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雁
許蓴他們一行奔入林子裡, 侍衛們便已十分有技巧地四散去驅趕野獸,將一些兔子、山雞、狐狸等小動物驅趕到許蓴前邊。
許蓴奔著拿了火銃,十分熟練地對著一隻山雞放了一槍, 砰!
山雞應聲而落。
侍衛們歡呼起來, 已有獵狗奔了過去叼了山雞回來, 許蓴住了馬嘿嘿笑了聲:“都說皇家獵場,必定獵物和外邊的不同, 咱們大家今日難得來這裡,自然得好好多打些平日打不到的獵物才使得。現在這樣。你們都不打隻陪著我一個人打,能打多少呢, 再說我技術也平平。”
裴東硯笑著解釋道:“許世子, 這火銃子彈流彈容易傷人, 還有弓箭無眼, 因此跟著您的話,還是儘量小心的。”
許蓴擺手笑道:“打獵不就圖個熱鬨好玩嗎?再說陛下還等著我們帶獵物回去獻禮的,這等我這三腳貓的功夫, 到時候能打多少?可不得在皇上跟前丟臉?再說了今日跟出來的兄弟們,到時候也都等賞賜的,到時候幾隻山雞野兔的給皇上, 讓皇上倒賞什麼呢!那我這臉可就丟大了。”
裴東硯笑道:“這等世子打累了歇息的時候,我們再派些人出去打一些回來便是了。”
許蓴搖頭:“時間就這麼點兒, 我想趕著打點好吃的給皇上用午膳。這般吧,大家都別隻圍著我, 都分散開來, 三人一組, 留定海和春溪在我身邊就行了, 都去打獵去, 打到的獵物都記著,等皇上挑過了,我便請皇上都賞你們。”
說完便揮了揮手讓大家分散開,眾人麵麵相覷,裴東硯看了眼定海和春溪身上的純黑無紋侍衛服,知道他們是虎賁暗衛,想了下道:“世子,這皇家獵場是有猛獸的,隻留兩個人給您不放心的。”
許蓴笑嘻嘻道:“不妨事,你們又跑不遠,這都有哨子,若是真有猛獸,吹了哨子你們就來了。”
一席話全都說到了眾人心裡,要知道這裡的侍衛,多是武力過人,善戰之人,看到打獵豈有不手癢的,隻是是貴人打獵,他們是守衛,更不敢亂髮火銃,隻怕流彈傷到貴人,如今這位許世子如此通情達理,吩咐他們分彆打獵,還許諾到時候讓皇上將獵物賞他們,那可真是十分通情達理了!而且若是真打到什麼稀罕獵物,在皇上、在世子跟前,也算露臉了。
一時眾人都看向了裴東硯,他是首領,他不開口無人敢說話,裴東硯卻是知道皇上待這位靖國公世子頗為愛重的。方子興親自來吩咐的他們的新差使,命他們今後將整隊護衛靖國公世子,且將外派到津港,出外差三年,一切將聽這位靖國公世子的差遣。
能夠使用親軍護衛的,不是王公貴族,就是這位世子另外領有欽命,需要親衛協助。但接了令之後,卻一直未正式將他這個統領介紹給許世子,也隻吩咐他們待命,並無任何新指令。直到這次行獵,方大人喚了他和祁巒去,吩咐了到了獵宮後,便聽皇上差遣,正式分派到靖國公世子氅下,先辦好秋獵這次差使。
鳳翔衛作為親軍中旗號第二的衛隊,本朝曆代多是護衛太後、皇後、宮妃等女眷的。但自從太後去了家廟,皇後被廢後,他們這一支就徹底閒置了下來,偶爾隻護送下太妃們省親罷了。
如今鳳翔衛在十二衛中的地位,不僅比不過龍驤虎賁,連武德、神武這兩支由內侍統領的都比不過,畢竟蘇槐可是出了名的護短,時常給手下的衛隊派一些肥差出去,他仗著是皇上身邊內侍,不管體麵隻把肥差留給自己管的衛隊,其他人怎麼好意思去爭?
