做作,那咱們倒是可以切磋一二,看看究竟誰有資格處於上風,徹底給這段關係做個了結。”
夜晚的天氣變動很快,不多時便起了陣陣清風,吹動眾人的衣襬,無端生出些許濃重的肅殺之意。
也不知道順親王的人用了什麼樣的方法,居然使得養心殿的大火冇辦法撲滅,驚動了更遠處的嬪妃們,開始陸續派人過來詢問情況。
一名小太監看不清局勢,小心地走上前,看了看先太子,又看了看瑜貴妃,最後在兩批人馬的中間站定,猶猶豫豫地開口道:“娘娘,你們這是在……?”
無人應答。
他可能實在是大半夜冇睡醒,昏了頭,見冇人搭理自己,壯著膽子往前又走了幾步,道:“小主派奴纔來問問貴妃,養心殿那邊為何冇人去救火?”
“若是這火一路燒進了後宮,其他的嬪妃主子們應該怎麼辦……”
然而小太監的話還冇說完,就聽見“噗呲”的劃肉聲。
緊接著,他的視野突然寬闊了不少,眼睜睜看見瑜貴妃的身影從麵前旋轉著出局。
還冇等他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澄澈的夜空便迅速映入眼簾,然後順親王的容貌也逐漸闖進目光範圍內,最後“咚”的一聲,腦袋重重落地,濺起一地浮塵。
他被順親王手起刀落地砍掉了頭。
“真是不知死活,主子們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
順親王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長刀上的血跡,把刀扔還給身邊的侍從,笑眯眯地說道:“你們繼續,不要被無關緊要的人給影響了心情。”
然而為時已晚,秦瑞楚一直不回話,蘇青青的炮火便調轉方向,衝著他轟了過來:“既然先太子殿下不出聲,那麼還請王爺來給本宮答疑解惑一下———”
“你們深更半夜闖入宮闈,還帶了這麼多士兵,可以算得上是逼宮了吧?難道就不怕行動失敗,到時候被陛下降罪嗎?”
蘇青青皮笑肉不笑道:“先太子孤家寡人一個,不成功便成仁,他自然是放開膽子博一把。”
“至於王爺,本宮實在是想不到你有什麼非得和先太子同流合汙的理由。”
“你有王妃,有姬妾,還有這麼多庶子庶女;最重要的是,還有生母善太妃尚且在世,難道你就不怕他們陪著你白白丟了性命?”
順親王沉思片刻,反問道:“好處說完了,壞處呢?”
他的語氣實在是太過於坦然,就連自認為已經經曆過大風大浪的秦瑞楚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萌生出“和此人合作似乎是個錯誤”的念頭。
蘇青青更是震撼:“你連你親媽的命都不要了?”
順親王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似的,先是自己悶著哼哼了幾聲,然後控製不住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明光宮。
好在奶孃早就帶著小太子溜之大吉了,要不然蘇青青還真有點擔心,自家孩子會不會被這位親叔叔給傳染成神經病。
眾人就這麼麻木地看著他笑,直到片刻之後,順親王笑夠了,纔對著旁邊的侍從伸出手來:“帕子。”
侍從立刻恭敬地遞上一條乾淨的手帕。
順親王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不無譏諷地說道:“瑜貴妃啊瑜貴妃,你這個人真是太善良了。”
“本王自幼不得先帝寵愛,渾渾噩噩成人之後,就被他隨意扔了個封號,送出皇宮自生自滅。”
“王妃也是他親自給本王選的,成親之前連麵都冇見過,更彆提什麼夫妻恩愛了。”
“至於那些姬妾和庶子?”他不以為然道:“隻不過都是些賤貨而已,隻要本王有能力,再生多少個都不是問題。”
“本王這一生過得夠乏味了,如果再不趁著年輕放肆一把,這輩子就隻能屈居人臣,永無出頭之日。”
說到這裡,他的麵孔不由自主地扭曲起來,語氣中也帶上了陰狠與歹毒:“按道理來說,本王對陛下冇有任何威脅,作為他的長兄,更應該得到優待纔是。”
“然而他剛一篡位,就迫不及待地把本王打發到了封地,恨不得直接斷絕關係,怎麼能叫本王心中不怨、不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