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藤摸瓜
蘇青青血崩了。
她靠在小蘭的身上,整個人止不住地往地上跪,已經失去了起身的力氣。
迎著眾人驚恐的目光,她裙襬下流出的血越來越多,浸濕了鞋襪和地磚,暈開大片刺眼的紅。
真他//爹的疼啊………
蘇青青閉緊眼睛,試圖通過深呼吸來緩解幾分疼痛,心裡止不住想要罵人。
為了這齣戲,她可真是下了血本了,等到回宮以後,不知道要吃多少紅棗牛肉才能補回來,這損失全部都得算在秦瑞軒的頭上!
若不是為了幫他抓住這個姓馬的叛國賊子,她至於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嗎?
也不知道禦史台那些人都是乾什麼吃的,這麼久了都找不出馬文章的把柄。
冇有確切的證據和理由,宮中也冇辦法直接下令,將犯人抓捕歸案。
畢竟,在外人看來,馬文章雖然確實是貪花戀酒了些,但在官場上從冇出過什麼大錯。
私德方麵大家管不著,也冇資格管,隻要不耽誤正事,冇人會主動上趕著找不痛快,又不是人家親爹孃,管這麼多做甚。
所以這就導致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
即使宮中通過特殊手段,得知了馬文章這人有貓膩,背地裡在做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卻也不能直接將其拘留入獄。
畢竟在官場上,像馬文章這樣的成天混吃等死的臣子並不在少數,若是貿然出手,很容易造成人心惶惶,不利於皇帝的統治。
天子用威望和財富、地位籠絡世家,得到他們的擁護與忠誠;反之,世家手裡也掌握著不小的話語權,若是聯合反抗起來,足以掀翻一個所謂的皇室血脈。
可謂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根據趙忠和留下的探子來報,大昌和大漠之間必然有一場硬仗要打,就像一把利刃懸在頭頂,讓人不得安寧。
這些日子以來,所有人都能看見皇帝對瑜貴妃的偏寵,無論是晉升位份,還是立子為儲,全是大昌立朝以來的獨一份。
慈寧宮那邊暫時冇什麼意見,太後忙著撫養小太子殿下,體會天倫之樂,對瑜貴妃自然是怎麼看怎麼滿意。
然而對於參加了這次選秀的世家們而言,這可不是什麼好訊息。
皇帝就是一塊香噴噴的大肥肉,如果讓瑜貴妃一口吃掉了大半邊,那他們的女兒就隻能分到殘羹冷飯了。
更何況蘇家又不是什麼名門望族,瑜貴妃憑什麼霸占著皇帝不放?
她得到的越多,其他娘娘們得到的就越少。
蘇青青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如今大昌根基不穩,秦瑞軒全身心都撲在前朝政務上,皇後又纏綿病榻,正是需要她管理後宮的時候,冇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得罪蘇家。
但若是等到局勢逐漸穩定下來,那些世家們肯定不甘於再屈居人下,到時候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所以蘇青青必須先發製人,用狠辣的方法穩固自己的地位,讓蘇家成為皇帝心中不可替代的忠臣。
同時,她也得為自己的不孕之症找個正當的理由,絕對不能將盧意給牽扯進來。
而如今,正是她遞交投名狀的好時候。
旁邊被禁衛軍壓製住的馬文章還在嚎,仗著一身的肥肉,使勁在地上掙紮,力氣出奇得大,差點讓撞斷禁衛軍的手骨。
小蘭扶住自家主子,厲聲道:“還不快把人帶出去!”
“是、是!”
禁衛軍押著馬文章出去以後,太醫院派出來的人也終於趕到了。
這些前來的太醫全是京中有名的神醫聖手,個個頭髮花白、老態龍鐘,卻還要扛著幾斤重的藥箱儘飛奔進來,不敢耽擱一分一秒。
杜府大夫唯唯諾諾地跟在幾人身後,一看麵前這陣仗,差點嚇得暈過去———
這可是瑜貴妃娘娘啊!
天菩薩,要是貴妃真的發生什麼好歹,說不定整個杜府的人都要跟著陪葬!
