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閱
回到行宮, 天已全黑了,隨扈大臣都得了諭旨今日辛苦了先回行宮各院歇息,龍輦直入內院。
謝翊扶著許蓴下了輦, 許蓴麵紅似血, 衣裳已儘力整過了但仍然滿是皺褶, 謝翊從輦車上拿了件石青行龍披風替他披上,嚴嚴實實掩了那些淩亂不堪, 他這才磨磨蹭蹭下了輦,麵低垂著,直到感覺到院子極少, 天色很黑, 隻有蘇槐手裡提著一盞小琉璃燈在前邊引著, 他才抬了頭環視院子。
看到方子興等侍衛都不在, 龍輦周圍隻有蘇槐和五福六順幾個小內侍,許蓴這才放了心。
謝翊看他麵上神情慢慢放鬆,心中暗笑, 在輦裡奔放示愛的時候,怎冇想過這後果?少年人就是顧頭不顧尾。但他麵上卻仍然沉穩平靜,牽了他手道:“先去洗洗。”
不過簡單四個字, 許蓴剛剛放鬆的臉又不自在起來,耳根通紅, 謝翊越發想欺負他,但麵上卻還一本正經:“這裡有溫泉, 不泡可惜了。”
正是初春時分, 到了夜裡風有些涼, 行宮的溫泉宮叫日新池, 許蓴抬頭看了眼, 謝翊問他:“知道典故不?”
許蓴幽幽看了他一眼:“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您親自教我背的《大學》,你怎麼也和沈先生一樣,沈先生也說我不許和人朝堂對罵,不然彆人引經據典罵我啥典故我都不知道……我雖學問不大長進,也還是老老實實和您讀了不少書,學了不少年的。”
謝翊忍著笑:“還在記恨朕不讓你對罵。”
許蓴道:“知道你們怕我吃虧,讀書人罵人不帶臟字,白白捱罵了到時候傳為笑柄影響前程。”
謝翊點頭道:“是不值當,你金尊玉貴,是天子之侶,他算什麼人,也配你親自罵他呢?”
許蓴被那句天子之侶哄得心裡一甜,一走入溫泉宮內,因著從暗處走入,忽然滿眼光耀,吃了一驚,再仔細一看,卻見中央浴池爍爍點點懸掛了許多琉璃魚燈,通明剔透,數百盞魚燈倒映在水裡,上下輝映如星萬點,乳白色的霧氣柔化了燈光,水波裡波光灩灩,彷彿整個人步入了星湖之中。
他知道這是謝翊特意給他的驚喜,想到君王日理萬機,偏肯對自己在這點小事情上用心,心裡越發感動。
謝翊走進來笑道:“燈下賞美人,果然人間至樂。”
許蓴:“……”剛想好的謝九哥的話一時說不出來,而他本來急著進來是想解衣下水好生洗一下的,如今謝翊來了這麼一句,這麼燈火通明,照得到處都纖毫畢現的,他握著披風的帶子,一時有些解不下手了。
但一轉臉卻看到謝翊已坦然脫下了自己衣袍,露出了挺拔完美的身軀,金紅色的鯉魚在燈下的水晶壺裡來迴遊動,金紅色的燭光透過水波搖曳盪漾在他平展的肩背,收束的腰身和長腿上。
許蓴隻覺得喉嚨有點乾,蘇公公說九哥每日勤練不輟……身材果然鍛鍊得很好啊……這腿,這側腰……加上那一身養尊處優如上好絲緞的肌膚,聖體無暇,這樣好的九哥竟然是我一個人的。
謝翊慢慢步入水中,將靠著岸的浮桌拉過來,看了眼上麵果然按他吩咐已提前擺上了些糕點和果子,轉身向他招了招手:“過來吃點東西,估計你剛纔賜宴的時候也冇好好吃就被沈夢禎拉去教訓了吧?”
許蓴魂不守舍:“啊……冇有吧……哦……我來了。”他已經不由自主走了過去也要下水,謝翊忍不住又笑了:“不解衣怎麼洗?”
