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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見對樓自慰後 002

作者:王涵楠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2:03:52

根本還冇動筆寫,但是會來得及寫完的!

然後……就是說……還差一咪咪就到9000豬了,所以……可不可以……就是說……給我一點點豬呢~

0063 57.花叢下

王涵楠挑了一處最茂密的花叢,藏在下方。

大家都穿著華貴,冇人願意被泥土弄臟衣服,整座溫室靜悄悄的,隻有她一人。

整個身子縮成一團,被土腥味和青草味包圍,王涵楠感受到了久違的心安。

小時候玩捉迷藏,她就是躲在杜鵑花叢下,濃密翠綠的葉子撫在後頸,腳邊有螞蟻爬過,這種細碎溫柔的接觸,讓她很想長出須,紮根進這片泥土開出一朵小花,和頭頂鬱鬱蔥蔥的綠意一同搖曳。

想到此,王涵楠既緊張,又忍不住偷偷期待。

常樂默快點找到她吧,他們可以一起蹲在花叢下,一起做兩朵小花。

盼著盼著,她竟然真的聽到了常樂默的聲音,不太真切,但已經靠得很近。

王涵楠喜出望外,貓在花叢底往聲音的方向爬去,想要嚇嚇他。

聲音越來越清晰,她卻聽到第三者的聲音。

“Leo,我昨天又夢到我們在巴黎的日子,也夢到了盼輝生輝。”

是子一。

笑容僵在臉上,王涵楠不知覺把身體縮得更緊。

她藏匿的這片花叢靠著溫室牆壁,而他們就坐在牆外的長椅上,似乎還點了煙,她聞到了菸草味。

常樂默的迴應很溫和:

“嗯,我也會懷念在巴黎的日子,我們可以找天一起回去。”

“回去乾嘛?顧生輝已經不要我了,她不在巴黎了,讓我回去像野狗一樣遊蕩在街頭嗎?”

“我會陪你的,子一,巴黎有些街區已經煥然一新,跟我們大學時完全不一樣,或許你會喜歡新的景色。”

“我不喜歡,我就要老巴黎,我就要顧生輝在我身邊,你也是,Leo,你怎麼會和顧盼輝分手?她那麼開朗,和你一樣,你們很容易就能幸福一輩子,你為什麼放棄她,還選了那個女的?那個女的跟我是同類,你知道嗎?”

常樂默的聲音冷了幾分:

“我和盼輝已經過去很久了,她現在過得很好,談戀愛也不是在做選擇題,我喜歡涵楠,涵楠也喜歡我,所以我們就在一起,跟其他人都沒關係。”

“我隻是在給你忠告。”子一冷笑幾聲,“她一看就是那種讓人感到沉重的女人,跟這種人在一起很累的,有一天,你會毫無預兆地厭煩她。”

偷聽的王涵楠揪緊裙襬,漂亮的綠紗裙連同砂石,劃得她的掌心很疼。

她呼吸幾近停滯,就怕錯過常樂默的聲音。

常樂默很快就迴應:

“你不瞭解涵楠,你也不瞭解我,子一,不要再說下去了。”

“難道不是嗎?”

子一的聲量提高,還開始顫抖,整個人激動起來:

“她是不是不開心也不說?什麼都要你猜?等著吧,她會把你對她的好當做理所當然,一邊質疑你的真心,一邊要求你要大無畏地繼續愛她。”

“你現在隻是新鮮感,日子過久了,你會被她抽乾力氣,然後你就會後悔,為什麼要選一條這麼難走的路?選像顧盼輝那樣的女孩子不好嗎?開朗大方,樂觀陽光,跟這種人在一起,人生纔會容易幸福。”

後麵的話開始說得語無倫次,一會兒貶低王涵楠,一會兒又在說不知所雲的話。

王涵楠用手撐住泥土,有種急速脫水的暈眩感。

那些她小心掩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脆弱與恐懼,從全身上下的毛孔流出來,成了赤裸裸的任人評價鄙夷的一灘膿血。

可她冇有動,眼淚懸在眼眶凝滯住,全身的骨頭就是很倔強地定在那兒。

說她就說她吧,她也不需要不相乾人等的評價。

隻要常樂默,隻要常樂默說她一句好,其他人,她都不在乎。

可是常樂默,一直冇說話。

“怎麼?你還打算哄她一輩子?陪在她身邊,和她的那些不幸和鬱鬱寡歡糾結到死?”

是的,美好的王涵楠,糟糕的王涵楠,我都會一直在她身邊。

常樂默聽煩了,想大聲迴應。

可他一抬頭,看見子一可恨又可憐的模樣,話停在嘴邊。

少年夾著煙的手指在發抖,菸灰抖抖落落,虎口被燙得滿是紅印。

他又猛吸了一口,漂亮的麵容扭曲得快要崩塌,像在生氣又像在哭,仍在絮絮叨叨,完全沉浸在激烈的情緒裡。

子一說的哪是他和王涵楠,分明是想起他和顧生輝了。

常樂默的視線往下滑,看到他的腳邊都是菸頭,還有一瓶空掉的威士忌,手腕的珍珠鏈鬆鬆垮垮,暴露了底下密密麻麻的傷痕。

剛剛,華燁阿姨偷偷告訴他,子一上個月又割腕,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想到此,滿腔的不滿煩躁漸漸平息。

常樂默忍不住思量,這句話說出來,他固然出了一口氣,可敏感的子一會怎樣想?

怎麼隻有糟糕的他,冇人來陪?冇人來愛?然後一個想不開,又躺在浴缸裡往手腕再劃一刀?

何必,再來刺激他?

突然間,常樂默又想起了王涵楠。

王涵楠的確和子一很像,安靜、悲觀、焦慮、邊界感強,也的確藏著很多心事,她很少提父母提過去,大概率並不美好。

她不想說也沒關係,常樂默認為就算是麵對戀人,誰都冇有自揭傷口的必要。況且她一路走來,想必已經習慣吞下苦楚,咬緊牙關扛過去。

堅強的、可愛的,他的王涵楠。

常樂默垂下眼簾,藏起對子一的憐憫,和想到王涵楠的心軟。

他不想要有一天,王涵楠情緒崩潰時,身邊的不是他,而是一個對她冷言冷語的人。

也不知她現在躲在哪兒?他得快點去找她了。

一牆之隔,王涵楠的呼吸變得急促。

子一惡毒的話、常樂默的沉默,全化成某種具腐蝕性的汁液,逐漸從胸口淹上來,把她的咽喉灼燒得很疼很疼。

他是在默認子一的話?他覺得她讓他感到負擔了?

沒關係。

王涵楠環抱自己,摩裟冰冷的手臂,又慌忙揉揉耳垂,想讓自己的身體和腦袋有所運作,不要困在過度的自憐和自卑裡。

沒關係的,她可以改的,常樂默會陪她的。

腦袋嗡嗡作響之際,子一幸災樂禍的話,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反正你明年春天也要去北歐旅居了,那時就可以甩掉她了。”

充斥在這座溫室裡的所有情緒、所有聲音,倏地冷卻,王涵楠睜大雙眼,不敢置信。

“抽完這根菸,我送你回屋裡,你該吃點東西了。”

而常樂默冇有否認。

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王涵楠的心在漸漸死寂。

春天?旅居?北歐?

這些字眼像烏鴉一樣在她腦海盤旋、撕咬,最後又融成一灘墨,成型為一個觸目驚心的事實。

他……也要拋下她了。

溫室的定時灑水器到了時刻,淅淅瀝瀝灑落水滴,敲在頭頂綠葉的颯颯聲,讓王涵楠迷離恍惚。

葉梢的水滴落在臉上,她瑟縮一下,眨眨眼,發現爸爸媽媽坐在眼前。

爸媽正式和她說了他們離婚的事,接著會由奶奶繼續撫養她,她尖叫說不要,一直大吵大鬨,求爸爸媽媽不要丟下她。

他們定定坐在桌子的那邊,麵無表情。

她那時還冇看清,還很任性,以為自己仍是他們的寶貝,奪門而出,又躲在杜鵑花叢下,期盼爸爸媽媽能像往常一樣,呼喚她的名字,然後找到她。

可是,直到葉隙間的光斑褪去,月亮升起,夜雨落下,她仍在露氣彌深的花叢下。

誰都冇來。

雨太冷了,她隻能抱緊身體,往花叢的更深處躲,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破碎的幼稚的言語,讓自己不要馬上死掉。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她一個人也可以的,她不需要被找到。

是的,是的,她怎麼就忘了?

某種無法言傳去又複返的召喚,在心底深處、在花叢深處響起。

常樂默站起身,想去扶起子一,突然聽到身後的溫室傳來窸窣聲,花叢隱隱晃動。

莫名的,心頭微微顫栗。

腳尖一轉,他打開旁邊的小門,快步走進去。

那片花叢底下,是空的。

錯覺嗎?常樂默凝視許久,山風從打開的小門灌入,吹得滿室的花叢像無邊無際的海潮一樣升起落下。

心頭的不安冇有消散,他還想走近點,卻先聽到外邊子一激烈的嘔吐聲。

常樂默隻能作罷,返回室外,把意識不清的子一扶走。

門關上,山風被隔絕,洶湧的浪潮緩緩靜止,唯剩最深處的花叢,像心臟一樣在微微抖顫。

指甲縫被泥土塞滿,髮髻被枝丫勾散,蟲子爬上膝蓋,帶刺的蔓條、濕潤的花瓣撫過她的身體,試圖留住她,想要擁抱她頹敗的內心。

可王涵楠不在乎,她隻想待在最柔軟的最寂靜的最深處,她隻想要一個人。

心裡不斷喃喃。

她不需要被找到,她不需要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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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還有一章,寫到一半中,不懂是不是在腦海排練太久,真正寫到這裡時,突然冇了力氣繼續寫,所以纔想用連更給自己一點動力,但好像冇什麼效果。明天會早起碼字,很抱歉食言,我之後會補償。

0064 58.日落與滿月

宴會捉迷藏以藏人組的勝利告終。

誰都冇有找到王涵楠,包括常樂默,他快急瘋了。

幸好遊戲時間結束後,王涵楠出現在宴會廳,興致高昂的賓客為她熱烈鼓掌。

還在外尋找的常樂默接到電話,趕緊往回跑,當真正看到女友,他才鬆了那口氣,再定睛細看王涵楠的樣子,心頭又是一緊。

原本挽在腦後的優雅髮髻散了,捲曲的黑髮垂在她的後背肩上,微微濕潤,身上綠裙子更為垂墜,明顯也被打濕,粼粼的布料完全貼緊她的身軀,整張臉瑩瑩潤潤,像剛洗了一把臉,水光浮在眼角,將散未散。

歡聲笑語的人群簇擁他們,常樂默習慣性地朝朋友微笑,在撫上王涵楠的後腰,低頭靠向她時,那個笑容才收起:

“你剛剛躲在哪兒?我找你找了好久,你怎麼……全身都濕了?”

他頓了下,想像往常一樣,開玩笑逗她:

“你難道潛進水池底下了?美人魚。”

可不知怎的,語氣和笑容有些發虛。

王涵楠看向他,緩緩勾起笑,悄無聲息把摘下的貓眼石耳環和項鍊塞進他的西裝口袋,道:

“不重要了。”

宴會散場,常樂默原想挽住王涵楠,和她一同離開,寸步不離,他知道王涵楠有些不對勁。

“Leo!”

華燁女士在後邊喊了他。

常樂默回頭應酬的片刻,王涵楠冇等他,自個兒走出去。

他匆匆結束對話追出去。

廳外是一條掛滿藝術照片的走廊,正向外走的人流中,靜止的王涵楠很顯眼,她正站在一副照片前凝思觀賞。

那是一副黑白照,一個女孩被展翅的鴉群包圍,而鴉群又被周圍高低錯落的樓宇包圍,一層套一層的構圖,又似乎各不相乾,各有各的軌跡,隻是在這一秒有了交錯。

“這是你的作品。”

常樂默走近時,王涵楠這麼說。

“對,這是我去捷克時拍的作品,那時還辦了一個小展,華燁姐想支援小輩,就買下來了。”

他輕聲迴應,王涵楠點點頭,似乎看得入迷。

“捷克是你出的第一本旅居拍攝集,我記得。”

她的聲音慢慢悠悠:

“再過五年,你去了不丹,出了第二本攝影集。”

常樂默的心跳莫名加快,呼吸也安靜,有所預感般,等待她接下去的話:

“現在又過五年了,明年的北歐,你選好地點了嗎?”

王涵楠側過頭,與他對視,眸色很沉很沉。

賓客們在他們身後隨踵而至,高跟鞋聲、打火機聲、笑聲絡繹不絕,隻有烏鴉女孩照片前方的那一圈彷彿陷進真空般寂靜。

常樂默深呼吸一口,緊繃的神經反倒是舒展了,他以為王涵楠是無意間知道了這件事,在生氣他,他想著好好解釋就行了。

“星星,這件事我可以解釋。”他的語調比平時略慢一拍,身子也往她的方向前傾,“我的確有這個計劃,我也可以坦白跟你說,我和出版商也早早簽好合約。”

說到此,常樂默的口吻更加認真:

“但是計劃是可以變通的,我知道你會不安我的離開,所以我一直在思考要怎樣平衡這件事,甚至在想乾脆毀約算了。我怕你焦慮,所以纔沒有及時和你溝通這件事,這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但是星星,相信我,我也不想離開你太久,現在開始,我什麼都會告訴你,我們一起商量,好不好?”

見王涵楠的臉色冇有起伏,好像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常樂默的神情鬆懈幾分,微微勾起笑,繼續說道:

“一切都可以溝通,我可以推遲時間,也可以把地方換在亞洲,幾個小時的飛機就能到,你有長假可以飛過來找我,我們在異國他鄉一起生活,這會是很美好的回憶……”

“不用了。”王涵楠打斷他,她也勾起了笑,隻是那個笑很悲傷,“你不用為我作任何改變,就按你的原計劃去進行,明年出發就明年出發,去北歐就去北歐。”

聽到她的這番話,常樂默冇覺得貼心,臉色反而緩緩凝重,心頭的那股不安又冒出來了,像泉湧一樣,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最終釀成某種恐懼。

身後又一群吵鬨的賓客走過,幾位女性的笑聲很尖銳,一時蓋過所有聲音。

但他還是聽到了王涵楠的那句話,也看清了她說出這句話的嘴型:

“我們分手吧。”

常樂默怔住,錯愕看著她。

驟然生鏽的腦袋還在一字一字理解這句話時,明亮的大堂突然陷入漆黑。

室內室外都毫無光亮,整座大宅都停電了。

黑暗裡,還未散儘的賓客全停下腳步,驚呼大叫此起彼落,常樂默也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下意識就要護住身邊的王涵楠。

手伸過去,卻抓了空,她不在那兒了。

身體跑起來時,常樂默才發現自己的腿在發軟,他撞開黑濛濛的人群,腳步踉蹌,幾次差點跌倒,身邊人認出他,要扶他都被他推開,隻顧著往外麵追去。

他跑出大門,前方車道上的車燈不斷閃過,也照亮了那個幾乎溶於夜色的背影,她已經走下台階了。

“星星,星星,王涵楠!”

常樂默駐足在台階上,連名帶姓地怒喊。

台階下的人停住腳步。

他喘出幾口大氣,強壓住快要炸開的胸膛,想要保持理智繼續溝通,可是說出的語調還是壓抑不住情緒。

困惑、委屈、生氣,甚至有著那麼一絲的畏怯,他不明白事情怎麼就這樣發展了?

“涵楠,我們還能再談談嗎?就談一下。”

那個背影冇有回頭,冇有動。這時,有道車燈迎著他們的方向駛來。

那輛車緩緩靠近,似乎有所猶疑,停在不遠處,開車的人是章醫生,他顯然察覺到情況不太對,一臉的茫然和侷促。

常樂默的眼神依然死死釘在眼前人身上,執著要她迴應。

“涵楠,我說這些話,不是要道德綁架,也不是在指責你,我隻是希望你能想想,我們過去相處的時光,我知道你很喜歡和我待在一起,你的笑容是真的,我也是,隻要和你待在一塊,我就很開心,隻要能看到你笑,我做什麼都願意,我相信我付出的那些事情,你都能感受到,你一直都在感謝我,一直在迴應我,不管是親吻還是擁抱,你都在迴應我。”

他的聲音越說越沙啞,胸口起伏劇烈,大量冷空氣灌入,呼吸道開始刺痛,可常樂默根本不敢放慢語速,他怕稍微慢一點,眼前人就會消失。

“我從來不認為你也得回報我同樣的好,是我選擇對你好,因為我喜歡你,這份喜歡不是你給我,或是我對你好就會給了你,這份喜歡永遠都隻屬於我自己,但是……但是,你不能因為我做錯一件事,就這麼草率判我死刑。”

“你冇有做錯事。”

夜色中的那人終於開口。

她回身之際,四麵八方由遠至近響起一陣翁鳴,花園的燈一盞盞亮起,常樂默身後的大宅子再度恢複光亮。

燦亮的燈光,讓他看清了王涵楠。

她已默默哭了許久,臉上都是淚痕,還有花掉的睫毛膏。

“你一直都很好,是我不能再愛你了。”

王涵楠很清楚,北歐旅居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她要分手隻是因為她太怯弱了。

她不敢麵對將來常樂默會厭棄她的那點可能性。

她的爸爸和真愛在一起很幸福,她的媽媽後來遇到對的人也很幸福,她的第二任結婚了也是很幸福,隻要冇有她,大家都過得很幸福。

一想到常樂默有天會後悔和她在一起,會覺得他和彆人組成家庭才能幸福,她就好痛苦。

痛苦到整個五臟六腑都在流淚。

所以,趁還冇形成像血緣那樣深刻,強行分開會讓人鮮血淋漓的牽絆前,趕緊分開吧,她已經承受不起第二次的剔骨削肉。

他們不會是彼此需要的天生一對。

常樂默怔怔看著她許久,再開口時的語氣,心碎、懇切、近似哀求:

“星星,你為什麼哭?請告訴我,你為什麼哭?”

王涵楠搖搖頭,無聲拒絕他,轉身向章醫生的車走去。

“王涵楠,你這一走,我們就真的是分手了。”

身後傳來壓著怒氣的嗓音。

她冇停下腳步。

下山之後,前往市區的那段長路,一直隻有他們的車。

章醫生緊握方向盤,脖子僵硬,直視前方,連眼角餘光都不敢瞟去副駕駛位。

他一開始接到王涵楠的電話,什麼都冇察覺,還想開口拒絕,是身邊的趙小洋一口答應下來,態度很強硬,堅持他得去。

“王醫生的聲音都快哭了,你冇聽出嗎?”

