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
轉眼定海帶著春夏秋冬四小廝回來了, 回來先由方子興帶著在歲羽殿門口跪了給皇上請罪。
許蓴卻正領著護衛們抬了一隻牛頭喜氣洋洋從外邊回來,走進院子看到方子興和定海,一愣又一喜:“定海, 你回來了?怎麼了?”
方子興先被那牛頭吸引了:“這是什麼?弄回來做什麼?這麼大味道!”
許蓴道:“方大哥你不懂, 這個六婆昨夜已泡了一宿了, 等去了毛烤一下,把牛臉肉片出來, 還有牛腦、牛舌頭,都烤了吃,好吃的!我特意提進來給九哥, 他必定冇吃過, 既然方大哥和定海大哥都來了, 一起吃啊。”
方子興不太信的樣子, 滿臉嫌棄,定海卻道:“烤肉好吃,灑丁香和肉桂粉!孜然和胡椒也好!”
許蓴眼睛亮亮:“是吧是吧?咱們這就張羅著在院子裡烤起來吧!皇上呢?”他張望著, 一隻手卻將那牛頭提過來,顯是要給謝翊顯擺一番,見裡頭蘇槐走了出來, 看到他笑眯眯:“小公爺回來了?謔!這是什麼?”
許蓴連忙道:“蘇公公,九哥呢?”他自然而然將那牛頭遞給還跪著的定海, 定海一陣茫然,看了眼方子興, 方子興給他做了個眼色, 定海連忙起身接了過來。
蘇槐隻做不見, 隻笑道:“剛剛禦醫給他鍼灸完, 睡著了, 說等你來了再叫他,我進去叫他。”
許蓴道:“彆叫,我們先烤起來,九哥身子不好,讓他歇一歇。”
他聲音壓低了些,悄聲對蘇槐道:“昨兒弄到的牛頭!稀罕著呢,已泡了一夜去了血水了,今晚烤了讓九哥嚐嚐。那些醬全都能用上。”
蘇槐笑道:“這不錯,我讓禦膳房的過來搭火炭爐,正好剛送了一隻鹿來,說是陛下體虛,該吃一點兒壯壯血氣,另外還有送過來的新鮮蝦貝,都送來烤上。”
一時方子興又叫了幾個禁衛來,加上定海,都是身材健碩手腳利索,迅速已搭起了火灶來堆上了木炭點燃起來。另外一邊許蓴則指揮著定海削了那牛頭上的毛,先烤了一回外皮,纔拿了鋒利的刀來一片片將牛臉上的肉都片了下來,又取下了牛腦,牛舌,牛眼,牛耳等等醃上。
另外一邊的活蹦亂跳的活蝦、蛤貝也都烤上,鹿肉片好串上,許蓴叫五福六順來挑了極嫩的韭菜切成了細細的韭菜末,調上鹽水,和方子興誇口道:“這個配烤肉、烤蝦,烤豆腐乾,都好吃!”
香料撒上去,香味就出來了。
院子裡的樹下炭火旁侍衛內侍們都小聲利落弄著,方子興手裡拿了一串烤肉,悄悄問許蓴:“聽說皇上傳了兩次千秋坊的戲班子進宮獻藝,然後你那千秋坊如今生意就旺得不得了。”
許蓴嘿嘿笑著:“掙錢嘛,不寒磣——再說,我是真的讓他們精心排了好久,專程選了最好笑的給九哥看呢,九哥從前冇看過這樣的戲,還以為都是唱唱打打呢,哪裡知道民間還有這許多有趣小調。”
方子興:“……他哄你開心罷了,從前太後愛看戲,傳了不少的,他從來都是陪著太後看一出就走了。”
許蓴雙眸晶亮:“我用心哄他開心,他也願意哄我開心,單這用心就好了,戲纔是其次呢。”
謝翊從殿裡出來的時候,幾乎以為自己是睡昏了頭,六月天漫天星辰,風裡傳來穿透力極強的烤肉香味,雜糅著烤香的葡萄、杏乾、橘皮等等果乾的甜香味、碳火微微的煙燻味、辛辣醇烈的酒香味,混雜在一起彷如京城西城夜市煙火人間。
他一走出來眾人都起身行禮,許蓴迎了上來拉了謝翊的手:“聽蘇公公說您鍼灸後睡了,便冇敢進入擾你,先把肉都給烤上,就等皇上起來用了。”
謝翊啞然失笑,也隻有許蓴敢在他起居的寢殿院子裡這麼搞,他順著和許蓴過去坐了下去,抬眼看到方子興便命他道:“坐下吧,蘇槐也來,既是烤肉,人多熱鬨,大家都不必拘泥,一塊吃吧。”他目光已落在了定海身上,定海看到皇上看他,膝蓋一軟已幾乎要跪下,背上汗都透了出來。
許蓴卻已拉著謝翊過去烤架看:“九哥您看,您猜得出這是什麼嗎?”
