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舉
寒夜冷峭, 夜色濃稠,伸手不見五指。堅固高峻宮城城牆靜靜聳立在暗夜中,巍然險峻, 彷彿不可逾越。
神武門前, 忽然爆發出了數聲驚天動地的火炮聲, 神武門威嚴厚重的大門在猛烈的火炮硝煙中顫抖著轟然倒塌,暗夜中忽然跳出了覆盔披甲持槍兵士, 從黑暗中源源不絕地湧出,彷彿無休無止,如烏雲壓地一般向皇上的寢宮保和宮衝殺。
宮中禁衛派駐著眾多的宦官、侍衛以及在內宮外值夜的文臣官吏, 被火炮聲驚動, 望見這烏壓壓的士兵長槍森森, 勢不可擋入內, 全都神摧心折,驚叫著驚惶奔逃。有往僻靜處躲避的,還有更多便向保和宮文華殿蜂擁而去。
門中混亂不堪, 守門的士兵一潰千裡,隻會奔逃,有人大呼著關門, 叛軍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看著護城侍衛們一潰千裡, 心中得意,但卻也知道九門禁軍必會馳援, 時辰不可拖太長, 否則必腹背受敵, 兩麵全軍覆冇。
他們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直入保和宮, 衝殺至禦駕前, 將病重的皇帝給控製住。
黑夜裡,叛軍將領振臂為號,呼喝道:“陛下被奸臣挾持,危在旦夕,我等勤王救駕,違者殺無赦!”
一時早已準備好的傳令兵齊聲呼喝:
“陛下被奸臣挾持,危在旦夕,我等勤王救駕,違者殺無赦!”
“陛下被奸臣挾持,危在旦夕,我等勤王救駕,違者殺無赦!”
沉沉宮闕內殺機四伏,高亢雄壯的聲音傳得極遠。
許蓴站在高高的城樓上往下望去,麵沉似水,心裡卻又不覺走神,想起九哥第一次教導自己,無論做什麼事,先拿了大義名分。
九哥……能治好的吧?他入冬後身子就不太好,冬海,還有周先生,可一定要治好九哥啊。
蘇槐在一旁道:“原來是拿勤王救駕清君側的路子,招不怕老,確實好用啊,若無臨海侯,陛下真在宮裡發病,看來老奴就成了奸宦了,嗯這挾製皇上的權臣,看來不是武英公、方大統領,就是侯爺了。”
保和宮大門轟然倒塌,許蓴看著黑壓壓的人群衝到了文華殿前的,後邊拉著三門火炮,冷漠道:“看起來已籌備許久了,連這已淘汰了的火炮都拿出來了,這火炮用不了幾次,容易炸膛。”
他道:“兩側鳳儀樓先放箭,乾擾他們發射火炮,彆讓他們懷疑了,趕他們的人都進來。”
蘇槐道:“放心吧。”
果然兩側如鳳翼一般的望樓弓箭如同雨點一般落下來,叛軍紛紛迅速舉起了盾牌掩護火炮,顯然也早已演習過此種情形,都異常驍勇,有將領大聲指揮繼續向前衝殺,幾口火炮炮口對準了文華殿門。
許蓴眯起了眼睛,看著叛軍大部隊都已衝入了文華殿前的廣場,文華殿為謝翊日常召見大臣議事的前殿,穿過文華殿,後邊的歲羽殿便是起居寢殿,那是他和九哥住著的地方,九哥的書都在這裡,可不能讓亂兵糟踐了。
他揮手:“狗已入窮巷,可以一網打儘了,發信號!”
蘇槐陰滲滲笑著將手裡的信號煙花筒在一旁的燭火上點燃,伸出了高樓窗外,嗖!一團亮火焰自下而上呼嘯著直直穿透雲霄,然後在暗夜的高空中忽然爆開來。
火星四射,無數流光溢彩組成了一朵巨大的火鳳凰,伴隨著響徹天地的清唳聲,展翅扶搖而上,金紅色尾羽長長與展開的雙翅盤旋,千萬火星從空中落下,美輪美奐。
整個京城都看到了這一隻煥然燦爛的火鳳凰。九門的騎兵從四麵八方衝向了宮城,馬蹄如雷鳴,滾滾如山峰傾倒,洪水傾瀉,勢不可擋。
無數被炮聲驚醒的朝廷重臣、百姓們雖然不敢出城,卻也都在院子裡驚心膽戰聽著遠遠宮城的動靜,抬頭看著這在半空中盤旋清唳的火鳳凰,有些膽小的已忍不住跪倒下來,連連祝禱千萬要太平。
許蓴站在城樓上看著那鳳凰,都驚呆了:“這信號彈怎麼回事?”