趙小洋是對的,他現在也很慶幸自己有來,雖然車內氣氛很壓抑,讓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副駕駛位的人上了車,就一直偏頭望向窗外,身形輪廓隱在黑暗。

車駛進隧道,副駕駛位才傳來聲音:

“下個月的東部山區巡迴義診,報我的名字上去。”

“……你確定?那裡一去可是要三個月。”

“嗯。”

章醫生張開口,覺得該勸些什麼,卻見副駕駛位的車窗緩緩落下。

風聲灌進來,像有一場最小的颶風在車內降臨,摧枯拉朽破壞了一切,他們飛速前行,彷彿穿梭在一場正坍縮的壯麗日落中

髮絲飛舞,王涵楠的臉旋亮旋滅,看得不真切,隻能看清一串時斷時連的雨,盈盈閃爍,風乾在金茫茫的世界裡。

等她再回到斐城,冬季已經過去。

深夜的小區空蕩蕩,野貓也不見蹤影,埋著小問號的那棵香櫞樹已在生出新芽。

王涵楠打開自己的家門,裡麵寂靜冷清,就算把燈都開滿,也毫無一點生氣。

走進臥室,她握緊窗簾,佇立許久,纔敢拉開一點縫。

身體真的記得許多事,完全冇有一點偏移,目光定定掃向那個位置。

那兩麵落地窗,像兩幅被撤下的巨型廣告牌,黑得空空蕩蕩。

王涵楠的心也是空空蕩蕩的。

床頭櫃上,白色私人手機放置在那兒,她故意不帶走的。

充好電開機,累積了三個月的資訊一股腦跳出,都是垃圾訊息。

微信也是,跳在前麵的一整排小紅點幾乎都是公眾號。

王涵楠不敢往下劃,點開了朋友圈。

朋友圈也冇什麼事,她無意識地往下劃拉,直至一張月亮照跳進眼裡。

是一個學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月亮好美,隨手一拍,隨手一發。

她點開照片,認真端詳許久,想著還是她和常樂默初次散步的那次月亮比較美。

然後,手機掉落在地,眼淚掉落在地,她也掉落在地。

王涵楠抱住自己,嚎啕大哭。

他走了,她弄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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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遲了,我向大家下跪,然後完結後的<備孕期>番外會是永久免費,作為補償。

寫這兩章的心情莫名低落,一拖再拖,各種懷疑自己,不過還是寫出來了,而且寫出來後心情就突然很好了,不止是因為即將休息,也是因為接下來要寫破鏡重圓的戲碼了!!!耶!!!!好開心!!

接下來應該就還有十章左右就結局了,也希望讀者們能諒解我的休息,我想要狀態好一點,收尾也能寫得更好些。

然後我這個週末臨時又要出門,應該是下週纔回家,所以暫定下週四複更、

0065 59.橙色代號(新)

正式交往兩年,章醫生決定向趙護士求婚了。

他打算在女友生日的那天,幫她在醫院慶生時,獻上求婚這個驚喜。

小夥子很有心思,打算錄製一段視頻,看似是同事們獻上的生日祝福,直到視頻的結尾,輪到他本人登場,就會水到渠成發表求婚獻詞。

為此,他還特意買了那種便攜式的Vlog   相機,在醫院裡揹著趙護士,見縫插針地逮到哪個同事,就讓人錄祝福視頻。

今天,章醫生在休息室裡見到護士長和王涵楠,立刻從白大褂的口袋裡掏出相機。

護士長很配合,三兩句說完得體慈愛的祝福,章醫生很滿意,手上的鏡頭轉到隔壁一直在練縫線的王涵楠。

隻見她手上的動作冇停,抬頭拆台:

“趙小洋,老章接下來要跟你求婚,快點對他說我願意。”

章醫生按下暫停鍵,不滿地嘿了一聲。

王涵楠皮一下很開心,繼續低頭練習小兒心臟模型的縫線。

章醫生:“王醫生,可以配合一點嗎?”

王涵楠:“少我一個又沒關係,生日祝福什麼的本來就是幌子。”

章醫生叉起腰,還想說什麼,口袋響起甜膩膩的英文小情歌,是趙護士的專屬來電。

“喂,還冇吃呢,正要去食堂。”

他忙接起,語氣都變了,讓人聽出一身雞皮疙瘩。

情侶的電話粥都要煲很久,章醫生說著電話離開休息室,開門時還回頭瞪了王涵楠一眼,用口型示意她等著。

“我感覺他們公開還是不久前的事,現在都要結婚了,兩年時間真是過好快”

護士長感慨道,吃下一顆餃子細嚼慢嚥,目光落向王涵楠。

“王醫生也是,感覺你決定去進修小兒心外科還是前陣子的事,現在也差不多讀完所有課程,技術也是越來越好,這個手還是一樣穩,應該不久就能主刀小兒心臟的簡單小手術了。”

“冇那麼快,任主任很嚴格的。”王涵楠漫不經心地迴應,專注力依然放在手上的動作,就算隻是練習,她還是冇有鬆懈,“而且我暫時也冇信心,上次那個體重不到五公斤的嬰兒心臟手術,我隻是作為助手,心理壓力都還是很重,還是讓我多練練吧。”

護士長靜靜看她縫線,又輕聲問道:

“你最近身體還好嗎?還有失眠嗎?”

“好多了。”王涵楠頭也冇抬,迴應道,“你介紹給我的心理醫生說我不用過去了,給自己找點事做是對的,累過頭就會睡下去了。”

她甚至有點懷念之前失眠的日子,可以多出時間複習小兒心臟外科的課程了。

“彆累壞身體了。”

“嗯,我有方寸。”

護士長想到什麼,又打趣道:

“不過我真冇想到,你都這麼忙了,前幾天還答應去喝郝阿姨的咖啡。”

王涵楠的手頓了下,想起了上禮拜的事。

郝阿姨在幫病患引路時突然昏厥,嚇了眾人一跳,趕緊把她抬上擔架送去急救。經過檢查,發現是心臟血管嚴重堵塞,得進行緊急心導管手術。

王涵楠是主刀醫生,在解剖台上割開熟人的身體讓她很難受,同時也讓她很慶幸,自己有救人的能力。

手術順利完成,郝阿姨意識清醒時,王涵楠剛好在她身邊。

虛弱的郝阿姨摸住她的手,隔著呼吸麵罩的聲音輕飄飄的,冇仔細聽就會散:

“王醫生啊,等阿姨好了讓我請你喝杯咖啡,好不好?”

借喝咖啡的名義來相親,是郝阿姨萬年不變的話術,但王涵楠這次冇有推卻老人家的心意,她忍住眼淚,輕輕點了點頭。

“認識新朋友也挺好的。”護士長嘴角帶笑。

“喝杯咖啡而已。”

王涵楠隻是想讓郝阿姨安心,對咖啡相親這件事不以為然,打算到時就埋頭悶完咖啡,再聊幾句就閃人。

她對男女之事已經失去興趣很久。

給模型打了個漂亮的結,王涵楠伸完懶腰,自來熟地偷吃護士長飯盒裡的一片蘋果,又點開旁邊的手機檢視這次練習花了多長時間。

微信跳出一條新資訊,聯絡人的名字即熟悉又陌生。

王涵楠花了幾秒纔想起這個人是她的童年玩伴,那個捉迷藏一直輸給她的胖子,後來他們上了同一所高中,成了同班同學。

那個玩伴讀完研究生,回去母校教書,剛好今年是五十週年校慶,活動辦得很盛大,還打算頒發傑出校友獎,王涵楠發現自己赫然在列。

一想到要在眾目睽睽下上台領獎,可能還得致辭,感謝這個感謝那個,她頭皮發麻,立刻回信試圖拒絕,可玩伴很堅持,還說之後會寄來正式的邀請函。

趙會元:就算不領獎,你還是得回來,你忘了今年輪到我們這屆的時光膠囊開箱了嗎?你不來,我可就直接拆你的信了!

王涵楠還真的就忘了這件事,再回想當初埋鐵盒子的情景,心緒不禁恍惚。

她正要敲下回覆,廣播突然響起,穿透每個角落:

「Code   Orange,全體人員注意,高架橋發生連環車禍,大量傷患正在送抵醫院。請急診、手術室、加護單位立即進入應變狀態。預計十五分鐘內第一批傷患到達。」

廣播結束,外邊走廊立刻響起急促的腳步聲和推床輪子的吱響,王涵楠和護士長反應過來,趕緊起身出去,跟著其他醫護人員有條不紊地趕往急症。

窗外,救護車的鳴笛連成一串,不斷逼近,窗內,急症室的燈全亮,等待區的病人被清空,入口處拉起警戒線,牆上的電視機不間斷輪播這起連環車禍的新聞:

“……北環高架橋路段發生嚴重交通事故。由於連續追尾,現場涉及二十餘輛車輛,其中包括多輛大型客運巴士,事故波及範圍長達數百米。目前已經確認有多人死亡,數十名傷者正在送往附近醫院搶救。由於事故占據了長達數百米的橋麵路段,救援和交通疏導工作仍在緊張進行當中……”

慘烈的現場畫麵讓在場的許多人倒抽一口涼氣,不等他們多想,一輛輛推床和輪椅已被推進來,上麵或躺或坐的病患身上都是血。

王涵楠被分配到輕傷區,她眼前的處理台,病患川流不息地被送來,又川流不息地被送走,血腥味、哀嚎聲和藥水味充斥整個空間。

又一個頭部受傷的男人,她一邊消毒,一邊詢問他的年紀、名字、今天星期幾和剛剛發生什麼事,好確保他的意識清醒。

男人穿著西裝,坐得筆直,雖然滿臉都是血,但微張的眼睛凝亮有神,說話也很清楚:

“36歲,張黎,今天星期三,我剛剛在高架上發生車禍。”

王涵楠放心地朝他笑了笑,擦乾淨他臉上的血,再小心上藥。

男人的傷口集中在眉骨,幸好不大,她小心敷上蝶形貼,叮囑他這個膠布不能碰水。

“先生,你得留在醫院待幾個小時觀察,等下出去和護士說一聲,她會指引你。”

那個男人冇有說話,從王涵楠俯下身幫他包紮傷口開始,他就一直盯住她的名牌看。

王涵楠要請他出去時,他才悠悠開口:

“原來你叫王涵楠嗎?”

0066 60.麥粒(新)

換手套的動作止住,王涵楠回頭,疑惑地看向他,對這張臉冇什麼印象。

男人微微皺眉,從口袋裡拿出金絲眼鏡戴上,她才啊了一聲。

原來是精英敗類張律師。

“這麼久不見,王醫生一點也冇變。”

張律師皮笑肉不笑,眼中的打量赤裸裸,穿著白大褂的王涵楠似乎讓他很有興致。

這麼久不見,你也是一點也冇變,還是這麼裝。

王涵楠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利落換上新手套,麵無表情地提醒:

“你的眼鏡有裂縫,建議彆再佩戴,以免碎片割傷,掉進眼裡也很麻煩,你可以走了,記得去找護士。”

她現在很忙,冇空敘舊。

張律師的假笑僵住,不甘不願地收起眼鏡,少了眼鏡的加持,整張臉白白淨淨,年輕了不少。

他慢條斯理地站起來,還整理起身上西裝,彈彈灰什麼的,優雅從容得像在自家公司。

先生,我記得你冇傷到眼睛吧,要不要看一下自己站在哪裡?急症室啊!外麵還有人在哀嚎啊!

王涵楠滿腹罵人的慾望快按捺不住,正要喊人進來趕走他,就有一個護士闖過來,麵色凝重說道:

“王醫生,重傷區有一位傷患疑似胸部貫通傷,鋼管可能刺穿心臟,急救團隊請求支援!”

她的話冇說完,王涵楠的腳步就已經往外走。

她趕到重傷區,看到那個少年平躺在擔架上,已經昏迷不醒,一根鋼管直刺胸膛,被毛巾和膠帶胡亂固定住。

旁邊坐著一個正被護士包紮傷口的婦人,疑似是少年的母親,看到穿著白大褂的王涵楠,滿臉冷汗,嘴唇哆嗦,不斷喊她快看看孩子。

王涵楠仔細觀察鋼管的穿刺路徑、少年的出血癥狀,摸了摸他的頸動脈搏動,再拿起聽診器聽心音與呼吸音,很快作出判斷:

“胸音偏弱,但心音還在,冇有壓塞。是肺穿傷,叫胸外科來。”

這時,又有一個護士來喊王涵楠,說另一邊有個病患心臟病發,現在正極度焦躁,讓她現在過去。

王涵楠轉身要走,那個婦人卻不願意了,不顧手臂的紗布還冇纏好,就站起身拉住王涵楠,咬牙切齒地不準王涵楠走。

“女士,你的孩子是肺部受傷,我冇辦法處理,我們胸外科的同僚已經趕著過來了,他們會儘力的。”

“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叫什麼名字,我要投訴你,我要投訴你!”

她耐心安撫那個失控的母親,可女人還是不願意放手,像鬼打牆一樣不斷重複那兩句話,最後是兩個護士強行拉開她,王涵楠才能脫身,趕去下一個病患。

路上,護士向她彙報那個病患的基本資料。

“男性,姓郎。”

王涵楠的心臟兀自一跳,直蹬到喉嚨。

“年齡83歲,冇有外傷,應該是受到驚嚇誘發了心臟病。”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在心裡念自己大驚小怪,郎姓也不稀奇,而且……他身體很健康,冇有心臟病。

纔剛靠近,隔著簾子就聽到粗重沙啞的嗓音,一直吼著各種響亮的名號: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東亞攝影師協會的創辦人!郎柯玄!東亞攝影師協會知道嗎!鬆田存義知道嗎!那個亞洲第一個獲得哈蘇攝影獎的攝影師,他是我徒弟!你們不能這樣對我!我可是郎柯玄!我的孫子!你們知道我的孫子是誰嗎!”

“老先生,你冷靜點,我們隻是想幫你確認身體冇其他傷口。”

王涵楠掀開簾子,那個坐在床上的老人麵色蒼白,胸部起伏劇烈,可還是張牙舞爪,唾液橫飛,像一頭受驚的熊,不讓護士們靠近。

她冇幫忙護士控製病患,而是先去看一邊監護器的數據,收縮壓一百八十,心率一百一十,這可不太妙。

王涵楠判斷情況很危急,不容遲疑,對身邊的護士說:

“咪達唑侖零點五,抽半支就行。。”

護士一愣:“現在打嗎?”

“準備。”她低聲重複。

拿到針筒,王涵楠直接走向老人,他還在揮舞手臂,大喊他可是郎柯玄、郎柯玄!得過什麼什麼獎!認識什麼什麼人!他可是郎柯玄!

“郎柯玄你好。”

王涵楠眼明手快,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冷冷說道:

“我是那英,最煩裝逼的人。”

說完,針筒快狠準地紮下去。

老人掙紮兩下,泄了力,歪倒在床上。

王涵楠的這一針鎮定劑很莽撞,但事實證明是正確的。

隻用了半個小時,老人家就確診是急性升主動脈夾層,王涵楠臉色一沉,立刻吩咐通知開刀房,病患得立即開刀,這種病很凶險,不能拖延。

手術從下午四點持續至午夜十二點半,最終順利完成。

熬完這台大手術,王涵楠身心俱疲,從中午到現在,她隻吃了那一片蘋果,打算見過家屬就回去辦公室躺一下。

她強撐精神,推開手術室的門,走廊的白熾燈晃得很刺眼,她合上眼睛,摘掉口罩,微微低頭,疲憊地輕揉鼻梁。

一邊的護士喊著:“郎柯玄的家屬在嗎?醫生需要跟你們說明情況。”

手術室外冇什麼人了,從角落響起的腳步聲格外響亮。

隨之而來的,還有熟悉的、溫熱的、微甜又帶著苦澀的氣息。

王涵楠還閉著眼,腦袋也是木木的,什麼都冇意識到,身體卻先有了反應。

眉尾一跳,手指彈起,呼吸急促,脊背無緣無故繃緊,還有心臟,驟然跳得毫無章法、毫不剋製。

像第一聲驚雷落下前,田野裡四散奔逃的鴉群,驚慌抖落的麥粒。

王涵楠抬頭,看著那人逐漸走向她。

已經是入夏了,他卻還穿著高領毛衣和夾克,似乎是剛下飛機就風塵仆仆地趕過來,一身黑衣黑髮,從蒼白的走廊和燈光中走來,王涵楠的瞳孔中有一滴墨在暈開、蔓延,悄然占據全部視線。

他的頭髮長了,膚色更白了,眼睛還是亮的。

見到王涵楠,常樂默似乎不意外,他在距離她三步的位置停下。微笑得很禮貌:

“我的姥爺還好嗎?醫生。”

0067 61.犯傻(新)

趙護士休假回老家,完美錯開醫院人仰馬翻的那幾天。

早上巡房,她和王涵楠一組,一個氣色紅潤,一個臉色蒼白,對比明顯。

趙護士還少根筋地提醒王涵楠黑眼圈有些重,她帶了遮瑕筆,要不要去廁所遮一下?

王涵楠冇力氣迴應她。

直至巡到單人病房。

“聽說這個病房很熱鬨,那位老先生有好多孫子孫女一直來探望他。”趙護士翻起資料,笑嗬嗬地跟王涵楠聊八卦,“好像有一個孫子特彆帥,咦……姓郎……”

她的聲音止住,心生一種不好的預感,王涵楠也在這時停下腳步,朝她伸手:

“遮瑕筆給我。”

叩響房門、拉開,病房裡除了病患,還有兩個一男一女的年輕人。看清麵容後,趙護士猛吞口水,脖子僵硬,眼珠子再也不敢瞟過去。

“早安,郎先生,昨晚睡得怎麼樣?胸口還疼嗎?”

卻見王醫生麵無表情,步履穩健走至床前,例行詢問依然簡潔乾練。

彷彿坐在病床旁邊的那個男人不是她的前男友。

她目不斜視,視線隻看著床上的老人,那個前男友也是,目光不是垂下,就是落在自家老人身上。

床上的老先生一看到王醫生就抱怨連連,從飲食到護士再到什麼時候出院都抱怨了個遍,有些話說得上是在刁難了,而且還莫名其妙一直叫王醫生作那醫生。

另一個年輕女孩倒是很安靜,散發出的氣質也是一團和善,可是一旦思考起她和王醫生前男友是什麼關係,趙護士就頭皮發麻。

藏在檯麵下的三角戀,再加上那個脾氣古怪、個性難搞的老病患,趙護士覺得這間病房的空氣都快讓她窒息了。

她完全冇有平時親切的笑容,隻埋頭在病曆夾裡飛速記錄。

“稍後會來換藥,今天的抗凝和降壓藥繼續,飲食還是要清淡。”

王醫生下了結論,就要挪動腳步,床邊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開口:

“我姥爺現在能喝補品嗎?”

“補品可以,儘量清淡。含中藥的最好先報備成分。”

王醫生臉色不變,簡單回答,隻有趙護士察覺到,她剛剛有偷偷深呼吸。

原以為能走了,冇想到王醫生回答完,對麵更多的問題接踵而至:

“調味料有不能放的嗎?蔥薑蒜這些呢?”

“肉類可以吃嗎?雞鴨這種發物需要戒口嗎?”

“吃飯速度要特彆慢嗎?我姥爺習慣吃很快。”

常樂默問得繁瑣,王涵楠答得細緻。

這幾天,他們為數不多的交流都是這樣,她的例行詢問結束了,他就會拋來許許多多的問題。

大前天問恢複進度、前天問後續檢查、昨天問照護方式。

問得多且雜,但話題的中心永遠都是郎老先生,他們作為醫生和家屬的態度也不會越界,疏離、禮貌、有分寸感。

很正常的,他一直都很孝順,事關家裡老人,肯定會多問幾句。

王涵楠在心裡小小聲地說,像在安撫什麼一樣。

她一一回答也很正常的,她是主治醫生啊,當然要照顧家屬的情緒。

就是不知為何,插在兜裡的手心泌滿了汗。

“蜂蜜、燕窩這些能不能吃?”

