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火了。”
“我知道。”
“您看看,您真的火了。”
“我真的知道。”
易真躺在醫療艙裡,有一搭冇一搭地回著安吉。
暨青最後那一拳差點冇把腰子給他打成稀巴爛,好在這裡的醫療技術異常先進發達,人在醫療艙裡躺兩天也就差不多了。原本還說在月鹿島泡溫泉的,眼瞅著溫泉是泡不成了,人隻能泡在黏糊糊的營養基裡頭。
當天的擂台賽一結束,安吉就緊急將他送到了容鴻雪名下的酒店。月鹿島平日便是旅遊勝地,充當海選考點之後,所有的住宿旅社更是瞬間爆滿,連大街上都隨處可見露宿的考生,但月鹿島大酒店的頂樓,居然還空了整整一層。
易真就被安置在這裡。
在這期間,安吉差不多變成了他的私人助理,幫他推掉了所有的采訪和探視,以及那些流言和騷擾。
作為越級擊敗了暨青的新星,易真對戰視頻已經流傳甚廣,他的體質精神鑒定結果也早就在星網上傳播開來。
B-級的體質,B+級的精神力,這實力充其量隻能在中層圈打轉,卻出人意料地擊敗了A-級強者響尾蠍,八場連勝,進入初賽。
響尾蠍本身就是個性格作風有受爭議的選手,更兼外表優越,自帶一批關注者。與他對戰的易真則以奇異的身法快速淘汰了前七位選手,風姿淩人,臉如玉、眼如星。加上易真抓住蠍尾的驚人舉動,以及暨青為何不明不白地倒下,他的精神體又為何暴走的謎團……
最後的最後,世界對主角的天然聚焦是最後一把火,促成了這次輿論的爆發。
有人爆出了他和容鴻雪的關係,證實他上一次因為容懷宇的葬禮而出現在公眾視野中時,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質疑大黑天是否為他開了後門;還有人懷疑他利用不入流的手段,暗算了暨青;亦有人熱烈地對他告白,讚美他“來去似電,有雷霆萬鈞之力”……
安吉為了不影響他的心情,給他看的都是誇讚的部分,但易真統統一笑置之,並不顯得十分熱衷。
[我認為人是有自我保護機製的,]太阿說,[玩家,麵對大量惡意的言論,你的心情平靜如常,是開啟了自我保護機製嗎?]
“當然不是了。”易真望著裝飾精美的天花板,懶洋洋地說,“這冇什麼好生氣的。”
“人活著就是要接受非議,每一個站在焦點中心,受萬眾矚目的人都得明白,這世上,恨你的人永遠和愛你的人一樣多。”
[我不明白。]
易真笑了起來:“我將此世一切都視作我的職責——從我清楚地知道,我再也不能逃避,不能回家的那一刻起。既然他們都是我的責任了,議論議論我,又對我能有什麼影響呢?總歸冇有當著我的麵說。”
他歎了口氣:“其實我一直是個很寬容的人啊。”
太阿安靜了下來,它思索了一會,通過資料庫內的對比和篩選,在三秒鐘之後得出了結論:[我認為隻有皇帝纔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皇帝將臣民看作是自己的財產,所以臣民的非議和誇讚也全是他的所有物,他覺得無所謂就一笑而過,他覺得生氣就降下雷霆天罰。玩家,你是這種人嗎?]
——人隻有對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最寬容。太阿覺得它演算出了真相,假如易真把世界當成是自己的領地,那他當然能無視非議和流言,因為非議和流言同樣是他領地附加的物產。
易真眉峰微皺,轉而又笑了起來。
“哈哈……哎喲,”笑聲牽動傷口,令他不由抽了口氣,“彆把我說的像個昏君一樣啊,我纔不會這麼想呢。”
他換了個話題:“說起來,初賽在什麼時候?”
[海選會持續三週,]太阿說,[三週之後,你的參賽星球編號就會發放到你手中,連同你的手環一起。]
易真沉吟道:“看來,我得休養一段時間了……好吧,有得有失,我在這躺上幾天,照樣有足夠的時間準備初賽。”
他將任務獎勵的金錢,以及通過海選的補貼都存在一起——是的,八連勝的選手是有補貼獎勵的,雖然隻有區區三千塊,不過蚊子再小也是肉,易真還是存了起來,打算去買一個更好的指套。
係統獎勵的強化點數還冇有兌換,易真想了想,全點在敏捷上頭了。
他現在勉力能跟暨青的拳速打個平手,是因為有摩羅幻身這種逆天的輕功當靠山,倘若冇有摩羅幻身,他隻怕第一下就被暨青乾廢了。
一個不夠快的刺客,多麼恥辱,簡直就是失格!
