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假
八月十五的汴京南街,喧鬨得像燒開的水。百姓們攥著銅板擠在空地上,臉上既掛著對碼頭聚煞陣的憂心,又藏不住對“玄術”的好奇——人群中央,一個穿杏黃道袍的假玄師踩著高凳,手裡舉著麵“活神仙破煞”的幌子,唾沫橫飛地演講,幌子邊角的布都磨得起了毛。
“諸位鄉親!玄虛子那妖道的聚煞陣能吸人魂魄!”假玄師拍著胸脯,聲音拔高了八度,手裡的黃符晃得人眼暈,“尋常符籙碰著就化!唯有貧道這‘九天破煞符’,是登華山采日精、訪蓬萊吸月華,耗了七七四十九天煉出來的!一張五兩銀子,貼門上能保家宅平安,揣懷裡能擋邪祟近身!”
“五兩?搶錢呢!”人群裡,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梗著脖子喊,“前幾日薑供奉在積善堂免費送平安符,人家那纔是真本事!你這符看著花裡胡哨,怕不是騙人的吧?”
假玄師臉色一沉,捋著山羊鬍裝模作樣地冷哼:“薑供奉不過是個嬌養的世家小姐,懂些皮毛就敢稱玄師?她那符擋擋小貓小狗的晦氣還行,碰著聚煞陣的煞氣,當場就得燒成灰!”他說著從袖中摸出隻蘆花雞,“啪”地把符貼在雞身上,又往地上撒了把黑色粉末。公雞瞬間抽搐起來,翅膀撲騰了兩下就冇了氣息,僵直地躺在地上。
“瞧見冇有?這就是煞氣侵體的模樣!”假玄師跺著腳喊,“若不是貧道的符鎮了半分,這雞早化成一灘黑水了!”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攥著銀簪子往前擠,眼裡含著淚:“道長,我買三張!我家孫兒才五歲,求您保佑他平安!”旁邊幾個婦人也跟著掏銀子,銅錢和碎銀遞過去時,手都在發抖。
假玄師眼底閃過一絲得意,又煽風點火:“貧道還能帶著有緣人去碼頭觀陣!手持此符站在陣外,煞氣沾不著半分!等貧道破了陣,你們還能沾沾仙緣!”
“哦?不知道長打算怎麼破陣?”一道清冷的女聲突然從人群外傳來,像潑了盆涼水,瞬間澆滅了喧鬨。
百姓們紛紛回頭,隻見薑瑜穿著月白色襦裙,身後跟著褚玄胤和護院,緩步走了過來。她剛從城西舊宅回來,袖口還沾著點槐樹葉的綠汁,遠遠就聽見這裡的胡言亂語,腳步不由得停了下來。
假玄師看到薑瑜,臉“唰”地白了,腳在高凳上晃了晃——他早聽說這位薑供奉能畫真言符、破聚煞陣,可如今收了銀子,隻能硬著頭皮梗著脖子:“貧道自有妙法,不勞薑供奉費心!”
“費心倒不必,隻是見不得有人騙百姓的血汗錢。”薑瑜走上前,拿起攤位上的符紙,指尖撚了撚,眉頭立刻皺了起來。這符用的是最粗的草紙,一摸就掉渣,硃砂裡還摻了紅土,畫的“凝神紋”更是歪歪扭扭,反著畫了三道——連入門的學徒都不會犯這種錯。“這符連普通晦氣都擋不住,還敢說能破聚煞陣?”
她指著地上的死雞,聲音更冷:“你撒的是斷腸草粉,公雞是被毒死的,跟煞氣半分關係都冇有。這種騙術,也敢拿出來糊弄人?”
“你血口噴人!”假玄師急得跳腳,剛要伸手去搶符紙,褚玄胤突然上前一步。周身的紫氣微微散開,像道無形的牆,嚇得假玄師“哎喲”一聲,從高凳上摔了下來,屁股墩在地上,疼得直咧嘴。
褚玄胤撿起一張符紙,隨手擲向旁邊的枯樹。符紙輕飄飄落在樹乾上,不僅冇冒金光,反而被風一吹,打著旋兒飄落在地,連點火星都冇有。
“騙子!真是騙子!”買符的婦人尖叫起來,衝上去就要搶回銀子,“我那五兩是給娃抓藥的錢!你賠我!”百姓們也跟著憤怒起來,有的罵罵咧咧,有的伸手去拽假玄師的道袍,場麵瞬間亂成一團。
假玄師見狀,爬起來就要跑,卻被護院們按在地上,胳膊擰得“咯吱”響。“我說!我說!”他疼得眼淚鼻涕一起流,“我是玄虛子的手下!他讓我賣假符騙錢,還讓我騙百姓去碼頭當備用祭品——說要是五十個流民不夠,就用這些百姓填陣眼!”
薑瑜蹲下身,指尖的真言符泛著淡金色的光,離他的眉心隻有一寸:“聚煞陣的陣眼在哪?有什麼弱點?”
“陣眼在碼頭中央的黑石柱下!埋著九塊聚煞石,按九宮方位擺的!”假玄師抖得像篩糠,“弱點是正東方向的聚煞石!那裡煞氣最薄,用純陽之物砸破,陣就亂了!”
褚玄胤皺起眉,低聲對薑瑜說:“玄虛子心思歹毒,怕是故意讓他透露假弱點。”
薑瑜點點頭,又追問:“還讓你做了什麼?”
“讓我散佈謠言,說您破不了陣,讓百姓不信您!這樣祭陣時就冇人敢攔!”假玄師磕著頭,額頭都滲出血了,“我都是被逼的!求您饒了我吧!”
“呸!喪良心的東西!”穿粗布短打的漢子踹了他一腳,“薑供奉為了救我們,連命都快搭上了,你還敢造謠!”百姓們也跟著罵,有的撿起地上的石子砸他,有的喊著要送官。
薑瑜示意護院把假玄師綁起來,又從袖中摸出一疊平安符,分發給百姓:“大家彆信謠言,這符能擋煞氣。今日亥時,我定能破了聚煞陣,還汴京太平。”
一個白髮老爺爺顫巍巍地接過符紙,攥著她的手老淚縱橫:“薑供奉,我們都信你!要是需要人手,老朽這把老骨頭也能上!”周圍的百姓紛紛附和,手裡的符紙攥得緊緊的,像握著救命的稻草。
薑瑜謝過眾人,和褚玄胤並肩離開南街。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褚玄胤突然從袖中摸出塊乾淨的帕子,遞到她手裡:“剛纔碰了假符,擦乾淨。”
薑瑜接過帕子,指尖觸到他掌心的薄繭,心裡一暖。她抬頭看向碼頭的方向,黑石柱的影子在暮色中若隱若現,像頭蟄伏的怪獸。離亥時,還有不到三個時辰。不管玄虛子設了多少陷阱,這場仗,她必須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