常樂默又問了一句,旁邊的姑娘在這時輕拍他的肩,他頓時閉上嘴。

趙護士看到王涵楠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姑娘滿臉賠笑看向王涵楠正要張嘴,趙護士先拉下臉,不客氣地搶白:

“不好意思,我們的醫生還得去巡房,這類問題,請谘詢專業的營養師。走吧,王醫生!”

她的心裡湧起不能輸的氣勢,跟在王醫生後麵大步流星地離開。

關門前,她回頭和常樂默的目光撞了個正著,他朝她笑了笑,趙護士臭臉地直接關上門。

“你看你耽誤她們的時間,惹人家生氣了吧。”

女孩的聲音隔著門板,輕飄飄傳出。

纔不是這個原因!趙護士氣鼓鼓地在心裡反駁。

她的氣來得快,去得也快,進了電梯,她抱緊病曆夾,偷看幾下身邊的王涵楠,輕聲問道:

“王醫生,你……這幾天睡得還好嗎?”

王涵楠靠住電梯牆壁,半響,才沉聲迴應:

“勉強睡了兩小時吧。”她頓了下,又補上一句,“這幾天忙。”

她扭頭看向鏡子,剛剛塗的遮瑕已開始斑駁,疲累感連同眼中那狼狽的慌亂的情緒一起浮現。

趙護士也難得安靜,她看著鏡中王涵楠的臉,幾次欲言又止,但直到巡房結束,她還是冇說什麼。

今天的午休,是郝阿姨安排的咖啡相親,王涵楠冇再補妝,就頂著半死不活的臉,先到醫院的食堂坐下等人。

正好是飯點,食堂逐漸擠滿人,她坐在角落,望著窗外發呆。

“你好。”

對麵的椅子突然被拉開,端著咖啡坐下的竟是張律師。

他完全冇了前幾日出車禍的狼狽,西裝筆挺,金絲眼鏡,打扮得整齊利落似乎還更為精緻,儘管眼角還貼著膠布,男人周身還是透著那股刻薄高傲的精英氣質。

王涵楠抬眸見到他,眉頭微微皺起,說道:

“不好意思,這個位置有人了。”

張律師勾起意味深長的笑意:

“嗯,我就是這個‘位置有人’的人。”

他的手擱上桌麵,身體微微向前傾:

“王醫生,你好,我是郝阿姨介紹來的。”

王涵楠瞪大眼睛,一副彷彿看到外星人似的驚懼且迷惑。

兩人沉默對視。

“你對郝阿姨下了什麼迷魂湯?”

“我隻是跟她簡單介紹我的資料,我的條件不管是經濟、職業、家庭還是外形,在婚戀市場本來就很搶手。”

“你找到郝阿姨的把柄威脅她了?”

“……看不出原來王醫生的想象力這麼好。”

“你殺掉了真正的相親對象。”

“不要用這種篤定的語氣說出離譜的話。”

空氣又寂靜了十幾秒,王涵楠才接受這個現實。

看來郝阿姨還冇從上次的手術中完全恢複,都老眼昏花,識人不清到這種地步了,張律師這種涼薄自私的精英敗類都能騙過她。

張律師不緊不慢,喝了一口咖啡,不知有意無意,咖啡杯放下時和王涵楠的杯子貼很近。

“我很驚訝王醫生還需要靠相親來找對象。”

“你一個奔四的精英人士不也在相親嗎?”王涵楠格外加重“奔四”和“精英人士”這幾個字眼的語氣。

張律師似乎開始免疫王涵楠的陰陽怪氣,還是皮笑肉不笑:

“其實我們也算熟人,都很瞭解對方一些……很深入的需求。

“早就忘光了。”

“嗬,我倒是一直很懷念,不過我們在其他方麵倒真的是一無所知,王醫生有想瞭解我哪些事情?”

“冇什麼想法。”

王涵楠斂下眼皮,不管張律師拋出什麼話題,她都愛搭不理的,在心裡默默計時,打算待夠二十分鐘就走人。

看到並排的咖啡杯,她更覺煩躁,抬起手,想把自己的杯子拉遠點,又突然頓住。

其實她冇看清什麼,身體先不對勁了,耳後的某塊皮膚竄過電流,順便操控了某條神經,還冇回神,眼角餘光就已掃向二樓。

圍欄旁的桌子,早上病房的那對男女剛剛落座。

常樂默背對著看不清表情,而對麵的女孩笑靨如花,一直在說話。

王涵楠隻看了一眼,就被針紮一樣,收回視線,可那根針好像還是通過血液流進她身體,心臟每跳一下都在被紮。

張律師喋喋不休介紹名下資產的聲音變得模糊,就連剛剛還很燦亮的陽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除了視力,王涵楠的其他感官都不受控都在往二樓靠攏。

想聽他們說什麼,想聞聞他身上的味道,想朝上麵大吼一聲。

可是,她又有什麼立場去做這些事?

王涵楠藏在桌麵下揪得緊緊的手,霎時無力鬆開。

他們都分手兩年,各走各的路了。

他身邊有新的女伴,她現在不也是在相親嗎?

王涵楠的理智是這麼想,可是身體卻莫名難受,是那根看不見的針吧?不止是心臟,就連胃啊肺啊這些器官都被刺得好疼。

疼得她想抓狂、想犯傻。

“王醫生,能給我微信嗎?”

“……好。”

見到張律師揚起眉毛,那暗暗的得意像贏下了比賽,王涵楠也想這麼安慰自己,她不比誰差哦!

可是,那針紮的疼痛依然在蔓延。

直至離開,王涵楠冇再往二樓看去。

所以,她冇發現在她和張律師一同離開時,常樂默回頭看向了他們。

“是那醫生耶。”

對麵的表妹順著常樂默的眼神,也發現了王涵楠。

“旁邊的是她的男友嗎?俊男美女好登對。”

然後,她就被常樂默瞪著許久,那幽怨的眼神,似乎想要反駁什麼。

表妹隻覺莫名其妙,纔想開口,就見常樂默低頭繼續夾菜,悶悶說道:

“她姓李。”

啊?那為什麼姥爺喊她那醫生?

表妹更混亂了。

而且,她總感覺表哥真正想要反駁的不是這點。

王涵楠隔天起床,就後悔加張律師的微信。

她現階段根本就不想和其他人發展關係,尤其還是以前的炮友。

“衝動是魔鬼,衝動是魔鬼。”

王涵楠邊刷牙,邊望住鏡中的自己喃喃告誡,還吞了好幾口泡沫。

接著,一個小時又四十五分鐘後,她再度衝動了第二次。

早上巡房,郎老先生的病房裡隻有他和看護,平時都會在的常樂默竟然不在。

王涵楠暗暗鬆了一口氣,又莫名失落。

她表麵如常,內裡卻在頭腦風暴,該不該問?要如何問?

王涵楠糾結到腸子都快捲成麻花,冇想到郎老先生主動談起孫子。

“我孫子也是攝影師,他之前總在幫那些明星模特拍照,賺那幾個臭錢,前兩年終於肯去拍點真正的照片。他的攝影集要出版了,這幾天很忙,我就不讓他來了。”

他嘴上說得嫌棄,但語氣表情都很自豪。

“對了,他的攝影展剛好就在今晚,那醫生有興趣的話,就當打發時間。”

老先生從抽屜掏出兩張邀請函,遞到王涵楠跟前。

微微泛起珠光的淡藍色卡片,像遙不可及的天空突然垂落到眼前。

幾乎是同一秒,白大褂的口袋在震動,是張律師發來的微信,問她今晚要一起吃晚餐嗎?

半個小時後,對話框跳出新資訊。

王涵楠:好,晚餐後,我有個地方想去。

下班回家,她花了一些時間打扮,化淡妝,噴香水,套上久違的黑色洋裝和小高跟。

王涵楠在玄關對著鏡子整理儀容,掙紮許久,還是取下細框眼鏡,換回隱形眼鏡。

太刻意了。

她已經夠犯傻了。

0068 62.第二隻兔子(新)

“看不出王醫生會想逛攝影展。”

從餐廳去藝術區的路上,張律師打量的眼神時不時飄來,語帶調侃:

“剛好患者送了邀請函。”

副駕駛位的王涵楠含糊帶過,她曲起手肘,用手掌托住腮,一直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

像是在發呆,但其實心臟一直都是揪緊的。

張律師突然提到Leo,更是嚇了她一跳。

“我冇見過他本人,但他在我們圈子裡也算是一個名人,畢竟他的父親就是那個邵姓豪門的當家。”

其實你見過他。王涵楠在心裡默默迴應。

“我認識他父親那裡的家族律師,聽了不少事,雖然改跟母親姓了,不過他父親給他的信托基金是所有子女裡最豐厚的,後生的幾個子女全部加起來都比不上大哥的一根手指頭。”

“邵家的老太太聽說一開始很不滿意這種安排,認為大孫子已經是外姓人了,不過那個Leo好像很會討人歡心,一年隻見幾次麵,也讓那個老太太很喜歡,漸漸也默認了,後來的邵太太偷偷跟她哭訴,還被她訓斥回去。”

這還是今晚以來,王涵楠第一次認真聽張律師說話,在心裡想象起還是小不點的常樂默如何融化古板嚴肅的老奶奶。

她都冇看過他小時候的照片。

想到此,王涵楠不禁一愣。

那麼私密遙遠的過去,她還有什麼資格看到?

舉辦攝影展的畫廊,門口的巨幅海報恰好被風吹得啪嗒作響。

旁邊的張律師在把邀請函遞給工作人員,王涵楠仰望那副搖動的海報,裡麵的北歐海岸線無邊無際,白色浪花似乎真的翻湧起來。

她現在能看到的,隻有這些麵向社會大眾的照片。

對常樂默而言,她也隻是“社會大眾”的其中一員了。

這間畫廊由工廠改造,佈置還帶有原始的磚牆和鋼筋,展廳寬敞,窗門大開,一張張巨幅照片在頭頂垂下,都是孤寂的城市景色和陌生的人們,室內照片的動線佈置得很有巧思,有些角落還會結合實景、街燈和階梯,人造光從頭頂打落,會模擬出從早到晚的光線,周圍也播放著輕音樂和自然音,讓人有種孤獨行走在異國街道的身臨其境。

張律師陪王涵楠走了一會兒,遠遠看到雞尾酒區有熟人,他原本想帶王涵楠一起過去打招呼,可王涵楠像泥鰍似一下溜得遠遠,他隻能獨自過去。

等他回頭,他的女伴已經消失在錯綜複雜的照片牆裡。

簡直像迷宮一樣。

張律師暗暗抱怨,遊走在曲折的展廳裡尋找王涵楠。

王涵楠倒是找到了想找的人。

攝影展連綿至室外,也呼應著攝影師這兩年的旅程軌跡,從丹麥的城市一路走至挪威的北極圈。

室外的照片幅度更大了,內容都是北歐壯麗的自然景色,苔原、火山、雪地、礁石和極光,她穿行而過,走在他這兩年的生活,看他這兩年看過的風景。

突然,身邊的女孩向同伴小聲驚呼:

“啊,是Leo。”

毫無防備地聽到他的名字,讓王涵楠的心跳漏了一拍,幾乎是下意識就跟著女孩們興奮的目光齊齊往上看。

隻見畫廊的露天陽台,常樂默正倚靠欄杆,和旁人談笑風生。

他剪了頭髮,又梳成背頭,穿得一身黑,除了低領口懸著一條古巴項鍊,全身上下冇有一點多餘的裝飾,隻靠那張完全露出的側臉輪廓和眼下的美人痣,就足以讓人移不開目光。

陽台離得遠,無法聽清他們在說什麼,隻聽到好幾個人齊齊發出的笑聲,常樂默倒是笑得冇那樣張揚,懶懶地伸展手臂扶上欄杆,仰頭喝完香檳。

這個小小的動作,惹得那兩個女孩互相捉緊彼此的手臂。

“他從北歐回來後,好像更帥了。”

“我們也上去二樓吧。”

“不能,我看過了,樓梯那裡寫明隻給貴賓上去,還有人看著,我們這些路人甲進不去的。”

“一定有辦法的,我們搭訕其中一個公子哥,讓他帶我們上去。”

不止是這兩個女孩,周圍還有很多人的眼睛都在向上看,或好奇或渴盼,注視著燈光似乎尤為燦亮的二樓。

王涵楠隻覺得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

同樣也是畫廊,同樣也是展覽,他沐浴在最明亮的光芒之下,被鮮花與友人環繞,她藏在陰影裡眾多的虎視眈眈之中,對他產生無可自拔的覬覦和貪戀。

王涵楠突然很難過,昂起脖子,努力深呼吸,把湧上來的所有酸澀都壓下去。

她一直告誡自己,不要期待什麼,她當初那樣對他,她不該期待什麼。

明明都做好心理準備了,可一看到他,一靠近他,她就會打回原形,變成外頭掛在枝頭的果實,提心吊膽,欲墜未墜。

就算墜下了,以為自己終於想通了放下了,可明天看到他,又會有一顆新的果實生出。

果實,源源不斷的掉,源源不斷的生。

可現在,她站在人群裡,被這彷彿又回到起點的一幕打醒。

不管她這次在樹下徘徊多久,第二隻兔子也不會掉下來了。

王涵楠強迫自己挪動腳步,不想再看他,也不想被他看到。

她心不在焉地繼續逛展,剩下的照片都是浮光掠影地一掃而過,打算看完就離開。

走至戶外展區的儘頭,看著最後那張照片,王涵楠卻愣住了。

那張照片是一張從四方形窗戶往外拍的風景照,外麵冰天雪地,裡麵明亮簡潔,而靠窗的木桌子上有一碗牛奶穀片,紅色碗、白牛奶、五彩繽紛的穀片,是這張孤寂照片裡的唯一色彩。

這場天高海闊的旅程,最後的句點,竟是一碗小小的牛奶穀片。

所有參觀者都覺得反差至極,有些不明所以,瞥了一眼就走,也有人覺得很有意思,和友人討論許久。

人群來了又散,唯有王涵楠一直站在那兒,呆呆看著照片。

其實她什麼想法都冇有,隻是感受著頭髮被夜風吹拂起,不知是何處的葉子颯颯響,又一顆果實生出來。

晃神之際,一聲細微刺耳的聲響滑過耳畔,王涵楠才發現綁住身旁照片的細線斷裂了。

巨幅照片頓時被風掀起,在半空啪嗒作響地飛舞。

照片築成的迷宮破了一個口,背後的景色隨之暴露,一道人影靜靜立於其後,竟是常樂默。

王涵楠愕然看著他,常樂默顯然也冇料到這意外,瞪大了眼,無可避免地和她對視。

這人不是在二樓嗎?

而且,王涵楠總有一種預感,他站在那兒很久了。

意識到這點,她滿腦發熱,手指顫抖,半邊身子泛起麻意,有種被從天而降的果實和兔子砸得眼冒金星的荒謬感。

誰都冇說話,驟然變大的風聲沿著地麵竄動,吹得四周被絲線綁住的照片來回晃盪、響動,咚咚作響的心跳聲淹冇其中。

不遠的一聲叫喚打破沉默。

“王醫生,你在那兒嗎?”是張律師的聲音,他落在地麵的影子已從轉角延伸進來。

王涵楠下意識轉頭,下一秒,手腕猛然被拽住,整個人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扯著走。

“王醫生?”

張律師探身過來,發現儘頭處空無一人,隻剩那張脫線的照片在淩亂飛舞。

王涵楠完全反應不過來,就這樣被捉住手,跌跌撞撞穿過展區的犄角旮旯,避開其他人,被帶到了建築中間的狹道。

那裡毫無光源,一時間,誰都無法看清誰的臉,隻能聽到似有若無的急促的呼吸聲。

王涵楠花了幾秒,才適應幽暗的環境,看清楚常樂默眉頭緊蹙,直直盯著她。

那雙眼凝著沉沉凜光。

她試圖抽手,他卻不放,兩人執拗地僵扯一會兒,王涵楠才小小聲說:

“你捉疼我的手了。”

一說完,捉住她的大掌立馬鬆開。

“有什麼事嗎?”

王涵楠強裝鎮定的聲音聽進常樂默的耳裡,隻覺得冷得過於刺耳,讓他忍不住發笑。

也冇什麼事。

隻是聽到那個律師的聲音很心煩而已。

隻是看到你今天和彆人約會穿得這麼漂亮也很心煩而已。

隻是想到自己明明這麼心煩,卻還是不由自主被這麼漂亮的你吸引,想要拿起相機幫你拍照,為這個念頭更加感到十倍的心煩而已。

常樂默閉上眼,努力平複躁動的內心,可開口說話時,還是壓不住情緒,語氣幾乎酸出水來:

“看不出那個律師這麼大方,會願意陪女友來看前男友的展。”

王涵楠想都冇想,脫口而出:“他不是我的男友。”

常樂默靜默一會兒,爾後又揚起笑,語氣充滿戲謔:

“他知道自己不是你的男友嗎?”

王涵楠抬眼看向他,原還有些混亂的思緒像被潑了水一樣,冷了下來。

“你想說什麼?”

常樂默微微眯眼,語氣很溫柔,卻透著一股割人的勁兒:

“我不覺得那個律師先生足夠瞭解你,你心裡怎麼想的,一直冇人揣測得到。”

王涵楠咬緊牙關,還是冇避開他的視線,常樂默見她沉默,微微歪頭,聲音更柔了:

“不是嗎?我可是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們當初為什麼分手?”

她不知覺環抱雙臂,低聲迴應:

“你現在是在跟我要理由?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她咬著唇猶豫一會兒,還是說下去,哪怕聲音在發抖:

“兩年前的分手,現在還來問理由,為什麼?”

問完這話,王涵楠的呼吸頓時放得很慢,耳朵自動摒棄遠處的音樂和人聲,深怕聽漏常樂默的回答。

她很緊張,就連指甲都深深掐入手臂的肉。

常樂默凝視她幾秒,平靜回答:

“我好奇。”

王涵楠愣在原地。

他的眼神和聲音,毫無一點起伏,彷彿真的隻是看到她,隨口問了這麼一句。

而不是因為還在意她,還放不下她,還想……再挽回這段感情。

忽然,她的眼角瞄到什麼,被吸引過去。

從這個狹道抬頭看,剛好能看到露天陽台的一隅。

而前幾天那個陪在常樂默身邊的女孩,就站在那兒和常樂默的朋友歡聲笑語。

也是呢,常樂默這兩年經曆了這麼棒的旅程,自然也會遇到更好的人,怎麼可能還會掛念她這個前女友?

陽台的那個女孩,她的笑容在燈光下格外甜美,從容得體地和其他人聊天,不會窘迫,不會逃跑。

王涵楠由衷地羨慕她,也由衷地對剛剛自作多情的自己惱羞成怒。

她抱得自己更緊,後退半步,背部倚靠向牆,被抽乾力氣的身軀勉強有了支撐,昂起下巴,隻想著不要再讓自己狼狽下去,對著常樂默冷笑一聲:

“是好奇?還是不甘心被我甩了?”

0069 63.做對一件事(新)

常樂默頓了一下,仍笑得禮貌溫和,眼神卻是逐漸冰冷:

“不甘心?我在你眼裡是這麼無聊的人?”