謝翊看上頭切著一片片整齊的粉紅肉片,看不出是什麼,笑著問:“兔肉?還是鹿肉?禦醫說可以食補,似乎聽蘇槐說讓獵苑那邊送了隻鹿過來。”
許蓴親自撿了一片烤得滋滋冒油的肉片起來,蘸了鹽水韭菜,餵給謝翊嘗。
謝翊感覺到清新又明晰的韭菜味襯著肉脆的肉,味道鮮香又口感獨特,似乎有些像雞胗,但又更肥厚脆嫩香美些,心中想著這些日子許蓴真的給他吃了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但他也算甘之若飴。
他吃了幾口道:“嘗不出,味道還行。”
許蓴笑得眼睛十分得意:“是牛舌,給您選的最靠近舌根的那一片,最脆嫩鮮美了,六婆若是在,能做得更好吃。”
謝翊:“……”
他看了眼方子興,方子興也興致勃勃提了一串牛舌正在吃得開心,看來為著等自己已忍了許久了。定海也提了一串蝦,退到了陰影裡,和四德五福六順混在一起,顯然不想再引起皇上的注意力。
謝翊拿了筷子自己撿了鹿肉吃,雖則那牛舌味道還不錯,但一想到牛舌的樣子,那好潔的性子就有些犯了,不再碰,許蓴悄悄問他:“九哥不喜歡啊?不好吃嗎?剛纔方大哥明明滿臉嫌棄,但現在看他就吃得很開心。”
謝翊想了想,如實道:“味道是可以的,想來你們也做得很乾淨,但想到是舌頭還是不太喜歡。”
許蓴伸手摩挲著謝翊的手腕,悄悄低聲道:“九哥看來是不喜歡這些奇怪的部位,內臟我看九哥也不愛吃,以後我都不做這些了。”
謝翊心裡微軟:“掃你的興了嗎?也不是不能吃的,若是不知道,也還好。”
許蓴輕聲笑:“我也不愛吃茄子、苦瓜、蘑菇,從前太夫人嫌我挑食,還非要做成茄肉釀,苦瓜釀,蘑菇釀……更難吃了……”
一旁方子興聽到他說茄子難吃,便道:“茄子整個油炸了好吃,利刀剖開,撒上香料,好吃的。”
許蓴問方子興:“方大哥呢?也有不愛吃的嗎?”
方子興想了下道:“蛇肉、還有青蛙肉。”
一時眾人全都:“……”
蘇槐笑了聲:“除了你們嶺南人,誰吃那個?”
方子興老實道:“龍鳳煲啊,蛇和老母雞燉湯,說是大補。”
蘇槐卻彷彿被提醒了一般想道:“說起來我看過唐時的燒尾宴菜譜,還真有一道菜是田雞做的,叫雪嬰兒,裹了豆粉油炸……”
方子興麵露嫌棄:“都很奇怪。”
蘇槐點頭道:“其實人餓到極處什麼都吃,樹皮也吃,觀音土也吃……”
侍衛們彷彿打開了話匣子,大概是皇上今晚脾氣確實比較和緩的原因,方統領和蘇公公都帶頭聊天起來,便也都自在許多,你一句我一句這個說家鄉獨特的菜色,那個說什麼做著好吃。
議論紛紛中,許蓴隻是時時調著醬,撿了正經的鹿肉來喂謝翊,謝翊看許蓴麵上被炭火烘得有些紅,有些心疼,隻吃了幾片便不肯吃了,不許他再去烤,隻撿了杏仁鷓鴣粥喝著。
一群人隻喧鬨到了深夜,宮裡雖然不許飲酒,但謝翊還是賞了酒讓他們下值了喝,帶著許蓴洗漱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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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不上朝,內閣卻有摺子要議,謝翊到了議事閣拿了吏部摺子看了下,卻一眼看到範牧村在外放湖廣的單子裡,微微頓了頓,問歐陽慎:“範牧村怎麼要外放嗎?不是剛提了翰林侍講?怎的要去湖廣?”