蘇槐嘿嘿一笑:“侯爺不是說弄個醒目的,要讓九門、兵馬司和京營都能看到嗎?”
他舉起手裡金紅龍鳳紋的煙花筒,滿臉得意:“內府監奉詔試製的鳳舞九天焰火,在無人海島上做了三年才做出來的兩支,一支試放給聖上看了,就剩下這一支,本來聖上想給侯爺生日驚喜的。嘿,我尋思著這焰火最醒目了,必定滿京城京郊都能看到!”
許蓴:“……”
殺聲震天中,鳳儀兩翼的高牆上洞口打開,森森炮口對準了下邊的叛賊,對準了滿臉愕然驚惶的叛賊將領。
轟!
八門炮齊齊發射,地動山搖,硝煙沖天,一輪齊射後,喊殺聲震天動地響起,埋伏在兩側的龍驤鳳翔衛的精兵掩殺出來,手裡儘皆拿著火槍,
巨大的火力將殿前廣場轟出了深深的深坑!哀嚎聲傳遍了宮廷,殘兵回頭向宮門不要命地狂奔著,而遠處九門來援護的禁衛也已趕到,正好內外夾擊,將他們活捉。
九門禁軍、京營統領、五城兵馬司想必都已驚動,這裡頭多少忠奸不知,但看到這一輪,應當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許蓴冷冷看著下邊,想起了第一次上戰場,想起了第一次接舷戰,他已不再是那個看著敵人血肉橫飛殘肢四濺而會心悸的初出茅廬的少年將領了。
對敵人容情,便是對九哥殘忍,便是對天下,對萬民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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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這一夜無數重臣百姓夜不成寐,直到黎明時,喊殺聲才平息了下來,也不再聽到炮火聲。
朝臣們全都派出了家丁去宮城觀看,很快回來報:宮裡安靜下來了,圍著重兵,五城兵馬司的將軍和禁衛圍得嚴嚴實實。
問宮中如何,隻說禁衛都不言語,隻把守著宮門不許人進入,隻聞到硝煙味、血腥味,透過被轟開的宮門,能看到一些宮室著火後已被撲滅,宮裡內侍宮人正在清理屍體和血跡。
宗正令謝翮親王駕到,已傳令軍機處、內閣諸大臣及三品以上大員朝會商議,而宗室各宗親王駕也已陸續趕到,卻也都隻被攔在了外朝,內宮戒備森嚴,問聖上可安、何人作亂都無人應答。
宗令謝翮身份最貴,一樣被攔在了外邊,正和首輔歐陽慎商議著。歐陽慎道:“如今是要知道,聖上安危究竟如何,負責宮禁防衛的究竟是誰。方大統領昨日離京,虎符聽說入內交在陛下手上了。”
謝翮道:“蘇公公呢?”
歐陽慎愁眉不展:“禁衛們都如臨大敵,一言不發,無人出來傳話。內宮重地,我們外臣不可擅闖。”
禮親王怒道:“聖躬安否,此為重中之重,豈能任由他們如此轄製?宮中禁衛究竟是何人主持?既覺得我們外臣不能擅自入宮,則我們便請一個有資格入宮的來!我一大早聽說了,便已命人去皇廟,將太後接來,由太後出麵進宮,看誰敢攔!”
謝翮一怔,剛要說話,卻聽到一聲長呼“太後駕到!”
隻見太後鑾駕已徐徐到了宮門口,幾個內侍女官跟從著,眾臣全都麵麵相覷,都知道這必是有人早就派人去接了太後來,然而凡朝中重臣,哪個不知這位範太後與今上其實是關係很是不好,範太後名義上是生病在皇廟休養,其實是被軟禁的。
然而這偏偏又都是上不得檯麵的說出來的,此刻還真就是太後最有理由進宮。但請太後出來的人,恐怕其用心就有些值得懷疑了。
隻見女官上前掀起鑾駕簾子,一位青年夫人扶著太後從鑾駕上下來,太後衣裝華麗,但麵孔卻衰老了許多,頭髮花白,一旁扶著的婦人卻膚色白膩,容光照人。老一些的朝臣認得那位婦人應當正是廢後。
不少人都看向了範牧村,範牧村麵上愕然,手心裡卻全都是汗,宮中必然生變,姑母出來,隻怕也是被有心人利用。但眾目睽睽之下,他卻也隻能隨著眾臣向太後行禮問安。
範太後便道:“起來吧,哀家養著病,若不是聞說宮裡生變,哀家也不會急忙趕來。如今心內似焚,宮裡如今情形如何?”
臣子們一片安靜,範太後直接問道:“宗令何在?”
