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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BL耽美 > 靈異短篇故事集 > 第7章 依稀記得那個紮麻花辮的姑娘

李家坳的夜晚來得特彆早,尤其是深秋時節,太陽剛擦過西山頭,黑暗便從山穀裡漫上來,將整個村子吞冇。

村東頭的李富貴家這幾天格外安靜。自打三天前李富貴的老伴王秀芝過世後,這棟原本就孤零零立在村頭的土坯房,更顯得陰森森的。按照當地習俗,今晚是回魂夜——死者的魂魄會在頭七前夜回家看一眼,了卻塵緣再上路。王秀芝有點特殊,回煞隻煞一丈,所以還冇等下葬,第二天就是回魂夜。

老兩口有個兒子,但在一艘國際遠洋貨輪上工,根本冇辦法趕回來。

李富貴蹲在門檻上,一鍋接一鍋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佈滿溝壑的臉更顯憔悴。屋裡停著老伴的棺材,後天一早就要下葬了。

“富貴叔,都佈置妥了。”村長李建國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香燭紙錢備足了,西南小路也撒了灰,門窗都留了縫。您節哀,讓嬸子安心上路。”

回魂夜的規矩李富貴懂。西南方是鬼魂來的方向,撒上香灰就能看見腳印;門窗留縫好讓魂魄進出;供奉的飯菜不能放筷子,免得魂魄帶走活人運氣。

“曉得嘞。”李富貴悶聲應道,眼睛卻盯著遠處逐漸模糊的山巒。

村民們陸續過來上了炷香就匆匆離開。不是大家不講情分,實在是王秀芝死得有些蹊蹺。七天前還好端端的人,怎麼去後山采個蘑菇就冇了氣?更怪的是,發現時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紅土,嘴角卻帶著笑,彷彿看見了什麼極好的東西。

“富貴,今晚我去二娃家擠擠,”鄰居老張頭臨走時小聲說,“不是我不仗義,隻是...你那口子走得太邪乎了。回魂夜,小心點好。”

李富貴冇說話,隻是點點頭。他心裡明白,村裡人都在傳,說王秀芝是被後山的東西勾了魂。

夜幕徹底落下,李家坳沉入一片死寂。山裡冇通電,往常這時候家家戶戶該點起煤油燈,今晚卻大多黑燈瞎火,連狗都不叫了。

李富貴獨自坐在堂屋,守著棺材和佈置好的供桌。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將他佝僂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老長。按照規矩,他不能睡覺,得守著香火不斷,直到雞鳴三遍。

子時將近,風忽然大起來,吹得門窗吱呀作響。李富貴添了柱香,注意到西南方撒的香灰上似乎有什麼痕跡。他眯起老花眼仔細看——香灰上隱約有腳印,卻不是人的腳印,更像是某種動物用腳尖行走留下的痕跡,零零散散,繞著屋子轉圈。

李富貴的心一下揪緊了。回魂夜來的不該是逝者本人嗎?這算什麼?

這時,供桌上的蠟燭火苗突然變成詭異的綠色,跳動兩下後熄滅了。煤油燈也跟著暗下來,屋裡頓時陷入半明半暗的陰影中。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從四麵八方湧來,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

李富貴慌忙要點燈,卻發現火柴劃不著了。一根,兩根,三根...每根火柴頭都莫名其妙地脫落,就像被什麼東西悄悄掐掉了似的。

就在這時,棺材蓋突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富貴頭皮發麻,屏息望去。棺材蓋似乎移動了一絲縫隙,原本釘死的棺材,居然開了一條縫。更讓他心驚的是,從縫裡慢慢滲出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正是後山那種罕見白蘑菇的香氣,王秀芝就是采了這種蘑菇後出事的。

“秀芝?是你嗎?”李富貴顫聲問道,後背已經濕透。

冇有迴應,隻有那香氣越來越濃。棺材蓋又動了一下,開得更大了些。李富貴突然想起發現老伴屍體時的情景:她手裡緊緊攥著的紅土,嘴角詭異的微笑,還有身上沾著的白色蘑菇碎片...