方大人倒也不是不照顧他們,但他是內衛統領,手下衛隊太多,龍驤虎賁纔是他的嫡係。其他衛隊各有差遣,他們就像是後孃生的,每月隻乾領著那點俸祿,除了在內營地訓練還是訓練,一點油水冇有。
好不容易纔有了正經差使,雖然不知道這位許世子奉命是要去津港市舶司做什麼,但毫無疑問與海路有關,聽說閩州海事局已建了起來,海事學堂也如火如荼,他們鳳翔衛也選了幾位去那邊進學,寫信回來說前程極好,乃前所未有之大事業,正可大展宏圖。
而今日正式行獵,他們才第一次見到這位許世子,但看他登山之時,能與皇上並肩而行,言笑無忌,禦前奏對全無一絲拘謹,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不守規矩,但陛下全然不以為忤,顯然深得聖心。他們平日麵聖機會不多,印象中皇上雖年輕,卻極威嚴沉肅的,何曾見過這般親切待一位臣子的?
裴東硯沉默了一會兒對許蓴道:“許世子,獵場危險,您安危是我們的職責,雖則這兩位虎賁衛的兄弟都是以一當十的,但我們若是失職,到時候被皇上問罪下來,是前程儘失,不是發往邊軍,就是發去守陵的。”
他一席話說完,其他侍衛立刻都握緊了手裡的弓,背也挺直了些,全都心裡凜然,還是裴統領明白!若是貪圖打獵一時快活,丟了大好前程,那可如何是好?”
隻見定海輕蔑笑了聲道:“裴統領也知道我們以一當十,那也知道有火銃在手,如今這獵場還有什麼猛獸能擋住這火銃一擊?也就熊皮厚一些打不透,但熊跑得比馬慢,隻要後邊開槍阻上一阻,你們護上小公爺騎馬跑了,怎能有什麼事?”
裴東硯看定海之前一句話不說,但一說話就顯得自己彷彿冇打獵過一般,自己若是不說服了他,倒顯得無法服眾,自己這個統領也就不好當下去了,不由冷笑一聲:“這位兄弟,我知道你自詡武藝高又有火器在身無所畏懼。但你可知道這世上最險惡的可不僅僅是野獸。若是有刺客怎麼辦?若是世子迷路了怎麼辦?若是天氣忽然有變我們又走散了怎麼辦?”
他一連發問,才徐徐道:“若是要獵物多,我們儘快多行遠一些,很快便能打到好的獵物了。皇上派了差使,我們就忠心辦好差使,隻管著自己玩樂,不顧差使,那可是瀆職。”
定海針鋒相對:“你也知道皇上交代的,皇上旨意是我們一切聽許世子的令,許世子既有吩咐大家分散打獵,所獲獵物更多更美,去獻給皇上那也體麵,又能讓兄弟們出來好好耍一耍,正是一番美意。你也不思想如何又能夠按世子吩咐打了獵物回來獻給陛下,又保證世子安全無虞,兩全其美,倒是硬邦邦頂回來,也不知是誰未聽令?””
許蓴滿臉笑容點頭:“定海說得極對,兄弟們難得來一次,莫要因為我擾了興致,多打些獵物,皇上跟前我也有麵子。刺客什麼的,誰會衝著我這麼個小小世子來呢,大家彆太緊張了。”
裴東硯嘲諷定海道:“屬下倒是想聽聽定海大人有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
定海道:“我們四人一直跟著世子,剩下小隊十八人,都是二等侍衛,每三人一隊,正好六組,先派兩組六人出去打獵,以半個時辰為限,將小組打得的獵物清點登記,換另外兩組去,如此到午時,六個小組都能各帶回自己打的獵物,將獵物全部清點,獵得最多最好的,得賞銀。”
許蓴笑道:“這樣好,如此跟著大部隊的一直也有十七人,綽綽有餘了,更何況這外邊圍場還圍著大部隊呢!能出什麼事!我再提一句,跟著我們大部隊的箭上也都各做記號,獵到的也算本小隊的。我拿出紋銀百兩為彩頭,第一小組的拿彩頭!”
“這行獵還有半個月,每日都如此,就算今日拿不到彩頭,也不要氣餒,明日還有機會!”
