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河頭村,熱得連狗都懶得叫喚。日頭毒辣辣地烤著黃土路,遠處的麥田泛著金浪,白楊樹在熱風中紋絲不動。趙學武的葬禮就在這樣的天氣裡草草辦完了。
趙學武死得突然。才三十歲的人,去鎮上賣糧的路上,拖拉機翻了,人被壓在底下,等過路人發現時,身子都僵了。留下個媳婦王秀英,才二十六歲,是趙學武六年前從鄰村娶回來的。
村裡人背後都嘀咕,說王秀英這婆娘命硬,剋夫。趙學武頭七還冇過,她就跟村裡的光棍李瘸子眉來眼去,被鄰居撞見好幾回。
今天是回魂夜。按河頭村的規矩,死人魂魄會在頭七夜裡回家瞧最後一眼。家人得備好酒菜,撒上灶灰,躲裡屋不出聲,讓魂魄安安生生走完這最後一程。
天剛擦黑,王秀英的相好李瘸子就溜進了院。
“你個死鬼,這麼早就來,不怕撞上趙學武的魂?”王秀英嘴上罵著,身子卻往李瘸子懷裡靠。
李瘸子嘿嘿一笑,粗糙的手往王秀英衣襟裡探:“怕啥?趙學武活著時候就是個軟蛋,死了還能硬起來?再說,他那魂認得路麼?彆摸到張寡婦家去嘍!”
王秀英假意推搡,卻被李瘸子一把抱到炕上。兩人在趙學武的靈位前折騰起來,喘息聲在寂靜的屋裡格外刺耳。
“你說,趙學武要是真回來看見了,會不會氣得從墳裡爬出來?”完事後,王秀英點著煙,斜眼看著李瘸子。
李瘸子繫著褲腰帶,嗤笑一聲:“爬出來?老子再打死他一次!活著時候冇卵用,死了還能翻出什麼浪?”
話雖這麼說,李瘸子還是有點發怵。河頭村的回魂夜邪乎事兒多,他爺爺那輩就傳下來不少故事。他蹬上鞋,說要回去喂牲口,其實是怕真撞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王秀英啐了一口:“冇出息的東西!趙學武活著時候你欺負他,死了倒怕了?”
李瘸子訕笑著溜出門去,臨走前囑咐:“記得撒灶灰啊,彆真讓魂進了屋。”
王秀英嘴上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她慢騰騰地打了盆水,蹲上麵洗了洗白漿,纔去灶房掏了把灰,隨手在門檻內外撒了一層薄薄的。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裡明晃晃的。王秀英按規矩擺了幾樣趙學武愛吃的菜:一盤花生米,半隻燒雞,還有一壺老白乾。她本想省了這步驟,又怕村裡人說閒話,隻好敷衍了事。
“吃吧吃吧,吃完趕緊投胎去,彆惦記著陽間的事兒。”她對著空屋子嘟囔,自己先捏了塊雞肉塞嘴裡。
夜深了,王秀英吹滅油燈,按規矩躲進裡屋炕上。按理說她應該安安靜靜等著,可她睡不著,心裡惦記著李瘸子答應她的銀鐲子,又盤算著趙學武那點積蓄能花多久。
窗外忽然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嘩啦啦響。王秀英心裡一驚,屏息聽了一會兒,又覺得自己嚇自己。她翻了個身,繼續想著自己的心事。
就在這時,她聽見外間門吱呀一聲開了。
王秀英渾身一僵。她明明閂了門的。
腳步聲很輕,卻很實在,一步一步踏在地上。不像是在飄,倒像是個實在的人走著。但那節奏怪異極了,一步,停頓,再一步,拖拖拉拉的,像是腿腳不便的人。
王秀英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想起李瘸子說的,趙學武死的時候,一條腿被拖拉機壓碎了,殯儀館的人隻好用麻繩把腿捆結實了才入的棺。
腳步聲停在了飯桌前。接著是椅子被拖動的聲響,吱呀一聲,像是有人坐下了。
王秀英渾身發抖,悄悄爬下炕,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瞧。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得外間半明半暗。飯桌前的椅子上,分明坐著個人影!背對著她,看不清臉,但那身形,那破舊的藍布衫,分明是趙學武下葬時穿的那件!
王秀英捂住嘴,生怕自己叫出聲。她看見那影子伸出手,抓起盤子裡的花生米,一粒一粒往嘴裡送。咀嚼聲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
這怎麼可能?鬼魂怎麼能實實在在地吃東西?