謝翮上前躬身行禮道:“臣謝翮見過太後,如今宮裡情形不明,恐還有亂兵,還請太後先返回皇廟,等情形分明後,再向太後稟明。”
範太後銳利的目光冷冷盯著他,冷笑一聲:“宮裡的是哀家懷胎十月生下的親生子,你們冇了皇上,換一個便是了,哀家的兒子冇了,誰還給哀家!叫哀家如何能夠安心回皇廟?”
說完她扶著範皚如的手,直直向宮門行去,卻被門口的禁衛拿著長槍擋住,她冷聲道:“方子興呢!叫他滾出來見我!”
一旁禮親王卻道:“平南公病危,武英公和方大統領昨日都離京了。”
範太後冷笑一聲:“病得如此巧?他們離京,宮中就有叛亂?”
眾臣全都寂靜,其實大臣們早晨想起武英公和方子興兩兄弟同時攜眷離京,宮裡立刻就炮火連天也都感覺到了蹊蹺。
範太後卻又道:“內衛統領離京,京營副統領呢?”
隻見外邊一位將軍上前行禮道:“臣魏國林見過太後,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範太後道:“方統領離京,虎符應當交接到負責京營的統軍提督手中,如今宮中情形如何?你為何使禁衛攔著朝臣們不讓進出?可有奉聖旨?”
魏國林滿臉尷尬道:“方大統領離京倉促,禁軍虎符未曾交接到臣手中,臣也是昨夜見宮中有信號彈,才整軍往京城,聞聽城門守衛的禁軍稱已見到宮中侍衛持虎符前來調兵往宮中救援,這才一併前來救援。但直到如今臣尚未得到諭令,大軍都還侯在城外,與五城兵馬司的魏統領一併在待命,隻聞聽是蘇槐公公的傳令。”
範太後冷笑一聲:“蘇槐一介奴才,也配號令將領?既無人親見虎符,焉知是否假傳聖旨?昨夜人人聽到廝殺整夜,炮火不斷,宮門都被炮火轟倒,有此等火力的,滿朝文武,能有幾人?焉知皇上如今還安否?”
魏國林慚愧垂頭:“臣無能,臣萬死。”
範太後卻冷聲對門口守衛著的禁衛道:“還不叫蘇槐滾出來見哀家!”
隻見門口的禁衛們麵無表情,相反將手中的火槍毫不猶豫掉頭,對準了太後,一時眾人大驚失色,魏國林連忙上前擋在範太後跟前,怒叱禁衛道:“大膽!此為太後,皇上生母,你們焉能如此不敬!”
禁衛們仍然冷漠看著他們,兩側的弓弩手也全都挽起弓弩,森森弩箭儘皆對準了這群重臣,一位頭領冷聲道:“我等接到命令,擅入者殺!無論誰都不能進入,請立刻退後!”
眾臣們臉色微變,懼那火槍之威,連忙勸說著範太後,向後退了一射之地,範太後氣得渾身打顫:“究竟何等人掌管宮闈,如此猖狂!”
大臣們麵麵相覷,卻都不言語,便是謝翮也一言不發。
卻見在一側忽然撲出來一個青衣小內侍,身上全是血,灰頭土臉衝過來上前撲倒在地上,跪著向太後磕頭:“奴才叩見太後!奴纔是保和宮內侍九珠,求太後趕緊命人殺入宮內救皇上!”
禮親王上前一步:“我見過你,果然是保和宮的內侍,皇上如何了?快快說來!”
那內侍抬起頭來,泣不成聲,聲音哽咽:
“昨夜武英公、方統領與蘇槐公公裡應外合,殺入宮中,將皇上挾持,威逼皇上寫下傳位詔書,傳位於順平公謝騫,皇上不肯,趁與叛賊對峙時服毒自儘,武英公傳太醫救治,皇上危在旦夕,我躲在桌底逃過一劫,趁兵亂之時逃出來,求太後命人趕緊殺入宮內,援救皇上!”
眾臣齊齊變色。
範太後大怒:“方家竟然如此猖狂犯上!”
就在望樓上通過炮眼看到這一幕的許蓴笑了:“原來這是範太後和禮親王做的局了,三言兩語,再弄個小內侍出來,便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又要占這護駕的大義名頭了。”
“想來是見皇上遲遲冇出現,猜測皇上應該還是病了不能視朝,橫豎已栽了幾千兵在宮裡,隻能最後一搏,鋌而走險了。”
蘇槐道:“武英公和方統領可憐,人已去了平南,無法替自己辯白。若是昨夜真讓叛賊進宮挾製了皇上,今日禮親王和範太後再這麼演一齣戲,方家立刻便已是滅門之禍了。”
許蓴道:“我為武英公的部將,手裡又有這許多火炮軍械,自然也是要被連坐問罪,當肥羊給宰了,倒是好謀算。”
蘇槐苦笑:“若無臨海侯在此坐鎮,老奴確實是守不住這宮殿的,也擋不住這朝廷重臣和皇太後的咄咄逼人。我不過是皇家奴才罷了。”
許蓴寬慰他道:“蘇公公是陛下最信重之人,那邊倒是骨肉相親了,又如何呢?蛇蠍之心,實在是……”
他冇再說什麼,看到下麵範太後已喝令:“兵部尚書何在?魏國林!”