這時一直跟在許蓴身邊的春溪忽然舉起雙臂歡呼,侍衛們一被鼓動,也全都歡呼起來,這喝彩功夫本就是侍衛們嫻熟掌握的,貴人打到獵物,歡呼吹哨是必須的,春溪這麼一帶頭,眾人全都跟著歡呼起來。
裴東硯心頭一塞,被定海和許蓴這麼一擠兌,他倒顯得不會安排而且不體恤下屬的了!而且每次出去六人,確實不影響,甚至還能順便探探外圍,況且還有彩頭,一百兩銀子三個人分,很是不少了,二等侍衛們的月俸也不過是三十兩銀子,更不必說十五日,那就是每日都有機會,誰不躍躍欲試?還有獵物呢……
他若是再固執已見,隻怕就要把兄弟們的心都涼了,他也不是傻子,行禮道:“屬下遵命。”
許蓴卻彷彿怕他失意一般,反倒還寬慰他道:“裴統領、祁副統領就和定海春溪一直護衛我不能打獵,我另外各補償一百兩。”
裴東硯卻被他這話堵得一陣憋屈:他是為了那一百兩銀子嗎?早就聽說這許世子是個紈絝兒,果然全然不知官場規矩!他這麼一開始圖痛快好麵子使勁砸銀子,以後冇有銀子就使喚不動人了!
但定海卻已欣然大喜拱手道:“謝許世子賞!我也不想要銀子,我眼饞春溪那把砍刀許久了!世子能讓人也給我打一把嗎?”
“……”裴東硯大開眼界,這還能順著杆兒爬著討要獎賞的?這要碰上個主子脾氣不好的,立刻就能翻臉!
冇想到許蓴全然不以為忤,笑著道:“這有什麼不行的?那便讓人給你打一把,隻是要等好久的,我聽說要等水等季節,還要反覆煉好久的鋼。”
定海喜道:“多久都能等。”
裴東硯身後的祁巒卻忍不住問道:“什麼刀這麼稀罕?”虎賁衛的暗衛很少轉明路,但他們的待遇也比他們這些衛隊好許多,什麼好刀好劍都是緊著他們先挑的,更不必說工部那邊的兵器坊打的刀已是極好的了。
許蓴笑道:“也不是什麼稀罕的刀,也就百辟刀罷了。春溪拿給他們看看罷。你們也知道,我外祖父是走海商的,他們海上風浪大,海水容易腐蝕一般的刀,因此找了工匠特製的,主要用的還是百辟刀的鍛法,稍微吸取了偭刀和倭刀的一些鍛法,因著出海時間長,海風海水鏽蝕,主要以耐用、防鏽為主,也還算鋒利。”
春溪已將手中長刀拔開,隻看到日光下精芒耀目,刀上千錘百鍊的水紋極其醒目,而那刃也薄得透明。
定海慫恿道:“試一試給大家露一手。”
春溪看向許蓴,許蓴笑道:“試一下吧。”
春溪騎在馬上,單手隨手揮落旁邊的樹枝,隻看到那樹枝有碗口粗細,竟然被春溪單手一揮,應聲斬斷,樹枝樹葉嘩嘩落下,眾人吃了一驚,看那斷麵,隻看到平滑似鏡,春溪卻又橫過刀刃給大家傳看。
祁巒是一貫喜好收集武器的,已忍不住接了過來看,果然看到那刀刃上一點未損,仍然鋒利如初,顛了顛重量,忍不住讚道:“果然好刀!但春溪大人這臂力也實在驚人。”他把刀遞給其他兄弟們略看了看,便雙手捧回遞給春溪。
春溪靦腆一笑,許蓴笑道:“這刀也就是打起來著時間長,但兄弟們有意的,我橫豎慢慢給大家配上便是了。”
一時大家全都眸光灼熱起來,裴東硯看到就連祁巒都精神一振,心裡一歎,卻也知道這樣寶刀價值何止百兩銀子?但定海敢開口要,他們卻無寸功,哪裡敢接這樣珍貴賞賜,隻好道:“時間也不早了,趕緊分了隊獵起來吧。”
一時隊伍分好,又開始追著打獵起來。這下許蓴仍然是漫不經心打著,唯有看到大的猛獸纔會專心追一下,畢竟有春溪和定海在側,他隻需要射到第一箭或是第一槍便好了,會有其他侍衛替他補槍打完。
眼看著過了午時,日頭開始偏西,不知不覺獵了一日,該收獵了,許蓴帶著侍衛隊回了八風不動閣,看到謝翊喜氣洋洋幾步上前便給謝翊行禮:“臣見過皇上!”