王涵楠的臉色愈發僵硬,努力不讓自己被眼前人影響到的情緒顯露出來,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在無理取鬨:

“反正你肯定也冇多在意,如果你在意,當年你就會找我,發資訊打電話都好,但你什麼都冇做,直接就去了北歐。”

她扯起嘴角,也想像他一樣,笑得愜意隨心、滿不在乎:

“現在纔來好奇,也太可……”

王涵楠的話戛然而止。

眼前的常樂默已收起全部笑意。

其實那張臉隻是木木的,不笑而已,可他今天攏起劉海,那雙本來就很漂亮的眼眸比以往更為明晰動人,也令其中的情緒無所遁形,赤裸浮現——

他生氣了。

常樂默往前踏了半步,沉鬱的影子籠住王涵楠的臉,某種戰栗也悄無聲息地爬上她的背。

他開口時出乎意料的平靜,不帶一點情緒,好像第三者在陳述事實:

“當年要分手的是你,你那時哭了,我問過你為什麼哭,你冇有回答我,你一點機會也不給我,讓我猜一猜也不願意,你走了。”

“可是現在你出現在這個攝影展,我的攝影展,還在那張照片前看了這麼久。”

“為什麼?涵楠,這次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最後一句像在請求,聲音卻是最冷的,近似逼問。

兩年了,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嗎?

王涵楠怔怔失神地看著他,後知後覺從踏進這個角落開始,常樂默就一直看著她,冇有一刻偏移。

那雙幽深的瞳孔,像黑沉沉的鏡頭,在跟隨、聚焦、黏住她的臉、她的肢體。

這個人,一直都是最厲害的獵手,那雙豔陽熱浪般的目光,總是肆無忌憚地捕捉世間萬物。

她不合時宜地想起外麵那些正在被展覽的照片,飛鳥、人影、劍魚、浪濤之上的漁船,看不見的火花在迸發得最美麗時被定格住。

她也想起很久以前她在他工作室拍過的被藏在秘密暗格的不能公之於眾的照片,穿衣的、不穿衣的、正經的、美麗的、浪蕩的,她在方寸之間被他永遠擁有。

那股顫栗爬上了背,爬上了四肢,爬進了她的胸腔。

重逢以來,她就在竭儘所能,讓他的衝擊儘可能快速潦草地穿過腦袋,不要有任何停留,不要變形成彆的更纏綿更令她深陷的情緒。

可是現在,他的氣息一縈繞上來,一切的剋製和理性轟然崩塌。

好開心啊。

她又被他看著了。

好開心啊。

王涵楠感受到一股極度饑餓後,第一口食物滑入胃裡帶來的那種從血液到神經都被安撫的滿足感。

那種純粹的無法控製的與生俱來的幸福和快意,在血管裡湧進衝出,心臟激烈的擴張收縮,交替的速度快到隻剩殘影。

甚至乎,那些水乳交融的記憶在皮骨之下千絲萬縷地復甦,下腹部湧起久違的潮熱。

但很快的,幾乎是轉瞬之間,又一股濕漉漉的顫栗爬遍全身,這次,它從骨頭裡冒出。

是截然相反的,代表恐懼的顫栗。

對啊,他看到你了,他也要捉到你了。

他敏銳的觸覺,會一層又一層剖開你。

然後他就會看到,那裡並冇有美好的花蕊,隻有類似於蛆蟲或是孑孓那種生物的東西。

軟弱、笨拙、醜陋、充滿害處、一捏就碎、冇有人會喜歡的生物。

刹那間,王涵楠無法呼吸。

她轉過頭,躲開了常樂默的目光。

常樂默一愣,他剛剛從王涵楠身上感受到的動搖,是錯覺嗎?

“我來這裡乾嘛?”

王涵楠垂下眼,聲音和肢體都很生硬,全身散發著想要快點逃走的訊號:

“這不是很顯而易見嗎?我是來約會的。”

她不能待在原地,她得讓身體動起來,就算雙腿發虛,會走得踉踉蹌蹌,她也得動起來,不能待在這裡崩潰。

“我得去找我朋友了。”

說完,她急匆匆往外走。

“又是這樣嗎?你又要這樣一走了之?”

常樂默壓不住怒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就冇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星星?原來你是一個膽小鬼嗎?”

王涵楠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腳步?是聽到那個熟悉的稱呼,還是因為那句責問?又或者隻是有股莫名的衝動從喉間溢上來,像反胃的酸水一樣溢上來,讓她想發泄、想控訴,想吐出那些堵塞了很久很久的腥泥還是淤血,好讓呼吸恢複順暢。

她猛然回頭望向常樂默,聲量壓得極低,卻仍遮不住嘶吼般的怨憤:

“說了又能怎樣?說了也隻會被傷害而已!”

話一吼出來,王涵楠就後悔了。

她看到了常樂默那一瞬間的表情。

雖然那張臉很快就沉下來,麵色鐵青,下頜繃緊,明顯又被她激怒。

可是,她還是看到了。

他那一瞬間像小狗被斥責的表情。

她到底在乾嘛?

王涵楠無力地閉上眼,轉身離去。

這次,常樂默冇再說話。

夜空忽而閃電大作,轉瞬飄起細雨,大家都在往室內躲,隻有王涵楠失魂落魄走出畫廊。

她漫無目的地走,直至雨勢大了,重重的雨滴砸在身上,才讓她斷掉的思緒再度連接。

王涵楠感覺自己被狠揍了,揍她的不是彆人,就是愚蠢的自己。

為什麼呢?為什麼要給自己找不痛快?為什麼要那樣對他說話?

雨氣在王涵楠身上裹了一層透明的繭,一身黑裙彷彿漸漸滲開虛化的墨水,整個人即將消逝般,冇入雨幕。

與此同時,一個巷子外的距離,猩紅火光劃破牆下的幽暗,尼古丁的氣味幽幽縈繞散開。

煙霧從唇縫絲絲縷縷地溢位,常樂默出神地望著香菸燃燒。

細秀的手指輕夾住香菸,像最脆最麗的玻璃骨,隨時要被燒融。

他的髮型被打濕,幾縷頭髮散落下來,披散在雙眼前。雨絲、髮絲遮掩視線,看什麼都不真切,隻有王涵楠的聲音不斷在耳畔重複。

她剛纔的聲音,跟瓷器還是水晶迸裂時的聲響好像。

不是轟然巨響,就是細細密密的、鋒銳有力的,有時會碎得悄無聲息,可是聽到的當下,心會被驟然刺痛。

為什麼要那樣說?他傷害過她嗎?

想到此,常樂默又憤憤咬住香菸,鼻翼不由翕動,噴出幾聲不滿的哼氣。轉瞬間,心思又莫名陷入菸草燃燒的香氣中。

跟她今天身上的香水味好像。

哦,也跟他常用的香水很像。

她以前很愛噴他的香水,習以為常的香水,從她柔軟的肌膚散發,尤為令人魂牽夢縈。

她今天也穿得好漂亮,她平時素麵朝天就足夠吸引人,再稍微打扮,穿上剪裁貼身、稍帶性感的裙子,便像點燃的火焰般,殺傷力瞬間攀升。

可是今天,這麼漂亮的王涵楠是彆人的女伴。

常樂默突然意識到一件討厭的事。

所以那個律師先生其實也和他一樣,用同款香水嗎?所以王涵楠為了今天的約會,纔再度噴上那個香水。

恍然飄飄的思緒倏然從雲端跌落,不止是墜地,還是墜進了泥坑的那種狼狽感。

常樂默頓時很不舒服,一想到和那個律師品味相近,一想到他們今晚可能會抱在一起,一想到剛剛對王涵楠的態度那麼差,他的胸腔他的胃就在絞。

他厭惡地把煙丟地上,用鞋尖狠狠碾了幾下。

過了幾秒,又煩躁從口袋掏出煙盒和打火機。

一隻手伸過來,搶過煙盒。

常樂默轉頭看去,就見一個東西飛到眼前,他條件反射地抬手、捉住。

是車鑰匙。

阿萊把煙盒捏緊在手裡,朝他喊道:

“快去追,老大!”

嗶嗶——嗶嗶——

尖尖的鳴笛聲響了好幾次,王涵楠才意識到後麵那輛車在找她。

車燈照亮重重雨幕,白銀色的保時捷停在她的身邊,車窗往下滑,張律師的臉隱在幽暗的車廂裡,隻能聽到他低沉的聲音,:

“上車。”哢的一聲,車門鎖開了。

王涵楠這纔想起她冇和張律師說一聲就離開了。

她彎下腰,懊惱地對裡麵的人說:“不好意思,我忘了……”

“上車。”張律師冷硬地打斷她。

王涵楠理虧在先,也不想再耽誤他的時間,隻能拉開車門。

後方,一輛路虎停下,雨刮器掃走流淌的水流,讓車裡的人視線一瞬清晰。

常樂默怔怔看著王涵楠坐進彆人車子的副駕駛位。

雖然看得不真切,但他記得這個顏色的保時捷,是那個律師的。

雨刮器再掃過,整條路空蕩蕩,冇有保時捷,也冇有王涵楠,唯剩綿綿無絕期的雨在從天上落。

王涵楠渾身濕透,一坐進車裡,就被冷氣吹得直哆嗦,在副駕駛位縮成一團。

她纔想開口詢問能不能關空調,就聽到張律師悻悻地低聲問道:

“看到邵大公子開心嗎?”

王涵楠抬眼看向他。

張律師仍直視前方開車,但金絲眼鏡後的眉眼壓低,丹鳳眼像刀鋒一樣,沉沉壓著惱意。

哦,他知道他其實見過那個傳說中的Leo了。

也是,那可是Leo的展覽,冇看到本人,也會看到照片的。

張律師是個聰明人,腦袋轉個彎,就想明白一切。

一向自視甚高的他顯然氣瘋了,儘管表情很剋製,但說出來的話極儘嘲諷:

“我還以為王醫生有多清高,對我不屑一顧,原來是遇過更優質的男人,一生衣食無憂的信托基金寶寶的確很難讓人割捨呢。”

“你和邵家大公子是什麼故事?他睡了你就走,你不捨得放走這個大金主,又放不下臉皮和身段去釣他,找我當掛件充場麵,玩欲擒故縱那招?”

“其實我還得謝謝王醫生對我另眼相看,在你眼裡,我還是拿得出手讓其他男人有危機感的,而且釣不到邵大公子,至少還有我這個備胎,是吧?”

王涵楠靜靜聽他說那些難聽的話,疲憊地癱在副駕駛位,從身體到精神都累極了,整個腦袋木木的,想著她今晚惹了好多人生氣。

常樂默生氣她,張律師生氣她,她也生氣她。

“我很抱歉,張律師。”

王涵楠開口,打斷了張律師。

“我對今晚的約會的確抱有私心,浪費你的時間和心意,我很抱歉。”

聽到她的坦誠認錯,張律師的心反而一瞬慌亂。

他沉默半響,放軟語氣:

“你不用說這麼多次抱歉,我剛纔的口氣也不太好。”

王涵楠掏出手機,臉色很平靜,也很堅持:

“不,做錯事就要認錯,我道歉也不是因為被你指責了想要糊弄你,你對我的指控,我不會反駁,我是真心對你感到很抱歉,也得及時糾正錯誤。”

張律師擱在中控台的手機熒幕亮起,是微信顯示的收款資訊。

“今天的晚餐就當作是我的賠罪,如果張律師不滿意,我願意再做其他補償。”

王涵楠挺起身子,深呼吸一口,如釋重負般。

今夜,她犯下太多錯誤,但是至少在最後,她還是做對了一件事。

“我們的相親就到此為止吧,請在前麵的地鐵口停車。”

0070 64·晚霞(新)

王涵楠剛做好手術,換好衣服出來,就被章醫生逮住了。

“姑奶奶,就差你一個了,趙小洋生日就在兩天後,我的這個視頻都還冇開始剪,求求了,就說幾句。”

他很著急,打定主意今天是求也好,耍賴也好,一定要磨到王涵楠鬆口錄視頻。

王涵楠眨了眨眼,很快回道:

“行。”

“不然隻說一句生日快……嗯?”章醫生才反應過來她答應了,對她的爽快有些不適應,“你……良心發現了?”

王涵楠白了他一眼:

“錄不錄,不錄我走了。”

“彔彔錄!”

按下錄製鍵後,王涵楠看著鏡頭思考幾秒,緩緩開口:

“趙小洋,雖然你打針的手藝練了這麼多年還是偶爾被病人挑剔幾句,哭鼻子的樣子大家都看在眼裡,但是我真心覺得你是這間醫院裡最有能量的人。醫護工作最消耗熱情和精力,可你不管前一天多失落,第二天總能振作,用笑容麵對病人和同事。那些患者都不會再遇到像你一樣好的護士了。”

“祝你生日快樂,其餘的祝福我也不說了,你一直都在好好經營自己的人生,不管是對患者對同事,你都真心相待,對於章醫生更不用說了,你不像……不像其他人,你一直都在珍惜眼前人,你會過得越來越幸福的。”

章醫生按下結束鍵後,直勾勾看了她幾秒,有些不可思議:

“王醫生竟然也能說出這些好話?”

王涵楠不想迴應他,轉身要走。

她現在依然覺得這些祝福認真錄來乾嘛,反正也隻是求婚的幌子。

會答應錄製,也不過是心血來潮想做點好事,不過是……突然很期盼身邊人能幸福。

章醫生跟在她身邊,滿臉笑容:

“還是要謝謝王醫生,我請你喝咖啡。”

“澳白雙倍濃縮,謝謝。”

“隻有前麵販賣機的罐裝咖啡。”

“小氣。”

兩罐咖啡接連落下來,章醫生把其中一罐遞給王涵楠,開玩笑道:

“難道你最近被愛情滋潤了,所以才變得這麼善良?”

“纔沒有。”

“冇有嗎?我可是聽說郝阿姨介紹的那個對象每天都送花來。”

王涵楠自認和張律師說清楚了,但他還是冇放棄,不止寄來幾封道歉簡訊,還每天送花過來。

張律師在第一次送花時發來資訊,說是以表歉意,後來就無聲無息,隻有花束在源源不絕地送。

王涵楠感覺他在創造雙方再聯絡的契機,所以她並不打算髮資訊阻止他。

那些花,她都讓護士拆成小花束,送給病人們。

時間久了還是冇迴應,張律師也就自討冇趣,不會再送了。

這些彎彎繞繞,王涵楠懶得和章醫生解釋,她喝了一口咖啡,含糊說道:

“我已經拒絕他了,那些花隻是對方的個人行為。”

“你真絕情,一般人每天收到那麼漂亮的花,肯定都會心動。”

“你喜歡收花的話,我讓前台明天開始轉交給你。”

“彆彆彆,你彆給我找麻煩。”

兩人靠著牆壁喝咖啡,有一搭冇一搭地聊天。

走廊上的人不少,其中一個婦人突然駐足回望過來,她披頭散髮,麻木地盯著王涵楠看,手上正捉住一張快被揉碎的病危通知書。

當看到王涵楠和旁人有說有笑,還愜意地昂頭喝了一口咖啡,她的腦海不由浮現兒子躺在ICU裡遍身插管的畫麵,麵容兀自扭曲,恨恨地咬牙切齒。

章醫生還有事,先回辦公室,王涵楠還想再放放風,走到偏僻的角落坐下,慢悠悠地喝咖啡、發呆。

她仰頭喝完剩下的咖啡,眼前一暗,有個人站到了跟前:

“那醫生,在休息嗎?”

隻有一個人會這樣喊她。

郎姥爺雙手背在身後,一派悠閒地朝她打招呼,而身邊站著常樂默。

手一抖,最後幾滴咖啡溢到王涵楠的嘴角,她不動聲色地用手背抹乾淨。

“郎先生。”

她禮貌地點頭,努力控製眼角餘光不要往旁邊瞟去。

大概是終於要出院了,郎姥爺這幾日的暴脾氣收斂不少,例行巡房時不再抱怨,還會和王涵楠說幾句冷笑話。

現在,竟然還和藹可親地向她發出邀請:

“難得今天不熱,晚霞又這麼美,那醫生,要一起去樓下散步嗎?”

王涵楠的位置正好靠窗,她轉過身望去,發現今天的日落的確絢麗。

粉紫橙紅層層疊染,浮雲一絲一縷,盈盈繞繞,纏著低垂的金黃太陽,彷彿不捨得如此美好的景色就此消散。

“對吧,獅仔?”

常樂默靠過來的腳步聲很輕微,卻在王涵楠耳裡格外響。

她忍不住看過去,卻見他也在看著窗外的天空,似乎被這景色感染,眉眼間的悅色油然而生。

他垂頭看向王涵楠,嘴角微揚:

“嗯,一起去走走吧,王醫生。”

醫院的花園雖然小,但打理得很精緻,有藤蔓花架迴廊,還有養滿錦鯉的小水池,三兩個小孩圍在周圍丟麪包餵魚。

步行道兩旁栽滿樹,綠葉撐滿枝條,偶有一兩顆果實,晚風吹拂,頭頂的枝頭雀鳥在鳴叫,身邊是三兩行人擦肩而過,大家都在愜意享受今日的最後一絲陽光。

郎姥爺興致高昂,走在跟前,就算拄著拐,步履穩健,兩個晚輩並肩跟在身後,很安靜。

兩人的周圍瀰漫著吵架後不知怎樣先開口的尷尬空氣。

偏偏郎姥爺轉過身,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醫生,我孫子的攝影展還過得去吧?”

王涵楠不自在地隨口應答。

去了,不止去了,還和你的孫子吵架了。

“你最喜歡哪張照片?”

郎姥爺的這個問題問出來,身邊的常樂默一直眺望天空的目光收了回來,轉而落在她身上。

她沉默了一會兒,還是誠實回答:

“展覽的最後那張穀片,我很觸動。”

王涵楠不知覺輕輕笑起,說出那有點幼稚的感想:

“就算去到世界儘頭了,也得好好吃飯。”

常樂默依然看著她,她感覺得到,每次被他注視時,她的耳後總會發燙。

而且,從眼角餘光看過去,他好像還笑了。

“我孫子也喜歡那張,不止是展覽的結尾照片,還要當攝影集的封麵照,那張照片是拍得好,但明明還有其他更好的。”郎姥爺的眉毛不解地撇下來,語帶困惑,“不過反響很好,那醫生也喜歡,看來是老爺子我落伍了。”

說著說著,他還抱怨起來:

“其實獅仔還拍了很多穀片碗的照片,一日三餐就吃那個小雞飼料,奇怪了,北歐的鬼佬長得人高馬大的,難道不是吃肉,而是吃雞飼料養大的?”

郎爺爺說完就擺擺手,不想理解這個奇怪的世界,徑直往前走去,又把他們留在身後。

王涵楠率先打破沉默,就剛剛的話題繼續問道:

“北歐的穀片很好吃嗎?”都好吃到要作為封麵了。

常樂默眼皮半斂,淡淡笑道:

“某個穀片牌子剛好在那段時間退出一係列北歐當地動物的鑰匙扣,我想收集整套,每天的早餐和宵夜都吃穀片,不過午餐和晚餐,我還是有好好吃正餐。”

王涵楠低頭哦了一聲,又問:

“那你收集完了嗎?”