隻見雷鳴隻能上前下拜道:“臣兵部尚書雷鳴見過太後。”
範太後冰冷眼睛看著他:“原來是你在任兵部尚書,皇上待你恩深似海,如今聖駕有難,爾為臣子,當如何?”
雷鳴麵上猶疑,看向了歐陽慎和謝翮,範太後道:“亂臣賊子在宮內挾持了皇上,你們竟還首鼠兩端,可知陛下待你們深恩,你們又是如何還報皇家深恩了!難道是都怕了武英公不成?”
歐陽慎作揖道:“太後孃娘,如今情勢未明,僅靠一內侍口供,尚未知真假,不如再耐心等等……”
範太後指著他怒道:“你為內閣首輔,皇上有難,你竟第一個退縮,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你有何麵目立於眾臣之首?”
歐陽慎語塞,卻忽然一旁一聲怪笑,在一片寂靜中分外清晰。
範太後轉頭看過去,怒叱:“誰無禮發笑?”
卻見李梅崖慢悠悠站了出來:“見過太後孃娘。”他神情倨傲,隻是隨手做了個揖,十分漫不經心。
然而範太後臉色微微一變,彷彿見到了對頭一般,雙眸慌亂,卻是害怕李梅崖在大庭廣眾之下揭她的底,心虛起來,並不敢說話。
禮親王見狀站出來道:“皇上命在旦夕,李大人因何在太後跟前失儀?”
李梅崖道:“我隻是覺得武英公英明一世,如今居然如此之蠢,忍不住發笑。”
禮親王聽這話頭並不好,卻曆來知道李梅崖口舌厲害,不欲與他多言,冇想到一旁一直沉默的謝翮親王卻忽然發問:“李大人何出此言?”
李梅崖道:“我笑武英公蠢,他手握兵權,嫡親弟弟在陛下身邊深受信任,掌著禁衛,可調動兵馬數以萬計,還有臨海侯這樣的手下,掌握著無數火炮火器。這樣好的條件,竟然造個反還能打一晚上,連京營都管不住,還能讓你我在這裡聽一老嫗嘵嘵不休自作聰明,豈不是蠢得可笑?”
“他要造反,將皇上和宗室們儘皆全殺了,自己坐上皇位去便是了,朝臣們誰敢反對一樣殺了便是,如何還要這麼麻煩弄個宗室子來做小皇帝?”
一時朝臣們竊笑起來,被陰陽怪氣指為“老嫗”的範太後氣得渾身發抖,一旁的範皚如扶住她,低聲安撫她:“娘娘,小不忍則亂大謀,事不宜遲,不要和他在這裡鬥嘴,趕緊下懿旨,傳京營十萬兵馬進宮護駕纔是。”
範太後板起臉道:“魏國林聽令!”
隻見魏國林上前一步跪下道:“臣在!”
範太後道:“命你立刻率京營將士即刻進京救駕,圍住宮城,不可放一逆賊走脫!”
魏國林剛要聽令,眾人卻忽然聽到一個清朗聲音響起:“未見虎符,擅動兵馬,以謀逆罪論。”
眾人抬眼,看宮門處一個青年從裡頭行出,一身鮮紅麒麟踏雲侯服鮮明非常,腰間繫著粉青龍佩,他身側一群禁衛扈從,儘皆披甲帶刀,手中握著火槍,而蘇槐身穿紫色內侍袍,在他側後數步,微微躬著身,如同昔日隨侍在皇上身邊一般。
範太後卻並不認得他,隻詫異道:“這是哪一位?”
禮親王已上前一步:“臨海侯!是你把持宮禁?”
許蓴微微一笑,將手中虎符舉起:“昨夜有叛賊潛入宮內,犯上作亂,已被陛下親自禦敵誅敵三千一百四十八人,活捉叛軍四百三十人。”他明亮雙眼掃過禮親王和太後的麵容,喝令道:“來人!將叛賊首級都掛在宮門處,梟首示眾,震懾其同黨!”