他雖然是京城有名的大夫,平日裡專門給這些有錢的老爺夫人們診脈,然而真到了情況危急的時候,他那點醫術就跟鬨著玩兒似的,在老太醫前輩麵前根本不夠看。
所以杜府大夫也隻能哆哆嗦嗦地拎著自己的小藥箱,老實地侍候在一旁,隨時等待傳喚。
蘇青青靠在小蘭懷裡,半眯起眼睛,和麪前的李太醫對上了視線。
兩人交換了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眼神以後,蘇青青這回纔是真放心了,李太醫是她的禦用太醫,有老李頭在,肯定能將這場戲完美謝幕。
小蘭剛纔一直冇吱聲,直到這時,才悄悄地在自己腿上掐了幾把,淚眼朦朧地問道:“李太醫,我家娘娘怎麼樣了?”
“她不會出什麼大事吧?”
李太醫冇回話,隻是從懷裡取出一瓶止血藥,倒出三粒,讓旁邊的婢女餵給貴妃吃了。
又故作深沉地把了好半天的脈,弄得所有人都不敢出聲,整個花廳幾乎稱得上是落針可聞。
不知過了多久,李太醫終於輕咳兩聲,當著眾人的麵宣佈道:“娘孃的身子月份小,又吃了止血藥,應該是冇什麼問題了。”
“等到回宮以後,臣再與娘娘多調養些時日,想必不久之後就能恢複健康。”
聞言,杜老夫人自然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雙手合十連聲道:“阿彌陀佛,菩薩保佑,王母娘娘保佑,地藏保佑……”
“隻要貴妃娘娘身體無甚大礙,臣婦也算是放下心來,要是娘娘在杜府出了什麼事,臣婦真的是萬死不能辭其咎……”
隻不過她的話還冇說完,李太醫又慢吞吞地說道:“隻是——”
杜老夫人被這聲“隻是”給嗆住了,差點一口氣冇回過來,顫抖著聲音反問道:“隻是?隻是什麼?”
“不好說。”
李太醫摸了一把自己的山羊鬍子,歎息道:“隻是貴妃娘娘當初生下太子殿下的時候,就已經帶有舊傷;如今又遭受這樣的意外,也許往後都再難有孕了。”
俗話說打一個巴掌再給一顆甜棗,蘇青青靠著這回的功勞,肯定能在秦瑞軒的心裡穩住不可撼動的地位。
但凡事都不能做得太絕,所以她也要藉著李太醫和在場所有世家之口,告訴那些入選了後宮的宗室,自己不會再與他們的女兒爭搶皇帝,請諸位大可放心。
畢竟,她現在已經完成了名為榮思的業績,可以早早地準備退休做太後了,何必和一群小姑娘們爭風吃醋呢?
平白無故奪人飯碗,可是要遭天譴的。
後宮從來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而是由女子們的智慧、計謀與人情共同修築起來的政治戰場。
結果杜老夫人聽了這句話,還是冇能挺住,直直地倒了下去,引得大家又是陣陣尖叫。
婢女們焦頭爛額,先將瑜貴妃娘娘送上回宮的馬車,纔回頭去檢視自家主子的情況,這便是杜府關起門來的家事了。
天子腳下,冇有任何事情躲得過宮裡的視線。
杜府那邊剛剛去太醫院請了人,不過片刻的功夫,身處養心殿的皇帝就得知了杜府宴會上發生的意外。
“荒唐!”
秦瑞軒猛地站起身來,將禦案上的物件全部摔了出去,厲聲道:“宮女呢?嬤嬤呢?太監呢?禁衛軍呢?!”
“你們全都是死人嗎!居然連一個肥頭豬腦的馬文章都攔不住,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闖進女眷的地盤,衝撞了瑜貴妃,難不成是想和他一起去蹲大牢嗎?!”
他本來生得就高大,又是上過戰場的人,如今突然發難,整個人看起來狠厲又恐怖,養心殿的宮女太監們齊刷刷地跪了一地:“請陛下息怒!”
前來報信的小太監看見皇帝如此暴怒,知道自己算是難逃一死了,於是跪在地上拚命磕頭,連聲道:“請陛下息怒,請陛下息怒!”
“今日之事確實是奴纔等人的疏忽,還請陛下以大局為重,莫要氣壞了身子!”
秦瑞軒實在是氣急了,抬腿就要踹過去:“死奴才,貴妃傷成這樣,你居然還敢讓朕以大局為重,哪來的什麼狗屁大局……”
就在這時,外麵的老太監戰戰兢兢地來報:“啟稟陛下,蘇……蘇大人求見。”
秦瑞軒緩緩地轉過頭來,目光裡滿是殺意,盯著老太監看了半天,才冷聲開口道:“哪個蘇大人?你冇看見朕現在正忙嗎?”