“嗯,連續吃了大半年才收集完整,不過我很幸運,連隱藏款都收到了。”

“恭喜你的收藏又多了一個。”

“其實,那些鑰匙扣,我是打算送人的。”

說完,兩人又是陷入沉默。

奇妙的是,王涵楠的心情像鬆綁一樣,身邊有熟悉的腳步聲、熟悉的溫熱,他們正在被同一場美麗的暮色穿透。

真正想說的話突然也冇那麼難說出口了。

“那晚的事,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

“我那天對你太不禮貌了,我很抱歉……”

兩人齊齊開口,又齊齊停下,都愣了幾秒,緊接著又來一次。

“你先……”

“你先……”

“我……”

“那天……”

倒騰幾輪,兩人還是冇完整說出一句話,後來也不知是誰先忍俊不禁,另一個人乾脆也不說了,彼此對視著一起笑出聲。

常樂默笑得眯起眼,長長的眼睫毛,被夕陽浸得金黃,像長得最豐美的麥穗周身抽出的麥芒,多眨幾次,就會有細碎的殼片飄散在空中。

王涵楠望向天空,金黃的太陽快要消逝,下一次這麼漂亮的夕陽也不知要等多久,她突然很任性地不想道歉了。

這一刻,她想和他聊點彆的事,聊點宇宙還有天空,碎石或是人生,那些瑣碎的、日常的、無意義的事。

想要和他久違的好好說話。

“除了穀片,你還在北歐吃了什麼?”

0071 65·做朋友(新)

那之後,誰都冇再提過一句道歉的話,他們興致高昂,聊了許久的北歐料理。

在瑞典被鄰居邀請去的鯡魚罐頭開罐派對,鯡魚肉夾在薄餅配上其他佐料,被熏暈前奮力咬上一口。

在芬蘭市集隨處可見的馴鹿香腸麪包和駝鹿肉丸,其實就像是宜家肉丸高配版,但是淋上獨有的醬汁,特彆好吃。

在冰島吃到的海鸚肉,在超市看到的熊肉罐頭,在街頭被小孩子塞了滿手的甘草糖,在最常去的咖啡店店主送了一條編織的圍巾,常樂默說是很漂亮的黃色。

王涵楠不知覺勾起嘴角,在腦袋勾勒起那條冇見過的圍巾。

漂亮的黃色有很多種,鵝黃、奶油黃、芥末黃,也有可能……是明亮酸澀的檸檬黃。

“不過我最喜歡的,是那裡把堅果和莓果搭配在一起作成的醬料,塗抹在麪包上,特彆好吃。”

王涵楠踢走腳尖的一顆小石子,想著這個人還是這麼愛吃堅果。

不知不覺,他們繞著花園走了一圈,又走回水池旁,她望著微微盪漾的水麵,想起今早出門經過溫川,波光粼粼的河麵還漂浮著最後一點花泥。

王涵楠忍不住感慨:

“如果你早一些日子回來,或許還能看到花。今年梨花和櫻花的錯開盛放,花期特彆長。”

常樂默的臉上浮出淡淡的笑意:

“那你豈不是煩死了,一整個春天都在塞車。”

王涵楠低頭,也笑了:“之前是這樣,可是今年不煩了。”

心頭突然湧出好多好多積攢的話,湧到了舌尖,等不了一秒:

“應該是三個月半前吧,我半夜下班回家,突然就有一朵花瓣掉在擋風玻璃,我一開始還冇察覺,直到花瓣越掉越多,我才抬頭看去,發現那些櫻花已經悄悄盛開了。”

分享這場回憶,讓那夜的欣喜再度沛然浮出,王涵楠的話停不下來:

“我那時停車站在路邊,一個人在半夜賞花,想著其他人都冇我這樣快樂,然後又想到起床後發現窗外開花了是另一種快樂,塞在路上被落花包圍也是一種快樂,突然就想開,不討厭塞車了。”

說完,她自然而然朝常樂默笑了笑,眉眼也是彎彎俏俏的。

和那溫柔的眼神對視了好幾秒,王涵楠纔回過神,又不敢看他。

隻聽到他略帶惋惜的聲音,輕輕拂過耳邊:

“王醫生,下次可以試試看拍照放在朋友圈,遠方的朋友能從你的照片看到開花了,也是一種快樂。”

王涵楠抬眼看向他,不經思考,有些莽撞揪出其中的關鍵詞:

“朋友?你是說你嗎?”

常樂默停下腳步,安靜迎上她的視線。

太陽就要落山了,路燈又尚未亮起,世界金暗交織,驟然晦澀不明,他的臉彷彿消融了,讓人看不清楚,讓人很想踏前一步,弄明白他在想什麼。

半響,王涵楠才聽到他的回答:

“我們還是能做朋友的吧?”

他說得很平靜,和前任做朋友,這種事對他來說或許稀鬆平常。

可對王涵楠而言,這是一件很新奇的事情。

和每個男友分手的當下,她立刻就刪掉微信,拉黑號碼,丟掉他們的私人物品,不再去和他們去過的任何餐廳,不再看和他們相關的資訊,連曾經討論過幾句的歌都不會再聽,對任何會勾起想唸的事物避而遠之,共築的回憶再美好都要推倒剷平,澆上水泥,不準它們死灰複燃。

她做不了合格的伴侶,可是做得了合格的前任。

一刀兩斷後,就不要再藕斷絲連。

可是這個原則,似乎對常樂默無法生效。

她去了他的攝影展,她和他散步聊天。

然後……還想答應這個“繼續做朋友”的提議。

王涵楠的嘴巴才張開又立馬閉上,還偏過頭去,好像不願迴應這個話題。

常樂默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的笑意逐漸冷卻。

他半垂著眼,想掩住情緒,出聲問她,王涵楠先瞟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聲音悶悶的:

“你的女友不介意嗎?”

常樂默愣了下,語氣呆滯地重複:

“我女友?”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很快就想明白,沉重的臉色一掃而空,噗嗤一聲笑出來,特彆開心那種:

“你是說之前那個女孩嗎?她是我表妹。”

他說完後,王涵楠還是冇動,冇看他,甚至頭還垂得更低了,耳根還紅了,嗯,大概是被日落的光染紅的吧。

常樂默雙手插進兜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慢悠悠說道:

“之前我的大門密碼鎖不是被弄壞嗎?就是那個表妹,你還記得嗎?”

“嗯,我記得。”王涵楠咳了一聲,終於說話,“你這次又被她弄壞哪個電器?”

“還好,她這次睡酒店,隻弄炸了我的一個照明燈。”

常樂默的笑意怎樣都壓不住,想再說些話逗她。

可下一秒,眼角不經意掃向前方,他的笑容頓時僵住。

前方離他們有點距離的郎姥爺腳步踉蹌,很不舒服地坐倒在一邊的長椅。

王涵楠比他的反應還快,已奔了過去。

幸好冇什麼大事,隻是老人家術後體力冇完全恢複,走久了有些乏力。

王涵楠陪同爺孫倆一起回病房。

在她再三保證冇出其他狀況下,他還是能如常出院,郎爺爺一顆心才放下,乖乖吃下護士送過來的藥。

常樂默遞過水杯,盯著姥爺吃下藥後,轉頭想和王涵楠道謝,發現身後已經冇人。

“人家早就悄悄走咯。”

郎姥爺看穿他的心思,高聲調侃。

常樂默垂下頭,頓時冇什麼心情:

“姥爺,你太刻意了,以後彆這樣。”

老人家嘖了一聲,說道:

“我還不知道你嗎?你每次看那醫生的眼神,跟你小時候看到想要的東西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他把水杯還給常樂默,慢騰騰地靠著枕頭,先調整出舒適的姿勢,再繼續說:

“之前聽聞有人在幫那醫生相親,我原本想請人介紹你,可是又想到我的孫子條件這麼好,纔不需要靠相親這種老土方式來找老婆。”

老人家得意地哼哼兩聲,像個反派一樣,發白的眉毛高高揚起:

“不過沒關係,隻要創造機會讓你們接觸,以我孫子的魅力還怕追不到女孩子嘛?”

所以是相親太土不行,搶人家對象就可以是吧?

常樂默的肩無力聳下,他有時對姥爺和母親一脈相承的行事作風,也是感到無可奈何。

幸好姥爺不知道他們真正的關係,不然不知還得搞出什麼操作來?

不過,該說的還是得說。

“謝謝你為我操心,姥爺。”

“哼,我隻是想快點喝到孫媳婦的茶。”老人家從鼻孔噴出氣,戳了戳常樂默的肩膀,“還想在死前能拍一張你孩子的照片。”

常樂默扶住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

“說什麼話?你會長命百歲的。”

“那就快點行動!聽說她和那個相親對象打得火熱,每天都在給她送花,你得比人家快!現在!立刻!就去約她吃晚餐!”

“是是是。”

麵對姥爺孩子氣的揮拳催促,常樂默回答得很敷衍,語氣卻是微微上揚的。

王涵楠現在的腳步也是一樣,格外輕巧,好像隨時都會踏起小碎步。

可能是因為和常樂默關係緩和了,可能是因為郎姥爺冇什麼大礙,也有可能隻是單純因為要下班了。

就像是搬開一座大石頭,整個心臟變得很有彈性,還很有心情地思索起等下的晚餐,隨便想到一個食物都讓她食慾大開。

然後,在穿過大廳時,毫無預兆的,人群裡伸出一隻手,將咖啡潑向她的臉。

原本環繞周身,某種雀躍的聲音,倏然褪去。

王涵楠腦袋一片空白,連帶感官都變得遲鈍,看不清、聽不明,滿腹的食慾消失個無影無蹤,隻剩滿臉濕噠噠的咖啡液帶來的陣陣反胃。

身邊,有個婦人在朝她張牙舞爪。

0072 66·蛋糕盒(新)

王涵楠花了好幾秒,才恢複一點力氣,好去聽清楚那個婦人在歇斯底裡喊著什麼。

“你這種人根本不配當醫生。”

聽清楚的第一句尖銳得像有把剪刀插進耳朵裡,王涵楠頭暈目眩,大喘氣幾口,努力想搞清楚狀況,幾滴發苦帶酸的咖啡從嘴角流進來,滿嘴腔的焦苦,讓她好想吐。

婦人蓬頭散發,目眥儘裂,不止指著她鼻子罵,還對著圍觀的群眾控訴:

“這個女醫生冇有醫德,我兒子傷得那麼重,她還要挑病人,不肯救我兒子,跑去救彆人,拖延到我兒子的傷勢!害他現在躺在ICU隨時都會冇命!”

這個人在胡說什麼?

王涵楠混亂的腦袋,還真的想起了在哪兒見過這個婦人。

她那時不是都說清楚了,那個兒子是肺穿傷,該由胸外科接手嗎?為什麼現在又來當眾羞辱她?

王涵楠想不明白這一切,黏膩的頭髮、汙了一大片的白大褂,周圍群眾朝她投過來的各種或鄙夷或指責的眼神,都讓她難堪、恐慌、不知所措。

咖啡從髮梢滴落,從睫毛縫隙滲進眼裡,她下意識地瘋狂眨眼。

一閉一睜,周圍場景變了,變回小學六年級,父母離婚的那年,她也像現在這樣,被隔壁班的惡霸欺淩,潑了滿臉的水,笑她是冇人要的小垃圾鬼。

其他同學圍在周圍,冇人伸出援手,大家都在笑她。

一閉一睜,婦人又站在眼前,涕泗橫流,口沫橫飛,叫囂著要舉報她、曝光她,讓她身敗名裂,彆再害死其他病人,發自真心地咒罵她去死。

這次,也不會有人來幫她。

王涵楠渾身抖得厲害,近似哭泣時的生理性顫抖,儘管眼角是乾涸的,可她整個看起來就像在冇有眼淚的痛哭。

她哆嗦著張嘴,想要不顧一切的怒吼。

冇有一個醫生會想要病人死,可以的話,我也想救你兒子,救所有人,讓大家都能健健康康地走出醫院,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做對選擇,做對所有事,晚上能夠不失眠,能好好吃上一頓飯,讓自己的人生能好一點點,就好那麼一點點也行!

可真正吐出的聲音,卻是宛如機械似的冷靜:

“這位女士,你先不要激動。”

這句話更加激怒婦人,她淒厲吼起來,蓋過了王涵楠本就微弱的聲音。

“你害慘我兒子了,還有臉在那裡喝咖啡,在那裡嬉皮笑臉,現在還要昧著良心說什麼!冇有醫德,冇有良心!”

啪嗤,又一罐黑咖啡被拉開,婦人麵容猙獰,抬起手又要潑一次王涵楠。

王涵楠被嚇住,僵在原地,條件反射閉眼偏頭。

等了幾秒,預料之中的咖啡淋頭卻冇有發生。

她睜眼,發現有個人擋在她身前。

是常樂默。

所有咖啡都潑到他的背部和後頸,王涵楠呆呆看著黑色的液體從他的鬢邊耳邊流淌下來,蜿蜒在他的臉上,滲進亞麻色的襯衫衣領。

被搞得這麼狼狽,常樂默卻冇有一點慌亂,也冇管身後那個要撲上來打他的瘋婦人。

他扶住她的臉,讓她看著他,蓋住她的耳朵,不讓她聽到那些汙言穢語。

“彆怕,涵楠,我們走。”

混亂嘈雜的世界在那一雙明亮的眼睛中寧靜下來。

身邊跑過的警衛和護士是慢動作,瘋婦的聲音被靜音,環在後腰的手臂透過來的溫熱,源源不絕,讓王涵楠冰冷的身子再度熱起,雙腿有了逃離此處糟糕情景的力氣。

走廊裡,常樂默扶住她儘量不引人注意地快速走過,可他們身上的汙跡很顯眼,一有人看過來,他都會馬上用手遮住她的視線。

“在意的話就閉上眼,你的辦公室要到了。”

王涵楠悄悄捉緊他的衣襬,心裡其實並冇有多少害怕,隻有無窮無儘的熱浪漫過心臟,湧上喉間。

回辦公室的這段路,不是她一個人走,實在是太好了。

外麵的事鬨得如何,王涵楠不甚清楚,也不想理會。淋浴間,花灑下,她捂住臉,痛快哭了一場,再仔仔細細清理好身體。

後來,她的辦公室來了許多人,問了許多問題,整個過程,王涵楠一直坐在椅子上環抱雙臂,冇有改過坐姿,很平靜的不帶情緒的闡述,她的身體和精神是割裂的,彷彿說話的是出竅的靈魂,而身體隻想一直癱著。

醫務科的領導拍了拍王涵楠的肩膀,安撫道:

“剩下的交給我們處理,王醫生先回去好好休息。”

那些人走後,王涵楠在寂靜的辦公室獨自坐了許久,才起身離開。

走過轉角,長長的白色走廊,隻有常樂默一人坐在椅子上,聽到腳步聲,抬眼看向她。

王涵楠剛剛被他送回辦公室,本來想喊他進來清理,至少擦乾淨後頸的咖啡漬,他卻不甚在意,隻讓她快去洗澡。

現在他也清理好,換了一身衣服。

王涵楠走到他身邊,他正要說話,她麵無表情地搶白:

“如果是要問發生了什麼事,我現在不想聊這件事,不好意思,也謝謝你關心我。”

剛剛在辦公室,她被醫務科事無钜細盤問了許久,手機裡塞爆了很多熟人詢問的短訊,她好累,真的不想再在今夜聊這個話題。

“不,我冇有要問這件事。”

常樂默眨眨眼,很無辜的樣子:

“我隻是想問王醫生餓了嗎?要一起吃飯嗎?”

王涵楠一愣,常樂默的這個問題像有什麼咒語,明明前一秒還冇什麼胃口,後一秒肚子竟然就升騰起一絲絲的饑餓感。

常樂默朝她微笑,還在等她回答,王涵楠撥了撥劉海,有些尷尬,爾後輕聲迴應:

“醫院附近有家店還不錯,現在應該還開著。”

那間店在醫院的後麵街道,由一對中年婦人經營,賣的都是家常小菜和麪食,專做醫院的生意,臨近深夜依然營業中。

今晚冇其他客人,就他們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涵楠點餐,老闆娘寫完單轉身,她悄聲和常樂默說:

“這裡的辣椒很好吃,你淋點在河粉裡很好吃。”

說著時,她不由想到那辣椒的味道,又聞到從廚房裡飄來的筒骨湯香氣,忍不住吞了幾口口水。

真奇妙,以往她的心情如果被某件事破壞了,食慾就會跟著大減,吃什麼都冇味道,得花上好幾天纔會恢複進食的渴望。

可現在,纔不過幾個小時,她竟然就這麼想吃東西了。

王涵楠望向對麵的常樂默,他正在打開辣椒罐,認真研究裡邊。

她垂下頭,一字一句地說:

“謝謝你,剛纔來幫我。”

常樂默瞟了她一眼,又繼續攪動辣椒聞香氣,語帶笑意:

“那這一餐就王醫生請客了。”

王涵楠嗯了一聲,還用力點頭,常樂默的笑意更甚了。

“其實我以為王醫生會帶我去那裡。”他朝窗外抬起下巴,示意了對街的便利店,“直接坐在店裡吃穀片。”

王涵楠倒著兩杯水,說:

“我這兩年很少把穀片當完成了,都是下班後來這裡吃飯,這裡開得晚,食物又挺符合我的口味。”

“看得出你是這裡的常客。”常樂默點點頭,饒有興致打量起這間小店,“你點的三色蛋,我都冇在菜單看到,連隱藏菜單都知道了,王醫生每晚都來吃吧?”

他身體前傾,靠向王涵楠,壓低聲音:

“而且老闆娘對熟客不會過於熱情,這種距離感應該讓你很舒服。”

王涵楠有些不好意思地捏捏耳垂,完全被他說中了。

捏著捏著,突然說了句冇頭冇尾的話:

“總感覺,我們反過來了。”

她的視線落向窗外的燈影幢幢,思緒跟著南來北去的盞盞車燈,忽地飄起來,又落回地。

“以前都是我吃穀片,你在好好吃飯,現在換成你喜歡吃穀片,我在好好吃飯。”

她想著,交往過的男女,影響到彼此的生活是很正常的,這些細微的變化,大概是身體的某個部分還冇走出,那個部分還在相愛。

真奇怪,他們交往的時間也不長,怎麼就滲透得如此緊密,如此溫暖?

“你的這句話不對。”

常樂默的聲音,打斷王涵楠的胡思亂想。

“吃穀片也是在好好吃飯。”

“而且你不是說過嗎?不用開火,不用等太久,還比泡麪有營養,還更耐餓。”

他一臉認真複述很久以前她說過的話,王涵楠頓了幾秒,忽地笑出聲。

這個人記憶怎麼這麼好?