當時冇人注意一個細節:王秀芝采蘑菇的籃子不見了。

現在想來,老伴可能不是意外死亡,而是被什麼引誘去了後山那個禁地。老一輩常說後山有“東西”,不能去,這些年大家慢慢忘了忌諱,果然出事了。

李富貴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看向供桌——供奉的米飯上,不知何時插上了一雙筷子!尖朝裡,柄朝外,這是請鬼享用的意思!可他明明記得冇有放筷子!

“壞了壞了...”李富貴渾身發抖,回魂夜的規矩一旦被破壞,後果不堪設想。他慌忙伸手要拿走筷子,卻發現那雙筷子像是焊在了米飯裡,紋絲不動。

就在這時,棺材蓋突然被推開大半,一個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煤油燈這時莫名亮了起來,綠幽幽的光照亮堂屋。李富貴看得分明,那根本不是他的老伴王秀芝!雖然穿著壽衣,有著妻子的麵容,但那雙眼睛完全不是人的眼睛——冇有瞳孔,全是眼白,嘴角卻咧著那種詭異的微笑,和王秀芝死時一模一樣!

“它”慢慢轉過頭,直勾勾地“看”向李富貴。冇有瞳孔的眼睛彷彿是兩個黑洞,要將人的魂魄吸進去。

李富貴嚇得魂飛魄散,想跑卻發現腿腳不聽使喚。他想喊,喉嚨卻像被扼住般發不出聲。隻能眼睜睜看著“妻子”緩緩爬出棺材,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朝著供桌走來。

“它”走到供桌前,伸出蒼白的手,拿起供奉的饅頭。李富貴驚恐地發現,那手根本不是人的手——手指過長,指甲青黑,皮膚下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它”開始吃東西,卻不是正常人的吃法。而是把饅頭捏碎,一點點塞進嘴裡,機械地咀嚼,眼睛始終盯著李富貴。那種吃相讓人不寒而栗,彷彿不是在享受食物,而是在完成某種儀式。

吃完饅頭,“它”轉向那碗插著筷子的米飯。枯瘦的手握住筷子,慢慢拔起來。李富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根據傳說,鬼魂若拿走供奉的筷子,就會帶走活人的運氣和壽命。

但“它”冇有拿走筷子,而是用筷子在桌上畫了起來。李富貴屏息看去,發現“它”在用米飯和筷子畫某種圖案——一個圓圈,裡麵有些看不懂的符號。

畫完圖案,“它”突然抬頭,對著李富貴露出一個更加詭異的笑容。然後緩緩起身,不是走向門口,而是向著後牆走去。那裡掛著王秀芝生前繡的一半的刺繡,畫的是後山風景。

更讓李富貴毛骨悚然的是,“它”走路的姿勢完全不是人類的方式——腳尖著地,腳跟懸空,一步一頓,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走到牆前,“它”伸手取下那半成品刺繡,輕輕撫摸著上麵的圖案。忽然,“它”回頭看了李富貴一眼,那冇有瞳孔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期待,然後整個人——或者說整個“東西”——就像融入陰影般,瞬間消失不見了。

煤油燈恢複正常光亮,蠟燭也重新燃起。屋裡靜得可怕,隻剩下李富貴粗重的喘息聲。

他戰戰兢兢地走到供桌前,看清了那個用米飯和筷子畫的圖案:分明是後山的地形圖!圓圈的位置正是老一輩嚴禁靠近的那個山穀!

而牆上掛著的刺繡不知何時完成了——原本空白的地方多出了一片細緻的圖案:白色的蘑菇圈,圈中央站著一個人影,看身形正是王秀芝,她正回頭望著,臉上是那種詭異的微笑。

李富貴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明白了,後山東西不僅勾了妻子的魂,還通過回魂夜,向他發出了邀請...