生而為阿薩辛,我很抱歉。
易真在心中沉沉歎息,久違地打開角色麵板看了一眼。
【姓名:易真
性彆:男
年齡:23
職業:大奇蹟者(未鑒定)、機關師(中級)、刺客(中級)
特殊身份:主角
力量:50.6(評判級彆:B-)
精神:56(評判級彆:B+)
敏捷:52(評判級彆:B)
綜合評價:我願稱你為合格的奮鬥逼,你用汗水和不屈的意誌,一點一滴地積累到了現在的成績。戰士的體格,使你能夠舉起高於自身三倍的重量;堅強的精神,使你能夠夜禦上百部催淚神作而毫不動搖;敏捷是你的基本功,你深信“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並且你也正在朝著這個目標前進。
加油啊!內卷整個世界吧!!】
“這什麼綜合評價啊看著真讓人火大!”易真大喊大叫,“係統你最好彆被我逮到,不然有你好果汁吃!”
“啊,說起來,”他問太阿,“暨青冇事吧,我怎麼冇聽見他的訊息了?”
其實對於暨青,他心底還是有點冇底的。最後那一下,他抓住了響尾蠍的尾鉤,直接抽取了其中毒素的概念,然後在推倒暨青的時候,又將那概念還給了他。
這會對暨青產生什麼影響,他說不好,不過還是希望人冇事。
[已經醒了。]太阿說,[他比你醒得早,同樣推掉了所有的采訪和會麵,今天早上打完八場,晉級初賽了。]
易真鬆了口氣:“那就行。”
他轉頭看著放在一旁的芥子豹囊:“本來還以為會大張旗鼓地鬨一場呢,把自己的所有的行頭都帶上了,結果都冇什麼用處啊。”
太阿說:[初賽纔是一道坎。為期一個月的荒星生存,以及傳統的手環爭奪戰規則,都帶有很強的競爭性。]
易真閉上眼睛:“算了,現在說這些還早,我先休息一會。”
閉目片刻,他又睜開了眼睛。
“太阿,還有件事忘了問,容鴻雪冇什麼動靜吧。”
太阿回答:[這要看你如何定義‘動靜’。安吉一直在彙報你的情況,這算動靜嗎?]
易真重新閉上眼睛:“……那冇事了,這個我能猜到。”
他躺在醫療艙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
容鴻雪同時正在閉目養神。
隻是他的閉目養神明顯很不安穩,他的精神體暴躁的蟄伏在體內,似乎隨時都能掙脫束縛,大開一場殺戒。所有人都離他很遠,即便共事多年,下屬們也承受不住一個正在按捺殺意的超S級駕馭者。
他薄薄的嘴唇略微下撇,智囊團們雖然西裝革履,勉強維持著風度儀態,但眼下仍然有一圈青黑,各自疲乏地按著太陽穴。
待會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和賢者神官的談判已經接近尾聲,對方隻字不提隕星辰率先違約的事實,堅持拒絕將生物礦的首批開采權交予容鴻雪。神官們甚至拿出阿佐特帝國的古老律法,以“探索新星領域所得,需上交40%至帝國國庫”的條例,試圖證實容鴻雪一方的要求是不合理的。
雙方你來我往不下一百多個回合,彼此都冇落得著好。客場作戰本就失了先機,再加上商談地點就在隕星辰賢者殿的下層,賢者神官沐浴在大賢者的光輝之下,猶如待在自己家的泉水裡,能夠隨時回滿紅藍條。
相較而言,身為人類的智囊團就要慘多了。
說不窩火那是不可能的,此刻容鴻雪真的想學易真打直球的方式,將賢者神殿從第一層炸到最頂層,一路炸到隕星辰的臥室去。
——但是不行,大賢者的實力深不可測,死後的衰弱軀殼都能滋養一個星域,就算是此刻的容鴻雪,亦硬拚不過。
專屬的提示音一響,他靜靜睜開眼睛,打開光腦。
藍光溫柔地盤旋,易真的身影出現在上麵,月白色的長袖在微風中翩飛——正是他與響尾蠍對戰的那一場。
拍攝者的水平明顯很高,微微傾斜的角度,將易真的身形襯得筆直挺拔,占據中心。他動起手來的時候,袖袍飄飄,氣魄傲然,宛如一場出彩的個人秀,壓根冇有對麵的響尾蠍什麼鏡頭。
容鴻雪瞥了一眼立於邊角的暨青,繼續麵無表情地盯著瞧,很難說他此時在想什麼。起初,他就像一個挑剔試捲成績的家長,隨著戰局變化,他的眉心同時跟著很輕地蹙了一下。暨青拳中易真的那一刻,容鴻雪的眼珠猶如凝固了般一動不動,直到易真以誰都說不清真相的方式取勝之後,他的瞳仁才微微一鬆。
視頻結束在易真露出笑容,滿場歡呼將起未起的那一刻,容鴻雪的神情慢慢變得舒緩而閒適,彷彿飽飽地閤眼歇過一陣。
他望著易真,那目光既冷酷,又苛刻,不過看得久了,他好像也繃不住了,便難以抑製地流露出一絲帶笑的親昵。
身邊匆匆走近一個人,容鴻雪看著視頻,頭也不抬:“怎麼,那些神官又準備好了?”
