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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臣 006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3:17

急雨

這邊盛氏卻先找了心腹老家人名喚盛安的問:“世子那十萬兩白銀,是不是給了賀蘭公子幫忙捐的?你不是說,賀蘭公子回話說已領了差使去邊疆了嗎?”

盛安連忙答話:“賀蘭公子確實這麼回話的,說之前欠了盛家的情,以後再找機會還。勸說小世子這事,因著另有要事,辦不了了,還請夫人見諒。前日我還按夫人的指示,給賀蘭公子送了程儀呢。”

盛氏道:“世子捐給工部那十萬兩銀子的事哪裡兌的?”

盛安回道:“世子在咱們家的銀莊櫃麵上開的銀票,冇說用來做什麼,前些日子確實是工部那邊派人來兌,說是先提一萬兩銀子走,都足額兌了。”

盛氏想了下吩咐:“你去把世子身邊的春溪叫來,莫要驚動了世子。”

盛安立刻出去,不多時果然把許蓴身邊的小廝春溪叫了過來,春溪已十六歲,人機靈老實,也是盛家的世仆,家人都跟著船出海的,他上來便拜見盛氏:“夫人。”

盛氏便問他:“世子那十萬兩銀子,是經了誰手捐工部的?”

春溪滿臉茫然:“工部?不曾見,世子是在咱們榮慶堂提了十萬兩銀子,但是他親自送去了京兆府那裡,說是要給賀蘭公子贖身脫籍的。”

“……”,盛氏料不到問出來這麼一句,定了定神問道:“他見過賀蘭公子了?”

春溪道:“是呢,去了船上,並冇讓小的上船,小的隻在岸上牽馬伺候等著的,回來那天看世子麵色不好,我還問世子是不是冇看上,世子臉色很難看,還笑了聲說:是人家看不上我,我算什麼呢,不過一紈絝蠢物罷了。”

盛氏:“……”

春溪又道:“世子那天似乎很受打擊,唉聲歎氣了幾天,也不去吃酒聽曲了,也不玩鬥雞打球了。在家倒是發奮翻了幾天書,後來又說自己不是那看書的料,又丟開手了。”

“夫人也知道,世子想來想一出是一出,那天命小的去找柳升大爺那邊,攢了個局,好像請了京兆尹府那邊的書辦吃飯,打聽如何給賀蘭公子脫籍,聽說因著是犯官之後,很難脫籍的。但那書辦就給世子指了一條路子,說隻要能說動了府尹大人,那就行。說是府尹大人如今正為京兆府的錢糧虧空發愁,若是能替大人分憂,脫籍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世子後來果然去榮慶堂取了十萬兩銀票,讓小的輾轉送給那姓馬的書辦了。”

盛氏這下明白了:“想來賀蘭公子知道了此事,又不好退這銀子,他到底是名將之後,京裡想必還是有路子,便替世子捐了這銀子,又替我討了這誥封。”

春溪直愣愣的,盛安連忙寬慰道:“世子若是知道十萬兩就能給夫人討個誥封,定然也不會心疼這十萬兩的。”

盛氏麵上微微帶了些惆悵,冇說話,隻吩咐春溪道:“回去伺候世子,不要和他說我問過你,隻當我不知道這事。”

春溪老實應了下去了。

盛安看著盛氏臉色道:“不管如何,世子仗義,也算是孝敬了夫人,夫人也就當世子孝心,和世子緩一緩關係……”

盛氏微微搖了搖頭,隻道:“不必,你管好,莫要讓他知道我知道了。和榮慶堂那邊說,這十萬兩由我墊上,另外再支兩萬兩銀票,命人送去邊疆給賀蘭公子,祝他前程遠大。”

盛安心下微歎,但仍是拱手應了,又問盛氏:“夫人得了誥命,實是大喜事,我已命鋪子上下都賞一月月銀了,可是也要遣人回去告訴太公、大老爺纔是。”

盛氏微微一笑:“阿爹若是知道這是蓴哥兒孝敬我的,不知道有多高興,你派個伶俐人兒回去報喜吧。”

盛安笑道:“太公和大老爺一貫寵世子的,這一說,怕是又要給世子塞銀子了,就怕國公那邊又惦記上了。”

盛氏道:“他們是拿蓴哥兒當自家子弟愛著,蓴哥兒其實心裡有數著呢,今天國公找他要銀子修園子,他直接當著太夫人的麵就推了。其實蓴哥兒用度是很知道分寸的,比起他幾個表哥來,他可算是儉省得不得了了。”

盛安笑道:“那倒是,這也是京裡風氣保守,世子不敢太鋪張了,免得招了人眼。”

盛氏又問:“哥兒回房了嗎?”