王秀英腿軟了,癱坐在地上。她忽然想起門檻那裡的灶灰,輕輕爬過去,從門縫底下往外看。
月光照在門檻內外,那層薄薄的灶灰上,清清楚楚印著幾個腳印!從門外一直延伸到飯桌前!可那腳印怪異極了,一邊深一邊淺,像是瘸著腿走路的人留下的,更可怕的是,那腳印根本不是人的腳形,而是纏著布條的樣子...
王秀英想起入殮時,趙學武的腳因為變形,壽鞋穿不上,最後是用白布裹了好幾層才塞進鞋裡的。
她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退回炕上,用被子矇住頭,渾身抖得像篩糠。
外間的咀嚼聲停了。接著是酒杯被拿起又放下的聲音,筷子碰碗的聲響。一切都那麼實在,根本不像虛無的鬼魂。
忽然,腳步聲又響起來了!這一次,是朝著裡屋走來!
一步,一頓,拖拖拉拉,越來越近。
王秀英嚇得幾乎昏厥。她眼睜睜看著門把手緩緩轉動,門吱呀一聲開了個縫。
月光從門縫溜進來,照在地上形成一個長長的人影。那影子停在門口,一動不動。
王秀英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門縫。她能感覺到有東西在門外站著,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陰冷的寒氣透過門板滲進來。
時間彷彿停滯了。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再次響起,卻是朝著外間去了。接著是開門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王秀英不敢動彈,直到雞叫頭遍,天色微明,她才戰戰兢兢地下炕,推開裡屋門。
外間一切如常,飯菜還擺在桌上,似乎冇人動過。她顫抖著走到飯桌前,仔細看那盤花生米——明明少了一大把!
她猛地衝到門前,檢視那灶灰。腳印還在,清清楚楚,從門外進來,又出去。
王秀英癱軟在地。趙學武真的回來了!
天一亮,王秀英就跑去李瘸子家,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李瘸子起初不信,說是野貓野狗撞進來的,直到王秀英拉他去看灶灰上的腳印。
那腳印在陽光下更加清晰詭異,根本不是什麼貓狗能留下的。
李瘸子臉色發白,但還是強裝鎮定:“怕啥!魂回來了不就完事了?按規矩他該走了。”
王秀英心裡卻不踏實。趙學武回來時的情形太邪門,不像書中說的那種虛無的鬼魂,倒像是個實實在在的人。
接下來的日子風平浪靜。王秀英漸漸放下心來,和李瘸子越發肆無忌憚,經常白天關起門來鬼混。村裡人指指點點,他們也不在乎。
隻有一件事讓王秀英心裡發毛。她總覺得家裡東西被人動過。趙學武的菸袋原本收在櫃子裡,有一天忽然出現在炕頭上;院子裡的鋤頭明明靠東牆放著,第二天早晨卻靠在了西牆。
最嚇人的是,她總在黎明時分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一瘸一拐的,和回魂夜那晚一模一樣。但每次她壯著膽子開門看,卻什麼也冇有。
七月十五是中元節,河頭村叫鬼節。這天家家戶戶都要上墳燒紙,祭奠亡魂。
王秀英不想去,被李瘸子罵了一頓:“你不去,村裡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你!再說,不去燒紙,趙學武又找回來咋辦?”
這話戳中了王秀英的心病。她隻好買了紙錢元寶,磨磨蹭蹭往村外墳地走。
日頭偏西時,墳地裡已經煙霧繚繞,不少人家燒完紙往回走了。王秀英找到趙學武的墳頭,心裡咯噔一下。
墳前已經堆了一堆紙灰,明顯有人來燒過紙了。可趙學武父母早亡,又冇子女,除了她這個媳婦,還有誰會來燒紙?
王秀英心裡發毛,匆匆點燃紙錢,胡亂磕了幾個頭就要走。起身時,她瞥見墳堆側麵似乎有個洞,黑黝黝的,像是被什麼刨開過。
她不敢細看,跌跌撞撞跑回了家。
那晚王秀英做了噩夢,夢見趙學武從那個洞裡爬出來,一身泥土往家走。她嚇醒了,一身冷汗。
醒來後,她聽見院子裡又有腳步聲!這一次不是在黎明,而是在深夜!
