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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臣 027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3:17

觀鶴

沈夢楨正在家裡聽人唱曲兒, 看到方子興上門是意外的:“怎麼今日忽然有空來?老太爺病可好些了?我明兒再去探望探望。”

方子興拿了帖子給他:“自是有好事,這是明日靖國公世子舉辦的觀鶴宴,我有事不能去, 應了許小公爺, 薦一位朋友過去。”

沈夢楨接了帖子打開看了眼:“靖國公世子的觀鶴宴?你什麼時候和這些紈絝子玩一起去了?我記得他年歲還小得很吧?又未在朝中當差, 請的人估計都是少年紈絝,雖然也是吃喝玩樂, 玩不到一起的,而且聞說他學問一塌糊塗,這什麼賞鶴, 必定也隻是個焚琴煮鶴的宴會, 冇什麼意思。”

方子興道:“我明日要當值, 許小公爺邀了我, 盛情難卻。”

沈夢禎將帖子一擲:“我好歹也是四品主事,你讓我去參加這小紈絝的宴會?我想起來了,前陣子十萬銀子買誥命的傻麅子就是他吧, 都當成笑話了。隻有工部那邊白收了十萬兩,笑得嘴巴都裂開了,咱們禮部卻成了個笑話, 人人都問我們,誥命從我們這裡出去的, 怎的錢是工部收了?甚至還有人拿了銀子來私下打聽,問還能買不!絕了!”

方子興輕輕咳嗽了聲, 撿起那帖子, 道:“明日許小公爺請的順親王世子, 因是冇有合適的陪客, 這才請到我頭上。”

沈夢楨冷笑了聲:“什麼?他腦子有問題嗎?讓你去陪客?那位謝翡小王爺啊, 聽說人才清標,雅好文藝,敬禮賢士,但若是折節和許小公爺結交,隻怕是衝著錢去的。”

方子興:“……”

他輕輕又咳嗽了聲,這才正色道:“皇上口諭,請沈夢楨去赴宴,朕有一良材要他教導,讓他明日自挑個學生。”

沈夢楨一怔,站了起來垂手道:“臣沈夢楨凜遵口諭。”

方子興這才又將帖子遞給他:“這是皇上意思,老實去吧,彆又忤了皇上的意思……你這風流狂生,什麼時候能改改呢?天子門生翰林才,好端端從翰林院被貶到禮部做個小主事,還不悔改麼。”

沈夢楨臉色難看:“皇上難道想叫我教導謝翡小王爺?”

方子興語重心長:“好好抓住這次機會吧。至少皇上還看重你才學。”

沈夢楨:“……”他忽然拉住方子興手:“子興兄,你我世交一場,皇上這究竟是何原因?就我這樣聲名狼藉的,能教導宗室子?那不都是太學的博士們好好教導著嗎?”

他忽然反應過來:“難道皇上是想捧殺?讓我帶壞那小王爺?我說,教壞小王爺,順親王得先把我給砍了吧!”

方子興哭笑不得:“你就放心去吧,彆想太多,皇上光明正大,你遲早要壞在你這嘴上。明兒先去吧。”他又安撫了沈夢楨幾句,到底滴水不漏,什麼都冇說。

沈夢楨很是無奈,拿了帖子反覆看了看,第二日果然隨便讓管家安排了一套青田石章作為禮物,直接去了城郊鹿角山白溪彆業。鹿角山兩處山峰彎彎而起,玲瓏峻偉,形似鹿角,因此得名,山道上遠遠能看到數道水從峰下落為水瀑,注入深潭,頗為壯觀。

沈夢楨一路行向山間,隻見亂石叢中,山澗流落,泉石清峭,草花叢生滿穀,沿路遍種桂樹、桃樹、梅樹、玉蘭等,春樹新綠,桃花初綻,點點粉色,春意盎然。他原本心情暴躁煩悶,此刻耳朵聽到鶯啼陣陣,溪水潺潺,心情不由微微放寬了些,心道橫豎是皇帝差遣,人生得意須儘歡,無非就是宴遊唱和,聽戲作樂罷了,煩惱什麼!大不了不過是辭官罷了!

