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豐收季的秋天很快就過去了,冬天過早,也過於猛烈地降臨了這顆隻有礦業發達的流放行星。暴雪覆蓋了沙漠,繼而被永不停歇的狂風揚起來,天地蒼茫,極寒無孔不入,沿著簡陋屋舍的空隙灌進來。
運輸艦來往不停,艦隊押送來了新一批的犯人,同時拉走了過去一季度開采出來的礦石資源。在這個季節,寒冷比一切異獸和饑餓都要致命,隻有礦工能分發到一套用以禦寒的陳舊棉衣,除此之外,那些留有餘裕的狩獵者,也可以翻出異獸毛皮製成的衣物套在身上。
適者生存的殘酷氛圍比以往更加濃鬱,每天都有大量新鮮的屍體堆積在街道的角落,易真出門時,鼻端總是縈繞著淡淡的腥氣,在冷風中流連不散。
他和容鴻雪已經是出城的常客,狩獵的範圍逐漸深入沙漠腹地,狩獵的物種也越來越多。容鴻雪的進步神速,用缺水的海綿來形容,尚且有所欠缺。
他貪婪地吸收著易真教導他的一切,那種旺盛的求知慾,易真平生僅見。容鴻雪信奉實戰出真知的理念,他每每從易真那學會什麼新的對敵方法,就會迫不及待地馬上運用到下一場戰鬥中去,通過這種刀刀見血的方式,把老師教給他的內容迅速改造成適合自己的形狀。
在隆冬降臨的第二個月,容鴻雪終於再次發現了一頭重骨巨蜥的冬眠巢穴。
他瞞著易真,悄悄潛進巨蜥身前,他本可以趁巨蜥沉眠時砍下它的頭顱,但是容鴻雪站了一會,還是決定把它叫醒。
等到易真趕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掀翻了洞穴,在白毛大雪的包圍下打得不可開交。雪花繚亂地翻卷,一人一蜥也在風雪的漩渦裡狂暴地盤旋。他們殘殺的動靜引來了兩隻饑餓的熊獸,以及一群等待撿漏的刺毛鬣狗,它們在大雪裡觀望許久,最後,易真將手上凍結的獸首往地上一頓,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危險氣息,嚇跑了那群食腐的畜牲,也終於讓兩頭猶豫徘徊,蠢蠢欲動的巨熊呲牙咆哮一聲,不甘地退卻了。
驚心動魄的戰鬥很快便結束了,重骨巨蜥剛從沉沉的酣眠中醒來,它正處於半饑半飽,卻還不需要食物補充熱量的這麼一個尷尬時期。而相比起數月前的失誤,現在的容鴻雪已經學會了連刀的技巧,刀光層層重疊,連續斬切在同一個部位,最後一刀,幾乎整個切下了巨蜥的頭顱。
容鴻雪滿臉半身的血,滋滋地冒著熱氣,不過,這點微薄的熱意,很快就被酷寒的冬季扼殺剝奪。他再一抹臉,血液早已凍結成了冰碴,自皮膚上簌簌灑下去,僅留下乾涸的紅痕。
他一轉身,看到易真正默默地盯著他。
“你很牛啊,小夥?”易真抱著手臂,“怎麼著,天晴了,雨停了,你又覺得你行了是吧?”
容鴻雪:“啊,我,呃……”
易真:“剛纔看你的可不隻有我,還有兩頭熊,十來隻鬣狗,如果我冇來,你的下場是什麼?喂熊,然後再給野狗勾勾縫兒?”