隻見身後禁衛雷鳴一般應聲領命,眾臣看到一串血淋淋的駭人人頭立刻被掛了起來掛在宮門口,眾人看上去隻見不少麵目都被炸得焦糊,全都倒吸一口冷氣。
許蓴冷聲道:“陛下口諭,叛賊同黨未清,著大理寺會同都察院、刑部、兵部、細審昨夜捉到的叛軍將領、兵士,具折上報,供出同黨,即刻問罪。”
一旁的賀知秋、雷鳴、李梅崖以及刑部尚書為他威儀所懾,已不由自主應道:“臣等遵旨。”
許蓴又喝令:“京城九門戒嚴,不許進出。朝廷罷朝三日,諸有司除審問叛賊同黨案件外,衙門如常坐堂辦公。京營諸兵,在京城外待命,若有查出叛賊同黨,即刻查抄緝捕。”
魏國林呆了呆,卻仍然隻能躬身應道:“臣遵旨。”
許蓴又繼續道:“此次叛黨之首,必有宗室作亂,請宗令緘恪親王管束諸宗室,一律返回本府,不得出府串聯打聽,不得與朝臣互通訊息,如有違旨,一律以謀逆論處。”
謝翮躬身道:“臣遵旨。”
許蓴又看了眼範太後:“宮中汙穢,太後身體不好,不宜久留,請緘恪親王率五城兵馬司兵馬一千,護送太後回皇廟清修。”
範太後一怒,剛要說話,卻見禮親王上前喝道:“臨海侯!誰人不知你是武英公部下?如今有內侍指認武英公率部將謀逆,焉知不是你把持了宮闈,假傳聖旨,拖延時間?”
他狠戾目光緊緊盯著許蓴,怒氣勃發,卻是看到那一排人頭裡,赫然有他幼子的人頭,雖然麵目焦糊,但父子連心,他一眼便認了出來。昨夜軍隊有去無回,他也知不好,然而猝然看到兒子人頭,喪子之痛已讓他怒氣勃發,恨不得上前一口咬死這罪魁禍首。
而那人頭卻也讓他心裡明白,他幼子低調,平日不怎麼出來交際,但人頭掛在那裡,遲早被人指認出來,他如今已無退路!隻能賭皇上到現在還冇有出現,是發病了!臨海侯是在拖延時間!
他冷聲道:“你口口聲聲說是聖上口諭,卻未見聖旨,手中持著虎符,焉知不是方子興那叛賊交給你,沆瀣一氣?想要我們信陛下口諭,先將陛下請出來,讓我等看到聖躬安然無恙,我等纔敢奉詔!”
許蓴微微一笑:“禮親王好大聲威。皇上昨夜親率禁軍誅逆,如今龍體疲憊,已歇下了,禮親王急著逼宮,意欲何為?”
範太後道:“禮親王為宗室如今輩分最長,臨海侯不得無禮。”
許蓴道:“本侯奉皇上口諭守衛宮城,如有擅闖者,無論何人,一律視為謀逆。列位也不必拿什麼太後宗親來嚇我。”
他轉身向宮城內揮了揮手,隻見遠處望樓上忽然旗幟招展,在龍旗下炮口森森然全都對準了這個方位,許蓴道:“列位宗親大臣們可看到那火炮了?最新的後膛炮,射程十裡之外,但凡有亂軍靠近宮城,則轟之。”
他點了點門上掛著的那一串人頭:“列位同僚可看到那些了?昨夜八口火炮齊發,文華殿前深坑且還有的修呢。挑挑揀揀纔有了這點子人頭來掛,到處都是血肉殘肢,汙穢得很,還得好生清理呢。”
文武百官儘皆微微變了色。
許蓴看著範太後和禮親王,笑得很是跋扈張揚:“本侯奉的是實打實的皇命,列位再糾纏下去,那我也就當你們便是罪魁禍首,謀逆的背後主使,一概先拿下審問再說了。”
範太後氣得渾身顫抖:“猖狂!我可是皇上生母,你算什麼東西,也敢在哀家跟前如此猖狂!”
範太後身旁的範皚如卻忽然抬頭道:“娘娘息怒,看來許侯爺也是一片忠心。太後孃娘一片慈心,也是為了聖駕,興許有誤會也未可知。既然許侯爺說皇上睡下了,太後為陛下生母,入宮探視無妨,不若請太後與我進宮探視皇上,若無恙,太後孃娘安心回去皇廟便是了。許侯爺若擔憂,可一併陪同,總不會擔憂我們兩個弱女子,能做什麼吧?”
許蓴笑了下:“太後和靜妃娘娘尊號早已被奪,請問兩位是以什麼身份在號令本侯?”
臣子們一片寂靜。
範皚如麵色帶了些難堪,但仍勉強笑道:“我雖被廢,但確曾侍奉過君上,但太後為陛下生母,豈可奪尊號?世上豈有子不認母之大不孝之事?還請臨海侯慎言。”
許蓴輕蔑一笑,也不說話,隻道:“太後孃娘心中自己明白,請回吧,再糾纏,本侯就不客氣了!”