雞叫三遍,天快亮了。李富貴癱坐在地上,目光落在那幅完成的刺繡上。晨曦微光中,他看見刺繡右下角多出了一行細小的字跡,像是用血繡成的:

“明日黃昏,蘑菇圈見。”

窗外,第一縷陽光照進李家坳,村民們開始活動,狗也叫了起來。世界彷彿恢複正常,隻有李富貴知道,某些看不見的東西已經甦醒,而他的時間,隻到下一個黃昏。

李富貴顫抖著手點燃最後一袋旱菸,煙霧繚繞中,他彷彿又看見四十年前那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朝他笑。那時的王秀芝眼睛亮得像山泉水,兩頰總是紅撲撲的,唱起山歌來能引來百鳥和鳴。

“富貴哥,後山白蘑菇燉雞可香哩,明日俺去采些來給你嚐鮮。”記憶中的聲音清脆悅耳。

“可使不得!老人說後山山穀去不得,那兒的蘑菇吃不得...”年輕時的李富貴急忙阻攔。

秀芝卻笑得更歡:“怕啥?俺隻在外圍采,不進山穀。再說啦,有富貴哥在,啥山精鬼怪敢近身?”

回憶至此,李富貴猛地嗆咳起來,菸袋鍋子差點拿不穩。是啊,他曾許諾護她一世周全的。如今她卻孤零零躺在棺材裡,成了那邪祟的傀儡。羞愧與憤怒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瘋長,漸漸壓過了恐懼。

天光大亮時,李富貴做出了決定。他仔細收起那幅詭異的刺繡,將供桌收拾乾淨,甚至為棺材重新釘好釘。然後他換了身利索的衣裳,揣上砍柴刀,鎖好門朝村長家走去。

“啥?你要去後山山穀?”李建國聽完差點跳起來,“富貴叔!你瘋了嗎?秀芝嬸怎麼冇的你忘了?回魂夜冇出什麼事吧?”

李富貴搖搖頭,隻簡單說了句:“秀芝的東西落那兒了,得找回來陪葬。”他不能說實話,否則冇人會讓他去。

好說歹說,村長總算同意找兩個小夥子陪他去後山外圍,但堅決不準進山穀。日頭偏西時,一行三人來到了後山腳下。

秋天的後山美得讓人心醉。滿山紅葉黃葉交織如錦,山泉水潺潺流淌,野果掛滿枝頭,鳥鳴聲此起彼伏。可越往深處走,景象越發不同。樹木漸漸扭曲變形,鳥獸聲絕跡,連陽光都似乎變得稀薄冷淡。

“富貴叔,隻能到這兒了。”年輕人在山穀入口處停下腳步,麵露懼色,“再往裡是真不能去了。老人說這穀裡住著山魈,專迷人魂哩。”

李富貴點點頭,讓他們在外麵等,自己一人向前走去。一踏入山穀範圍,氣溫驟然下降,光線也變得昏暗異常。這裡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消失了。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白色蘑菇,越往深處走越密集。

終於,他看到了那個蘑菇圈——潔白如雪的蘑菇圍成一個完美的圓,圈內寸草不生,隻有暗紅色的泥土。圈中央果然放著一個采蘑菇的籃子,正是王秀芝那夭丟失的那個。

李富貴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蘑菇圈。

就在這一刹那,天旋地轉。周圍的景象突然模糊變形,等他站穩時,發現自己竟站在自家院門前!夕陽西下,炊煙裊裊,分明是李家坳平日黃昏的景象。

“富貴哥,愣著乾啥?快進來吃飯哩。”王秀芝站在灶房門口笑著招手,圍裙上還沾著麪粉,一切都那麼真實自然。

李富貴恍惚了一瞬,隨即警醒——這是幻象!真的王秀芝從來叫他“富貴哥”,隻有年輕時才喊。

他咬牙狠心,不顧幻象徑直向前走。每走一步,周圍的景象就扭曲一分。王秀芝的表情從微笑變成困惑,最後化為怨毒。整個村莊幻象如玻璃般碎裂剝落,露出山穀真實的模樣——

暮色中的蘑菇圈發出幽幽白光,無數模糊的白影在周圍遊蕩。圈中央的紅土上,緩緩升起一個身影,穿著壽衣,麵帶詭異微笑,正是回魂夜那個“東西”!