腳步聲很慢,一瘸一拐的,繞著屋子走。王秀英嚇得縮在被窩裡,大氣不敢出。忽然,腳步聲停在了窗前。她感覺有東西在窗外看著她!
她猛地想起,趙學武下葬前,按照習俗,棺材冇釘死,說是讓魂靈好出入...
王秀英一夜冇睡,天一亮就跑去村長家,語無倫次地說了這些天的怪事。村長年紀大,見識多,聽完後臉色凝重。
“秀英啊,不是我說你,回魂夜那晚,你是不是冇按規矩來?”
王秀英支支吾吾不敢說實話。
村長歎口氣:“學武死得慘,心裡有怨氣,魂不安生啊。你這樣,今晚準備些酒菜,好好祭奠一下,說點好話,讓他安生走。”
王秀英連忙點頭,又怯生生地問:“村長,你說,鬼魂真能實實在在地碰東西嗎?我明明看見他吃花生米,灶灰上還有腳印...”
村長皺起眉頭:“按老理說,魂是虛的,不該有實在形跡。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不是魂。”村長壓低聲音,“有些橫死的人,一口氣咽不下去,會詐屍...”
王秀英臉唰的白了。
當天晚上,她老老實實備了一桌好酒好菜,在堂屋擺好,然後躲進裡屋,大氣不敢出。
夜深了,外麵靜悄悄的。王秀英提心吊膽地等著,既怕那腳步聲來,又怕它不來。
子時過半,腳步聲果然來了!和回魂夜那晚一樣,從門外進來,一步一步,一瘸一拐。
王秀英哆嗦著從門縫往外看。月光下,趙學武的身影又坐在了飯桌前,開始吃東西。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那根本不是虛幻的影子,而是個實實在在的人形!
她甚至能看到他藍布衫上的泥土,和那雙用白布纏得厚厚的腳!
王秀英魂飛魄散。她忽然想起白天村長說的“詐屍”,難道趙學武根本冇死透?或者...從墳裡爬出來了?
外間的“東西”吃完了飯,站起身,又朝著裡屋走來!
王秀英連滾帶爬躲到炕角,用被子矇住頭,渾身抖得厲害。
門吱呀一聲開了。腳步聲進入裡屋,停在了炕前。
王秀英能感覺到有東西站在炕邊,盯著她看。一股土腥氣和腐爛味鑽進鼻孔。
她嚇得失禁,眼淚直流,心裡默唸:“學武學武,我對不起你,你安心走吧,我明天就給你燒大堆的紙錢...”
那東西在炕前站了很久,終於轉身出去了。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消失。
王秀英一夜未眠。天剛矇矇亮,她就瘋了一樣跑去敲李瘸子的門。
李瘸子聽她說完,也嚇得不輕,但還是強撐著說:“肯定是你看花眼了!走,去墳地看看,要是墳冇事,就是你瘋了!”
兩人壯著膽子來到村外墳地。晨霧瀰漫,墳堆一個個像蹲著的巨人。
走到趙學武墳前,王秀英尖叫一聲——墳堆側麵的洞變得更大了,黑黝黝的,足以容一個人爬進爬出!
李瘸子臉色慘白,撿起一根樹枝,哆嗦著說:“我、我捅捅看...”
他剛把樹枝伸進洞裡,就聽墳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蠕動!
李瘸子怪叫一聲,扔下樹枝就跑。王秀英也跟著冇命地跑回村子。
兩人直接跑到村長家,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墳洞的事。
村長召集了幾個膽大的後生,帶著鐵鍬棍棒,一起來到趙學武墳前。
陽光下,那個洞顯得更加駭人,明顯是從裡麵往外刨開的。
“挖!”村長下令,“必須弄個明白!”
幾個後生壯著膽子開始挖墳。泥土一鍬一鍬被鏟開,露出了棺材蓋。
棺材蓋上冇有鑿鑿的痕跡,但一側的土明顯被掏空了。
“開棺!”村長聲音顫抖。
棺材蓋被撬開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棺材裡是空的!隻有一些淩亂的裹屍布和一股濃重的腐臭味!
“詐屍了!趙學武變殭屍了!”不知誰喊了一聲,人群頓時炸開鍋,紛紛後退。
王秀英直接暈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村長家炕上。屋裡圍滿了人,個個麵色凝重。
“醒了醒了!”有人喊道。
村長湊過來,神色複雜:“秀英,你說老實話,回魂夜那晚,你到底看冇看清楚?那真是趙學武嗎?”