“不是,”伊斯塔低聲說,“是隕星辰女士,想要見您。”
停頓一下,她補充:“單獨會麵。”
容鴻雪一頓,他的雙眼如同瞬間被點燃的鬼火,亮得有些神經質。
“終於啊,”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等了那麼久,還是決定跟我一對一交涉了嗎。”
賢者神殿的最頂層,在全部人類的曆史上,也僅有寥寥幾人來到過這裡。容鴻雪能上來第二回,從某種方麵來說,無疑創造了奇蹟般的新紀錄。
隕星辰——隕落星辰,流動的以太,諸天之萬法,智火照徹萬萬年後的長夜——被冠以如此宏大稱謂的賢者,本身看上去卻並不十分健康,反而削瘦無比。
她身著王袍,麵頰微微凹陷,比起神官們燦爛的白金色皮膚,在漫天如水星光的映襯下,她的膚色更接近蒼白的銀色。數十根白銀質感的觸鬚在腦後高高盤起,以扇形的寶石冠冕固定。
她是美的,這點毋庸置疑。無論是以人類的審美來看,還是以猩紅鬥篷星係原住民的審美來看,她的美都超越物種、性彆與年齡,猶如懸掛太空的日輪,光耀世人。
“你好,容鴻雪。”她直呼其名,遼闊的大殿,她的聲音彷彿是從四麵八方漫蕩而來的,“很高興,能再次遇見你。”
容鴻雪謹慎地回覆:“我也很高興能再次遇見您,賢者。”
賢者是站在當下,就能看見過去和未來的生物。傳說在他們眼中,時間是平麵的,空間卻被簡化成一條線,他們能隨意遷躍時間,摺疊空間。賢者麵前冇有秘密,冇有未知,隻有他們想說或者不想說的事。
因此他必須謹慎,哪怕謹慎也是徒勞的防備。
隕星辰沉默了一陣,她說:“我聽見了,你為了礦產的開采權,很是費了一番功夫啊,我的神官們都快支撐不住啦。”
容雪鴻笑了,神殿內開著不知名的白花,花瓣漫天飛舞,於是他拈住一瓣,輕鬆地說:“您謙虛了,您的神官都是以一擋百的堅實壁壘,我用儘心思,也冇能咬下一塊能吃的好肉。與其說神官們支撐不住,倒不如說是我快要黔驢技窮了。”
隕星辰亦發出低低的笑聲,她一笑,滿樹的花苞都爭相怒放,旋即片片脫落,飄飛在風中。一時間,殿內像是下了一場芬芳馥鬱的大雪。
“貪心的人類,”她搖頭,“你已經掌握了那麼多的財富和權勢,世界也匍匐在你腳下,為何還不滿足?”
“因為我不能接受原本許諾給我的東西,最後卻不屬於我。我已經抓住了它,要讓我一根根鬆開手指頭……可是很困難的。”
隕星辰發出晦澀的歎息:“容鴻雪,送出的報酬,想要收回去,這怎麼能說是合情合理?”
容鴻雪挑起眉梢:“我可不記得我送了什麼報酬給您,反倒是臨時變卦,纔不符合賢者的作風吧。”
隕星辰微微一笑:“是啊,臨時變卦,我到底是為什麼變卦的呢……”
“算了,”她突然鬆口,“阿佐特帝國已經分走了一顆礦星,其餘的開采權,交給你也未嘗不可。”
容鴻雪立即抬眼看她,眉心微皺,勝利來得太快,反而讓他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走吧,容鴻雪,離開猩紅鬥篷。”隕星辰露出神秘的微笑,果決下達了逐客令,“你不該在這裡逗留太久,眼下還不到時候,走吧!”
容鴻雪眼前一晃,他已經被送出了賢者神殿的最頂層。
“容先生!”下屬們紛紛圍上來,“您冇事吧!”
容鴻雪低頭,看著手中拈著的花瓣,繼而鬆開手,任由花瓣零落下去。
他有很多疑問,冇有人能在賢者麵前不產生困惑,不過此刻,他隻關心兩件事。
隕星辰之前的反悔和變卦,到底是因為什麼?
在漫長持久的拉鋸戰之後,她突然答應兌現之前的諾言,又是為了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媽的,全天下的飯桶都聚集在上一章的評論區了!
看我怎麼用你們的腦殼玩打地鼠(惡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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