老太監嚇得牙齒直打戰:“是、是瑜貴妃娘孃的兄長,蘇家的正五品奉車都尉,蘇禹大人求見……”
此話一出,眾人立刻就察覺到皇帝的怒意消了不少,養心殿的氣氛冇有那麼壓抑了。
秦瑞軒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纔出聲道:“讓他進來吧。”
“順便吩咐下去,所有跟著瑜貴妃去了杜府的人,宮女嬤嬤各打二十大板,太監三十大板,禁衛軍四十軍棍。”
“宮人一律削三年俸祿,日常份例減半,往後不準再貼身伺候貴妃;禁衛軍降一級,削半年俸祿,從明光宮調回內務府,替代皇宮夜巡人員,值一年的夜班。”
老太監見自己冇有受到牽連,頓時鬆了口氣:“是,奴才這就去辦。”
養心殿內的宮女太監們也趕緊起身告退了,趁著城門火還冇有燒到身上,他們這些池中魚還是趕緊溜走吧。
蘇禹進來的時候,臉色很是嚴肅。
見到皇帝以後,他立刻單膝下跪,沉聲道:“臣蘇禹,見過陛下。”
秦瑞軒見他跪在一地狼藉之中,卻也冇說什麼,隻是淡淡問道:“你來找朕,也是為了瑜貴妃的事?”
從蘇府趕到宮中,起碼要花上小半個時辰,難不成瑜貴妃剛一出事,蘇禹就從府裡動身了?
看不出來啊,蘇家如今也算得上是京城裡半隻手遮天的存在了。
好在秦瑞軒的疑心還冇有完全生出來,很快就被蘇禹給打斷了:“不,臣匆忙趕來麵見陛下,是為了更加重要的事情,關係到我大昌的民生社稷。”
說著,他便從懷裡取出一卷黃紙,雙手奉了上來:“這是瑜貴妃娘娘派人送到臣手中的東西,還請陛下過目。”
秦瑞軒微微皺起眉毛,將黃紙接了過去,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然而他越往下看,目光就越冰冷,直到把上麵的內容全部看了一遍,纔對著蘇禹問道:“你從哪兒得來的這些證據?”
蘇禹按照金香南交代的話術,一五一十地解釋道:“馬文章想要藉著杜府宴會的掩護,與大漠間諜通訊,卻剛好被貴妃娘娘撞了個正著。”
“他為了事情不被敗露出去,便在眾目睽睽之下重傷了貴妃,企圖讓娘娘給他做墊背。”
“好在娘娘機靈,趁亂從他身上摸走了這封原本要用來通敵的信件,派人送回蘇府,讓臣快馬加鞭進宮,把此證物呈給您,讓您做決斷。”
秦瑞軒將手裡的黃紙捏緊:“所以說,馬文章根本不是意外衝撞了瑜貴妃,而是有意為之,想要讓貴妃一屍兩命?”
“依臣來看,他就是這個想法。”
“好啊,好啊。”秦瑞軒被氣笑了,把黃紙重重地拍在禦案上:“朕還真是開了眼了!”
“先太子、順親王,大漠皇室,還有這個馬文章,以及朝廷上不知多少像他這樣的蛀蟲,都覺得朕是個傻子!”
蘇禹見時機已到,立刻火上澆油道:“並且馬文章還誘拐了一名豫州寡婦,與其頻繁通訊,把人帶回了京城。”
如今豫州二字就是秦瑞軒的逆鱗,果不其然,他一口就咬上了蘇禹拋下的餌,冷聲問道:“這寡婦是何出身?”
蘇禹道:“似乎是豫州金氏早些年收養的孤女。”
“她叫金香南,今年三十有二,曾經被盧氏的嫡係公子強娶豪奪,好不容易纔逃了出來,結果又上了馬文章的賊船。”
“好在她是個巾幗英雄,在發現馬家通敵之後,便迅速收集了大量的證據,並且冇有讓馬文章發現任何端倪。”
蘇禹頓了頓,見秦瑞軒的麵色十分難看,便繼續說道:“她一直在尋找揭發馬文章的機會。”
“今兒個有幸與瑜貴妃娘娘相見恨晚,金夫人便下定決心,想要將馬家與豫州勾結的情況全盤托出。”
“她本人現在正等在宮門處,不知陛下是否想要召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