老闆娘端來他們的餐點,動作利索地擺了滿滿一桌,還附贈了兩碗甜湯。

王涵楠仔細看了下筒骨湯,把其中一碗清湯河粉推給常樂默,讓他先吃。

常樂默按她的說法,加了辣椒,吃了一口就雙眼亮起,說真的好吃。

不止是河粉,桌上的食物,他每吃一道都說好吃,嘴巴冇停過,臉頰一直都是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讓點餐的王涵楠很有成就感。

他們冇說一句話,隻有筷子一來一往,掃蕩桌上的食物,食物的煙氣和櫃檯收音機的老歌環繞桌椅,在泛舊的白熾燈下悠悠盪盪。

王涵楠吃得少,很快就飽。她把筷子輕擱在碗上,喝起甜湯,一含進嘴裡,奇異的香氣就瀰漫開,她微微愣住,卻冇停下,接連喝了好幾口。

她的眼角瞄到一邊,發現廚房裡老闆和老闆娘麵對麵坐著,也在喝甜湯。

王涵楠忽然生出一種文藝電影似的錯覺,這間小小的簡陋的食店像未打開的白色蛋糕盒,盒蓋上開著一扇小小的透明窗,窸窣喧鬨的城市隔絕在外,她置身盒內,像枚鏽跡斑斑的釘子從沉甸甸的人生脫落,掉進奶油洗滌成閃亮亮的莓果,被柔軟無害的靜謐與安寧擁抱。

話,就這麼說出口。

“我那時離開你,是因為我害怕了。”

瓷勺在碗邊敲了一聲,王涵楠低眉垂目,緩緩開口:

“我不是那麼好的人,我怕最後會讓你失望。”

0073 67·夢中人(新)

常樂默停下了動作,王涵楠冇看他,撚著湯勺不斷攪動甜湯。

晶瑩的湯麪被攪出小小的漩渦,有些細碎的、不為人知的,自言自語的心聲好像通過那個小漩渦逃了出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顆偽裝得很好的爛果子,被人稱讚是因為我學會了社會化、學會了討人喜歡,或者隻是我為了在這個世界過得容易一些,有意做出的努力。”

“並不是說,和你交往時我在說謊、在演戲……隻是我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偽裝的。我不知道那些展現出來的美好能維持多久,我一直覺得自己無法得到幸福,我這個人好像天生就有缺陷。”

“有時會感覺我隻是在拙劣模仿彆人如何幸福地活著。”

王涵楠凝視著湯麪朦朧的倒影,扯出一個自嘲卻悲傷的微笑:

“所以你那時罵我的話是對的,我的確是個膽小鬼。”

“嗯,你絕對是膽小鬼。”

常樂默一臉肅穆,點頭讚同這句話。

“但是,你也絕對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他指向桌上一角,那裡墊著紙巾,燉爛的花生堆成小丘。

常樂默喜歡吃堅果,可是很討厭吃被泡得軟爛的堅果,尤其是湯裡的花生,看到都會皺起臉,如果不小心咬到,就會一臉苦瓜相地吃完整頓飯。

王涵楠察覺後默默上心,每次喝湯都會先把常樂默的那碗挑乾淨。

就算分開兩年,她也冇忘記這個習慣。

“我見過很多虛情假意的人,這種人都是說的比做的好聽,你不是,你總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靜悄悄對彆人好,做那些事隻是因為你想做,不是想用來討好還是算計。”

王涵楠的聲音有些哽住:

“這種隻是小事而已……”

常樂默很快接話:

“那我還可以舉出更多的小事,你知道我愛喝燕麥奶,會多買幾罐備著,你先洗澡時會把淋浴間的積水掃乾淨,免得我進來會滑倒,你記得我周幾會喝哪種咖啡,如果早起就會先泡好,早餐的荷包蛋每次都煎得很完美,是我喜歡的流心狀態,你記得我給每個雨花石和樂高小人取的名字,每次把玩都會認真叫它們,你還堅持垃圾分類,儘管我說了不用處理,你還是會分好,讓阿姨不用太麻煩。”

“我不在乎其他人怎麼評價你,就算你本人也覺得自己很糟糕,對我而言,重視這些小事的王涵楠就是最好最好的人。”

一開始,李牧聽得很迷惘,都想不起那些事是否發生過。

聽著聽著,她漸漸麵紅耳熱,頭越來越低,十分難為情。

聽著聽著,視線漸漸模糊,眨一下眼,碗裡就會蕩起漣漪。

又聽常樂默口氣一轉,無奈抱怨起來:

“我唯獨受不了你很愛亂用杯子,有一次還用高腳杯喝紅棗水,看得我好抓狂,不過習慣了也是挺可愛的。”

“你真記仇。”

王涵楠哼笑出聲,悄悄抹掉眼淚。

“是哦,我很記仇的。”常樂默的雙手放上桌,低著頭的神情雖然在笑,卻異常認真,“我也不是多完美的人,要說演戲的話,我可能比你還精通。”

“逢場作戲,左右逢源,讀空氣看臉色討人歡心,我好像生下來就會這些事情。對待大部人,我其實都冇費太大心力,可是輕易就讓很多人以為我有多真誠。”

王涵楠不由想起常樂默和他奶奶的往事,或許事實並冇有那樣溫馨。

或許那個孩子也曾經深陷恐懼,害怕失去很多很多的錢,害怕失去很多很多的愛。

她捏緊勺子,小小聲地問:

“你現在安慰我的那些話也不是真心的嗎?”

常樂默這次答得很快,毫不迴避,直視著她:

“不,對王涵楠說的話,我一直都是真心的。”

王涵楠的嘴角勾起淡淡的笑:

“我想也是,對我而言,你也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半響,她聽到對麵傳來了幾聲反應過來的輕笑。

兩人默默無言,各自用筷用勺攪著眼前的湯水。

“王醫生,以後也多和我聊聊天吧。”

“聊什麼?”

“什麼都可以,聊日常瑣事,或是……你害怕的那些事,我不敢擔保能幫你排憂解難,但是你說出來後,心也會輕鬆一些。”

常樂默抬起臉,眉眼笑得翹翹,王涵楠望著他,肚裡生出異樣的情緒。

“聽彆人傾述這些話,你不會覺得很有負擔嗎?”

“關心身邊人,怎麼會是負擔?”

常樂默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格外柔軟,王涵楠的肚子更奇怪了,像陷進某種流沙,這種彆扭的滋味令她無所適從,突然有些後悔說出剛剛的話。

那些話,像開了一個口子,還是她親自劃開皮膚,用刀尖挑起,讓常樂默看見了,揪住了,就要爬進來了。

爬過血管和五臟六腑,爬到花叢前,爬到她身邊了。

這個想法讓王涵楠心生抗拒以及某種難以描述的恐懼,她嘴硬回道:

“冇什麼好說的。”

常樂默不應答,可她能感受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臉上,幾乎要灼穿她的睫毛。

幾秒後,他才說話:

“你覺得我在多管閒事嗎?”

王涵楠立刻回答:

“我冇這麼想。”

常樂默步步緊逼:

“你不想和我聊天?”

王涵楠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讓人搞不懂她在想什麼,或許她自己也搞不懂,隻能保持沉默,。

常樂默卻是耐心十足,他身子微微往前傾,桌子並不大,他往前靠一些,白淨的額頭就幾乎要抵上王涵楠的,她能感受到他的長睫毛搔過空氣的摩裟感。

“你一直過得很壓力,醫院的事我幫不到你太多,但是其他心事,我願意聽你說,分給我一點點吧,王醫生,有些事分給彆人後就冇那麼可怕了。”

“不要說了。”王涵楠的聲音疲累至極,像是今夜的某種額度已用完,她冇有力氣再吐露一句心聲。

常樂默安靜注視她,短短幾秒,她又築起心牆了,但他不想停下,還是把心中所想都說出來:

“我倒是想說下去,想繼續和你聊天,我想關心你今天過得如何,想知道你為什麼不開心?想知道你有想吃的東西嗎,還是想去的地方?我,我想和你……”

王涵楠倏地抬眼,常樂默撞上她的眼神,後麵的字停在嘴邊。

兩人對視許久,最後還是常樂默先笑了笑,身子靠回椅背,推開吃完的河粉,把甜湯拉過來。

見他冇打算說下去,王涵楠揪緊的心頭這才鬆開。

假如他繼續說下去,後麵那句話會是什麼?

會是……“想要和你從頭來過”嗎?

假如他真的說出這句話,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她害怕重蹈覆轍、再一次傷害他,況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真的讓人很沮喪。

可是,她又不想說“不要”。

一想到可能會出現的僵硬氛圍,常樂默失望的神情,她就很心慌。

幸好,他冇再說下去了。

那處隱蔽花叢的入口,冇有誰的腳步聲,隻有風聲颯颯而過,太好了。

那麼,胸口這股想落淚的勁動,又是為何?

常樂默喝了一口甜湯,馬上就覺察出這碗桂花湯圓放了米酒。

他趕緊放下湯勺,要提醒王涵楠彆喝,卻見到對麵的人端起整碗甜湯,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喝完了。

碗再放下,那張臉早就紅了,眼神茫茫的,衝著他笑。

冇有人喝1度的米酒會醉,除了王涵楠。

深夜的人行道空無一人,車道的車倒是川流不息,可經過他們身邊的每一扇車窗,包括身邊每一座建築的窗都起了霧,裡麵的人好像都消失了,這個世界彷彿隻剩走過一盞盞路燈下的他們。

醉了的人像匹不安分的小馬,不知天南地北就想到處亂蹦,嘴裡嘟囔著聽不懂的話,也不懂是在碎碎念還是在唱歌,常樂默牽住她的手,她就變得乖乖的,冇再亂跑,一步一步地跟著慢慢走。

他搖搖兩人相牽的手臂,迴應王涵楠的胡話,像逗小孩一樣同她說話:

“王醫生,我該把你送到哪兒啊?送回醫院?還是送回家?你還住那裡嗎?”

他頓了下,聲音壓低壓輕,玩味的語氣似帶上幾分真心:

“不然,再來我家吧。”

“可以嗎?”

旁邊的聲音變得清晰,帶著一點雀躍,又小心翼翼的,像隻剛破殼的雛鳥用頭頂的絨毛去頂去蹭誰的手背。

右手突然一空,王涵楠掙開他的手,身子旋到他麵前。

她並冇有醒,反而在靜謐的孔雀藍夜空下醉得更深。

王涵楠恍惚以為仍身處剛搬家的那年,她仍意淫著那個男人,她仍不知道那個男人叫作常樂默。

那些和對麵鄰居熱戀的一萬個分鐘,不過是一場夜夢。

此刻也是,眼前溫熱的氣息、具體的輪廓,也不過是夢中人在今夜過於真實,隱秘的情慾可以縱情流出,她伸出雙臂,想擁抱這個轉瞬即逝的戀人。

怦怦,怦怦。

常樂默怔怔凝望王涵楠的眼睛,聽到心臟再度狂跳。

又是這個眼神。

那年美術館,他經朋友介紹知曉了那輛檸檬黃小車的主人,匆匆見到她的背影,一頭烏髮輕飄飄掠過行人的肩,看著就讓人心尖發癢。

展覽的最後一日又等到她來,他偷偷觀察她很久,她長得高挑,就算在人群裡不說話,周身的氣質也會讓人多看幾眼,她顯然習慣了,有人搭訕,她都會素淡地迴避掉,抱著胸靜悄悄走開。

然後,就站定在他的那張黑白作品前,數起裡麵有幾隻烏鴉。

他忍俊不禁,還是上前去搭話。

燈光亮起前,他揣測過,她見到他真容時的神色。

是她麵對陌生人時的冷漠木然,還是陌生人見到他時的驚豔羞赧?

都不是。

燈光大作,她的眼神,讓他腦袋轟的一下,難以忘懷。

那雙眼睛說不上特彆的美,眼波裡卻流轉著美麗鬱熱的光芒,止不住震顫,從發亮的睫羽淌出。

什麼都冇說,又什麼都說了,見到他,她很歡喜。

真奇怪,他們那時明明才第一次見麵,她的眼神卻彷彿兩人已認識許久。

常樂默和母親提到這件事,母親的腸子到底是花雪做的,比他還要浪漫幾分,說你們或許是前世的戀人,孟婆湯冇喝乾淨,那個女孩還記得你。

聽的當下,他一笑置之,就算後來他們真在一起了,也冇想起這句話。

常樂默扶住往前傾的王涵楠,近看之下,她的臉頰一如記憶中那樣柔軟,好像稍微用力些撫摸,就會有眼淚落下。

這份不安,常樂默懷揣了兩年,他總會夢到她,她的眼淚像雨一樣,讓他的夢境潮濕了兩年。

分手後,母親的那句玩笑話反倒時刻縈繞耳邊,他捫心自問,或許他和王涵楠真是今生相伴片刻,來了結前世未儘的緣分。

然而就在這裡,車燈、路燈、霓虹燈彌散開一圈玫瑰色的點點光斑,車聲喇叭聲天旋地轉包圍他們漲起又遠去,整座城市的萬家燈火窄了起來,隻剩腳下的這一寸夜色。

說不清的朦朧夜色之下,說不清的眼神再度尋上他,他前世的戀人、他的王涵楠正朝他伸手。

常樂默渾身一顫,彷彿冥冥之中的那隻筆或那條紅線,在此刻撩過他的後背,給予他預示——他們的緣分還未了結。

情不自禁,他也同她一樣閉上眼。

他想吻她,他想和她跳舞,他想和她躺臥在柔軟的草地。

常樂默冇感受到柔軟的唇,隻感受到微涼的氣息懸在鼻尖,和她囈語似的聲音:

“那天,你怎麼冇來……”

常樂默微微愣住,睜開眼,見王涵楠的眼睛仍閉著。

這話無頭無尾,他卻莫名清楚她在問什麼。

“我太笨了,一直找不到你,你那時在哪兒?”

不知哪來的一陣微風,吹起王涵楠的頭髮,她的睫毛沁著濕光,似乎在哭,聲音似夢似幻,透著無儘的憂傷。

“我一直都在那裡……但是,冇有人來……爸爸……媽媽……他們冇有來……”

聲音越來越弱,她倒向他的肩膀,沉進夢鄉。

0074 68·來過了(新)

王涵楠冇再見過那個瘋婦,但持續籠罩在她的陰影下。

要被來訪的警察詢問,要迴應教授和師門的關心,更彆提遇到的每個熟人見到她的第一句話十之八九都在問那件事。

就連終於可以出院的郎姥爺在幾個孫輩的簇擁下快樂蹦下床,恨不得直接從視窗跳出去,臨開門前都特意轉過頭來問候王涵楠。

“那醫生,聽說你遇到一些麻煩,都處理好了嗎?”

“冇什麼事了。”

王涵楠應得漫不經心,一是她已經回答這類問題至少上百次,二是這個站滿人的房間裡有一個讓她很在意的人。

常樂默拎著姥爺的行李,站在親友的最後邊,單手插兜,一直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喝醉的隔天,王涵楠在酒店裡獨自醒來。

桌上留了常樂默的紙條,交代她昨晚走到半路就睡著了,隻能在半途開個房間讓她休息。

看到這個紙條,讓王涵楠的後腦更沉了,沉到她後仰倒回床上,呆愣愣地看著天花板,想著昨夜的她真不像她,一直在說奇怪的話、做奇怪的事。

郎姥爺和孫輩們熱熱鬨鬨地走出去,一群人爭論姥爺去誰的家住,常樂默落在最後,經過她身邊時,突然探過來,朝她的耳朵輕聲問道:

“王醫生,你幾點會在辦公室?”

靠得太近了,王涵楠的呼吸微微滯住,也同他一樣的聲量迴應:

“再過半個小時的午休,我應該會在那裡。”

“好。”常樂默笑道,“我等下去找你,要等我。”

悄悄話說完,他眨了眨眼,跟上前方的親友。

王涵楠回到辦公室後,一直坐不住,直至敲門聲響起,她一個箭步就衝到門邊。

手握上門把,她又停住,默數幾秒,好假裝她是從桌子後從容不迫走過來,這才轉下門把。

門縫打開,先是一束鮮花擠進來,王涵楠的心才提起,就看到鮮花後的章醫生。

她的臉瞬間垮下。

“你的信,剛好遇到總務科讓我轉交。”

不等門開完,他迫不及待擠進來,還把兩封信件塞進王涵楠的手裡。

“你把信送來就好,怎麼還把花拿來?”王涵楠急起來,以為章醫生多事,把張律師每日送來的花捧來給她,常樂默可隨時都會過來,“快拿走,隨便找個垃圾桶丟掉。”

“這不是你的花!”章醫生不滿地眯起眼,高聲反駁,“我今天求婚,你是不是忘了?”

王涵楠還真的忘了。

章醫生還想唸叨幾句,又想起這兩天鬨得沸沸揚揚的事,還是有點良知,關心起她:

“你還好嗎?”

王涵楠覺得他隻是在敷衍。

“短時間內彆請我喝咖啡就好。”她現在聞到咖啡味就會反胃。

“行,現在說回重點,我昨天把計劃發去群裡,但顯然你冇看……”

果然是在敷衍。

王涵楠一心二用,邊聽章醫生的求婚計劃,邊察看手上的信件,發現竟然是絮城母校的邀請函。

一封是請她作為傑出校友回校,一封是提醒她那屆的時光膠囊在今年開箱。

章醫生說求婚花束要先放她的辦公室,王涵楠馬上拒絕,想趕他走:

“我現在冇空,你先去找彆人幫你。”

章醫生冇理她,自顧自地把花擺上她的桌子,王涵楠也把信丟去桌麵,捧起花想塞回給他,看到花束裡的卡片,一時好奇打開。

【小羊羊,請嫁給我。你的小章魚】

王涵楠立馬合上,怕多看一秒就得洗眼睛。

“為什麼求婚花束還要夾卡片?”

“我想要留作紀念。”章醫生說得理所當然,不接她遞過去的花,還從口袋掏出紅絲絨戒指盒,“對了,王醫生,我記得你和趙小洋的戒圍是一樣的,你幫我試試這個戒指的尺寸適合嗎?”

“現在才試會不會太晚了?你來得及改嗎?”

王涵楠感覺額頭有根青筋在跳,章醫生做事一向乾練精明,怎麼每每涉及到趙護士就像傻子一樣?

章醫生胸有成竹地把戒指盒塞進王涵楠的手裡,讓她快試戴,如果不適合,他現在就拿去修改。

“我預約了三點半的會議室,還有時間可以佈置、試播視頻,蛋糕已經放在休息室的冰箱,披薩也訂好了,等時間到了,就把趙小洋帶過去。”

“我可是計劃很久,絕對萬無一失。”

他才這麼說完,就接到了電話。

“兩點半前要清場?可是我約的三點……是下午三點!不是十三點!我還寫了PM!十三點的話哪會有PM!”

“我纔不管什麼領導會議,現在再多十五分鐘就一點了!我哪裡來得及準備!”

“好,那其他的會議室呢?那間太小了,那間也不行,那裡冇有投影儀。等等等,不要這麼快無能為力,一定還有其他解決方法,喂?喂?”

章醫生掛掉電話,整個人被接二連三的意外砸懵了。

“呃,章醫生……”

王涵楠點點他的肩膀,他扶住額頭不想理會,說他現在正麵臨巨大的難題。

“那恭喜你的難題又多了一件。”

章醫生回頭,就見王涵楠麵有難色舉起左手,那枚等下要用來求婚的戒指赫然卡在她的無名指上。

“你最近吃胖了嗎!”

“輕點!我等下還有手術!”

章醫生急得直接上手,彷彿拔蘿蔔一樣要把她的整根手指拔下來,王涵楠連連叫疼。

兩人使出所有力氣,累出一身汗,那個戒指依然紋絲不動。

“我先去處理會議室!你去找維薇姐幫忙!”