許蓴麵紅耳赤,轉身疾步走到岸上的短榻邊,幾下將自己衣衫解開,解那皺巴巴的紗褲的時候,想到了今日在龍輦上的混亂,麵上又燒得厲害,將衣衫胡亂扔到衣簍裡,卻不知謝翊在後邊的水裡看著他,眼眸漸漸轉深。
暖橘色的燈光簇擁著那俊朗青年,是精心準備好獨獨為他一人享受的精美禁臠,無一處不完美,無一寸不屬於他,此刻全然向他昭顯。來自四麵八方的燭光將來自神靈賜予的珍貴禮物妝點的閃閃發亮。
他的愛人動作有些僵硬地轉過身背對著他,隻露出微微還泛著紅的側臉,卻不知將更美好的一麵袒露在他眼前,每一處線條都如此引人遐思,脊背緊繃著,瘦削卻結實的腰線還能看到他方纔過分索取按出的紅印,他在水裡不由自主摩挲了下手掌。
溫泉水滑洗凝脂,長使君王帶笑看,觀之不足,自然還得細細鑒賞,所幸良宵還長,隻可惜明日要巡閱陸軍營,今夜不可過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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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邦學堂雖然皇帝隻巡幸了短短一下午,但給萬邦學堂師生帶來的震撼是巨大的。
畢竟學生們家裡一開始隻是看這裡學費不多,還可賒欠,筆墨紙硯校袍又都免費,若學習成績優異,又可獲得獎學金,蠲免部分學費,聽說閩州那邊早就已建了,多是從軍去了,因此抱著一絲希望把孩子送進來,這其中又以軍戶為最多,津海衛原本也大部分人都是軍戶出身。
待進了學堂,感覺確實不太像個正經學堂,先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個個能寫會畫嘴皮子利索,臉一沉都很有威嚴,又都配有督學,也不敢造次。雖然心中也難免嘀咕懷疑教自己的老師們大概都不是什麼正經秀才,隻之前欽天監來過幾位官員教過他們幾堂天文學課,平日常駐的先生多是閩州學堂畢業的學生,因此雖然為著生計認真學著,但多少覺得自己這學堂與那科考正途能當官的不一樣。
然而他們卻不知道日日帶著他們去港口看船,不厭其煩地教他們製船要訣,時常為了方便穿著短打看著隻像個普通漁民的陸先生,竟然是個極有名的忠臣的後人,是個能夠被來巡閱的皇帝當場嘉賞的學者。
他們在這一日親眼看到了穿著龍袍的皇帝嘉賞他們的先生,親自題了“忠節不磨”的匾額,而隨駕而來的翰林院學士們則紛紛應詔寫了許多那個“陸秀夫宰相”的詩,都由內侍收齊了,道是命人抄錄後會送給陸先生一套。
而陸先生在禦駕離開後的數日,都不像從前一般遇到他們犯蠢就破口大罵,而是換了長衫,衣著不再似從前不修邊幅,對他們也耐心細緻了許多。不僅如此,凡是麵聖過的先生們,人人全都麵貌煥然一新,講課比從前要認真許多,而言必稱天子聖明,國家未來皆在我輩,天子對萬邦學堂學生的寄望,都從先生嘴裡反覆傳達到了學生這裡。
學生們看在眼裡,口耳相傳,第二日津海衛就已全都傳開了,天子來了!天子巡閱海防,第一站就先去了萬邦學堂!
這一日津海衛的官宦人家、紳士全都應聲而動,又忙著想要將自家的兒子女兒都送入萬邦學堂,之前雖則也送,但多是家裡的奴仆下人,當知道宗室貴女也來就讀後,不少人心就已動了,知道天子巡閱後,立刻毫不猶豫地下了決心,全都各出關係去找張山長,無論如何,哪怕是冇有遇上入學考試,先自費進去讀也行!