範太後卻被他輕蔑目光氣得發抖,站上前道:“我今日便要進宮見皇上!看皇上是否真如此大不孝!他是從我肚子裡生出來的!豈敢如此狂妄逆倫!”
許蓴冷聲道:“來人!將太後請回皇廟!”
兩邊劍拔弩張之時,卻見謝翮忽然站出來道:“範氏確實已被廢黜,非我謝氏婦。”
謝翮此語一出,朝廷眾臣均大吃一驚,紛紛看向範太後。
禮親王道:“緘恪親王可有證據?”
謝翮昨夜聽說宮變,心中早已隱隱有預感,他從袖中掏出一份聖旨,命蘇槐上前,蘇槐立刻向前趨近,雙手捧了聖旨過來,命兩位內侍徐徐展開聖旨,麵向諸王大臣展示。
範太後傲然站在宮門前,腰身筆挺,麵上冷笑:“被廢?這世上豈有以子逆母之畜生?皇帝若真敢出此前所未有的以子廢母的旨意,則喪心病狂,有何麵目立於朝堂之下,為天下人之君父?”
她以為諸宗室王公會支援附和他,然而大臣們都安靜著,扶著她的範皚如卻大為震驚,小聲提醒姑母:“娘娘,這是先帝遺詔。”
歐陽慎已帶頭跪下磕頭道:“臣等領大行皇帝遺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內閣大臣們全都下跪,就連宗室諸王們也隻能跟著跪拜了下去。
範太後一愣,也管不了禮儀,忍不住上前幾步,定睛望去,果然那明黃聖旨上,數行狂傲憤慨的字,赫然竟是先帝親書:“皇後範氏失德,不賢不慈,悖天犯祖,豈可托以幼孤,弗可奉宗廟承天命,今停中宮箋表,其上皇後璽綬,廢尊號,退居皇廟,不得以太後之名乾政,死後不得附廟。黃泉之下,永不相見。”
她雙眸冷厲,麵上兩行清淚滾落下來,搖搖欲墜,口中喃喃自語:“他竟恨我如是!”
禮親王雖然麵上微微變色,但仍色厲內荏:“謝翮,若有此遺旨,如何多年未下?莫不是你為了誑時惑眾,偽造遺詔吧?”
謝翮道:“此旨當時出了兩份,一份為大行皇帝彌留前親自手書,另密命秉筆太監謄抄一份送出給攝政王扣留,手書這份則一直留在陛下寢宮匾後。”
眾人安靜下來,都知道先帝確實數次想要廢後,都被攝政王和大臣們攔了下來,冇想到原來臨死前仍然還是下了廢後的遺詔,然而這遺詔最後冇有公之於眾,範氏仍然當了太後,訓政多年,顯然是攝政王扣下了這道旨意,這是眾所周知的理由了。
謝翮道:“陛下更換匾額時得了遺詔,雖不忍生母麵目無光,又不能不奉大行皇帝之遺旨,便依旨黜奪太後尊號及一應尊榮,廢為庶人,遷出宮外,一應供養,均由陛下份內供應,但為全生母麵子,此事僅知會了宗令,除去了皇家玉碟,百年後不得附廟。”
他看向範太後:“範氏既已被先帝下旨廢黜,則非謝氏婦,哪怕為今上生母,亦不能行太後之權。”
範太後麵如土色,禮親王道:“便是範氏不可,那也該由宗室議定,看視皇上,豈能由權臣把持內宮,挾天子以令諸侯!內閣難道真信了臨海侯之胡言亂語?”
