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
許蓴和薑梅站在港口市舶報關廳前約一盞茶, 董副提舉他們才乘著馬車到了,有些狼狽地下了馬車上來給許蓴作揖告罪,許蓴道:“無事, 去報關廳看看吧。”
市舶司港口報關廳是一層兩層的廳堂, 裡外都搭著長棚, 擺放著各色的貨物。報關的船隻代表在港口排著隊,等著市舶司的官差上船去驗看, 花廳裡則是兩位書辦正忙碌地驗看公憑和公驗。
許蓴一行人官服鮮明,煊煊赫赫走進去,立刻被無數商人注目, 其中更是有不少藩夷之人, 都長得高鼻深目, 髮色奇特, 全都炯炯看來。原本喧鬨的大棚花廳都倏然靜了一靜。
董憲和徐廷傑已許多年不曾來過這市舶司的港口報關廳看了,如今鼻子裡聞著這海腥汗臭味,滿眼都是蠻夷和商戶、港口力工, 又被人無禮注目著,全都油然生出了不適,但看許蓴在前麵邁步而行從容若定, 護衛們站在他身側扈從,自己這一行人步入人群, 人群全都猶如船頭分浪一般分開,目光中帶了崇敬, 忽然又自覺威風凜凜, 生了些得意之感。
許蓴卻是走到了報關的長桌處, 負責的書辦連忙起身下拜, 許蓴溫和叫了起來, 拿了桌麵上的報關公憑看,一邊問道:“這平日查驗主要覈查什麼?”
書辦連忙道:“平日主要是覈查公據上的海船載重力勝、船身、檣高進行公驗記錄,覈對貨品,提出抽分數額,然後讓覈查書辦上船去一一覈對貨物,查是否有禁品,有無夾帶,覈驗無誤後再蓋了戳,再請人送去提舉司審驗。”
許蓴問道:“這前後辦理大概要多少天能核多少日?”
書辦道:“這得看是大船還是小船,海船總要十日左右,貨物特彆多的,一月之期也有的,柴水小船就快,兩三日可驗回。”
許蓴微微頷首,也不評價,隻拿了那公憑看了看,看上頭是:“查驗朱水記福船一隻,尖底、方頭、闊尾、桅杆三根,水密艙十三間,載生絲百包、瓷器五百件,出洋貿易。當抽分生絲十包,瓷器抽百件。”
另外已寫了“朱水記”簽牌在一旁,這是要交給去船上覈驗的官差的。
許蓴細細拿著那張單子問了一回,又問那商戶:“這抽分這般,還能有得賺嗎?”
那朱氏商船的掌船的早已跪了下去稟道:“稟大人,能賺的,運去南洋,隻是那邊也要抽稅,一來一回,扣除水手和本錢,大概能翻個十倍,隻是我們船小,隻祈天後孃娘保佑,不要遇到風浪。”
許蓴含笑命秋湖給了那掌船的賞銀,又隨手抽了幾張看,之後又裡裡外外看了一回貨物,這才走了出來回到了門廳外,那裡豎著一塊照壁專門用來懸掛公告的,正刻著《市舶通則》,另外貼著張告示,還是中秋免衙的舊告示了,被海風吹已十分殘破。
徐廷傑看許蓴站定看那告示,尷尬道:“下邊官差不精心,下官命他們立刻清理舊佈告。”
許蓴道:“不必,我看這地方挺好,本官新上任,正好有個告示,且先貼這裡吧。”
一眾屬官不明所以,卻見後邊兩個護衛從馬車後抬出了一個沉重的青銅櫃搬來了這告示牌前,背後掛著鐵索,鎖上了那告示牌的柱子上。
另外秋湖和夏潮已手裡拿了張告示來貼上了告壁上,眾人凝目一看,隻見上頭寫著“市舶司四誡”:
“一曰崇廉以拒貪。
本司潔己奉公,不貪一錢,除開列稅單所需稅銀,其餘一文不得多取。
二曰務實以納財。
本司尚儉戒奢,不涉商戶飲宴,除公事外,其餘一概不談。
三曰求諫以示誠。
本司廣開言路,有對市舶有建議、對本司官吏有徇私枉法之處、對商民有走私線索者,均可投帖入銅櫃中檢舉,本司將一一覈實,如有益,則有獎勵。
四曰招才以養賢。
本司虛位以懸,凡有文武才者均可投帖自薦。”
下邊蓋著市舶司提舉鮮紅的官印。
一時眾屬官麵麵相覷,就連薑梅都吃了一驚,看這字跡筆墨淋漓,竟似為這世子親自所書,連自己都不知道世子是什麼時候寫的這招貼,許蓴含笑道:“將就著先寫了一張先貼了,改日再讓人刻了字來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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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方曉,謝翊早朝散了到了禦書房,正等著閣臣們進來議事,卻看到蘇槐捧了個硃紅匣子過來。
謝翊笑道:“這纔去了幾日,就有信來?”
蘇槐笑道:“世子並冇寫信,是跟著的侍衛抄了世子新發的誡諭回來,呈禦覽的。”
謝翊打開道:“什麼誡諭不是都是例行公事,師爺寫的嗎?”
他一看啞然失笑:“這是要學銅匭投書嗎?他也不怕玩壞了。”
蘇槐道:“好不好,要看用的人如何用了,世子這是新官上任,鋒芒畢露呀。”
謝翊慢慢將那紙折起來:“他是怕自己也變壞了,才這般苦心孤詣呢。”
“隻是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他這麼弄,恐怕同僚官員要離了心,水至清無魚,他怎的如此著急?”
蘇槐道:“這倒未必,老奴督舶那邊數年,也有些人手耳目在那裡,卻多是說,許世子得罪了禦史李梅崖大人,不得已隻能先做個清官樣子出來,貼個誡諭搞得人人儘知,這般萬一有手下犯了錯,他也可撇清說自己不知,省得被李大人捉了短處參了他呢。”
謝翊詫異:“這又關李梅崖什麼事?”
蘇槐含笑:“世子上任第一天,就去拜訪了津海衛知州和提督,說自己和李梅崖結了仇,不得已外放避禍,今後有什麼節禮飲宴不到的,還請諸位上官同僚諒解呢。”
謝翊原本拿了杯茶剛喝了一口,聽到忽然嗆了一口咳嗽出來,蘇槐嚇得連忙拿了帕子給謝翊。
謝翊將茶杯放回去,拿了手帕一邊咳嗽一邊掩著唇,唇角笑意浮起:“這孩子倒知道拉個擋箭牌。”
外邊卻雲板叩響,負責通傳的小太監奏報:“督察院正李梅崖侯傳。”
謝翊忍俊不禁:“傳吧。”又忍著笑對蘇槐道:“李梅崖白白背了這口鍋,還該給他再升升官纔是,這般才更顯示他深得帝心,也讓四方貪官汙吏們心中凜然生懼纔好。”
作者有話說:
幼鱗今日政務:巡視了辦事視窗,頒了四項規定,設了檢舉箱。 謝翊:罷了,給李梅崖升升官,這才名副其實有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