盛安笑了聲:“夫人是知道世子的,我聽說內院老太太賜下了兩個丫頭,正等著給您問安,世子回院子看了眼看到多了兩個丫頭,拿了幾件衣服抬腳又出去了。跟著伺候的家人已回話了,說冇去彆的地方,隻在竹枝坊那邊留著呢,世子如今也冇去那些風流之地了,隻在竹枝坊那裡,有時候畫幾筆,不過應該就是無聊。都說人閒生事,夫人不若帶他在身邊,哪怕教他經營鋪子……”

盛氏滿麵疲憊,揮了揮手:“不要再提此事,商賈之事,京裡高門都視為下流,世子……將來是要繼承爵位的,我帶他行商賈之事,他以後冇法在人前立足。老夫人和國公爺那邊也敷衍不過去,便是世子自己……也未必樂意學這些。罷了,索性如今無論如何,總能保他一世吃穿不愁,他開開心心的,也就好了。”

盛安到底是盛氏的心腹掌櫃,不比他人,仍是低聲規勸道:“哥兒還年輕,總要慢慢教養,老太太尚且知道安排幾個丫頭,不若咱們在盛家挑個庶女……”

盛氏擺手:“不必如此,國公府還不是我做主,何必讓家裡女孩兒來白給人糟踐,嫌我受得氣還不夠……”她眼圈忽然一紅,不知為何心裡酸楚,許是今日竟然得了兒子孝敬的誥命,哪怕是陰差陽錯,她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雖則平日裡性格剛強,此刻竟也有些哽咽:“再說哥兒如今這般,冇個定性,也不知他忽然找男倌,是不是真的忽然好起南風了,如果這般,豈不是對不起家裡的哥哥弟弟們,讓個好姑娘來守活寡。且再熬熬,等到哥兒承爵定性了,也就好了。”

盛安不敢再勸,隻能拱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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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蓴走到了竹枝坊這邊的房子,這邊他為著在外邊玩樂痛快,悄悄用自己的錢置辦了一處房子。

衚衕極深,房舍精潔,明窗靜幾,花竹蕭疏,他自己親自指點著下仆收拾得極襯意,養了一房家人在這裡伺候著。因著怕老太太和父親那邊說,都瞞著,這處地方連柳升也不曾告知,隻幾個跟著的小廝和護衛知道。

有時候在外邊喝酒晚了,或是心裡不痛快了,便讓小廝那邊國公府那邊就說去國子監讀書了,在國子監這邊又說家裡有事,兩頭騙著自己一個人留在這裡清靜幾日。

但他倒也知道這事必瞞不過母親,畢竟用的是盛家這邊的世仆,這房子買下後,衚衕左右鄰著的房子立刻也被買了下來。平日裡他過來,跟著他的護衛們便去了那裡住著,他知道那必是母親的吩咐,也冇有說破。自己在旁人眼裡是肥羊無疑,因此護衛跟得緊也是應該的,在閩州那邊的幾個表哥,進出那更是護衛成群,浩浩蕩蕩。

如今他身邊已是低調多了,隻平日跟著四個小廝全都是盛家訓練好了送過來給他使喚的。

他進了院門,看門的盛老六上來牽馬笑道:“少爺今兒怎的過來了?不是說公府今日有宴?”因著在這邊是隱名住著,這邊的家人隻稱呼他少爺。

許蓴悶悶將馬鞭扔給他:“燙點黃酒來,讓六婆炒幾個小菜,今兒宴席,壓根冇吃飽。”

盛老六連忙道:“正好昨兒發了海蔘,做個蔥燒海蔘吧?還有海貨行那邊送來的鰒魚,我看夠大,一頭的,就留著了,可巧少爺過來了,用玉米和雞汁、豆腐煨上如何?再炒個清炒豌豆尖兒、春韭炒河蝦,燙個肉燕。”

許蓴漫不經心:“讓六婆看著做就行了,六婆手藝好,怎麼做都比咱家那宴席上的好吃。”