容鴻雪把匕首往後腰一插,不吭聲。
不過,他的心情被“易真剛纔在看自己”的感知詭異地取悅了一下,這有效沖淡了他被易真訓斥的喪氣。
“……我殺了重骨巨蜥。”他低聲說。
他抬眼看向易真,加重語氣重複:“我殺了重骨巨蜥!你說過的……”
易真不禁皺眉:“你……”
容鴻雪執意道:“你說過的。”
從天而降的易真就像一個奇蹟……不,或者說他就是一個奇蹟。他這麼輕易、果決,又理所當然地砸進自己的人生,帶著能夠改變世界的氣魄。易真彷彿一隻突然駐足在泥濘沼澤邊上的鳳鳥,美麗、燦爛、格格不入,隻消睇來一眼,就從茫茫人海中選擇了自己,手足無措的自己。
實力是一個人立足於世間的根本,這個人越是強大,就越是自信,越是不為外界的喧囂所動。他眼中永遠隻倒映著自己的目標,他的笑容永遠隻為自己在乎的事物綻放,所有得不到他注視的人,皆要在心中妒忌哀歎他的傲慢是何等冰冷凜然,隻有被他看在眼瞳裡的那個人,才能知道這是多麼溫柔的殊榮。
容鴻雪覺得,自己就是這個人。
易真對他每一分的好,都加重了他的懼怕——這個人來得太突然,他怕他離開的時候,也是如出一轍的突然,而自己連伸手拽住他的時間都冇有。
隻有易真和他的這個約定,是容鴻雪唯一能牢牢抓在手裡的稻草。
如果瞭解一個人,就能走進這個人的心,成為他於此世的羈絆,那麼容鴻雪願意奉上自己一無所有的人生,用以交換易真的往事。
易真歎了口氣。
“行吧,”他瞥了神情倔強的少年一眼,轉過身去,“帶上你的獵物,走回城牆裡,我就視我和你之間的約定完成。”
容鴻雪眼睛發亮,大聲說:“好!”
他拖住巨蜥的尾巴,使勁拖著這具沉重的屍體,一腳深、一腳淺地行走在厚厚的雪地裡,易真在前麵聽著他的腳步聲,心中估計他接下來的訓練課程。
哈哈!容鴻雪,看你以前打我那得意兮兮的熊樣兒,現在還不是落到我手裡了?
太阿說:[玩家,你公報私仇。]
易真:“對,我就是公報私仇,怎麼?”
太阿說:[玩家,你好義正辭嚴。]
易真揹著手,非常愜意地說:“從輩分上看,我是他嫂子,俗話說得好,長嫂如母,我完全可以等同於他的半個老媽,那麼俗話又說得好,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等同於我對他做什麼都是正確的,明白?”
太阿沉默片刻,說:[玩家,如此醒世恒言,我建議你把這個道理也對成年版本的容鴻雪講一講。]
易真:“……咳,今天天氣不錯,我先睡了,晚安。”
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跋涉在茫茫的雪原上,途中也遇到了一些其它頂著嚴寒出來的狩獵隊,他們看著容鴻雪吃力拖動的巨蜥屍體,對這足有幾百斤重的戰利品垂涎不已,隻是礙於易真的實力和名聲,唯有在旁邊束手束腳地看著。
易真思忖道:“這些人也敢出來啊。”
這顆流放行星的等級很低,塞進來的犯人大多都是普通的人類重犯,但凡有一個體質超過B,進化出精神力的囚犯,立馬就會被獄卒看押,提到上級流放行星去,是以易真目前所見的犯人,全是普通人。
他冇被提,隻是因為他來曆不明,也不屬於通緝令上的任何一個高危份子。而且他搞出來的亂子,證明他完全可以取行刑官的人頭如探囊取物,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流放行星上的官員也唯有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要支付出城工分的……”拖著死沉的獵物,容鴻雪說話的時候,終於有了喘氣的動靜,“如果打不到獵物……他們就會虧本。”
易真之前未曾關注過這個問題,“噢”了一聲:“是這樣啊。”
“……對,”容鴻雪開始呼哧呼哧地喘息,“是……這樣。”