如此放寬心懷,倒是自己騎著馬一人入了白溪彆業門前,看到早有精乾管家迎了出來,一邊指揮小廝牽馬,笑容可掬:“客人敢問高姓大名?小的好通稟主人家前來迎客。”

沈夢楨一人一馬孤身前來,一個童仆不帶,看對方管家仍然恭敬熱情,絲毫冇有失禮之處,心下暗自點頭。將帖子和禮匣遞進去:“我姓沈,是方子興的朋友。”管家連忙雙手接了,遞給身旁小廝,小廝一路飛跑進去。管家又躬身請他上了軟轎,四個仆人上前抬著他一路走到了二門,沈夢禎便看到一位少年從裡頭迎了出來,身著墨綠圓領團花緙絲錦袍,麵上含笑,目若懸珠,風采卓然。

沈夢楨心中一怔:這便是那人傻錢多的紈絝子,小公爺許蓴?

許蓴卻也看向這位姓沈的方大哥的朋友,有些意外。這位沈先生年歲應已近不惑,清瘦峻挺,但麵目俊美,舉止曠達,遠遠看他從轎子上下來,袍袖垂落,風姿瀟灑,真似閒雲野鶴一般,不由微微有些心折,幾步上前深深一揖:“原來是方大哥的朋友大駕光臨,許蓴這邊有禮了。”

沈夢楨還禮道:“在下沈夢楨,子興說小公爺今日在這裡賞鶴,他有事不能前來,我隻有一人厚顏前來叨擾了。”

許蓴連忙道:“方大哥的朋友,自是超逸博學之士,能夠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沈先生還請裡麵走。”

沈夢楨看他聽了自己名字毫無反應,想來是真不認識自己,邊走邊笑道:“你這裡還是寒舍,這天下冇幾處能看的了。”

許蓴笑道:“得了先生誇讚,那也不負這山水嫵媚了。”

沈夢楨又看了他一眼:“許小公爺與傳聞大不相同。”

許蓴滿不在意:“萬千世人,與我何乾。先生請這邊走。順親王世子已到了,一會兒我為先生引薦。”

沈夢禎看他們進了二門,一路迴廊高闊,雕欄花牆上嵌著琉璃,屋宇精潔,花木蕭疏,迴廊兩側就著山石引著山澗溪水蜿蜒而下,遠處幾處亭榭參差,山風盪漾,澗石清寒,更有數隻不知品種的野禽白鳥棲息其中,天地自恰,毫無穿鑿。又有遠處不知何處亭台,遠遠傳來琴笛聲,調清韻美,聲入簾櫳,宴上品味十分卓絕。

他心下暗讚一句,與許蓴一路行進了彆業大堂之上,眼見正是一處敞廈,外邊遊廊上全用的琉璃明瓦,分外敞亮,又能在遊廊上觀溪賞魚,垂釣,而敞廈內已立起了數麵雲母貝屏風,上麵掛著數幅字畫,細看去全是畫鶴的。

原來這纔是觀鶴宴的意思,沈夢禎心下點頭,走過去細細一副一副賞鑒起來。

廳堂中四麵都是琉璃窗,光線明亮,還額外在畫旁點上了許多粗如兒臂的巨燭,蠟燭後都設著明鏡,反射燭光,所有畫都看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沈夢禎一路行去,果然看到諸般鶴畫,有於鬆下徘徊,有翔於九霄,有湖邊群聚,有獨鶴孤飛。

甚至還有那幅鼎鼎大名的《瑞鶴圖》,青藍色天上群鶴散飛,如雲似霧,清妙絕倫。他不由走過去細看,這才發現這卻是摹畫,但摹得極佳,那青藍色晴空尤為醒目,顏色亮麗,鶴身白色顏料亦隱隱閃著珠光,鶴眼漆黑髮亮,十分醒目。

他目光一亮,站在畫前不動了,許蓴看他獨對這一幅有興趣,笑道:“先生也喜歡這瑞鶴圖嗎?這卻是摹畫。”

“原畫藏在宮中,我見過一次,構圖大膽,動靜相宜,格調清俊瀟灑,用色更是細膩絕倫。”一個聲音在後頭響起。

許蓴轉頭看到卻是謝翡數人從屏風後轉過來,柳升、李襄瑜、盛長洲等正陪在後,連忙笑著作揖道:“小王爺,我來介紹,這位是沈夢楨沈先生……”

沈夢禎做了個揖,謝翡眸光閃動,笑道:“原來是詩酒風流的沈大人,久仰久仰。”

大人?許蓴一怔,謝翡一旁那位李先生已冷哼了聲:“沈大人果然交遊廣闊,但凡士林文人,菊壇名角,歌姬戲子無所不交,青樓翠館無所不至,就連今日這山野清宴,竟然也能引來沈大人。”

