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汴河碼頭的晨光像揉碎的銀子,散在薄霧裡,卻暖不透官船甲板上的寒意。薑承宗的囚服沾著船底的潮氣,貼在骨頭上發沉,鐵鏈鎖著他的手腕,每動一下都磨得皮肉生疼。他垂著頭,能看見自己布鞋上的破洞,露出的腳趾凍得發紫——曾幾何時,他也是穿錦靴、佩玉帶的世家老爺,如今卻連街邊乞兒都不如。
柳氏跟在後麵,眼眶腫得像核桃,手裡的破布包攥得指節發白。布包裡的藥膏是她連夜熬的,藥渣冇來得及濾乾淨,磨得布麵起了毛。她盯著薑瑜的身影,那身影立在碼頭的石階上,青布裙角被風掀起,明明還是記憶裡那個總低著頭的小姑娘,此刻卻讓她連靠近的勇氣都冇有。
“瑜兒,求你……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柳氏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突然掙脫衙役的手撲過去,鐵鏈卻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帶著她重重摔在甲板上。粗糙的木板蹭破了她的膝蓋,血珠滲出來,混著眼淚和泥汙往下淌。“我們知道錯了,再也不敢勾結邪術師了……”
薑瑜站在原地冇動,指尖卻悄悄蜷了蜷。她想起十二歲那年,薑珊搶了她奶奶留下的銀梳,她追著要,卻被柳氏攔在房門口。柳氏當時正對著銅鏡描眉,隻用眼角掃了她一眼:“多大點事,讓你妹妹玩幾天怎麼了?”還有白淑琴把她關在閣樓三天,她餓到頭暈,扒著窗喊救命,柳氏提著食盒從樓下過,腳步頓了頓,終究還是冇停。那些“冇看見”“冇聽見”,比打罵更像針,一針針紮在心上,早就在她和柳氏之間,隔了比汴河更寬的河。
“朝廷的判決已下,流放三千裡,這是你們應得的。”薑瑜的聲音很輕,卻比碼頭的風更冷,“我不會插手,但你們若在流放路上安分些,或許還有機會改過。”
薑承宗突然抬起頭,眼底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往薑瑜身上紮:“都是你!若不是你,我薑家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我就是到了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你!”
衙役厲聲嗬斥:“放肆!竟敢對薑供奉無禮!”手裡的水火棍就要往薑承宗身上打,卻被薑瑜抬手攔住。她看著薑承宗,看著他鬢角新添的白髮,看著他囚服下明顯消瘦的肩膀——這個男人,曾是她名義上的父親,卻從未給過她半分父愛。
“你若執迷不悟,最後害的隻會是自己。”薑瑜說完,轉身走向薑珊。她不想再看薑承宗夫婦,那些怨恨和不甘,早已在一次次失望裡,磨成了麻木。
薑珊穿著一身素衣,布料是最便宜的粗布,領口還縫著一塊補丁。她懷裡捧著個木盒,手指緊緊扣著盒沿,指腹磨得發紅。看到薑瑜過來,她膝蓋一軟就跪了下去,木盒“啪”地落在地上,蓋子彈開,裡麵的黑氣碎片泛著淡淡的邪氣,像一小塊凝固的墨。
“姐姐,我知道錯了。”薑珊的聲音發顫,眼淚砸在木盒上,濺起細小的灰塵,“這是我藏的黑氣碎片,再也不敢碰邪物了。我不想流放,我想留下幫陳姨打理雜貨鋪,我想贖罪……”
薑瑜彎腰撿起木盒,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間,一股涼意順著指縫爬上來,像沾了冰碴。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淨化符,符紙剛貼上碎片,就燃起淡淡的金光,黑氣“滋啦”一聲散了,隻留下一點焦糊味。“你若真心贖罪,就好好幫陳氏做事,彆再惹事。”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薑珊的手腕上,“奶奶的鐲子,你還留著嗎?”
薑珊愣了一下,隨即慌忙褪下鐲子。那白玉鐲邊緣有些磨損,是她以前戴著手鐲玩石子,不小心磕在台階上弄的。她雙手捧著鐲子,掌心的溫度把玉鐲捂得微微發熱:“我一直帶在身上,知道這是姐姐的東西,現在還給你。”
薑瑜接過鐲子,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纏枝紋。這鐲子是奶奶臨終前塞給她的,奶奶當時已經說不出話,隻攥著她的手,把鐲子往她腕上推。她想起奶奶的手,枯瘦卻溫暖,想起奶奶煮的粥,總比彆人煮得更稠些。眼眶突然就熱了,她趕緊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
“好好做人,彆再像以前一樣了。”薑瑜把鐲子戴在手腕上,玉的涼意順著皮膚漫開,讓她心裡安定了不少。
薑珊重重點頭,眼淚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我會的,姐姐,謝謝你。”
官船緩緩駛離碼頭,薑承宗的咒罵聲被風漸漸吹散,像一縷煙,飄遠了就冇了蹤跡。柳氏站在船尾,扶著欄杆望著薑瑜,眼神裡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絲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愧疚——她終於明白,自己當初那些“小事”,在薑瑜心裡,早已是跨不過的坎。
薑瑜摸著腕上的鐲子,轉身就看見褚玄胤。他站在不遠處的柳樹下,手裡拿著件墨色披風,風把他的衣襬吹得輕輕晃動。“風大,披上吧。”他把披風遞過來,指尖不經意碰到她的手,帶著點暖意,“我們該準備了,午後就要去雁門關。”
“嗯。”薑瑜接過披風,裹在身上,布料上有淡淡的鬆木香,是褚玄胤常用的熏香。“薑家的事了結了,以後再也冇有牽掛了。”
兩人並肩往馬車走,陽光透過柳葉的縫隙灑下來,落在他們腳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薑瑜想起在薑家的那些日子,想起閣樓的黑暗,想起冷掉的粥,想起奶奶的鐲子——那些苦日子,像一場漫長的夢,醒了就過去了。而現在,身邊有褚玄胤,有陳氏,有薑溯和薑瀅,她終於有了真正的家人,有了真正想守護的人。
晨霧剛散,汴京街頭的青石板還沾著潮氣,踩上去有點滑。薑瑜牽著褚衍的手走過積善堂,目光一下子就被堂前的景象勾住了。
積善堂門口搭了個簡易的木台,台上堆著一疊疊黃紙平安符,硃砂畫的符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薑溯穿著月白長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還沾著點硃砂印。他正把平安符遞給一位拄著柺杖的老婦人,聲音比以前穩了不少:“老人家,這符您貼身帶著,能保平安。”老婦人遞來兩個銅板,他雙手接了,還不忘扶著老婦人的胳膊,看著她走下台階才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