盛老六噗嗤笑了:“鎮國公府上那些世仆,我可聽夏潮說過了,銀錢過手,必要揩油,吃得比主子們還好呢,他們幾個跟著您,可冇少被他們訛的,據說連叫個門都要塞錢,幸好少爺如今在外邊住的多,不然他們的月錢隻怕都不夠填那些奸猾奴才的。”

許蓴忍不住也笑了:“夏潮還是這麼管不住嘴,小心被老太太聽到又罰,上次他跟著我陪祖母去上香,你不知道他可有多促狹。”

“當時祖母和大姐姐正說話,大姐姐拿了一盒珠子給祖母,說是姐夫買給她打首飾的。因著老太太身邊的巧荷最擅長穿珠子,就想讓巧荷幫忙串個瓔珞。祖母隻打開了那匣子看著。”

“結果你猜,夏潮嘴一禿嚕就說這珍珠這麼小何必費那勁兒穿孔,在咱們閩州這麼小的珠子都是用來磨粉入藥或者做妝粉的。”

“大姐姐當時氣了個倒仰,差點就要掌他嘴,我陪了半天小心隻說他年紀小冇規矩,最後到底拿了一頂金攢珠花冠來賠了大姐姐,纔算替他免了那皮肉苦,從此後我和祖母一起,再不敢帶他的,省得又白白送出去多少東西。”

盛老六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掌故,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那米珠在京城也還挺貴的,隻是在我們那邊確實不值錢,這小子是欠收拾,在本家那邊老太爺也是嫌他太淘氣了還想再養幾年教他規矩,隻是這小子天生一個狗鼻子,吃食有什麼不對的都能聞出來,跟在您身邊夫人才踏實放心,這才放了他出來。少爺隻管好好管教他,別隻縱著他。少爺先進屋裡換個家常衣裳吧,這天悶熱的,恐怕是要下雨了,飯菜做好了就去請您。”

許蓴微一點頭,果然也徑直進了屋去,將身上那會客的大衣裳都脫了,換了身白縐紗衣,淺青色竹布罩衣,果然聽到外邊霹靂一聲雷,然後屋上的瓦片啪啪啪地一陣急響,下起了雨來。

這雨來得又急又密,他從琉璃窗看出去,看到才片刻功夫雨箭已密密麻麻落下,窗外的竹葉被密雨打得不斷搖晃著。

他這房舍,後院卻是二層的小樓,外邊臨著禦湖,下雨的時候在樓上遊廊看景吹風,極爽快的。他正是心頭抑鬱不快之時,看下得雨來,索性走上了二樓遊廊,看那銅風鈴在風中被打得叮鈴直響,遠處禦湖果然白茫茫一片,水麵上漣漪水花無數,被沉重的雨點打得騰起了水霧來,更遠處的荷花荷葉更是被風吹得翻覆搖晃。

他憑欄隻看著雨景,想著那賀蘭公子,風致灑然,容止優雅,皎皎然如天上月,皚皚然如山巔雪,也不肯受自己的幫忙,轉手卻又幫了自己一個大忙,解決了母親這麼多年未封誥的問題,自己身為人子,日日隻知尋歡作樂,未能替母分憂,賀蘭公子看不上自己,那簡直是太正常了。

一時之間自慚形穢,又覺得懊惱,偏又還想著賀蘭公子如此幫自己母親,是否對自己也有些好感……但自己如何能再見他一麵呢?他必不肯再見自己,他嫌自己臟……正心亂如麻,自暴自棄時,雨聲中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蹄音極密,似怒雷突起,中間還夾雜著馬嘶聲,想不到這樣大雨,路上還有行人。

他放眼望去,卻看到三騎正往這裡風馳電掣奔過來,他這小樓院子院牆外,正是一條小路,因著臨著禦湖邊的林子,平日裡人跡罕至,冇想到卻有人騎馬從這兒走,想來是想要抄近路,但卻不知道這條路的儘頭乃是禦園,卻是有禦林軍把守,不讓人進去的。

他盯著那為首的男子,雖在大雨中穿行,一身黑袍已儘數被打濕,卻身姿挺立如槍,巍如山嶽。他騎著一匹通身漆黑極神駿的馬,銀頂雪蹄,矯若遊龍,身後跟著兩人也都極彪悍,腰間都佩著劍,騎著的馬雖也矯健,卻隻是赤色毛皮,看著像是護衛。

倏忽之間,那三騎已馳近,前麵那人麵目漸漸清晰,眉目冷峻,鼻高唇薄,許蓴的心忽然砰砰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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