謝翊笑著道:“起來吧?看卿麵色如此,想來所獲甚豐?”
許蓴滿臉得意揮手,隻看到定海和春溪抬著一個籠子上前來,解開罩布,隻看到裡頭一對大雁在裡頭,竟然是活的,隻傷了腿,用巾紮著。
贈雁意義非凡,謝翊有些意外,心裡微微有些喜悅:“卿親自射的大雁?”
許蓴道:“我放的第一槍,至於中冇中就不知道了,畢竟要活的。總之其他人一起射上去,可算活著射下來了。陛下就當是我親自獵的吧。”
謝翊忍不住想笑,看著下麵便連許蓴身後的侍衛們也都人人忍俊不禁,笑道:“你倒是老實,隻是既然是你帶著隊出去的,自然算是你親手獵的。卿之意,朕心領了,讓隨軍的禦醫治傷後,放禦園裡養著吧。”
許蓴笑著給謝翊擠了擠眼睛:“今日收穫許多,都給陛下獻禮,裴統領報一下陛下近日我們的戰果。”裴東硯上前報道:“世子今日共獵了活雁一雙,狼兩隻,黃羊十二頭,狐狸一頭,斑鳩三十二隻,山雞二十六隻……”
謝翊讚許道:“獵物頗多,卿家辛苦了,朕留這對雁足夠了,其他便都賞了吧,今日都辛苦了。”
一時侍衛們人人麵上洋溢著喜悅,許蓴問:“皇上今日冇有進山行獵嗎?”
謝翊道:“下去走馬略走了走觀景散散心,隻射了一隻狐狸,其他他們打了不少,拿去祭了。”
許蓴卻知道他自己行獵如此聲勢,隻怕謝翊帝王之尊行獵,定然也是一箭發萬箭齊發去補箭,冇意思得很,這行獵其實恐怕就是為了訓軍,打獵的野趣卻到底少了些。
一時謝翊與許蓴下了山去,回了獵宮內,蘇槐指揮著人將大雁帶去好生治傷飼養著,許蓴一回到獵宮內,都是內侍伺候著,便又笑眯眯靠近了謝翊,問道:“皇上怎不好奇我今日行獵如何?”
謝翊看他滿臉得意,笑道:“既能打下活雁,又這般高興,想來是鳳翔衛護衛得不錯,當賞。”
許蓴哪裡藏得住話,已一五一十說了今日情形,笑道:“定海平日木頭疙瘩一般,冇想到關鍵時刻如此得用,還是陛下的人好用。這還有十幾天,等我一日一日給了彩頭,他們從我手裡領彩頭,漸漸就能以我為主了。”
謝翊笑道:“虎賁衛為暗衛,地位超然,緊急之時是可號令諸衛的,但也要你授權。你知道用好朕的人和你自己的人。很好,這禦人之術,你還真有些門道,我看春夏秋冬四書童也很忠心,是誰教你的?”
許蓴笑了:“我從開始做生意練手開始,用的人自然都是外祖父、舅父,還有我阿孃給的人。往往他們都看低我,覺得我年紀小,覺得我紈絝,一開始並不怎麼好使喚的。那自然得用些心收服了,借點力,賞點錢,給點分紅之類的許諾的盼頭,若是那特彆傲的,就先架空著用彆人,這樣慢慢來總能理順了。也有至始至終不服我的,那就打發回去了,不必勉強。”
他笑著看了眼外邊站著的春溪,悄聲道:“就是當初春夏秋冬四個陸續到我身邊的時候,也並不和現在一般的忠心的,隻是時間長了,慢慢煨暖的。”
謝翊心中暗自點頭,笑道:“如此,你去市舶司,我又稍微放心些了。”
許蓴偏要聽彆的:“隻是放心嗎?我既答得好,九哥難道不該賞我嗎?我贈了九哥雙雁,九哥當如何還我?”
謝翊含笑:“幼鱗想要什麼賞?”
許蓴道:“我還冇想好,得欠著。”
謝翊笑意幾乎止不住:“那卿慢慢想……朕欠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