沈夢楨看到那李先生,已微微改了麵色,也冷笑了一聲:“我道是誰呢!我要知道原來是李相在此,我是斷然不敢來汙了李相的眼的——卻不知停職在家反省的李相,反省得如何了呢。”

一時李梅崖臉色微變,謝翡連忙笑道:“我今日受邀,聽說許小公爺很是收藏了好些名畫,這才邀了李相一起來賞鑒,既然得遇沈大人,聞說沈大人亦是胸羅星宿,學識淵博,書畫兼絕,正可以畫會友。”

謝翡身份高貴,又樣貌俊美,如此恭維他,沈夢楨一時倒不好繼續針對李梅崖,隻能拱手為禮;“小王爺謬讚了,我也是聽聞許小公爺這邊有幾幅古畫,朋友推薦,特意來賞鑒。”

許蓴連忙笑著上前介紹了一回,見禮了一番,心中卻想著適才小王爺帶著李梅崖來,也冇仔細介紹,隻說是李先生,如今看來,都有些來頭。他讓著列位賓客去了正堂入座,命人上茶上菜,到底找了個機會給柳升使了個眼色,出來悄聲問了是否知道那兩位“李先生”、“沈先生”的來頭。

柳升原是個訊息靈通的,自然瞭解,悄聲和他說到:“我的小公爺誒,誰想到你能請到這兩位大佛哎。李梅崖就不說了,貧寒舉子,隨母改嫁後考上科舉迴歸本姓,耿直不阿,才乾一流。內閣最年輕的大學士,副相!前些日子不知道如何觸怒了皇上,皇上命他在家停職反省,如今朝中正觀望著,也不知皇上之前一貫倚重他的。”

“另外那位沈大人,可真就是名聲在外了,他是兩榜進士,又是豪門世族出身,他父親也是入閣做過相爺的,祖母還是公主。可惜儘皆不在了,門庭凋零。因著長輩儘皆不在了,一個人無人管束,從年輕時就有不拘形跡,放浪形骸的狂生的名聲,聽說文才極佳,書畫都好,還十分旁學雜收,擅弈棋蹴鞠,又偏有個愛好,愛唱戲,甚至時常在自己家裡的私人堂會客串登場的。”

許蓴聽著笑道:“聽起來確實是個詩酒放曠的風流才子啊。”

柳升道:“可不是?因著他才華極好,原本在翰林院裡清清貴貴待著做翰林侍講學士的,之前李相還冇入閣的時候,在禦史台做過一段時間禦使大夫,就看不慣他,似乎參了他一本,淫邪縱情,有傷風化。你也知道,今上極嚴謹深沉的,隻看重那守正務實的官員,最不喜輕佻浮躁的,於是便將他黜落到了禮部做了個小主事,據說是禦口說了,讓他到禮部去學學禮。”

許蓴一怔:“原來是這般……”

柳升道:“可不是嗎?這下兩人就結上了仇,京裡宴飲,都是要打聽著兩人錯開了請的……”

許蓴若有所思,柳升道:“也不知道你怎麼請來的,依我說你還是離他遠點,畢竟今日的主賓是小王爺,李相可是小王爺帶來的。再則,李相一貫實乾,這突然觸怒皇上,也隻是停職在家反省,並冇有什麼處分。皇上還是倚重李相的,遲早是要起複的,你還是莫要得罪他為妙,他性子執拗,耿介剛直,這些年他參倒的皇親國戚,也不知有多少了。”

許蓴心想,沈先生是方大哥的朋友,自然就是九哥的朋友了,論起親疏遠近,自然是沈先生才近,我自然是要偏著沈先生的。但麵上也冇說什麼,隻一笑而過,又出去吩咐了管家上菜。

一時之間侍女如流水一般捧了菜肴進去,各色長桌上百味珍饈、水陸備至,俱是名貴菜肴,珍稀酒水。許蓴進去的時候,卻看到盛長洲正在介紹海外貨物,閩州風俗,商事民風。

謝翡顯然十分感興趣,接連問了幾句,許蓴想起之前的話,笑著介麵道:“小王爺若是有興趣,不如遲些我讓我表哥送些海外舶來貨到王府上,讓王府看看。我這表哥家,卻是剛領了皇商的差使,將來進京的時候還多呢,小王爺若是有什麼想要采辦的,儘可吩咐。”

謝翡好奇問道:“剛領了皇差?卻不知負責的哪一項?”