他的耐力一樣驚人,拖著超出自身能力範圍外的重量,他的體力消耗極快,但是他始終不曾停下來歇息,隻是會放緩速度。不管他走得多慢,腳步有多沉重,哪怕慢如蝸行龜爬,他都冇有暫停哪怕一秒鐘。
易真走在他前頭,冇有出聲要幫他,隻是適當放緩速度,讓他有調息的時機。
連綿的鋼鐵城牆逐漸在前方的地平線上生長,防護力場就像一個巨型的玻璃罩,包裹了人類居住的全部區域。兩個人腳步不停,一口氣走到了出城的人潮前。
“好啦,”易真說,“算你通過!放下吧,下麵的我來提。”
容鴻雪氣息發顫,嗓子也嘶啞,依然堅持道:“我……我能行……”
易真一手刀過去,不輕不重地打在少年逐漸寬厚起來的肩膀上,頓時讓容鴻雪的手臂一抖,巨蜥的尾巴脫手墜地。
“都這樣了,還要逞強?”易真過去,毫不費力地提起這塊凍僵的大獵物,“走吧,回去燒點熱水。”
冬天是不缺水的,隻要有足夠的炭火,就能燒出一大鍋沸騰的雪水——隻是飲用雪水的權力,也被監獄的統治者掌握在手裡。力場抵擋不住暴風帶來的極寒低溫,卻會將漫天的落雪一片不留地擋在外麵。
想采雪燒水,就得走出城牆,想要走出城牆,就要繳納高昂的工分,要拿出高昂的工分,就去下礦,去黑暗逼仄的礦道裡,賺一點換取微末自由的機會。
易真作為不屬於這個時空的來客,自然不會對監獄統治者磋磨犯人的手段發表什麼意見,隻是他一想到容鴻雪的生母,就是在這種環境下熬乾了自己的餘生,便不由感到酸心。
回到木屋,屋頂早在過冬之前就被補好了,易真就像一個大手大腳的氪金玩家,源源不斷地從黑市小販,以及礦井兌換處那裡搬運傢俱,用以裝飾這間陋居。
他換來了一張矮腳床,淘汰了原先的跛足桌椅,取而代之的是兩張木頭小幾,兩枚圓草墊,因為他和容鴻雪都喜歡坐在地上吃飯;兩套更精細的石頭餐具收在淺黃色的編筐裡,牆上掛著更加明亮清澈的礦石燈,不用的時候,拉一拉燈罩就好。
木屋的角落,安置著烤肉的爐具,這是易真用半頭鹿換來的,堪稱全家最有實用價值的東西。之前破破爛爛的木櫃也換了,儲水的陶罐櫃泛著濛濛的光澤,裡麵總有半罐清水。
在他的床腳邊,則是一卷鞣製過的長毛獸皮,這是容鴻雪的床鋪。不知為何,他就是不願意跟易真睡一張床,有一次,易真半夜起床喝水,不慎一腳踩上容鴻雪的手心,導致兩個人都十分驚惶地在黑暗中亂跳了一陣。
在這之後,易真每次問容鴻雪,你要不要上來跟我一起睡,容鴻雪都重複了“猶豫——沉思——猛搖頭”的過程,堅決不願再往高的地方睡。
回到木屋,易真先把獵物掛在外麵,反正也冇人敢來偷他家的獵物。能把手伸過來的,有一個算一個,全被容鴻雪煞氣騰騰地扭斷了兩條胳膊,久而久之,就冇人再來打這間房子的主意了。
“坐下吧,”易真擦了擦手,“掌心都是水泡,我給你抹抹藥油。”
容鴻雪坐下了,臉上的血跡還冇擦,一雙眼睛就緊盯著易真,焦急地等待著他曾經許諾過的真相。
易真拔開藥油的瓶子,刮出一點,按在容鴻雪的手心,偏頭想了想。
“從哪說起呢?嗯……我先跟你講清楚吧,我是因為一個人,纔來到這裡,來找你的。”
容鴻雪:“一個人?他是什麼人?”
易真說:“一個……”
他剛要對年少的容鴻雪形容成年版本的容鴻雪,卻忽地卡殼了。
易真笑了一聲,突然又覺得樂不可支,忍不住笑了好一會,最後哈哈大笑,眼睛都笑濕了。
容鴻雪莫名地看著他,易真意猶未儘地收了聲,正兒八經地說:
“他是一個狗逼。”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冇有那麼快完結!基本還有個半個月吧,易真和小容的相處也得寫一段時間呢
還有啊,你們這群飯桶點的番外,哪有能在晉江出冇的啊!看我把你們敲得滿地亂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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