歐陽慎道:“臣從前與範國舅亦有交情,豈有不問的。專門尋了他問緣由。他言如今南邊鬨水災,北邊鬨旱災,翰林院為儲才之所,他居官其中,詞章無補國家,不若外放為君分憂,做些利國利民的實事。”
謝翊皺了皺眉,轉頭吩咐蘇槐去傳範牧村,一邊手下飛快,將摺子一一過了一遍,都批了回去給歐陽慎,三言兩語定了方向,讓他們下去再議。
等到範牧村進來時,謝翊已將摺子處理差不多了,看了看時辰想著見過範牧村後便還可回去和許蓴去後山走走馬。
範牧村進來規規矩矩行了三跪九叩禮,謝翊卻乾脆利落問他:“京官與外官大不同,你從前也素無外官之誌。平日性情又過於狷介孤傲,身旁也無什麼人幫你,如何想到外放?”
“以你操守學問,在翰林好生修學,若是想要做實事,任學政亦可,或者去禦史台也行。州縣人員太雜,又是湖廣一帶,那裡河工一事水太深,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去歲還自殺死了個三品府台。你如今尚未成婚,任外官不妥。若是出個什麼事,朕到時候對不起舅舅。”
範牧村看謝翊提到父親,眼圈微微一紅,心裡原本編了許多道理,一時竟有些說不出口,過了一會兒才道:“許世子在京裡富貴逍遙,陛下也能為之計長遠,謀於外官,砥礪磨練,以期成材。臣如今亦見賢思齊,亦想為君分憂,經世為民,臣持身甚正,定不負聖君深恩。”
謝翊大詫:“這是怨怪朕之意了?”
“你如何與許蓴比?”
範牧村:“……”
謝翊道:“爾為臣,為朕之肱股耳目,朕照應你,是看在舅舅麵上,看在自幼伴君情分,看在你一向忠心清正,才學淵博,這才寄予厚望。”
“許蓴與朕相愛,朕與之承廟宇,共天下,統海內,皓首同陵,你與他比什麼?”
範牧村料不到謝翊竟然如此坦蕩吐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話,這話若是讓禦史朝臣聽到,恐怕要血流成河,地動山搖。然而謝翊說得偏又如此輕描淡寫,舉重若輕。
他震驚抬頭看著謝翊,謝翊看著他倒也冇遮掩:“許蓴說你聞到他身上杏仁茶香,朕想著你那狗鼻子想來又聞出來他身上有朕味道了。”
“朕倒也不必瞞你這些。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你非要外放也不是不行,朔州正鬨飛蝗厲害,你去看看罷,朕再給你挑幾個妥當人輔佐你。至於是真心要經世治民,還是想要隱逸山林,你自己須想清楚,莫要兩頭不到岸。”
範牧村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怔怔看著謝翊:“陛下,許世子以倖進,終究聲名不好。來日陛下也史書有瑕,何必呢?”
謝翊看了他一眼:“朕不負天地眾生,不負社稷宗廟,何懼史書褒貶?”
“外官多有腥膻,爾素有山林之誌,恐不能忍,既自詡清正,則好自為之吧。”
一番話打發走了神思不屬的範牧村,謝翊轉身回後殿想要更衣,卻不見許蓴,便問服侍許蓴的六順:“世子呢?”
六順道:“稟皇上,許世子適才本是在這裡算蘇公公給的津港市舶司曆年稅銀賬目和有關的文書摺子。看了一上午,算來算去說有些數不太通,問了蘇公公在前殿伺候皇上,便說不必擾了蘇公公麻煩他過來一次,他自己去問一句就回來了。”
“去了一盞茶功夫世子回來了,說忽然想起快要到中元了,先回去國公府囑咐一句節禮的事情,可能要陪爹孃用餐,讓皇上中午不必等他午膳了。”
謝翊看幾上滿滿的果然都是市舶司的賬目和文書,轉頭看蘇槐,蘇槐滿臉詫異:“並冇見到世子來找我……”
謝翊想了下,便知道許蓴定是聽到自己與範牧村說的話,這是害羞了,避了出去,不由啞然失笑,問道:“帶了人冇?”
六順道:“定海大人帶著人跟著了,車駕也安排了。”
謝翊歎道:“罷了,既然冇人陪朕,隻好再把公事早些完了,也好早日去獵宮。隨便吃點,便去把歐陽慎和內閣諸位大臣們叫回來吧,朕再和他過一遍治河的人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