盛長洲道:“卻是專供外洋舶來品一項。”

謝翡點頭讚道:“是個好差使,俗話說貨無大小,缺者便貴,外洋舶來的,物以稀為貴,利潤大,再將我朝的貨物往外運,聞說外洋對我朝的瓷器、絲綢等物十分珍惜,正可揚我朝國威。”

盛長洲含笑點頭:“小王爺說得極是。”心中卻想,這小王爺和那“九爺”一比,高下立見,說到外洋生意,一般人隻想到利潤、國威,那九爺卻隻想著民生國計,造福百年。

李梅崖卻忽然道:“出外洋去,盛少東家還當多多關注糧種,若是能引進些耐災又產量大的好糧種,倒是造福黎民之大功。”

盛長洲一聽此人竟與九爺不謀而合,心下肅然起敬,拱手笑道:“凜遵李相鈞命。”

李梅崖道:“不必如此,李某有負天恩,如今停職在家,無官一身輕,一介寒生,不過是從前窮過,知道餓的苦處罷了。”

謝翡笑道:“李先生果然時時以為任,我卻未曾想到,佩服佩服。”

沈夢楨已陰陽怪氣道:“‘相天子,活百姓’是內閣之責,咱們這些人,人人都能關心天下關心百姓,小王爺卻不好說的。”

一時座中諸人都沉默了。謝翡看他語義直白,失笑道:“沈先生饒了在下——咱們還是來說說畫吧!我看許小公爺適才那幅瑞鶴圖雖則不錯,但看得出摹畫的人看來是冇見過真正的《瑞鶴圖》,因此用色上是失於富麗堂皇了,精巧有餘,意境就欠缺了。”

許蓴笑了:“小王爺一語中的,這幅畫確實是我摹的,我看到的也是摹畫,因著喜歡這漫天白鶴千姿百態,反覆摹畫,這幅是我摹得最好的一幅了,因此今日才鬥膽混在旁的名家畫中供各位先生們賞鑒。可惜這畫藏在大內之中,無緣一觀。”

李梅崖道:“徽宗這畫是精絕了,但為君卻隻沾沾自喜於這祥瑞,又萬般精力不在治國禦民,卻在筆墨書畫,可憐亡國之相從伊始也,不看也罷。”

謝翡看沈夢禎麵露諷刺之色,顯然又要爭執,輕輕咳嗽了聲:“李先生說得也有道理。隻是弘文院內的藏畫,也並非全無機會一觀,我正好在弘文院內也當著些差使。每年亦有清點庫房、曬畫之時,又有請宮廷畫師一併賞鑒摹畫的時候,等我到時邀小公爺一併摹畫,正好一觀此畫。”

許蓴連忙拱手:“有勞小王爺費心。”

李梅崖卻顯然不知道就著台階下,反而執著道:“適才我就想說了,民間有俗語‘惜衣有衣,惜食有食’,今日這宴會如此奢侈,廳堂如此豪闊,客人不過寥寥數人,宴席上這許多食物,儘皆要浪費了,暴殄天物。更不必說為觀這畫,大白日點燃這許多蠟燭,何其靡費!民間囊螢映雪,鑿壁偷光,爾等卻白日舉燭,附庸風雅,不務正業,何其遺憾!”

一時席上諸人麵色都有些難看,尤其是許蓴身為主人,年歲尚少,麪皮薄,登時就麵紅耳赤。盛長洲到底在商多年,已起身拱手謝罪道:“都是小的不是,考慮不周,因著從閩州到京,想著來日要辦皇差,這才央著小公爺舉辦宴會,引薦貴人。小的不瞭解京中風俗,隻怕怠慢了諸位貴人、大人,這才靡費了些,平素並不這般鋪張的。小的這就命人撤去明燭,撤下多餘的菜肴,命人舍予附近田莊農人。”

沈夢楨卻已冷笑一聲站了起來:“好個耿介直白鐵麵無私的李相公,小王爺帶你散心,主人唯恐怠慢,儘其所能殷勤待客,何錯之有,你倒又打算踩著大家的臉皮以全你的清名了?”

李梅崖麵色不變,冷漠道:“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注)。沈大人日日酒酣樂作,客醉淋漓,須也要記得惜福養身的道理纔好,要知道人無壽夭,祿儘則亡!”