“它”伸出手,手指過長得不像話,指尖閃爍著幽光。李富貴感到一種強大的吸力拉扯著他的魂魄,要將他拖出軀體。

千鈞一髮之際,他忽然想起老一輩說過:山魈鬼魅最怕人間煙火氣。他猛地掏出菸袋鍋子,拚命想點燃,卻發現火柴依舊劃不著。

那東西越靠越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黑洞洞的口腔。李富貴幾乎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腐土和蘑菇的怪味...

就在這時,懷中的刺繡突然掉落展開。上麵王秀芝的圖像彷彿活了過來,眼睛轉動著,流下兩行血淚。

“富貴...快走...”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刺繡中傳出,那是真正的王秀芝的聲音!

“秀芝?”李富貴驚呆了。

那個“東西”明顯也受到了乾擾,動作遲疑了一瞬。李富貴抓住機會,用砍柴刀劃破手指,將血抹在菸袋鍋子上——血火也是火!他用力一擦,菸袋鍋子竟然冒起了煙。

雖然冇明火,但那縷人間煙氣已足夠。隻聽一聲尖厲無比的嚎叫,那東西猛地後退。他趁機點燃火柴和草煙,那身影模糊震盪起來。周圍的白色蘑菇迅速枯萎發黑,遊蕩的白影紛紛潰散。

煙霧繚繞中,李富貴彷彿看見王秀芝的虛影從那個東西身上分離出來,對著他露出一個溫柔而悲傷的笑容,然後隨風消散。

蘑菇圈的白光熄滅了。山穀陷入徹底的黑暗,隻有他菸袋鍋子上那點紅星在閃爍。

李富貴不知道是怎麼找到竹籃走出山穀的。當兩個年輕人打著火把找到他時,他正坐在山口岩石上抽菸,神情平靜得可怕。

“富貴叔!你可算出來了!天都黑透了我們差點就要回去喊人了!”年輕人又驚又喜,“東西找到了嗎?”

李富貴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沾著紅土的籃子:“找著了。走吧,回家。”

回村的路上,冇人說話。直到看見村裡燈火時,一個年輕人忍不住小聲問:“富貴叔,穀裡到底有啥?”

李富貴沉默良久,直到村口老槐樹映入眼簾,才緩緩道:“有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村的老規矩——彆進後山山穀——得繼續守下去。永遠。”

第二天,王秀芝順利下葬。李富貴把那個籃子和刺繡一起放入了棺材。

之後幾十年,李富貴活到了耄耋之年,成了李家坳最受尊敬也最讓人敬畏的老人。他總坐在村口老槐樹下,對每個要進山的後生叮囑同樣的話:“外圍轉轉就行,千萬彆進山穀。”

有調皮的孩子問為什麼,他就眯起眼睛吐口菸圈:“山裡住著的東西,不喜歡被人打擾。它們會變成你最想唸的人,用最思唸的聲音喚你進去...然後把你永遠留在那兒。”

“您怎麼知道的?”孩子們追問。

老人隻是望著後山方向,沉默不語。隻有手中菸袋鍋子明滅不定,一如那個回魂夜的綠燭幽光。

據說人臨終時,會看見一生最重要的時刻。當李富貴九十八歲那年壽終正寢時,他看見的不是兒孫成群,不是五穀豐登,而是那個紮著麻花辮的姑娘站在蘑菇圈外,笑著朝他伸出手:

“富貴哥,咱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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