沈夢禎卻忽然站出來道:“陛下曾有諭給內閣,如有不測,不能理事,則有旨在“正大光明”殿後,內閣大臣、勳貴九卿,可從正大光明匾額後取旨,依旨行事。”
眾人轉頭看向他,沈夢禎麵上平靜,向歐陽慎和諸王拱了拱手:“臣鬥膽,如今既然各執一詞,形勢未名,請首輔和宗令取下匾後聖旨檢視陛下親書手書,以定人心。”
歐陽慎忍不住看向了許蓴。
許蓴目光與沈夢楨對視,見沈夢楨微微頷首,便知道定然是有利於自己的旨意,隻怕先生也看出來了自己這裡拖延時間,確實變不出個皇上來,這是在替自己解圍,便道:“我奉的是皇命,有何不敢?沈尚書既也奉了皇命,那便取下檢視,想來陛下也不會怪罪。”
一行人儘皆前往大殿去。
在文武百官的目光下,侍衛們端了梯子過來,沈夢楨親自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正大光明匾卸下,露出了後邊明黃色的匣子。
然後將那匣子捧了下來,遞給歐陽慎,歐陽慎接過匣子放在龍椅上,領著眾臣先叩拜後,才親自上前打開匣子,露出了裡頭兩卷聖旨和一冊金冊,一個印章。
沈夢楨凝視著那兩卷卷軸,心中不知為何,感慨萬千,自從他奉命擬製了那兩張聖旨,又親自看著皇上親手書寫了一遍,然後命人放上匾後,他就不曾有一夜安睡過。
他萬想不到這麼快,又能看著這兩份聖旨重見天日。
隻見歐陽慎取了聖旨一一展開看過後,麵容震驚,目露驚詫,卻道:“這第一份聖旨,卻是給臨海侯的,請臨海侯下跪聽旨。”
許蓴上前跪下。
歐陽慎將那聖旨遞給一旁的蘇槐:“請蘇公公宣旨。”
蘇槐躬身雙手捧過聖旨,麵南而立,朗聲念道:
“今靖國公嫡子許蓴,世德鐘祥,崇勳啟秀,恪恭敬慎,明練庶務,功銘鼎彝、義彰典策,德標素尚,品若璉瑚,以冊寶立爾為中宮正位,加親王銜,賜王號“醇”,授軍機大臣。一切中外典禮,宮廷祀典用中宮儀注行,免命婦朝拜禮,外朝用親王儀注行。爾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欽此。”
旨意宣讀完畢,文武大臣寂靜一片,都已被這前所未有驚世駭俗的旨意給震驚了。
蘇槐滿臉笑容,看許蓴整個人震驚看向他,滿臉愕然,將聖旨放入托盤中,和那金冊和那純金的蹲龍鈕金寶一併遞給他,提醒他道:“這是冊立中宮的金冊及中宮寶印,醇親王謝恩吧!”
許蓴抬起頭滿臉愕然,但仍然在他提醒下道:“臣……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他接過那托盤,麵上已恢複了肅然,但眼圈卻已慢慢紅了。
歐陽慎將第二道聖旨遞給蘇槐道:“第二道聖旨給文武百官,請文武百官跪下聽旨。”說完自己回了下首歸班,帶頭掀了衣襟跪下,百官們也都隻能跪下聽旨。
另外一道聖旨卻很是簡短:“朕若因故不能視朝,則以醇親王許蓴為攝政王,臨朝讚襄一切政務。並於宗室擇嗣子過繼中宮膝下為儲君,奉中宮醇親王為王父,以太子少保方子興、大學士沈夢楨為之傅。緘恪郡王謝翮、武英公方子靜及文武大臣方子興、雷鳴、沈夢楨、李梅崖、賀知秋、賀蘭靜江等總共八人為輔政大臣,輔弼政務。特諭。”
歐陽慎帶頭領旨:“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臣們山呼萬歲才靜下,大殿上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皇帝竟立男子為中宮!行先人所未行之事,此為狂悖之舉,背祖忘典,不孝不仁,此為昏君之行,豈可奉此亂命!”
眾人轉頭看向範太後,隻見她麵若瘋狂,雙眸血紅,大喊道:“男子為後,如何繁衍子孫,承繼大統!此為亂命,絕不可奉!”
隻見李梅崖站起來大聲道:“皇上宸衷獨斷,英明神武,我等凜然遵旨。範庶人今日一再勾聯宗室,口出悖逆之言,既無慈母之心,又無忠君之行,莫非昨夜叛軍,是你勾結宗室派出來的?”
範太後滿臉癲狂,臉上通紅:“你胡說八道!我是皇上生身母親,他憑什麼不認我!他憑什麼不聽我的!他不孝!他和他爹一樣,是個昏君!你們竟然要奉一個男子為後!太可笑,太荒謬了!”
許蓴已上前一步:“範庶人與禮親王涉嫌謀逆,禁衛先拿下關押,侯陛下旨意待審,禮親王府著五城兵馬司圈守待皇命處置。”
隻見禁衛應令,上前將範太後、範皚如以及麵如土色一言不發的禮親王拉了下去。
而歐陽慎、沈夢楨等人已上前圍住許蓴:“醇親王,陛下究竟聖體如何?”
許蓴麵上一熱,隻謙恭作揖道:“陛下隻是昨夜領兵誅逆太累,咳嗽疾複發,正在安歇,聖體無大事,請諸位大人們安心。”
眾臣目光灼熱看著他,許蓴麵嫩,終於再也受不了被這許多昔日的上司、重臣們灼灼目光,彷彿看什麼稀罕人一般,更兼著心中掛念謝翊,隻連連作揖,飛快退到了內宮裡。
他滿臉火熱,一邊和蘇槐抱怨:“沈先生害我!要知道是這樣的旨意,我絕不讓他取下來!這教我今後如何麵對諸位同僚?”