沈夢禎已大怒,謝翡心下暗道不妙,慌忙拉了沈夢楨道:“列位稍安勿躁,李相苦口婆心,雖則話不中聽,但也是一片冰心……”

沈夢禎卻啐了一口,怒容滿麵道:“李相若是參加宮宴,也敢如此出言不諱嗎?不還是欺負主人無權無勢,好以此做筏子,博取美名?他這求名的心,比我等還要大得多呢!什麼公道正義、耿直不阿的名聲,不過都是他苦心經營以為榮身之梯。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麼,你犧牲所有,斷親絕友,博那孤臣諍臣的美名,無非就是為了權勢尊顯……”

李梅崖忽然站了起來,麵無表情,拂袖轉身而去。

沈夢禎冷聲在李梅崖身後仍然高叫:“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麼!”

眾人麵麵相覷,唯有遠處的樂班子不知宴會廳上變故,仍然悠悠然奏著絲竹。

謝翡尷尬道:“是我的不是,我代李相給許小公爺賠個不是……”

沈夢楨嗬嗬了一聲,許蓴勉強笑道:“不敢當,確實是我等此前未考慮周到,還請小王爺和諸位大人不要怪罪。”柳升等人也都上來打圓場,一時眾人又重新言笑晏晏,但到底場麵窘迫,最後又飲了一巡酒,謝翡便先起身告辭。

送走了謝翡,柳升、李襄瑜等人才告辭,沈夢楨卻直留到了最後,拿了酒杯飲至酣然,笑著與許蓴一一將那些鶴圖品評過去,這纔要辭彆,臨行前持了許蓴的手道:“小公爺。”

許蓴頗有些感動,隻以為他有什麼話要交代,忙道:“沈先生請講。”

沈夢禎正色道:“人無遠慮……”許蓴肅然聽著,看沈夢禎慢悠悠打了個酒嗝,繼續道:“必是有錢。”

許蓴愣了,盛長洲已是笑了:“沈大人好生風趣。”

沈夢禎放聲大笑起來,對著許蓴和盛長洲道:“多謝款待!”翻身上麼,縱馬沿著山道一人一馬仍如來時下山去了。

被他這一打岔,許蓴之前那鬱悶也散了些,轉頭反去安慰盛長洲道:“表哥莫惱,這京裡都這樣的,動不動便要扯上些大道理大規矩……”

盛長洲卻反過來攬了他的肩:“不必寬慰為兄,生意場上為兄什麼人冇見過,在閩州那些地方官員,莫說正經官員了,便是個小吏,也能有一套一套道理教訓咱們呢,如今既接了皇商的差使,已是腰桿子硬了許多了。倒是幼鱗吾弟今日為了盛家受了委屈了。”

許蓴被表哥攬著,心中一暖,笑道:“橫豎咱們目的也達到了,看來這皇商確實不是小王爺薦的,隻不知究竟是哪裡來的,待我再打聽打聽。”

盛長洲卻道:“幼鱗不必再打聽了。我仔細想過了,這京裡藏龍臥虎,吾弟到底年少,這般冒撞四處打聽,隻怕反得罪人。既然是天恩浩蕩,那咱們就忠心辦差,若是真有人彆有用心,遲早也要主動找上我們,如今犯不著四處摸著。橫豎就如下棋一般,見招拆招罷了,不必太過心憂,咱們按規矩辦事便是了。”

許蓴一聽也是:“表哥說得有道理。”

盛長洲攜了他手笑道:“今日也累了,不若就在這彆業歇下,明日再回去了,我已讓人收拾了房間出來,你先下去換了衣服,喝些茶,醒醒酒。”

許蓴卻有些心中煩悶,隻恐盛長洲看出來心中內疚,隻笑道:“昨日來得急,書坊那邊卻還有些事未處理,我且先回去處理下,再與母親說一聲,表哥今日操持宴會,也累了,且先在此安歇,明日再進城不遲。”

盛長洲也不勉強,隻叮囑了一番春夏秋冬四書童,又妥帖安排了管家、車馬等,命人仔細將小公爺送回城。

許蓴回了城中,卻自回了竹枝坊,卻是自拿了房中留著的酒來,自斟自飲,一邊看著月色,一邊心中想著,昔日隻知我和阿爹名聲不好,原來被這些清流當麵鄙薄,是如此難受。原本就不是一路人,以後倒也不必強融,他們做他們的清官,我們自走我們俗道便是了。

隻是,九哥也是如此看我吧。

許蓴想到此處,一時心中酸楚,又飲下了好幾杯酒。

卻不知就在不遠處,剛剛回城的沈夢楨就已被蘇槐命人帶回了宮裡,灌下了一戶醒酒茶,洗漱一番,這纔將他送到了君前。

沈夢楨原本也冇喝醉,此刻被忽然急招進宮麵君,早就嚇清醒了,上前拜下不提。

謝翊看他道:“平身吧,卿今日赴宴,可擇了哪一個為學生?”

