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靖平郡。
裴冽一行人終在酉時入郡。
落日餘暉將郡城輪廓拉得冗長,夕陽灑在斑駁的城門樓上,憑添幾分蕭索。
靖平郡位於齊梁交匯處,相比之前郡縣麵積要大很多。
郡內街巷縱橫交錯,延伸到遠處,一眼望不到頭。
然而相比之前郡縣,這裡少奢華,肉眼可見的貧瘠與冷清。
秦昭選了一家主街旁側巷弄裡的客棧。
客棧門楣陳舊,門首掛著一塊褪色的『悅來棧』木牌,門口懸著兩盞昏黃油燈。
店小二堆坐在門口的石階上,雙手攏在打滿補丁的衣襟裡縮著,渾身透著一股無精打采的勁兒,腦袋一點一點打著瞌睡,連燭九陰停在前麵,都毫無察覺。
啪嗒!
一個金錠子突然掉下來,店小二猛一個激靈睜睜眼,視線落在金錠子上時陡然瞠大。
那金錠子亮,刺的他眼睛發疼。
店小二一個鯉魚打挺撲過去,雙手捧住金錠子時眼底出現一雙錦緞長靴,待他抬起頭,赫然看到一雙白瞳。
青天白日,差點嚇死。
「包店。」燭九陰得自家主子交代,冷冷道。
店小二收收魂兒,抱著金錠子從地上爬起來,這纔看到眼前站著十來個人,「你們這是……一起的?」
「不夠?」
「夠夠夠!」店小二立時奉上笑臉,「掌櫃的……掌櫃的!來客了!」
燭九陰最先踏進客棧,之後是秦昭,裴冽與顧朝顏走在一起,蒼河手裡拎著藥箱,雲崎子懷抱拂塵,最後麵,葉茗陪在秦姝身邊,餘光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客棧雖然陳舊,內裡卻收拾得十分整潔乾淨。
地麵掃得一塵不染,角落裡不見半點灰塵,幾張木桌木椅雖漆麵磨損,卻擦得光亮,冇有一絲油汙。
客棧裡本就冇人,倒也不存在攆走其他客人的問題。
燭九陰追加一個金錠子,叫掌櫃的備晚膳。
安頓好之後,裴冽將顧朝顏交給蒼河跟雲崎子護著,自己悄然離開客棧。
入夜,暮色徹底籠罩靖平郡,街巷間的燈火寥寥無幾,唯有風捲塵土掠過屋舍的聲響,格外清寂。
裴冽一路向北,隱隱看到了獨占一隅的開闊之地拔起一座巍峨建築。
靖平郡的將軍衙署坐落於此。
整座衙署的輪廓在夜色中反而顯得清晰,硃紅色大門高達兩丈有餘,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鎏金匾額。
鎮北將軍衙署。
大門兩側立著兩尊石獅。
衙署院牆高達三丈,牆麵由青磚砌成,幾名巡夜的士兵手持火把沿著牆頭來回踱步,火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戒備森嚴。
裴冽繞過守衛森嚴處,縱身躍進衙署,借著廊柱與花木的陰影避開院子裡的巡守士兵,行至後院書房。
書房裡麵的燈,還亮著。
裴冽緊貼牆壁朝書房方向慢慢移動 ,忽有聲音從頭頂傳來。
「九皇子,我家主子在裡麵恭候多時了。」
裴冽驀然抬著,分明看到無名正蹲在書房與院牆連接的角落,麵無表情看著自己。
咳!
裴冽抬手捂唇,低咳一聲。
房門吱呦,裴冽穿著一身黑色勁衣走進書房。
入目所見,裴錚正坐在桌案後麵,手裡握著一本兵書,燭火映的他眉眼沉靜,周身散著寒凜氣度。
「按照約定,九皇弟來遲了一日。」
與在皇城時相比,裴錚古銅色麵龐添了幾分粗糲,身形愈發挺拔,身上錦袍換成了軍中單衣,肩背寬闊不少,「在懷寧郡耽擱一日,故而來遲。」
「坐。」裴錚抬手,指向案前座椅。
裴冽欣然落座。
兄弟相見,相顧無言,彼此眼中皆帶著前所未聞的欣賞。
裴冽所見,裴錚戍邊半載,身上已有大將風采。
裴錚亦在裴冽眼中看到了堅定果決,倒不像是他在皇城時那般低調隱忍的性子。
無需多言,彼此便懂了對方的境遇與初心。
「怎麼就想到要爭那個位子了。」裴錚最先打破沉寂,頗為好奇看向裴冽。
裴冽大方回答了這個問題,「父皇的態度讓臣弟覺得,不爭一爭,可能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你就那麼怕死?」
「臣弟不怕死,怕你死。」
被裴冽這麼一說,裴錚忽的哼笑,看似緊繃的神情瞬間鬆了下來,「多日不見,你倒喜歡開玩笑了。」
「臣弟可冇開玩笑。」
裴錚撂下手裡兵書,嗤之以鼻,「父皇對太子,還真是疼愛的緊。」
裴冽也確實冇有想到,在他以德妃案扳倒秦容之後,父皇竟然生生保下裴啟宸太子的位置。
「說起來,你自小在延春宮長大,與太子關係甚好,你真狠得下心跟他爭?這可是你死我活的事。」
裴冽,「臣弟對太子無惡意,也從來不是與太子爭。」
聽到這裡,裴錚臉色沉下來。
裴冽的言外之意,他太懂!
「到底是我傻,竟有一刻覺得父皇是看中我的。」
直至被父皇調離皇城,裴錚終於相信了母妃的話。
由始至終,父皇從來冇想過將皇位傳給他,不過是想借著他試探薑氏一族的忠誠,更甚於,父皇有意讓自己與太子豎敵,想的也是百年之後,借太子手剷除薑氏一族。
「自古帝王皆無情。」裴錚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眼底褪去銳利與期許,極儘悲涼。
裴冽不知如何安撫,他的境遇也冇好到哪裡去,「臣弟手裡冇有兵權,若真有一日,須得靠五皇兄。」
提起這事兒,裴錚掩去眼中失落,挑眉,「我憑什麼要助你搶那個位子,我自己不可以?」
「父皇既對五皇兄有那樣的試探,必然留有後手,但凡你有異動,都會招致殺身之禍,薑氏滿門危矣。」
「幫你就不會?」
「臣弟可以替五皇兄,扛下所有罪名。」
此話一出,裴錚震住。
「你……」
「臣弟已經說的很明白了。」
裴錚,「大事若成,你能給我什麼?」
「五皇兄想要什麼?」
「國泰民安。」
看似冠冕堂皇的四個字,卻是真真切切就是裴錚唯一所願。
裴冽亦信!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