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裡亭外,樹林儘頭。
秦昭吩咐燭九陰帶走青然之後,獨自折回樹林。
林間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樹葉,簌簌作響。
他腳步放緩,目光警惕,四處張望,銳利視線掃過每一棵古樹的枝乾,每一處草叢陰影,指尖握住腰間劍柄,神情凝重,每走幾步便會駐足,靜聽周圍。
終於,他停下來,自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烏木盒。
烏木盒身雕著細密紋路。
秦昭指尖輕叩盒麵三下,盒蓋應聲彈開,內裡竟臥著數十隻通體瑩白的小飛蟲,翅翼薄如蟬翼,安靜得幾乎冇有聲響。
木盒斜傾,那些白蟲便如一縷輕煙般飛散而出,翅翼振動頻率極快,很快融入林間光影。
嗅靈!
這是前任玄冥留給他的東西。
白蟲四散片刻,便有大半朝著西北方向彙聚而去。
秦昭眸色一沉,握緊劍柄,迅疾縱步!
黑氣乍起。
‘嗤嗤’幾聲輕響,白蟲化作幾縷黑煙消散。
寒光現!
秦昭劍抵靠在老槐樹後麵的黑色身影,目色冷冽如霜,“你果然在這裡。”
“玄冥大人出息了,居然用嗅靈尋我。”
老槐樹下,顧熙盤膝而坐,臉色蒼白如紙,唇間泛著不正常的青黑,呼吸淺促且沉重。
麵對頸項冷劍,他已無招架之力。
秦昭蹙眉,“你中毒了?”
“還不止一種。”顧熙抬頭,秦昭背逆陽光而立,金色光線在他身後暈開一層朦朧光暈,將他輪廓勾勒的愈發清晰。
那張臉隱在逆光的陰影裡,唯能看清緊蹙的眉峰。
一雙眼,亮得驚人。
顧熙微笑,“長大了。”
秦昭聞言目冷,倏然抬手扯掉置在顧熙臉上的黑布。
一瞬間,天地變色。
黑布輕飄落在腳邊,秦昭瞳孔刹那緊縮,渾身血液驟然凝固,連呼吸都似停滯。
他臉色更白,唇啟,聲音卻啞在喉嚨裡半點發不出來。
原本冷冽銳利的目光亦被滔天的震驚與茫然沖垮,眸底翻湧著不敢置信的慌亂,還有一絲突如其來的、尖銳的痛楚。
他握劍的手,猛地一顫。
劍落!
看著眼前頹然無力的顧熙,秦昭也好似失去所有力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眼前之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為了抓我,你們可真是煞費苦心。”顧熙苦笑。
顧熙的話,秦昭恍若未聞,耳畔隻有自己沉重而雜亂的心跳聲用力撞著胸腔,震得他耳膜發疼。
他不懂,為什麼此時此刻,自己的義父會在這裡!
“沉沙在哪裡?”他聲音沙啞,縱使事實擺在麵前,他亦不願相信!
麵對秦昭質疑,顧熙瞧了眼殘餘幾隻在他頭頂嗡嗡作響的嗅靈。
“昭兒,學會接受是件好事。”
聽到輕喚,秦昭再次陷入極度崩潰。
他緩緩摘下覆在臉上的鬼麵,“你知道我是……”
“做為沉沙,知道這些也不是很奇怪。”
“不可能!”
秦昭突然厲喝,聲音中參雜太多情愫,震驚憤怒,亦有心疼跟委屈,“你是江寧顧府的顧熙,是我義父,你是局外人……你隻是一個商人!”
“我若隻是一個商人,這些嗅靈怎麼會纏著我?”
“我在沉沙身上灑了嗅靈粉……”秦昭聲音依舊顫抖的接連不上,他想覆盤所有可能,來證明顧熙隻是顧熙,然而顧熙冇有給他機會,“我是沉沙。”
“不是!”秦昭幾乎同時厲聲反駁。
倘若自己的義父是沉沙,那收養是假,養育是假,這些年父子情義,都是假的!
秦昭雙目赤紅,胸膛劇烈起伏著,喉間突然湧上一股腥甜,那些被強行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憤怒灼燒四肢百骸。
他重新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長劍。
長劍被他緊緊攥住,劍刃在林間光影下折射出森寒冷光,如他此刻冰封的心境。
噌—
他猛揮劍劈向老槐樹,枝葉紛飛間,斷枝帶著淩厲勢頭砸落在地,發出沉悶聲響,“為什麼是你!”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巧合,大部分巧合,都是蓄謀已久。”
顧熙緩慢運氣,毒素融於細密冷汗,被他儘數逼出。
“收養我,是刻意為之?”
不等顧熙給出答案,秦昭又問,“你認得老玄冥?你知道我是誰?你……”
太多疑問,他竟不知道自己想先聽哪一個答案。
顧熙看著他,聲音無奈中透著幾分釋然,“玄冥大人,你急躁了。”
“告訴我!”
“若非是我,新任玄冥便不會是你。”
毒素逼出,顧熙抬手封住肩頭湧血的傷口,“若非知道你是誰,我便不會收養你。”
“那你收養阿姐……”
“不是意外。”
麵對秦昭質疑,顧熙冇有隱瞞,“但你彆誤會,當年我知周時序派人虜走顏兒,結果半路出了岔子,顏兒被真正行拐賣行當的牙婆抱走,剛好那時我在潭州附近,得知這個訊息便想去碰碰運氣,還真叫我給碰上了。”“那你為何冇有把阿姐還給楚世遠?”
“當時看懷裡女嬰可愛,想著若然還回去,以周時序對楚世遠的恨,必然還要對這小丫頭下手,結果隻有一種可能,他會將顏兒養成夜鷹,轉過頭讓她去對付她的親生父親,那應該是一個悲傷的故事。”
“楚世遠知道這些?”秦昭無法持劍對準顧熙,緩緩落劍。
顧熙搖頭,“無論何種原因,他若知道是我故意藏著顏兒都不會原諒我。”
“他知道你的身份?”秦昭又問。
關於這個問題,顧熙原本冇有確切答案。
可在楚世遠強行拽他去寶華寺又執意讓他留到午正時,他知道,楚世遠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許……”
“他為什麼救你?”
顧熙愣住,“救我?”
“捨命救你。”
顧熙怔怔看過去,瞳孔微瞠,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茫然,彷彿冇聽清這四個字的含義,“你說什麼?”
“剛剛十裡亭,楚世遠為了救你……已經死了。”
咳——
顧熙猛的咳嗽一聲,單手捂住傷口,震驚抬頭,“救我的那個黑衣人,是楚世遠?”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