蘇槐詫異道:“這旨意遲早要下的,陛下原本是打算在侯爺生日的時候明發旨意的。如今事態危急,沈大人搬出這旨意來是好事,這不是迅速穩住朝局,安了大臣們的心?”
許蓴道:“公公也知道這旨意?”
蘇槐搖頭:“這是陛下親自與沈尚書草擬的密詔,我如何能知呢。但陛下讓內府監準備中宮親王大婚的禮服、禮炮以及大婚一切事宜,給內府監的期限就是以您明年生日為限呢!”
許蓴:“……”
蘇槐道:“不過老奴這裡倒還有一道密旨,這事提前說給王爺聽也無妨,是若是太子不孝,未能事你如君父,則王爺可廢立之,另擇皇嗣,這是給王爺您保命用的。”
許蓴心頭一跳,看向蘇槐:“九哥……九哥怎的想那麼遠……”
蘇槐笑道:“陛下曆來都是燭照千裡,思慮周詳的。”
許蓴眼圈微微發熱,心道:但九哥難道就想不到,他若不在了,我怎可能還獨活?
忙忙碌碌一日過去,許蓴整頓宮務,收拾殘局,又去聽了一下審問,卻心裡十分牽掛著謝翊,反覆問了數次津海衛是否有訊息來,若不是京中仍需坐鎮,他恨不得立刻便趕去津海衛九哥身邊。
訊息未到,蘇槐卻小聲來報了個訊息,太後高熱不退,冷汗不止,打起擺子來,看起來似乎是瘧疾。
許蓴心下冷笑,知道這是報應到了,既同處一室暗算親子,這恐怕是自己也中了招。他隻道:“命太醫院好生調治。”
蘇槐看他絕口不提新藥的事,心下明白其意,躬身道:“老奴遵命。”說完退下去了。
然而當日,盛長雲、霍士鐸帶著五千兵丁從津海衛馳援京城。
許蓴連忙召見他們,盛長雲和霍士鐸疾馳而來,滿臉塵灰,見了他要下拜,許蓴連忙扶起他問:“皇上聖體如何?”
盛長雲道:“王爺放心,皇上服了藥已清醒了,知道身在津海衛,立刻命我等馳援京城,並且讓我等帶了口諭前來,命禮部尚書沈夢楨將正大光明匾後的手諭取下,宣之眾臣,令王爺監國。”
許蓴卻隻追問:“冬海和周大夫都看過皇上了吧?確認真的無大礙了?”
盛長雲寬慰他道:“王爺放心,皇上神誌清醒,隻是病體不宜移動,否則必親自回京。聖體不日可痊癒康複,周大夫打了包票。”
千斤巨石從心上移開,許蓴眼圈微熱,向天默默祝禱:謝上天護佑我九哥平安康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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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聖駕還朝,許蓴親自帶了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謝翊大病一場,神容清減,看許蓴上來拜見,親下龍輦,許蓴心疼,連忙起身上前扶他,謝翊含笑扶著他手上輦,二人共輦,起駕歸宮。
連日落雪,這日天邊卻罕見出了漫天彩霞,金紅色雲綺麗多姿,正如鳳凰展翅,逆風扶搖而上,劃破陰霾,蕩清天宇,霞光萬丈。
作者有話說:
注:廢後和立後的聖旨有參照借鑒曆代廢後立後的聖旨。 ============= 關於正文完結: 個人認為正文完結在封後的高潮處比較合適,也是對前邊初相識的一個前後呼應對比。至於之後的一些收尾尾聲會以番外形式片段式演繹,如雙聖臨朝、日常一些小萌點、大婚這樣的萌點還是會寫,但是順著時間線寫一是太瑣碎了,朝堂線基本已寫完,該寫的改革該做的事業線已竭儘全力寫了,再寫下去可能會枯燥,難免給人覺得黔驢技窮強行注水之嫌;二是林林總總人物太多,一一寫出尾聲太累贅,反而使這個鋪墊了許久留了很多伏筆的高潮的力度削弱了。 另外高潮部分雖然謝翊冇有出現,但是他所做的所有鋪墊努力,都已通過這些大大小小的細節,幾道聖旨,鳳凰焰火來側麵體現烘托了,我認為這樣表現要比攻正麵表現我愛你表現更有力量更震撼一些,更有表現力一些,但考慮到小天使們的意見,圓圓滿滿的儀式感確實更顯得完整一些,增加了一小段聖駕還朝帝後共輦的小尾聲。 番外我繼續儘力寫好尾聲儘量做一個交代,大家耐心等等,明天週日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