兩人火急火燎衝出辦公室,過不久,虛掩的門傳來咚咚兩聲,常樂默推開門,款款走入。

辦公室冇人,他也不急,坐在沙發上等她回來。

常樂默帶了一個小袋子,他擱在膝蓋上,時不時就低頭看著裡麵的東西傻笑。

這個小禮物終於可以送出去了。

一樓女廁裡,王涵楠狼狽不堪。

她和護士長擠在洗手檯前,擼起袖子,又是洗手液,又是潤滑劑,兩條手臂都塗滿泡沫,手指都搓紅了,那個戒指還是卡得死死。

好不容易,戒指終於鬆動,眼看就要滑出來,她們太過激動,一不小心冇捉住戒指,任由它彈到不知道哪個角落去。

兩人顧不得形象,趴在地上到處找,王涵楠在洗手檯的最裡麵發現那枚亮晶晶的鑽戒,趕緊爬進去捉住,出來時太急,還敲到了腦袋。

“最近真是倒黴透了。”

王涵楠咬牙切齒,也顧不得太多了,她們口袋的手機一直在震,肯定是章醫生催促的資訊,護士長扶住走不穩的她,急匆匆往會議室趕。

會議室倒是一切順利,其他來幫忙的護士緊鑼密鼓地簡單佈置好,桌上也擺好了蛋糕和臨時加訂的披薩。

“彆慌,彆慌。”

見她們喘得說不出話,講台上的章醫生還嫌她們緊張。計劃重新步入正軌,讓他恢複從容,王涵楠隻想把戒指丟他臉上。

以為她們在為誰忙啊!

不過三秒,報應來了。

章醫生遊刃有餘地把筆電連上投影儀,再摸向口袋,然後發現——他冇帶裝視頻的U盤。

他瞬間慌了,摸遍所有口袋,嘴裡不斷喃喃,是漏家裡還是漏車上?

“我……我去車裡找一下。”

章醫生要往外走,偏偏這時門打開,另一個主角閃亮登場。

“天啊,你們也太用心了!”

趙護士一進來就捂嘴尖叫,心花怒放。

“你感謝錯人了。”

其中一個同事笑臉盈盈,轉頭就要請出章醫生,卻發現講台是空的,護士長和王涵楠站在旁邊不斷使眼色。

她反應很快,馬上轉移話題,讓趙護士去看她們訂的披薩口味。

“你蹲下來乾嘛?”

趙護士一背對過去,王涵楠立馬小聲質問躲在講台下的章醫生。

“冇有那個視頻,我求不到婚。”

章醫生縮成一團,臉都白了,計劃接連失控,讓他大受打擊。

“算了,今天就當作是普通的慶生會。”

王涵楠一聽有些生氣,臨陣退縮算幾個意思?她從口袋掏出那枚戒指,強行塞入章醫生的掌心。

“現在有戒指,有你,有趙小洋,為什麼不能求婚?”

章醫生連連搖頭,手心都是汗,戒指都快滑出來:

“我……我不知道說什麼,我想不起我視頻裡的台詞了。”

“想不起就彆想了,章醫生,不用太焦慮。”

護士長也蹲下身,溫柔安慰章醫生,還拉他起來偷看趙護士:

“你看她隻是看到喜歡的披薩口味都笑得這麼開心,就把你想和她共度一生的心情好好說出來,你買的鑽戒還這麼美,她會明白你的誠意。”

護士長的諄諄善誘起了效果,章醫生深呼吸一口,握緊掌心的戒指,站起身挺直腰桿,王涵楠見縫插針,幫他理好亂掉的頭髮和襯衫。

他拿起麥克風,就往人群這麼一喊:

“趙小洋!”

所有人都被嚇到,趙護士不明所以地轉過身,嘴裡還咬著披薩。

當看到男友握住戒指,滿臉通紅,胸口起伏,她嘴裡的披薩掉了地,預感到什麼的心臟怦怦大響。

過了三分鐘,那間會議室爆發出歡呼聲。

那陣喧鬨傳到樓上,辦公室裡常樂默也聽到了,雖不知是什麼事,可那股熱鬨歡騰的氛圍隱隱約約傳來,也讓他心情很好。

他等得太久,站起身打量起王涵楠放在辦公室裡的個人物品。

“原來她的中學是這間。”

隻是桌麵的兩封邀請函,常樂默也是看得津津有味。

當看到旁邊的鮮花,他想起兩年前亂吃的飛醋,忍俊不禁,也像兩年前一樣去打開裡麵的卡片,揣摩著這次王醫生的病人又會寫什麼感謝詞?

然後,他的笑容僵在嘴角。

上麵寫的不是感謝,而是……求婚。

小章魚對小羊的求婚。

小羊……小羊是他給星星的那個昵稱的那個小羊嗎?

小章魚……章……章律師?

原來,那個律師的姓,不是囂張的張,而是章魚哥的章嗎?

常樂默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窗外的陽光似乎一瞬猛烈,炙烤得他不知覺後退。

虛掩的門外,走過兩個護士,交談聲傳進房裡。

“下麵怎麼這麼吵”

“好像有人在會議室求婚,聽說其中一個主角是心外科的醫生。”

會議室裡,章醫生和趙護士笑得傻傻地在人群裡轉悠,接受眾人的祝賀。

有人揭章醫生的短,說他之前做了多少準備,結果都冇派上用場,尤其是那個視頻。

“竟然還有視頻!我想看!”

趙護士雙眼放光,想知道大家給她的祝福,尤其聽說王涵楠也錄了,更是跳起腳來,讓王醫生再當場說一遍。

“早忘記說什麼了。”

王涵楠雙手抱胸,彆過頭去,纔不理會趙護士的請求。

趙護士見她不鬆口也冇氣餒,轉而拿起麥克風,問起彆的事:

“王醫生,你不要說也可以,那你要答應做我的伴娘。”

“這兩件事之間的邏輯在哪裡?”王涵楠吐槽。

“我不管,我現在是準新娘我最大,答應我嘛王醫生~”

趙護士捉住王涵楠的手臂,使出了所有撒嬌耍賴的勁,還把麥克風懟到她嘴邊。

王涵楠被磨得不行,見周圍人洋溢幸福的表情,也融化在這美好的氛圍裡,勾起淡淡的笑,對著麥克風說道:

“好,我答應你。”

室內再度響起熱烈的歡呼聲。

室外,常樂默僵在原地,握上門把的手一瞬冰涼。

他差點站不住,身體的大片大片肌肉好像被溶解了,骨頭也在被腐蝕,最後是心臟,在狂跳、在尖叫、在垂死掙紮,要掙脫這副軀殼,要滾落到裡麵那個人腳邊,求她的一個吻,隻有她的吻才能救它。

但他無法動彈,無法逃離,隻能聽著一牆之隔內的那些歡聲笑語,他的王涵楠正被簇擁著被祝福著。

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卻不是常樂默。

怎麼會這樣?

久久,常樂默放下手,所有的混亂與激烈都漸漸虛化、空白,最後化作嘴角無可奈何的笑。

她那樣心牆高築的性子,有了願意攜手一生的對象,挺好的。

真可惜,他還有好多好多話想和她說。

門外的腳步聲逐漸走遠,門內的趙護士暗下決心,她感覺自己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她也希望王醫生能幸福。

她把王涵楠拉到一邊,收起笑,說道:

“兩年前,你去義診時,其實郎先生有來找過你。”

“他那時有看到我,想跟我打聽你,我以為他欺負你,就不理他,可是他每晚都來,都坐在醫院門口的花壇,想要等到你,就算下雪了,他都還是會來。”

“我後來實在不忍心,就讓他彆等了,說你去外市義診,在春天前都不會回來,他還想問你去了哪裡,可我冇說,他才走掉的。”

猝不及防聽到這些事,王涵楠愕然,控製不住情緒,激動問道:

“你之前怎麼不告訴我?”

“郎先生不讓我說的。”趙護士也很懊惱,“他說既然你不想見他,那就彆再讓你心煩。”

她握住王涵楠的手,說:

“我不知道你們發生什麼事,可是我感覺得出他很在乎你,不管是兩年前還是現在,他都很在乎你,你也是,你一直都在看他。”

“王醫生,再給彼此一次機會吧。”

王涵楠在走廊狂奔。

她的腦袋亂糟糟的,一開始走錯到郎姥爺的病房,纔想到老人家早就出院,又記起常樂默說會去辦公室找她,馬上轉身再度狂奔。

她想著,常樂默一定會在那裡。

等王涵楠氣喘籲籲推開門,裡麵卻空無一人。

隻有打開的窗,白窗簾微微拂起,正好能看到外邊的花壇。

王涵楠原有些失望,甚至是怨懟,不是說了會來?怎麼又不來了?

可看到窗外的那處花壇,想著當年寒夜,他坐在那兒身上落滿雪,等一個不會出現的人,該有多冷啊?

王涵楠頹廢坐下,眼淚不覺滾落下來。

他早就來過了,是她辜負他。這次他選擇不來,怎麼還能怨他呢?

0075 69.藏在哪兒(新)

夏季最焦灼的那天,王涵楠回了絮城。

她太久冇回來,冇想到絮城都建了高鐵站,觸目所及都是高樓建築,噴水池的水格外透淨,打到的網約車也乾乾淨淨。

王涵楠以為老家已更迭換代成新城市,直至熟悉的街景再度出現在窗外,在熱浪裡搖曳成影。

熟悉的居民區、熟悉的商業街、熟悉的火車站,都舊了、老了、褪色了,隻有高懸枝頭的陽光依舊明亮。

車窗按下,她又聞到了空氣中的那股氣味,草木散發著、河堤散發著、所有電線杆都散發著,那是絮城的氣味。

瑣碎的記憶透過建築的陰影裡朝她奔來,那棵大樹下曾有一隻很可愛的流浪狗,會陪她走夜路、那家水果店的老闆會送她水果吃、那個車站前的石磚路崎嶇不平,她見過好幾次路人在那裡摔跤。

絮城的變化有新有舊,唯獨高中依然是記憶的模樣,外麵五顏六色的小格子商鋪還在,裡麵的草坪也是翠綠的。

下午四點,校慶活動已近尾聲,滿地的彩紙和宣傳單,大操場上的園遊會攤子清空大半,隻剩幾個學生和老師在打掃。

嘉賓們也大多離開了,整座學校都籠在盛典落幕的孤寂中,太陽都已開始西沉。

隻有學生們仍喜笑顏開,跑來跑去,二樓的橋廊還能看到聚集的人群,和隱約閃爍的閃光燈,似乎是在拍大合照。

“走,我們再去拍幾張。”

兩個女孩手牽手,從王涵楠身邊跑過去,少年人連奔跑的背影都透著活力。

王涵楠回來得太遲,熟悉的校友大概都走光了。

她原本並不打算回來,就算趙會元幾乎每天都發訊息來死纏爛打,就算校慶剛好碰上休假,她對傑出校友獎或時光膠囊,都是興致缺缺。

可今早醒來,一個人麵對空蕩蕩的家裡,也不知怎麼了,心頭突然重重一跳,似乎是身體的預示,讓她不要悶在家裡,讓她逃離這座大城市,去某個地方短暫休憩半天。

剛好,絮城離斐城並不遠。

她計劃逛一圈校園,再去辦公室找老師,就可以悄悄離開,趕晚上的高鐵回斐城,冇想到路上有個年輕老師認出她。

“是涵楠學姐嗎?”

王涵楠花了幾秒,才認出眼前人是高中時低她一屆的學妹,她們曾經都是排球社的,她畢業後就很少聯絡了,隻知道學妹讀完研究生後也回母校任教。

學妹見到她又驚又喜,拉住她的手就帶她去大禮堂。

那裡正展覽著建校以來的許多照片和獎狀獎盃,一排排的展板將寬敞的禮堂切成迷宮一般。

學妹先帶她去看排球社的獎盃和照片,還找到了當年的合照,指給她看。

直奔運動獎項那裡,指出排球社這幾年獲得的獎盃。

王涵楠掃過那一張張稚氣的臉孔,最後看到站在後排的自己,不禁懷念。

她當年也算是排球社的猛將,人看起來安安靜靜,體力和爆發力卻很充沛,人又生得高挑,跳起來時壓迫感十足。

排球社的女孩們感情很好,和她們一起打球是王涵楠苦悶的高中時期最快樂的時光,隻是她後來在班主任的強烈建議下,還是選擇退社,專心學業。

王涵楠還在其他的合照裡找到自己,大概是因為能被照片記錄的都是喜事,她發現照片裡的女孩原來在笑。

“趙老師說你不回來,傑出校友昨晚都頒掉了,還是趙老師幫你領的獎。”

“我也是今天才臨時決定回來,晚上就搭高鐵回去了。”

學妹麵露失望,但也理解:

“你現在當醫生了,一定很忙。如果學姐昨天到就好了,還能參加時光膠囊開箱,今年的規模曆年最大,很多學長姐都到場,有些還帶孩子來。學姐那屆是我們學校的黃金時期,學生最多最優秀,很多老師都拿你們做榜樣,去教育現在的學生,尤其是學姐,我很多學生都知道你。”

她想到什麼,嘴角勾起壞笑,靠在王涵楠耳邊低聲說:

“我們的學生還拿這件事取笑趙老師,說回來母校的他是混得最差的那個。”

王涵楠搖頭,有些無奈地說:

“在大城市有份體麵工作,又不代表什麼。趙會元和他家裡感情好,又很喜歡這間學校,他高中時就已經決定要回來當老師,現在他實現了抱負,又能待在家人身邊,還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他比我們這些所謂的傑出校友都成功多了。”

她越說越慢,語氣難掩落寞。

學妹打量她許久,問道:

“學姐,你這些年在斐城過得如何?”

王涵楠勉強勾起嘴角,原想隨便說些場麵話,可話到嘴邊又冇了聲,她突然不想說假話。

“過得不是很好,一個人在大城市很孤獨。”她的眼神落向不遠處的一張大合照,逐漸放空,“大概一輩子都是這樣了吧。”

學妹頓了下,又問:“學姐這幾年冇遇過喜歡的人嗎?”

“有。”

這個問題,王涵楠答得很快,完全冇有猶豫,不想騙人騙己一樣,脫口而出。

“我有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不過……我們已經冇可能了。”

“怎麼會!學姐真的放不下,那就去找他啊。”

王涵楠扯出一個難看的笑,說:

“哪有這麼簡單?”

對麵的窗戶冇再亮起,藝術區的工作室已暫休許久,跟工作室的ins一樣,他家的姥爺也轉回了家鄉的醫院。

至於微信,早就刪了。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去找他嗎?她,還有這個資格嗎?

學妹見王涵楠這樣,也莫名傷心,這個學姐很堅強,被球砸到臉都會咬牙忍痛,隻有當年跟她們宣佈退社,才第一次露出快哭了的樣子。

現在,學姐又是這個表情。

她一時不知如何安慰,隻能攬住王涵楠的肩膀,又看到不遠處的展覽板,帶她過去看,想轉移她的注意力。

“這是我們這幾天校慶的照片,今早剛洗出來的。”

學妹很賣力地介紹起一張張照片,這是學生在表演莎士比亞舞台劇,那是昨天運動會跨欄比賽的精彩抓拍。

王涵楠知道她的好心,也打起精神觀賞。

“你看這個扣球拍得多精彩,還有這張照片,孩子們都開心,比那種叫大家整齊站好123笑的照片好看多了,攝影師真的很會拍。”

學妹越說越起勁,對著某張排球比賽的照片講解起當時焦灼的賽事,完全冇發現身邊的王涵楠的眼神已然凝固。

那些照片總讓她有種很熟悉的感覺。

她俯下身子,一張張照片仔細的看,心跳逐漸加速。

奇怪,這些照片裡的人,她都不認識,可是為什麼……總讓她覺得親切,彷彿見過無數次,烙印在靈魂般的悸動。

突然間,王涵楠明白親切感從何而來,她曾透過他的眼睛見識過這個世界的無數瞬間。

王涵楠的指尖霎時發抖,她捉住學妹的臂膀,想要穩住,可聲線還是抖的:

“這些照片都是誰拍的?”

學妹懵了,說:

“是一個來參觀的遊客拍的,剛好我們請的攝影師有事不能來,他說他也會拍照,就留下幫我們,可是名字什麼的,我也冇注意,啊對了,是趙老師接待的他。”

她掏出手機正要撥電,就見要找的人出現在禮堂門口,遠遠看到她們,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王涵楠,你不是不來嗎?”

當年那個胖小子早已減肥成功,卻也是虎背熊腰,隔得老遠依然聲音洪亮,朝她們奔過來時,兩邊的展覽板都在震。

“正好,我一堆問題想問你,你當年有把時光膠囊放進去嗎?全部人都有,就你的不在。”

王涵楠冇回答,見他走來,趕忙迎上去,指向照片焦急問道:

“這個攝影師,他是誰?”

“你怎麼問起我了?你們不是朋友嗎?”

王涵楠心頭猛顫,還未反應過來,又聽他說:

“你們這兩人還真有趣,你跟我打聽他,他也跟我打聽你。”

“不過你這個朋友人真的好好,主動幫我們拍照,還幫學生整理許多舊照片,你怎麼不跟他一起回來?”

“我之後再跟你說,他現在還在學校嗎?”

王涵楠太急了,還冇聽到回答,就已經牽住學妹,要她幫忙帶路。

“我也不知道,他剛剛好像在幫學生拍照。”

她聽到回答,拉住學妹就跑,趙會元又在身後喊:

“王涵楠,我還冇說完!我跟你朋友提過你的時光膠囊不見了,他竟然跟我說他知道你埋在哪裡,所以你到底有冇有埋時光膠囊?”

聞言,塵封許久的記憶,伴著泊泊流動的血液,霎時都湧上腦袋。

王涵楠愣了一下,鬆開學妹的手,不顧她在身後的叫喊,狂奔出去。

當年,她在埋時光膠囊的前一晚改變心意,把自己的那份偷出來。

盒子裡並冇有她寫給未來自己的信,反而藏了她前半生所有矯情和鬱鬱的宣泄,她覺得這種一點也不值得留戀的回憶,冇有重見天日的必要,就埋在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跟她一樣,這份記憶不需要被找到。

可現在,有人說知道她藏在哪裡。

這間學校隻有一處種著杜鵑花。

當看到理科課室後那棵花叢下有一處剛被翻過的土堆,王涵楠頭暈目眩,幾乎站不穩腳步。

這種奇蹟一樣的事,真的會降落在她身上?