沈夢楨藉著酒意,大膽道:“臣奉君命考察學生,卻見靖國公世子許蓴天然美質,未經雕琢,可堪教導。”

謝翊微微一笑,沈夢楨看到君上麵露笑容,心下一鬆,知道猜對了,果然不是謝翡。謝翊卻問:“許小公爺荒唐之名滿京城皆聞,你卻不懼?”

沈夢楨道:“臣也打聽了下,他雖有紈絝荒唐之名,卻並未做什麼欺男霸女的惡事,唯一鬨得比較大的還是豪捐了十萬兩銀子為母換誥命,這樣的事論理也能算得上是孝。這京裡紈絝二世祖還少嗎?比許小公爺還荒唐十倍的臣都見過。隻靖國公府這荒唐名聲傳得到處都是,倒像是有人推波助瀾。”

謝翊微一點頭。

沈夢楨躬身道:“臣回去後就讓人傳話靖國公籌辦拜師宴?”

謝翊搖頭道:“不必,此事容後再議。你且先將今日宴會情狀都說了,不可隱瞞。”

沈夢楨一一說了。

看皇上一直麵容淡漠,無動於衷,他心中忐忑,尤其是說到李梅崖說的那些話時,他也不敢增減,隻原樣說了。

謝翊笑了聲:“然後呢?沈愛卿性烈如火,就冇反駁幾句?”

沈夢楨遲疑了一會兒,到底不敢隱瞞,隻含糊道:“臣即駁斥他隻為好名,辜負主人殷勤待客的好意,做個斷親絕友的孤臣,不過是為了沽名釣譽、戀棧權位罷了。”

謝翊淡淡道:“朕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不過是為了攝政王罷了。”

沈夢楨深深低下頭去,謝翊道:“攝政王英年早逝,遊獵之時墜馬而亡。李梅崖年輕時受過攝政王恩惠,不肯信那是意外,因此隻想查出真相。”

沈夢楨不敢再言,謝翊卻道:“李梅崖亢直敢言,疾惡如仇,務實能乾,是個能臣。朕都不介懷,你也不必介懷。君子和而不同,爾等隻當一心為民,襄國輔政,朕便都一般看重。”

沈夢楨心服口服,拜下去:“皇上英明。”

謝翊卻又道:“靖國公世子,有經濟之才,隻是年幼無人教導,學問上有些欠缺,朕欲磨鍊其才,故才教你今日去觀其品質。你行事雖佻達放曠,但始終不失大節。如今既在禮部學了幾年禮,謹慎當差,想來也知錯了。不日吏部會有任命,你且去太學任博士祭酒,掌教弟子,掌承問對。望你今後都改了那等紈絝風流習氣,既為人師,不可誤人子弟。”

沈夢楨連忙再拜領命,心中卻暗自揣測,太學?皇上難道要讓那靖國公世子入太學?但也不敢問,隻在內侍引導下告退了。

謝翊卻轉頭問方子興:“打聽了嗎,許蓴今夜在城外還是回來了?住靖國公府嗎?”

方子興道:“隻留了盛少爺在城外彆業收拾安排,許小公爺今夜回了竹枝坊。”

對蘇槐道:“去弘文院庫房把那《瑞鶴圖》取了來,朕要出宮。”

蘇槐連忙應了下去,命人立刻去開了庫房取畫,一邊看了眼漏刻,這已接近子時了,宮門早落鑰了。哎,不過這位主子什麼時候把宮禁放心上過?要不是他一貫喜獨處騎馬,時常獨自隨意出宮,哪能那麼輕易被暗算呢?隻能說,幸好小公爺住得近。

聽起來孩子受了大委屈,一腔熱誠精心待客反被撅了個冷屁股,扣了頂大帽子,不定這時候多難過呢,是得去哄哄。

作者有話說:

下回“小公爺月下委屈哭唧唧;謝九哥溫言撫慰夜漫漫……”   注:《莊子·逍遙遊》:“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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