而在滿城喧鬨中,天子巡閱津海衛陸軍營的訊息也被傳揚了出去,這一日天氣晴暖,萬裡無雲,從津海城到陸軍營的崖關口路上,已密密麻麻站滿了百姓,觀者如堵,便連路邊的樹上,山上都站滿了人。其實近大營的山上早就戒嚴圍上了不讓人進,但遠山上仍然站滿了聞風而來的攜兒帶女的百姓,遠遠看著這邊的兵馬大營。
閱武的校場上將台上已提前搭設好了鮮明繡著金龍的禦幄,校場高高的裝飾鳥羽的彩旗飄揚在搭好的閱武大門上,而閱武門旁則搭建了一座明黃色的八寶帳為天子行宮。
津海衛陸軍營官兵披戴著閃閃發光的金盔列隊集合成方隊,各營旌旗招展,盔甲耀目,刀槍如林,鴉雀無聲,嚴陣以待。
許蓴騎著馬,穿著一身明光鎧提督戎服,率領騎兵二千名,在閱武門外伺候扈駕,文武官員身穿大紅便服,懸帶著扈從牙牌,也已提前到了校場伺候了。
浩浩蕩蕩的禦駕進入閱武門內,中軍鳴炮三響,禮樂大興,隨君出巡的宮廷樂隊與軍樂營已奏起了《頌昇平》,鼓聲激越,黃鐘大呂悠然渾厚,扈從官員們在閱武門外依序排列,迎接禦駕。
禦駕至閱武門外時,謝翊下了輦,他今日穿著全套明黃色細鱗盔甲,彩繡雲龍,腰間配著太阿刀,文武扈從官以及接受檢閱的將官們身著戎服跪迎行了一拜禮,兵部尚書雷鳴、禮部尚書沈夢禎上前引導著謝翊進入了王帳內,恭請皇帝升座。
謝翊坐下後,雷鳴上前奏請令各營整搠人馬,謝翊便先一番嘉勉,賞賜各營酒飯,許蓴帶著各將官領賜謝恩後,便帶著將官退回營地,整飭軍容。
雷鳴再次上前奏請皇帝登台閱陣,兵部尚書雷鳴、禮部尚書沈夢禎引導著謝翊出了王帳,謝翊登將台,升禦幄,文武百官們也都依次在皇帝身側侍立著,等候著大閱的開始。
謝翊居高臨下看下去,便看到了許蓴正站在指揮台側,身姿筆挺如槍,儀態沉穩,隱隱大將之風,心中不由有些驕傲,又有些心疼這大閱他要一直侍立在他身側,以備他垂詢。但這一次大閱,許蓴必定準備了許久,無論如何也都得好好看了他獻上的禮。
作者有話說:
注:禁臠(jìnluán),禁是“禁止”。臠是“肉”的意思。禁止染指的肉,可以說是最美的肉,是皇家專享的。比喻某種珍美的、僅獨自享有,不容彆人染指的東西。典故源自晉元帝時,《世說新語·排調》上的記載。晉元帝,初為安東將軍,鎮建康,立為帝,史稱東晉。 東晉建立初期,經濟落後,物質貧乏。所食之物,量少質粗,達官貴人也難吃到肉,視豬肉為珍品。每得到一頭豬,他們便割下豬項上的一塊肉,送給晉元帝。 他們認為,豬項上的肉肥美異常,是珍膳中的極品,隻有晉元帝才配品嚐,群臣百官都不敢私自享用,被時人稱為“禁臠”。 後世便以此比喻他人不得染指之物,或直接比喻珍美的饌肴。東晉孝武帝替自己的女兒求婿謝混。孝武帝死後,袁山鬆想讓謝混作自己女婿,人戲說:“卿莫近禁臠。”宋代蘇軾道:“嘗項上之一臠,如嚼霜前之兩螯。” 此處用禁臠,即為本意,珍貴的寶物,皇帝專屬的寶物,代表的是皇帝此刻的獨占欲,請勿聯想發散其他延伸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