王秀英哆嗦著說:“是他!那藍布衫,那纏著布的腳...絕對不會錯!”
一個老人插話:“按理說,詐屍的人冇有神智,隻會蹦跳,怎麼會像正常人一樣走路吃飯?”
眾人議論紛紛,莫衷一是。最後村長決定報官。
鎮上的公安來了,勘察了墳地和趙學武家。他們在灶灰腳印處取了樣,又仔細檢查了空棺材,最後在墳地周圍發現了更多腳印——一深一淺,纏著布的腳印。
公安說會調查,但村裡人都心知肚明,這根本不是尋常案子。
王秀英不敢回家,暫時住在李瘸子那裡。兩人提心吊膽,夜夜抱在一起發抖,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
這樣過了三天,什麼也冇發生。王秀英漸漸放鬆下來,心想也許趙學武的屍體被野狗拖走了,那些腳印隻是自己的幻覺。
第四天晚上,王秀英熬不住困,在李瘸子家沉沉睡去。半夜裡,她被一陣窸窣聲驚醒,睜眼一看,李瘸子不在身邊。
她輕聲喚道:“瘸子?”
冇人應答。
窸窣聲從外間傳來,像是有人在摸索什麼。
王秀英心裡發毛,躡手躡腳下炕,走到門邊往外看。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外間的情景——李瘸子背對著她,站在桌前,正慢吞吞地吃著什麼。那姿勢,那節奏,和回魂夜那晚的“趙學武”一模一樣!
王秀英鬆了口氣:“死瘸子,大半夜偷吃,嚇死我了!”
李瘸子緩緩轉過身來。月光照在他臉上,王秀英的血液瞬間凍結了——
那不是李瘸子!那是趙學武的臉!蒼白浮腫,眼睛渾濁無神,嘴角還沾著食物殘渣!
王秀英尖叫一聲,癱軟在地。那“東西”一步步向她走來,腳步一瘸一拐,踏在地上發出實實在在的聲響。
“彆、彆過來...”王秀英涕淚橫流,手腳並用地往後蹭。
那東西停在她麵前,緩緩抬起手。王秀英看清了,他手裡攥著的,正是李瘸子答應給她的那隻銀鐲子!
“我的...都是我的...”一個沙啞破碎的聲音從“趙學武”的喉嚨裡擠出來。
這是王秀英第一次聽見他“說話”,那聲音根本不像是從活人的嗓子裡發出的,更像是兩塊石頭摩擦產生的刺耳聲響。
王秀英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等她再次醒來,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公安和村乾部圍在床邊。
原來那晚的尖叫驚動了鄰居,人們衝進李瘸子家,發現王秀英昏迷在地,李瘸子不見了蹤影。而現場灶灰上,除了王秀英的痕跡,還有那熟悉的一深一淺纏布腳印。
公安大規模搜山,最後在趙學武墳地附近找到了李瘸子的屍體——被藏在一個淺坑裡,脖子被擰斷了。
王秀英出院後,冇敢回村,讓在縣城的表弟去她家收拾了簡單的衣服和存摺,在一個清晨悄悄離開了縣城。
有人說她去了廣東,在廠裡打工。她本就生得標緻,又會撩人,床上活也好,啥都敢玩,很快就勾搭上了一個拆遷戶。那男人比她大二十歲,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冇多久就娶了她過門。
至於李瘸子,早被她忘得一乾二淨了,俗話說婊子無情嘛!
如今的王秀英住在城裡高樓,穿金戴銀,再也不用擔心半夜會有瘸腿的腳步聲響起。隻是偶爾在深夜裡,她會被噩夢驚醒,彷彿又聽見那熟悉的、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在窗外徘徊。
而河頭村的人們至今還會在清晨檢查門前的灶灰,偶爾還能看到那些奇怪的腳印。生命更迭,季節輪迴,唯有恐懼如影隨形,在這片美麗的土地上生根發芽,與每一個日出日落相伴,成為鄉村記憶裡最陰森詭譎的一頁。
那些腳印繞著房屋轉圈,彷彿某個永不安息的存在,仍在執著地守護著生前的執念,或是尋找著什麼永遠無法找到的東西。秋風起了,河頭村的麥田又泛金黃,白楊樹葉沙沙作響,低聲訴說著那個永不散去的恐怖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