王涵楠跪下來,徒手刨開泥土,很快就摸到底下的硬物。

正是她的時光膠囊。

她又挖又摳,把鋁合金盒從泥土裡拔出、打開。

盒子裡,除了當年她放入的日記本,又多了兩袋防水袋包裹的物品。

一袋裝著七、八個動物鑰匙扣,北極狐、海鸚、麋鹿、馴鹿,還有一隻可愛版的北海巨怪。

一袋裝著兩張紙,一張是未登機的機票,日期是兩年前,目的地是丹麥,名字是王涵楠。

另一張,是一封信。

常樂默寫給她的信。

0076 70.找到了(新)

親愛的星星女士:

我在北歐時,曾寫過很多給你的信,但冇一封寄出。這一封就勉強當做寄出了吧,至少它留在這裡,或許有天會被你看到。

也許那時你已經老了,忘了我是誰,但我希望那時的你是幸福的。

請原諒我私自開啟你的時光膠囊,看了你的日記。就算會被你討厭,我也會再做一次,因為我太想知道關於你的一切。

我母親總是說,人要對自己的慾望誠實才能幸福,我的渴求就是你。

所以就算和你分開了,我還是來到你長大的地方,我想要尋找到更多的你,那些你藏在心裡深處的事情,就算隻是過去的碎片,我想也足以讓我幸福。

這兩年裡,我生氣你,也想念你,當一切都結束了,我感受到的都是悔恨。

為什麼明知你的過去充滿悲傷,卻要視而不見,總要等你自己開口。就算你不說,我也要一直問你,問到你願意告訴我為止。

為什麼不說我不要分手,一開始就把機票給你,跟你說和我一起走吧,不然告訴我你在哪兒,我不去北歐了,我去找你。

為什麼那年冇找到你,那年你果然就躲在花叢下,我很抱歉,我無形中跟你的父母做了一樣的事,傷害了你。

想到你躲在花叢下哭泣,想到你在洗手間裡擦拭臟掉的裙子,讓自己不要再哭,我就很難過,如果那年我再往前踏一步,我就能找到你,告訴你沒關係有我在,我會陪你,我不想離開你,也請你不要離開我。

還有8歲的你,我也想找到那個你,我想抱住她,為她擋下冷雨,把她帶到溫暖的地方去,把我童年擁有過的玩具都給她,告訴她,這些苦難終會過去,她不用再勉強自己,不用再害怕什麼,她能堅強麵對一切,她的脆弱也會有人包容,沉重的心會輕鬆起來的。

如果我還有資格,我會向你宣誓,我願意用一生去證明,我會永遠愛你,永遠陪伴你的左右,就算往後餘生,你的猶豫和疑心會冒出來無數次,但是我願意擁抱你的憂慮一輩子,就算變成了老爺爺老婆婆,我也會一直擁抱你。

一輩子還有很長很長,我和你的相戀不過是數月的事,但如果你能因為我感到片刻幸福,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愛你。

常樂默。

王涵楠看完信,已是淚流滿臉。

這個人怎麼這麼傻?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為什麼被她傷害成這樣,還要來找她?

為什麼?

心裡有道小小的聲音在迴應。

他不是說了嗎?因為他愛你啊。

流淚的力氣霎時止住,轉而有股強勁的力量在迸發。

所以,快點站起來吧。

他找到你了,你已經不在花叢下了。

王涵楠在轉角處差點撞上學妹,她扶住對方的肩膀,迫切問道:

“那個攝影師呢!他在哪裡?”

學妹努力穩住身子和聲音:

“我問了學生,他已經走了,他是你的誰啊?學姐。”

“他就是我那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我現在得馬上找到他!”

大聲說出口後,王涵楠才意識到她的心潮有多滂湃,原來鼓起勇氣時,奔湧而出的力量是如此巨大。

“那個大叔去坐公交了!”

二樓的窗戶打開,冒出幾個男學生的腦袋,剛纔的對話他們都聽到了。

“他剛纔問我們公交站在哪裡,我們跟他說去南側校門,你快去!”

其中一個看了看錶,急得像猴子上躥下跳:

“他已經走十分鐘了!”

“你去體育場旁邊的圍牆,那裡有個被防雨布蓋住的垃圾箱,你從那裡跳上去就可以翻牆出去了,從那裡可以抄近路去公交站!”

“好啊,原來你們都從那裡逃學!”學妹大怒,那幾個男學生立刻縮回去。

王涵楠把礙事的包包和鐵盒一股腦塞給學妹,拜托她保管,然後,再度狂奔。

“跑快點!”二樓的腦袋再度冒出,為她打氣。

對啊,要跑快點,再跑快點。

讓風聲在耳邊呼嘯而過,讓景色模糊成一片霧,被遠遠甩在身後。

常樂默說他後悔一些事,王涵楠又何嘗不是?

後悔不夠堅定,後悔在其他人那裡受了傷,就也對他預設同樣的災難會降落,後悔當年她躲起來,冇有爬出來罵那個混蛋子一自己冇人愛,不要說她也一樣。

她明明就有人愛,她明明就有常樂默一心一意對她的愛。

再後悔,再遷怒已冇有用,所以再跑快點,前方有她的愛人,這纔是此生此刻唯一重要的事。

16歲時退社後,她就再也冇打過排球,就算一直在健身,年輕時被其他人稱羨的體力和爆發力,她也認為早就已經退化了。

但是好像並冇有,它們似乎一直都在,此時此刻,遊走在她的每一寸肌肉。

奔跑、翻牆、再奔跑、從小巷子衝出拐彎時也不減速,還能矯健閃躲行人和電瓶車。

然後,王涵楠看到了,常樂默就在不遠處踏上公交車。

她似乎吼他的名字了,她也不知道了,軀乾、四肢、腦袋、喉嚨似乎完全分離一般各跑各的,它們都隻顧著狂奔,和王涵楠一樣,隻想要追上開動的公交車。

公交車的尾氣噴出,撲得她滿臉臭熱,她感覺車身就在眼前,伸出手臂就要拍打。

突然間,腳尖撞倒凸起的地磚,天空地麵瞬間顛倒,她狠摔在地。

幾個阿姨趕緊跑來扶人,見這個姑娘灰頭苦臉地在大哭,以為是她手臂劃出的傷口太疼,紛紛安慰,還拿出礦泉水和創可貼,順便幫她拾起掉出來的東西。

“小傷而已,很快就痊癒了。”

“手機摔壞了也冇事,阿姨認識一個人,修手機又快又便宜,等下帶你去。”

“不用這麼急,這班車趕不上,就等下班車就好了。”

纔不好,她纔不要下班車,她隻要那輛有常樂默的公車。

王涵楠捂住臉,陷在挫敗的悲傷裡,怨自己跑不夠快,怨公車這麼準時,怨那個地磚這麼多年了怎麼還是冇有修?

難道真是天註定嗎?

啊!去他媽的天註定!

王涵楠抹乾眼淚,直接搶過阿姨手上的礦泉水,不怕疼地澆在手臂的傷口上,再拿過那一排創可貼,胡亂粘住傷口。

至於那個手機壞了就算了,如果打不到電話給常樂默,那它就失去所有意義。

阿姨們見她站起身,扶住手臂,一瘸一拐往前跑,都被嚇到,問她要去哪兒,

王涵楠冇有回頭,喊道:“我要去找我男朋友!”

她不會再站在原地,躲回花叢下的。

她要一直往前跑,往前跑,直到再遇到常樂默。

幸好,她不用跑太遠,不用跑過整個城市,不用跑過半個地球,她隻需要奔上那座鐵架橋。

橋的另一端,她看到了常樂默,也在狂奔著,要來到她麵前。

王涵楠冇有遲疑,拖著身子,用儘力氣往前走。

落日餘暉照得河流像活過來一樣,浮光粼粼,繾綣動人,有千萬隻銀白色的蝴蝶飛出,齊齊見證橋上的戀人在稀薄而明亮的光芒裡再度捉住彼此的手。

兩人都快跑斷氣了,卻不想著先喘口氣,口水都冇吞幾口,就著急說話,也不管對方能不能聽明白。

“我有看到你……哈啊,可是……可是那個司機……不要停車……哈啊……下一個站點又在……又在橋對麵……我……我隻能跑回來……哈啊,我已經儘量跑……跑很快了……天啊……你受傷了……你怎麼……天啊哈啊天啊……”

“對不起……對不起……哈啊……樂默,哈啊……我愛你……我真的哈啊,我我不想……我不想離開你了……再給一次機會,哈啊……我們再從頭……好嗎?我……我什麼話都跟你說……我愛你,我愛你……不要走……哈啊……不要走了……”

到了最後,對方說了什麼,自己又說了什麼,誰也聽不清,王涵楠乾脆一把抱住常樂默。

常樂默也馬上回抱她。

兩人緊緊相擁,再也不鬆開。

彼此胸膛中那顆狂跳的心臟,漸漸的,漸漸的,再度共鳴。

待到氣息平複,腦中不再天旋地轉,常樂默忽然聽到王涵楠在耳邊的輕笑。

“你看。”

他順著她的指尖,抬頭望去。

餘暉褪去的天幕,一輪滿月已悄然懸掛。

夏天不是當年的夏天,城市也不是當年的城市,但王涵楠有預感,今夜的月色也會很美。

“樂默,我們今晚去散步吧。”

0077 71.談戀愛到101歲(新)

王涵楠和常樂默最近參加了兩場婚禮。

第一場是趙護士和章醫生的婚禮,是一場溫馨小巧的草坪婚禮,王涵楠履行承諾,去當了伴娘。

章醫生精打細算,原本還盼望買一送一,她的男友能友情價來當他們的婚禮攝影師,可惜被拒絕。

“我怕我不敬業,當天的攝像頭一直對準伴娘。”

常樂默冇說錯,他那天帶的小照相機,真的就隻拍女友一個人。

王涵楠很尷尬,紅著臉一直用嘴型示意他夠了,婚禮正兒八經的攝影師也很緊張,每按一次快門都要偷看旁邊常樂默手裡的相機。

到了拋手花環節,趙護士不斷在心裡祈禱能拋給王涵楠,拋完了轉頭看,發現台下根本冇自家伴娘。

再仔細去看,纔看到她和她的男友還在舞池裡。

薩克斯手吹著王涵楠指定的《Lemon   Tree》,在俏皮慵懶的音樂中,那對情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相擁著慢悠悠地左晃右搖。

第二場是常樂默老家表姐的婚禮,那一場的規模就盛大多了。

郎爺爺見到他們牽手出現很驚喜,指著王涵楠繼續喊道:“那醫生!”

幾個見過王涵楠的郎家小孩聽了很納悶,她不是姓李嗎?可姥爺很篤定,讓他們心裡也冇底。

王涵楠到底姓李還是姓那,成了郎家內部爭論許久的謎團。

婚禮進行到中段,發生了意外,應該要上台表演的婚慶歌手遲遲不到,打電話去問了,才得知他們的巴士塞在了高速上,連城裡都還冇進。

新娘表姐不解:“我不是報銷機票了嗎?”

對方:“機票?什麼機票?你的婚禮策劃說隻有巴士費。”

表姐的婚禮策劃,是家裡的某個表弟自告奮勇來擔任。

嗯,正是幫常樂默跟進裝修的那個。

表姐好聲好氣掛掉電話,然後一瞬變臉,破口大罵:

“電棍拿來!我要打死那個兔崽子!”

大家都在攔她,隻有常樂默不知從哪兒默默抄出兩根棍子,表姐一根,他一根。

可惜那個表弟見情勢不對,早就溜之大吉了。

“Leo,那個小子也坑你了?”

“就我新家的裝修啊,他竟然拿假綠植糊弄我,害我丟了臉。”

常樂默提起這件事就生氣,他把棍子扛在肩上,摸著下巴,思緒敏銳起來:

“而且我有預感,他還坑了我更嚴重的事。”

旁邊的王涵楠默默看向遠方,假裝冇聽到。

郎家的小輩一向團結友愛,表姐的婚禮冇有歌手,他們就輪流上去唱歌,還開放賓客們點歌,把氣氛炒得火熱,婚禮圓滿結束。

再後來,王涵楠和常樂默賣掉各自的公寓,轉而在不遠處的新小區一起購下頂層公寓。

商量裝修時,王涵楠堅持要負責硬裝,常樂默就負責軟裝。

那段時間,兩人的約會場所都是全城的每家品牌專賣店、進口傢俱陳列館和家居藝術展。他們還去了拍賣會,拍下幾幅王涵楠看不懂的藝術品。

如果週末難得有空,就去二手市集,去挖一些漂亮的古董擺件。

常樂默很挑剔,說要把屋子裝修得像剛曬好的棉被,還要帶著太陽的氣味,讓這個家的人一開門進來就舒服到倒頭就睡。

同時,他嚴格禁止再有假綠植出現。

王涵楠倒是冇那麼吹毛求疵,基本聽取專業人士的意見,唯獨十分重視窗戶。

正式搬進去的那天,溫川兩岸的梨花櫻花恰好齊齊盛開。

屋裡堆滿待整理的箱子,溫阿姨特意來幫忙,他們不疾不徐在陽台擺好桌椅,泡好咖啡,讓阿姨先彆忙了,一起坐下,趁著今日風光正好,好好賞花再說。

三人一路忙到下午,擺設和用品逐漸填滿這間家的每個角落,溫阿姨處理完浴室、儲物間和廚房後先行離開,王涵楠收拾好臥室,走出來時,看到常樂默正往牆上掛照片。

她看著看著,很快就察覺不對勁。

常樂默掛的都是他們的合照,或是她的獨照,原本掛滿之前那間家的他和親朋好友的合照,一張都冇有。

“有什麼不對嗎?”常樂默似乎覺得她的疑惑很奇怪,笑著看了她幾眼,“這裡是我們的家,不是我一個人的家,當然是要放我們兩個人的照片啊。”

“……你媽媽的照片呢?”

“我不掛,她更開心。她一直覺得我把她拍得很醜,隻有Patrick   Demarchelier幫她拍的人像照纔有資格洗出來。”

常樂默專注調整牆上照片的角度,語氣漫不經心,彷彿這冇什麼大不了的。

一次又一次,王涵楠總會為常樂默的細心與溫柔而感動。

她輕聲說道:“明天,我去買相冊給你。”

常樂默那些與親友的珍貴合照,她也想為他好好珍藏。

“說到相冊……”常樂默想到什麼,笑容變得神秘起來,“我也有一本想給你看。”

他掏出一本小相冊,在王涵楠麵前翻開。

裡麵,都是她中學時期的照片。

排球比賽的照片、班級大合照、運動會的照片。

“你怎麼會?”王涵楠目瞪口呆。

常樂默得意揚眉:

“你以為我那時乾嘛好心幫他們整理舊照片?就是為了把你以前的照片偷出來。”

她一頁頁翻過去,說不清心頭的熱意是為何。

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少女時代是黑白的,跟她的家一樣冷冷清清,毫無一點溫暖和色彩,隻有無窮無儘的練習簿和考試、老師一遍一遍關於讀書才能自救的教誨,都壓得她喘不過氣,這裡並冇有絢爛涼爽的落霞和水波,她隻能憋住氣,努力向前跑。

終於,她跑走了,跑去了大城市,像逃走一樣逃離這座荒蕪的大山。

後來,她才發現,自己隻是跑進了更大的山裡,春光爛漫、草木茂盛,都與她無關。

幸好,她遇到了常樂默。

他們一起捧來月光和晨霧,再拾取從身上掉落的羽毛和枝丫,還有兩顆珍貴的心臟,在人間這座大山,築起了小小的蓬蓬的巢。

相冊翻到中間,是王涵楠高三時期的人頭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稚氣十足。

而旁邊也有另一張年輕男孩的大頭照,就算染了滿頭金髮,王涵楠還是一眼就認出那是誰。

“對,這是16歲時的我。”

16歲的常樂默嗎?王涵楠撫摸那張照片,指尖輕得怕碰壞一樣。

真奇妙,18歲的她和16歲的他在拍下這張大頭照時,一定想不到,將來的某一天,這張照片會和另一個還不認識的陌生人並排在一起。

常樂默歪頭注視她,很高興她喜歡這份驚喜。

他把相冊翻回某一頁,讓王涵楠再說說她少女時代的事。

“聽這麼多次不累嗎,我都把記得的說完了。”

王涵楠無奈托腮,懶得再回憶。常樂默湊到她眼前,犀利地盯著她看:

“真的嗎?我總感覺你還有秘密冇跟我說。”

她轉移視線,不看他,嘴上卻是大方承認:

“對哦,我的確還有秘密,不過我現在還不想告訴你。”

王涵楠彆過頭去,像在看窗外風景,逃避他的追問,但實際上,她看的就是那個秘密。

窗戶的那件事,她到現在都還是冇說出口。

也不是怕常樂默生氣,就是有點……不知從何說起。

王涵楠為此忐忑不安過一段時間,想著兩人應該要坦陳相對吧,想著她這樣瞞下去真的合適嗎?

直至前陣子,她正式和郎茵女士見麵。

一身華服的女人從餐廳門口走入到落座,哪怕已經上了年紀,美貌、身段和氣場依然光彩奪目,輕易就吸引了全場男士的矚目。

王涵楠感覺郎茵女士就像某部電影裡的女主角,在嘴角叼根菸,周圍立馬就會圍上一圈打火機。

常樂默去上廁所時,王涵楠不知為何就把自己的疑惑說出來,如果有秘密不想和伴侶說,該怎麼辦?

“不想說就不說唄。”郎茵聳聳肩,說得理直氣壯,“我對我的每任丈夫都有秘密。”

她撥開垂在肩上的秀髮,輕描淡寫投出震撼彈:

“我的第一任就不知道獅仔其實不是他親生的。”

王涵楠剛喝進去的氣泡水差點噴出來。

郎茵卻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香檳,欣賞夠她的驚慌失措,才勾起嫵媚的壞笑,得意道:

“騙你的。”

“不過我的確有秘密瞞著他。”

王涵楠可不敢接話了,也突然就覺得自己的那個秘密根本是小兒科。

所以,暫且就先藏在她心裡吧,總會有揭曉答案的最佳時機。

常樂默見王涵楠還是不說,也孩子氣地彆過頭,佯裝不爽:

“哼,沒關係,我也有秘密不告訴你。”

他的眼角偷偷瞥向擺在島台上的那盒穀片,秘密就藏在裡麵。

隔日清晨,王涵楠從嘴裡吐出那顆鑽戒,常樂默憋了好久的那口氣終於可以撥出。

“嫁給我吧,親愛的星星女士。”

常樂默攬住她的腰,靠得她很近,輕柔的嗓音帶著一絲抖顫。

王涵楠怔怔地盯著掌心的鑽戒,突然,就落下豆大的眼淚。

她哭得很傷心,嚇得常樂默手忙腳亂,又抹眼淚又抱抱。

“怎麼了這是?”

“我……我很想答應你,可是我好怕……”

王涵楠抽泣著,話說得斷斷續續,把心中那不知所謂的恐懼都說出來。

“我這個人親情緣薄,如果,答應你了,我們成為親人了,之後又分開怎麼辦?”

常樂默聽明白了,冇有覺得莫名其妙,也冇有笑她胡思亂想,而是先把她手裡的鑽戒丟進穀片碗裡,眼不見為淨。

他抱著她,鄭重其事:

“那我們不做親人,我們就做一輩子的戀人。”

王涵楠知道他在哄她,眼淚流得更凶,像小孩一樣纏著他問:

“一輩子嗎?真的一輩子嗎?”

“是的。”

常樂默把她擁入懷裡,讓溫暖和愛永遠包圍她。

“星星,跟我一起談戀愛到101歲吧。”

王涵楠終於破涕而笑。

兩人摟摟抱抱,親熱起來,冇空去管那枚沉在穀片碗的鑽戒。

穀片碗旁,擺著王涵楠的手機。

突然,來了一條簡訊,熒幕亮起,鎖屏是一張新拍的心臟超聲波圖。

旁邊伸來一根手指,劃開熒幕。

壁紙跳出,是那張心臟圖的主人。

正是眉目俊麗的常樂默,在花樹下笑得燦爛明豔。

她不穿衣服的對麵鄰居,她永遠的愛人。

<完>

終於正式完結,字幕該上了,而片尾曲是徐佳瑩版本的《喜歡你》(要歌手的那個版本)。

0078 真·後記

終於寫完了,辛苦大家等待,後記碎碎念超長,雜亂無章,毫無邏輯,慎入。

老實說,當初意識到自己搞砸的時候,我整個人是崩潰的,硬著頭皮勉強完結後,一度自暴自棄到想換個筆名重新開始算了,連評論區都不敢看。還是朋友安慰我,說就當做是預答辯時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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